老婆装穷陪我住地下室，买两份外卖要凑三家优惠券。
直到我刷到她身为首富千金的发布会。
我拨通管家的电话：“别装了，摊牌吧。我是她爸的债主。”
当晚，她带着离婚协议进门。
我翻到最后一页，笑了。
她家欠的钱，居然想靠我离婚抹掉。
【第一章】
手机里的顾宜宁穿着西装，正在介绍一套售价三十九万元的模块化住宅。
手机外的顾宜宁蹲在电饭锅前，拿筷子戳那块没化开的冻鸡腿。
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
“下面有请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正庭之女，宜居项目负责人顾宜宁。”
筷子断了。
鸡腿飞进我拖鞋里。
她看着我。
我看着脚背上的鸡腿。
地下室那台二手除湿机响了两声，水箱满了。
我把视频暂停，举到她面前。
“你还有个双胞胎姐姐？”
她张了张嘴。
“周衡，我可以解释。”
我点头。
“先解释鸡腿。它是咱家最后一个荤菜，还是你们集团下乡慰问我的物资？”
她伸手想拿手机，又缩了回去。
发布会视频拍于下午。
那时候她给我发消息，说去给商场促销活动当临时主持，能拿三百块。
我还叮嘱她别穿高跟鞋，站一天脚疼。
视频里，她身后的屏幕写着顾氏集团。
这个城市去年公布的民营企业榜单上，顾正庭排第一。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半碗米饭。
昨天顾宜宁问我剩饭能不能留着炒。
我说能。
她说要不再留一顿，明天鸡蛋打折。
我那时候还拿手机搜了一下，成年人每天到底需要摄入多少蛋白质。
现在不用搜了。
我需要摄入一点降压药。
“你爸是顾正庭？”
她点头。
“家里开的小店？”
“商场也算……”
我把鸡腿夹回碗里。
“你家对小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私人解释？”
她垂下眼睛，手指攥住外套下摆。
“我没想一直瞒你。”
“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我光荣进入你们家困难职工慰问名单？”
“月底。”
“月底有活动？满三个月送个贫困证？”
她抬头。
“我爸答应过我，只要我在外面独立生活三个月，他就不再干涉我的工作和婚姻。”
我盯着她。
“所以你在完成任务？”
“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的哪种？”
她没接上话。
电饭锅跳到保温。
咔的一声。
我俩都低头看了一眼。
三个月前，我们领证。
她说跟家里闹翻了，不想拿家里的钱。我说没关系，我刚从原来的公司出来，打算自己做软件，手里能自由动用的钱也不多。
她看了七套房，最后选中这里。
每月一千二。
我问她潮不潮。
她说年轻人要多接地气。
住进去第一周，我的键盘长了霉。
地气是接到了。
有点接多了。
“你爸知道你结婚？”
“知道。”
“知道你跟谁结？”
她点头。
“知道我住哪儿？”
她又点头。
我往椅背上一靠。
“行。就我不知道自己娶了谁。”
她蹲下去擦地上的汤水，纸巾刚碰到地面，眼泪先落了一滴。
我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别哭。这个五块九，昨天刚抢的。”
她手停住。
我没笑。
她也没再擦。
桌上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二叔。
顾宜宁看了一眼，按掉。
对方又打来。
她终于接起。
男人的声音穿过听筒。
“发布会都露面了，还准备躲多久？你爸今晚血压高，你回来一趟。”
她捏紧手机。
“我现在有事。”
“你爸养你二十多年，比不上你跟一个修电脑的解释两句？”
我伸手。
她没给。
我直接对着听筒开口。
“修电脑的提醒您，系统有问题可以重装，嘴有问题得自己负责。”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你就是周衡？”
“对。您家千金的地下室合租人，兼鸡腿打捞员。”
顾宜宁按住我的手。
“二叔，我会回去。你别再说了。”
挂断电话，她拿起包。
走到门口，又转身。
“你等我回来，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我没答应，也没拦。
门合上以后，我坐了一会儿，打开通讯录。
找出那个备注了顾家梁管家的号码。
拨过去。
“梁叔，别装了，摊牌吧。”
老人吸了口气。
“您终于知道了？”
“知道了。我是顾正庭的债主。”
电话里响起一声瓷器碰撞。
梁叔咳嗽了好几下。
“周先生，我以为您说的是小姐的身份。”
“她的身份刚知道。我债主的身份，你也可以现在知道。”
【第二章】
梁叔见过我两次。
一次是顾宜宁刚搬进来，他穿着物业工服，扛来一台除湿机。
另一次，他拎着两袋米，说社区慰问。
我当时还问他，社区怎么连香米牌子都这么有品位。
他拍着胸口说，群众的事没有小事。
现在回想，他胸口那个物业胸牌还是反的。
“周先生，您说的债，是哪笔？”
“安禾技术借给顾正庭个人的两千四百万。两天后到期。”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安禾的实际出资人是您？”
“股东、法人、原开发人员，都归我一个人干。去年卖掉一套工业检测软件，赚了点钱。借款是谁经手的，你应该清楚。”
“陈律师。”
“对。顾正庭拿自己持有的一部分商场公司股权做质押，登记过。合同你可以找他核实。”
梁叔压低声音。
“顾先生一直以为您在外地。”
“我也一直以为他女儿在商场发传单。”
我拿起桌上的鸡腿。
凉了。
咬一口，盐还没化。
“所以先别急着组织父女认亲。通知他，借款按合同结清。”
“您这是因为小姐……”
“不是。合同到期跟她是不是首富千金，没有关系。”
我把鸡腿放下。
“但他弟弟刚才在电话里，认为修电脑的不配说话。我想让他知道，修电脑的有时候也管关机。”
挂断以后，我联系陈律师，让他发正式到期提醒。
他回我一句。
“终于愿意催了？”
我问：“什么意思？”
“顾家负责对接的顾启荣，前天说你近期家事较多，委托他跟我谈延期。我让他出授权，他没给。”
我坐直了。
“我没委托。”
“所以没谈。我把邮件发你。”
邮件里，顾启荣说得很客气。
债权人家庭关系近期存在重大调整，请暂缓直接联系，避免引发额外争议。
我看了两遍。
他知道安禾是我的。
而且，比我知道顾宜宁是谁，还要早。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时，已经快十点。
顾宜宁进屋，拎着一只文件袋。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露出的第一页写着离婚协议。
我看看协议，又看看她。
“效率挺高。你家办事都是当天发现，当天销户？”
她把另一份文件压上去。
“先别签。”
“你对我的判断挺准确，知道我容易被离婚两个字冲昏头脑。”
她没接我的话，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二叔让我带回来。说只要你签，给你三百万。还说你做过生意，一定看得懂。”
我把文件抽出来。
前面是解除婚姻关系。
中间是财产分割。
后面夹着一份家庭及关联企业往来款项结清协议。
我看到安禾技术四个字，手停住了。
协议写得很细。
由安禾技术确认，顾正庭已结清全部借款本息；相关债权不再主张；质押解除手续在三个工作日内配合完成。
签署方式写的是，通过安禾现有电子签约账户完成。
三百万，买两千四百万。
还赠送一个离婚名额。
我笑了一声。
顾宜宁的指节抵住桌面。
“你笑什么？”
“你二叔挺会过日子。”
她盯着我。
“安禾真是你的？”
我点头。
她拉开椅子，坐下去时碰翻了空水杯。
“你不是说创业，把积蓄都投进去了？”
“借款也是公司的一项资金安排。钱到期才能收回来，提前要按合同谈。我留了生活费，也留了新项目的开发费。”
她看着墙角那张折叠床。
“所以你有两千四百万，却陪我住这里？”
“我提过搬家。”
她嘴唇抿紧。
“你说预算有限。”
“预算有限不等于非得住蘑菇培养基地。”
我指了指墙上那块水印。
“我说租三千的，你说不如把钱省下来买服务器。我以为你替我考虑。”
她低头，额前的头发挡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把文件袋里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这是二叔给我的离婚理由。”
纸上只有几行字。
性格不合。
生活方式差异。
男方隐瞒资产。
我把那张纸翻过去。
“你家这个先发制人，教科书该收录。”
顾宜宁抓起笔，在男方两个字旁边加了个女方。
然后把笔盖扣上。
“我没资格拿这条骂你。”
“但你有资格说实话。”
她点头。
“我今晚回来，就是说实话的。”
【第三章】
顾宜宁把手机解锁，推到我面前。
“先看我的银行卡。”
余额六千八百三十一。
“我从家里出来以后，原来的附属卡停了。我自己工作存的钱，付了房租押金，买了电脑，给项目垫了样品费。”
她又打开工资流水。
“我现在每月拿六千。三个月内不能接受家里额外补贴，这是我跟我爸谈的条件。”
我往下划。
“发布会那套衣服？”
“借的，活动完交回去了。”
“昨天三百块主持费？”
“假的。我不敢说回公司开发布会。”
“地下室？”
她手指缩了一下。
“项目要做低成本小户型改造。我想自己住进去，看看哪些地方需要改。”
我抬眼。
她赶紧补了一句。
“我没拿你做数据。报告里没有你的个人信息，也没拍你的生活。”
“但你替我决定了体验内容。”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想证明自己，想跟你爸谈条件，想做好项目，都可以。”
“你得先问我愿不愿意。”
她低头看着屏幕。
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
反复两次，才开口。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肯跟我结婚。”
我笑不出来了。
“你看，你知道选择权在我手里。你就是怕我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件事是我错。”
“别急着认。还有。”
我指着门口那台除湿机。
“物业梁师傅？”
她闭了闭眼。
“家里的管家。”
“社区送米？”
“也是他。”
“上周楼道里穿西装那个，说自己上门推销保险？”
“我爸的司机。他来送文件。”
我往椅子上一靠。
“合着这栋楼除了房东，都吃你家工资。”
“房东不吃。”
门外正好响起房东的嗓门。
“小周，水费记得交啊！”
我转头喊：“知道了！”
喊完，我看回顾宜宁。
“谢谢。这个世界还给我留了个原装的。”
她咬住嘴唇，没敢笑。
我给陈律师打视频，让他当着我们两人的面看文件。
他刚翻到关联企业那一页，眉头就皱起来。
“这不是正常的离婚财产安排。公司债权独立于个人婚姻关系，要按公司授权和签约流程处理。”
我问：“签了有风险？”
“当然。前面用三百万包装成离婚补偿，后面让你以法定代表人身份确认债务已清偿。你一旦完成电子签署，后续再说自己没看明白，争议就来了。”
顾宜宁抓紧椅子边缘。
“二叔跟我说，这只是清理我和周衡之间的经济关系。”
陈律师抬头。
“你们之间有两千四百万借款？”
她摇头。
“那你拿你爸的借款清理什么？”
她站起来，拿手机拨号。
我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她看向我。
“先回答一个问题。你二叔为什么这么急？”
她看着桌上的文件，喉咙动了一下。
“后天下午，项目有一场供应链签约会。他是总负责人。”
陈律师把文件翻回最后一页。
“这份协议的文件属性还在。”
他停了停。
“初稿创建时间，二十三天前。”
屋里只剩除湿机的嗡嗡声。
二十三天前，我还没刷到发布会。
顾宜宁也还没被她二叔叫回家拿离婚协议。
我拿过手机，看那行日期。
顾宜宁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上桌角，水杯滚到地上。
她没捡。
“二十三天前，我刚给二叔看过你做的软件报价单。”
我问：“上面有安禾？”
她点头。
“他问你公司叫什么，说可以给你介绍客户。”
陈律师又念出初稿备注。
“建议先完成婚姻关系切割，再处理债权注销，避免顾宜宁知悉完整资金安排。”
顾宜宁的手撑住桌面。
我把离婚协议放平。
纸角上，还留着她刚才攥出来的褶。
“你二叔不是今晚想让我们离婚。”
我抬头看她。
“他准备了二十三天。”
“你爸那笔还款，到底还在不在？”
【第四章】
半小时后，顾正庭站在地下室门口。
他身后跟着梁叔。
梁叔手里拎着果篮，还是上次社区慰问那个款式。
我看着他。
他把果篮往身后藏。
顾正庭进门前低了一下头。
进门后又低了一下。
“你们就住这儿？”
我往旁边让开。
“顾总，当心管道。贫富差距在这儿主要体现为层高。”
他抬头，额头正好碰上包着海绵的暖气管。
咚。
梁叔伸手扶他。
顾正庭摆开，盯住顾宜宁。
“你跟我说是一楼。”
顾宜宁指着墙顶那扇窗。
“窗外是一楼。”
顾正庭张了张嘴。
我给他搬了个凳子。
“坐吧。这凳子拼团买的，承重宣传比较奔放，您别坐太实。”
他刚要坐，又站住了。
顾宜宁把自己的椅子换过去。
我没招呼茶。
水壶坏了，桌上只有半瓶矿泉水。
顾正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保温杯拿出来。
“借款我记得。陈律师对接的，我没想到安禾是你的公司。”
“合同没要求必须认识本人。”
“没错。两天后到期，我本来已经安排了资金。”
我把手机里的邮件推过去。
“您弟弟前天开始谈延期，今晚送来债务结清协议。您这笔安排，跟他的安排显然不是一套。”
顾正庭拿起离婚协议。
翻第一页的时候，他还绷着脸。
翻到后面，保温杯盖被他拧歪了。
水漏到裤子上，他站起来，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谁让他加的这个？”
顾宜宁说：“他说是您的意思。”
“我让你回来把身份解释清楚，什么时候让你离婚了？”
她抬头。
“他说您在楼上休息，不肯见我。还说只要我签了，您就同意项目继续。”
顾正庭拨通电话，开免提。
顾启荣接得很快。
“大哥，宜宁谈妥了？”
“你让她带的什么？”
“离婚方案啊。那小子藏资产，心思多。咱们家不能……”
“我欠他的钱，你为什么让他签已清偿？”
电话里停了一下。
“大哥，我这是替你省事。都是一家人，他既然想当女婿，何必分这么清？”
我凑过去。
“二叔，我都要离婚了，怎么结账的时候又是一家人？”
对面呼吸重了。
“周衡，你别钻钱眼里。”
“是您把我摁进去的。三百万买两千四百万，买完还嫌我眼小。”
顾正庭截住他。
“还款资金呢？”
“在安排。”
“财务上周跟我说，已经单列。”
“供应链那边需要先走一笔预付款，周转几天……”
“多少？”
“两千八百万。”
顾正庭盯住手机。
“我签的是资金预留意见，合同还没最终审。你凭什么先排付款？”
“大哥，项目要落地。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让所有供应商等着。”
顾宜宁突然伸手，把合同编号从手机里找出来。
“收款方是不是恒筑配套？”
顾启荣没回。
她的手开始抖。
“我提交的设备采购清单，只有九百多万。昨天你让我在签约会上介绍的预算，也是九百多万。”
“你管设计就行，商务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顾正庭的脸拉下来。
“明早九点，所有合同拿到公司。付款暂缓。”
电话挂断后，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房东又在门外敲门。
“小周，不是催你啊。水费六十三，今晚方便不？”
我站起身。
顾正庭比我还快，掏出手机。
“我来。”
我挡住二维码。
“顾总，两千四百万先放一边。您不能再拿六十三块混淆我的账。”
房东举着手机，眼睛从我脸上转到顾正庭脸上。
又转回来。
“小周，你们玩剧本杀呢？”
梁叔侧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顾正庭瞪他。
他立刻咳嗽。
我付完水费，顾正庭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财务负责人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两句。
随后，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怎么？”
他把手机放低。
“预付款申请，今晚已经提交了。”
【第五章】
顾正庭连着拨了三个电话。
财务负责人确认，付款尚未执行。
按照公司流程，两千八百万的预付款还缺最终审批和用印。
第二天下午签约会完成后，才会进入银行付款程序。
顾正庭让财务把暂缓指令留在审批系统里。
他说完，捏了捏鼻梁。
我把离婚协议往他那边推。
“那现在可以谈谈，您弟弟为什么要省这两千一百万。”
顾正庭没替他解释。
他给法务总监发了消息，要求次日上午开专项核查会。
顾宜宁站在旁边，拿着那份采购清单。
纸被她揉得响。
“爸，项目预算被改，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你二叔报上来的理由，是把你原来的样板间方案扩成首批交付方案。”
“可我连扩建后的图纸都没看过。”
顾正庭抬头。
“明天一起查。”
“我今晚就查。”
她把电脑搬上桌，插头刚伸过去，排插里冒出一声轻响。
灯灭了。
整间地下室黑下来。
顾正庭站着没动。
梁叔摸出手机照明。
我熟练拉开门，去楼道推电闸。
顾正庭跟出来。
“经常这样？”
“热水壶、取暖器、电脑，三个同时开，就能体验断舍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细电线，没说话。
灯亮后，他进屋，把顾宜宁的电脑电源拔下来。
“先搬出去。”
她抓住电源线。
“爸，我不是撑不住才……”
“谁现在跟你讨论撑不撑得住？”
我从床底拖出行李箱。
“我撑不住。我昨天袜子没晾干，今天又多养了一盆真菌。”
她松了手。
“我来收。”
我拦住她往我衣服上伸的手。
“各收各的。”
她停住。
顾正庭看了看我们。
我没解释。
我们都瞒了事情，但不是说一句彼此彼此，就能把账对冲。
我隐瞒了资产来源和规模。
她隐瞒了身份，也隐瞒了选择这种生活的目的。
该说清的得说清。
该补上的得补上。
不能因为她二叔更坏，我们就自动变成无瑕夫妻。
梁叔来搬显示器时，顾正庭已经拿着一只编织袋站在床边。
袋子里是锅碗。
我提醒他：“下面有酱油。”
他低头，酱油瓶盖正好松了。
一股酱油顺着袋子底滴到他皮鞋上。
顾正庭提着袋子，站在原地。
梁叔想接。
他躲开。
“我拿。”
我看了一眼顾宜宁。
她嘴唇抿着，眼眶又湿了。
我把纸巾扔过去。
“擦鞋。别让你爸带着红烧味开董事会。”
凌晨一点，我们搬进附近一家普通酒店。
我开了两间房。
顾宜宁接过自己的房卡，没争。
在走廊里，她把一份电子文件发给我。
“这是我和我爸的约定，还有项目原始方案。你今晚不想看可以不看。我以后不拿你不知道的事，替你做决定。”
我点了一下头。
进房间后，陈律师的电话来了。
“暂缓付款只是第一步。借款是顾正庭个人债务，集团那边的项目问题，不能直接当成你主张债权的依据。”
“明白。”
“我们先保全你手里的协议、邮件和消息。到期没还，再按合同走。别让对方把你推成干扰经营的女婿。”
我刚答应，手机上跳出一条链接。
本地商业论坛的新帖子。
首富女儿下嫁程序员，男方隐瞒巨额资产，借婚姻逼债。
配图是我在地下室吃泡面的照片。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那张照片，是顾宜宁发给她二叔，说我们过得还不错时拍的。
帖子下面，最热的一条评论写着：
都这么有钱了，还逼老婆住地下室，这男的心理有问题吧？
我把链接发给顾宜宁。
隔壁房门几乎立刻响了。
她站在门外，手机攥得指尖发白。
“照片只有我二叔有。”
我把门让开。
“那就别问他为什么了。”
“先让他解释，怎么拿到的。”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启荣在集团大厅等我们。
西装扣得整齐，手里端着咖啡。
他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
“事情闹大了才肯来公司？年轻人，做人要留后路。”
我停在他面前。
“您给我留的是地下室后窗。八十厘米宽，出去还得侧着。”
顾宜宁把手机举起来。
“照片是你给出去的？”
顾启荣没看她。
“你自己找的男人，自己受着。家里替你收场，你还来兴师问罪。”
“我问你，照片是不是你给的？”
大厅里有人停下脚步。
顾启荣往旁边看了一眼。
“跟我上楼。”
“就在这儿回答。”
他压低声音。
“宜宁，你还要不要脸？”
我伸手，把她往我身后带了半步。
“她在问照片，您开始讨论脸。说明照片这题您不会。”
顾启荣把咖啡杯往垃圾桶上一放。
“周衡，你有什么资格管顾家的家事？”
“债权人。您昨晚给的文件，特意让我以这个身份签。”
他眼皮跳了跳。
电梯门开，顾正庭和法务总监走出来。
顾启荣换了口气。
“大哥，我正劝他们。网上一点风声，没必要影响今天签约。”
顾正庭看着他。
“签约暂停。先开会。”
顾启荣的手从西装扣上滑下来。
“供应商已经到了。”
“让他们一起等。”
会议室里，顾启荣先拿出一摞合同。
两千八百万预付款，对应一批模块化住宅的设备、安装、仓储和售后。
纸面条款齐全。
供应商报价、项目进度、交付节点，都有。
他靠回椅背。
“宜宁拿的是零件采购价。项目落地要不要安装？要不要运输？要不要质保？她不懂，我可以教。周先生也不懂，就别拿借款的事影响我们做生意。”
顾宜宁把自己的报价表推过去。
“运输和安装，我这份里已经列了。”
“那是样板间。”
“你这份的设备数量，是样板间的三倍。费用接近六倍。”
“规模化交付，不能简单乘。”
我拿起合同附件。
有一项独立的软件服务费，六百八十万元。
项目名称，模块空间智能交互平台。
我把那页转向顾启荣。
“这个平台谁做的？”
“恒筑有自己的技术团队。”
“界面截图呢？”
他点了一下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个后台页面。
左上角还留着默认名称。
家庭演示环境。
我看了两秒，摸出手机，打开我给顾宜宁做的样板间控制程序。
界面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你给二叔的报价单，是不是连演示截图一起发了？”
她点头。
顾启荣拿起水杯。
“软件界面相似很正常。底层架构不一样。”
我没争，指着屏幕右下角。
“这个小鸡图标，你们底层架构也有？”
顾启荣皱眉。
“用户提示。”
“点一下。”
他没动。
我自己连上演示后台，点了一下。
扬声器里，传出我录的声音。
“顾宜宁，鸡腿再冻着不拿出来，今晚就只能啃技术文档。”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财务负责人把脸转向窗外。
肩膀抖得椅子都响。
顾宜宁伸手去关声音，碰到了第二次。
“别点了，锅里真没肉。”
她拔掉音箱线。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六百八十万的技术服务，鸡腿归我报销吗？”
顾启荣杯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他扯了张纸，擦了两下。
“供应商用了临时演示材料，不能证明交付内容有问题。”
法务总监点头。
“这句话成立。所以请提供技术开发合同、人员名单和已完成的版本。”
顾启荣说：“需要时间。”
顾正庭看向他。
“昨晚催着付款，今天要材料，倒是知道需要时间了。”
会议开到这里，恒筑负责人被请了进来。
是个姓贺的男人。
他进门先看顾启荣，再看顾正庭。
“顾总，尾款可以谈，预付款不能再拖。我们有一千二百万设备已经进仓。”
顾启荣的腰又挺起来。
“听见了吧？人家真金白银垫着。”
我指着合同。
“哪座仓？”
贺经理报出地址。
顾宜宁突然抬头。
“那座仓昨天还在做消防整改。”
贺经理看她。
“设备先暂存旁边区域。”
我合上合同。
“那就去看看。”
贺经理的手，按住了桌上的文件。
【第七章】
去仓库的路上，顾启荣坐在副驾驶。
他接了三个电话。
每次都说快到了。
第四次响起来，顾正庭伸手。
“开免提。”
顾启荣按掉了。
“推销。”
我坐在后排，看见来电备注是老贺。
“这个推销挺精准。刚卖完设备，又推销仓库。”
顾启荣回头瞪我。
我把安全带往上提了提。
“看路。您要是急着翻车，咱们停车以后再翻。”
仓库大门上着锁。
铁门晒得烫手，里面传来叉车的倒车提示音。
门卫让我们登记。
贺经理赶上来，把一瓶水递给门卫。
“顾总来检查我们的货，开一下门。”
门卫没接水。
“你们的货？你们不是刚打电话问临时租仓吗？”
顾启荣脚步停住。
贺经理笑了两声。
“不是这个，是之前那批。”
门卫翻登记本。
“公司名。”
“恒筑配套。”
“没有。”
“可能登记在合作单位名下。”
“哪家？”
贺经理报了一个名字。
门卫翻了几页，指着本子。
“有。八十箱折叠椅。”
我扭头看顾宜宁。
“你这住宅项目挺先进。没有房也能先坐着。”
她没笑，拿手机拍下仓库门牌。
法务总监制止贺经理继续跟门卫争，直接联系仓储公司的业务主管。
二十分钟后，对方带着出入库记录过来。
恒筑没有库位。
所谓合作单位存放的是会展用品。
没有模块化设备，也没有价值一千二百万的货物。
贺经理抹了一把额头。
“货可能调走了。物流那边没同步。”
法务总监伸手。
“运单。”
“在公司。”
“电子记录也可以。”
“负责的人休假。”
我点点头。
“设备失踪，运单休假。你们公司考勤挺宽松。”
顾启荣忽然开口。
“周衡，你够了没有？一批货的调度出了问题，就要把整个项目掀了？”
顾正庭转过头。
“谁要掀项目？”
“他在逼你还钱！”
“还钱是我本来就该做的事。”
“你为了一个外人查自己亲弟弟？”
顾正庭没接这句。
他拿过合同，指着仓储验收页。
“这里有你的审核签字。你验过？”
顾启荣嘴唇绷住。
顾正庭又问一次。
“你验过没有？”
“我相信供应商。”
“你让我拿两千八百万，买你的相信？”
叉车从旁边经过，轮胎碾过铁板，砰的一声。
顾启荣肩膀一缩。
贺经理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见他正在手机上打字。
法务总监没有抢手机，只让随行同事记下时间，联系公司固定现有业务材料。
顾正庭让财务暂停付款，也暂停了顾启荣在这个项目里的审批权限。
顾启荣把文件夹摔在车头上。
“你会后悔的。明天下午发布会，合作方都来。现在停项目，谁负责？”
顾宜宁向前走了一步。
“项目不等于恒筑。”
“你拿什么交付？”
“用真实的采购价，找真实的供应商。”
“嘴上说说谁不会！”
她把电脑包拉开，拿出一张已经磨起毛边的图纸。
“样板间就在公司。三家原供应商的合同还没终止。你要扩规模，我说过先做试点，是你把我的意见压了。”
顾启荣冷笑。
“明天谁敢给你背书？”
顾宜宁打开手机，拨给她的项目工程师。
“许工，你昨天提的承重问题，原始测试报告在吗？”
对方没马上说话。
她等着。
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声音。
“顾经理，报告在。但顾副总说再往上报，就让外包公司换人。”
顾正庭伸出手。
顾宜宁把手机递过去。
“我是顾正庭。报告按原样提交。你不需要替任何人的脸面改数字。”
顾启荣猛地看过来。
我站在旁边，闻到铁门上的热漆味。
汗从后颈往衣领里钻。
顾宜宁握着那张图纸，指尖却没再发抖。
回程之前，陈律师给我打电话。
“匿名帖子扩散了。现在有人向安禾的老客户发邮件，说你窃取顾氏的软件成果。”
我看向顾启荣。
他站在车边，低着头打字。
陈律师接着说：“另外，你新项目的一个客户要求暂停试用，等权属问题查清。”
我把手机收起来。
原本我只想拿回钱，问清婚姻里的事。
现在他伸手碰我的饭碗了。
【第八章】
回到酒店，我先给客户打电话。
对方没骂人。
语气也客气。
“周总，我们相信你。但企业采购要走合规，网上有权属争议，只能先暂停。”
我看着电脑里那份改了六遍的交付方案。
“理解。明天中午前，我把完整的开发记录和律师说明发给你。”
电话挂断，顾宜宁站在门口。
她没进来。
“我能做什么？”
我把软件演示材料的发送记录发给她。
“把你转给你二叔的原始邮件，完整导出。不要裁图，不要重新整理。还有你们内部谁接触过这些文件，能查的先查。”
她点头。
“我的发布会，我会解释照片。”
“先别急着解释所有事。”
她停下。
“你公开了我的身份，也会公开我的资产和婚姻。先把你准备说的给我看。”
她把手机握紧。
“好。”
下午，我们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陈律师远程接入。
我整理版本记录、代码提交时间、早期客户验收文件。
顾宜宁整理邮件原件和会议记录。
梁叔带来吃的，摆了一整桌。
顾正庭跟着进门，看着桌上两台电脑。
“有需要公司配合的，直接找法务。”
我没抬头。
“需要。”
“你说。”
“以后您弟弟发言，最好先走一下代码审查。报错太多。”
顾正庭没接住这个词。
顾宜宁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梁叔给我盛汤。
“周先生，先吃饭。”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热汤下去，喉咙松开一些。
梁叔拿出另一只饭盒。
“鸡腿。”
我抬头看他。
他把饭盒往前推。
“熟的。”
顾正庭站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
“我也有件事要说。”
顾宜宁的手离开键盘。
“最早知道你们结婚，我不同意。不是因为他做软件，是你们认识不到一年，领证前还不肯把人带回家。”
我看向顾宜宁。
她低声说：“我知道您会先查他。”
“我确实查了工作经历。”
顾正庭没躲。
“知道他卖过软件公司的一项业务，不知道具体交易，也不知道他持有安禾。后来启荣跟我说，他创业不顺，靠你贴补。我问你，你不肯说。”
顾宜宁把椅子推开一点。
“您每次开口都是让我回去，我说什么，您都说我没吃过苦。”
顾正庭的手放在桌边，手背上沾着一块没擦净的酱油。
“所以我答应了那个三个月的约定。”
“您觉得我撑不到。”
“是。”
她眼睛盯着他。
顾正庭拿起纸巾，擦手。
擦了几下，那块颜色还在。
他把纸巾放下。
“昨天搬东西，我才知道你们连洗衣机都没有。”
顾宜宁嘴唇一动。
他抬手。
“别说你能洗。你做项目，该学的是怎么让房子能住人，不是怎么把自己也凑合进去。”
她低下头，看着图纸。
顾正庭转向我。
“我让启荣处理家里的事，给了他机会。他拿我的名义逼你们签字，我会在明天说明。”
我没说没关系。
只问：“钱呢？”
他愣了一下。
梁叔把汤勺放下，转过去咳嗽。
顾正庭掏出手机。
“那笔预付款停了。我个人原来安排的分红资金，财务正在按程序办理。明天到期前，足额归还。不能按时，我按合同承担责任。”
我点头。
“那咱们继续吃。”
吃完以后，顾宜宁把一份声明发给我。
没有写我有多少钱。
也没有替我宣布夫妻和好。
她只承认自己隐瞒身份，说明地下室由她提议租住，照片未经我同意被外传，所谓男方靠婚姻逼债的说法与事实不符。
最后一句是：
我对丈夫造成的影响，会由我本人承担，不以家人的其他过错抵消。
我读了两遍。
“这个可以。”
她伸手想拿汤碗，又收回去。
“还有租房的事。以后如果你愿意继续住一起，我希望先把房子看了，再一起决定。”
“如果我不愿意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
“那我也先把我该做的做完。”
我没有立刻回答。
电脑屏幕上，客户又发来一封邮件。
他们同意先看明天的权属说明，再决定是否恢复试用。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顾宜宁把那只装着鸡腿的饭盒，挪到了我手边。
晚上九点，集团法务发来核查进度。
恒筑的实际经营联系人，是顾启荣妻子的亲弟弟。
这层关系，供应商申报材料里没有披露。
而贺经理提交的所谓开发人员名单，其中两个人已经书面回复。
他们没参与过那个六百八十万元的软件项目。
顾启荣给顾宜宁打来电话。
她开了免提。
“你真准备明天让你爸下不来台？”
顾宜宁看着桌上的声明。
“明天我站台上。”
她挂了电话。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签约会改成项目说明会。
来的有合作方、媒体、采购单位，还有原本受邀看样板间的客户代表。
公司在签到处摆了变更说明。
原定签约暂缓。
现场不展示未经验证的交付承诺。
顾正庭把这两句话看完，签字确认。
顾启荣来得比我们早。
他穿着昨天那套西装，领口有一块水渍。
看见顾宜宁，他把人拦在后台。
“你现在停，还来得及。”
她抱着电脑。
“让开。”
“你是不是被周衡哄昏头了？嫁出去才三个月，就帮着外人查自己家？”
我走过去。
“二叔，纠正一下。您查我二十三天，我查您两天。目前您效率稍逊。”
他转头，眼睛瞪着我。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顾正庭从后面走来。
“有。软件权属由他说明。”
顾启荣的下巴绷紧。
“你真要让这么多人看顾家笑话？”
顾正庭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昨晚给媒体递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想起顾家？”
顾启荣眼神挪开。
法务总监站在旁边。
“对方编辑已经确认，初始材料由你的办公室邮箱发出。我们保留了原邮件及附件。”
顾启荣的手伸向手机。
法务总监没拦，只补了一句。
“相关记录已经固定。”
台上主持人开始介绍情况。
顾宜宁走出去。
第一张幻灯片，不是效果图。
是那间地下室的电线、返潮的墙面、以及我们摆不开两把椅子的桌角。
她没有放我的照片。
“这间房，是我提议租的。”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顾宜宁握住翻页器。
“我隐瞒家庭身份，也隐瞒了自己想通过居住体验修改设计的目的。我的丈夫没有事先同意参与这样的安排。”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的责任。”
下面传来几声低语。
有人问：“网上说你丈夫有钱，却让你吃苦，是真的吗？”
“不是。”
她翻到下一页。
是我们当初看房时的聊天记录。
我的头像做了遮挡。
上面清楚写着，我建议租预算更高、通风更好的房子。
是她坚持省钱。
她没把责任推给赌约，也没拿独立生活那套话来给自己找补。
“低成本居住设计，不该靠降低人的生活需要来成立。我原来的方案，对排湿、用电和检修空间考虑不够。今天公开的是修改后的试点方案，不是夸大的批量交付承诺。”
许工上台，拿出实测数据。
哪些可以做。
哪些暂时做不到。
哪些预算是错的。
一项一项说清。
顾启荣站在侧台，脸颊绷得发紧。
说到软件时，轮到我。
我接过话筒，先看了一眼扬声器。
“今天演示版本已经去掉私人语音。大家放心，鸡腿不会再干扰工程进度。”
前排几个昨天参加会议的人低头笑起来。
顾宜宁把脸转向屏幕。
耳朵到脖颈绷起一层薄红。
我打开开发记录和文件发送链路。
演示程序由我开发。
授权范围原本只是样板间内部演示。
没有向恒筑出售，也没有授权它用我的界面承诺交付一套六百八十万元的平台。
材料交给主持人和合作方代表核验。
我没有在台上展示源代码，只展示必要的时间记录、著作权材料和演示文件的对应关系。
台下有人问：“那你与顾氏存在债务纠纷，是不是想借这件事施压？”
我正要回答，顾正庭走上台。
“借款人是我个人。”
他把话筒调低一点。
“借款形成于他们结婚之前。债权人公司按合同提供资金，我按合同还款。不存在因为结婚就可以免除，也不存在因为离婚就可以抹掉。”
台下安静下来。
顾启荣突然从侧台走出来。
“具体文件还在核查，大哥，你现在这么说，对集团声誉……”
顾正庭转身看他。
“那份结清协议，是你让人起草的。你说说，两千四百万，什么时候清偿的？”
顾启荣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家庭协商方案。”
“为什么备注里写着，避免宜宁知悉完整资金安排？”
“法务表述有问题。”
站在一旁的法务总监抬头。
“集团法务没有参与。起草律师是你个人联系的。”
顾启荣抓紧话筒。
“我是替公司解决问题！我在这儿做了二十多年，你们拿几份邮件就……”
贺经理坐在第二排，忽然站了起来。
“顾总，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顾启荣猛地回头。
“你坐下！”
贺经理没坐。
“设备没入仓，是我这边报错。软件开发也没实际完成。我们愿意配合核查，但那份预算不是我们单独定的。”
法务总监示意工作人员给他话筒。
贺经理看了一眼顾启荣。
“顾副总说，先把预付款拿到，再分批采购。六百八十万元的软件预算里，有一部分是他指定的咨询服务费。”
顾启荣冲下台阶。
“你放屁！”
他伸手去抓贺经理的衣领，工作人员立刻挡住。
话筒掉在地上，音箱里炸出一声闷响。
前排的人往后缩。
一杯水翻在桌布上。
顾启荣被两个人拦着，手还往前伸。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想把我摘出去？没有我，你连顾氏的门都进不来！”
他喊完，自己先停住了。
顾正庭站在台上，没动。
贺经理的脸也白了。
法务总监弯腰捡起话筒。
“相关事实由后续核查确认。今天不在这里继续争执，公司会按程序处理，涉嫌违法的材料交由有权机关。”
顾启荣的手一点点落下来。
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侧边，他往椅子上一坐，膝盖没撑住，整个人滑下去半截。
“大哥。”
顾正庭走过去。
顾启荣抓住他的袖口。
“项目没付款，钱没出去。你给我一次机会。”
顾正庭把袖子抽回来。
“你先回答，为什么动宜宁的婚姻？”
顾启荣抬头。
嘴张着，过了几秒才出声。
“我怕钱还给他，项目这边就没了。我已经答应了人家……我也有一家人要养。”
我站在旁边。
“您养家，用的是我离婚的补偿额度？”
他看向我。
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
“周衡，我错了。我把帖子删了，我给你道歉。你跟宜宁好好过，我不管了。”
“帖子留下证据再删。道歉按事实写。损失另算。”
我把话筒放回桌上。
“至于我跟她怎么过，确实轮不到您管。”
顾宜宁走到我身边。
她没挽我的胳膊。
只是站着，把那份被揉皱的离婚协议递给法务总监。
“这份也请一并保存。”
我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账户到账通知。
本金两千四百万。
利息按合同结清。
我看向顾正庭。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财务刚办完。”
我低头确认，又把手机揣回去。
“到账了。”
顾启荣还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着钱没出去。
顾正庭看着他。
“钱没出去，是有人拦住了。”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我没有跟顾家回去吃饭。
先去见了暂停试用的客户。
对方看完材料，恢复了测试流程。
负责人把合同推过来，说后续还得看产品表现。
我点头。
“这个应该。亲戚的嘴不归我维护，软件我负责。”
他笑了，给我倒了杯水。
走出客户公司，已经晚上七点。
顾宜宁坐在楼下便利店的窗边。
面前摆着两个饭团，一盒牛奶。
看见我，她站起来，又坐回去。
我推门进去。
“怎么不打电话？”
“你说今天要见客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她把牛奶往我这边推。
“热的。”
我握了一下纸盒。
掌心贴到一点热气。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离婚协议。
是她自己写的清单。
第一项，已经发布澄清，相关照片申请删除，保留取证材料。
第二项，因她提供生活照片造成的影响，配合律师处理。
第三项，原项目中涉及个人居住体验的内容，全部重新核对授权。
第四项，向我归还这三个月替她垫付的项目费用。
我看到最后一项。
“不拿婚姻是否继续，作为完成以上事项的条件。”
我抬头。
她两只手压着纸角。
“我知道，不能拿我二叔做的事，替我自己的事结账。”
我把纸放下。
“还有我这边。”
她看着我。
“卖软件那笔钱，留存的资产，公司借款和新项目预算，我整理了。不是让你现在算财产分割，是我该告诉你。”
我把文件发到她手机。
“我当时怕你觉得我有钱就不用做事，也怕交往变成讨论资产。但这些顾虑，不能成为我不说的理由。”
她拿起手机，没打开。
“我不想今天再看两千四百万。”
“那看点小的。”
我把外卖软件打开。
“饿了。”
她凑过来。
我选了两份饭，结算页跳出配送费。
六块。
顾宜宁手指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把手收回去。
“你点。”
我把手机转过去。
“不是不让你省钱。想省就说，别拿省钱证明你配得上谁。”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我想自己去拿。店在隔壁，走两分钟。”
我点头。
“这个方案合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加鸡腿吗？”
我把手机举高。
“两个。”
她点头。
“都给你。”
“你也加。”
她停了一下。
“好。”
我们端着饭，坐回便利店窗边。
鸡腿刚出锅，烫得我换了两次筷子。
顾宜宁递来纸巾。
我接了。
吃到一半，她问我接下来住哪儿。
“先租房。”
“我看了几套。”
她刚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你要不要先说预算和要求？”
我想了想。
“通风，采光，电路正常，有洗衣机。”
她低头记。
“还有呢？”
“窗户得在正常高度。我不想再跟路人的鞋谈人生。”
她用笔挡住嘴。
肩膀抖了一下。
我伸手敲敲桌子。
“想笑就笑。这条真是刚需。”
她笑出声，眼角跟着湿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推过来。
“这套两室的。可以先分房。”
我看完照片。
“明天去看。”
她的手停在桌边。
“你愿意一起？”
“去看房。别自动升级服务。”
她点头，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吸管都快被她咬扁了。
顾启荣的处理没在当晚结束。
他的职务和项目权限先被暂停，供应商材料、内部邮件及相关款项往来交给专项核查。公司与恒筑终止本次签约，追究材料失实带来的损失。
涉及是否存在违法行为，律师让我们等程序。
我不替调查写结论。
但顾启荣得先把他公开说过的话，一句句收回去。
书面道歉发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再写家事误会。
照片来源、资产谣言、软件权属指控，都写了。
我让律师继续核算损失。
顾正庭没有来劝我算了。
他只问了一句，需不需要补充公司这边的记录。
我说需要。
他就让人送来了。
看房那天，顾宜宁没有穿发布会上的西装。
还是那件在地下室穿过的外套。
房东打开阳台门，风吹进客厅。
我走到插座旁边，看了看线路，又去厨房检查水管。
顾宜宁拧开窗户，伸手摸了摸墙角。
“干的。”
我点头。
“目前没有蘑菇经营许可。”
中介站在旁边，笔都停了。
“您二位之前做农业的？”
顾宜宁转过身，扶着窗框笑。
我看看她，又看看房子。
阳台能摆两把椅子。
餐桌坐下去，不用把另一个人挤到床上。
我把租金和押金问清楚，顾宜宁核对合同。
我们各自看完，才签字。
搬家当天，顾正庭来了。
没带车队。
就带着梁叔和一箱工具。
我看着那箱工具。
“顾总，您会用？”
他提起螺丝刀。
“我当年也干过装修。”
十分钟后，餐桌装好了。
多出六颗螺丝。
顾正庭蹲在地上，盯着说明书。
梁叔在旁边说：“可能是备用的。”
我扶了一下桌面。
桌腿晃了。
梁叔改口。
“可能不是。”
顾宜宁拿手机拍了一张。
顾正庭抬头。
“别发。”
她把手机放下。
“放心。先征求您同意。”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晚饭在新家的餐桌上吃。
桌子拆了重装，一颗螺丝没剩。
顾正庭夹着菜，忽然看向我。
“公司下个月有个技改项目，资金回笼也快。你那笔钱，如果暂时没有安排……”
我放下筷子。
顾宜宁也放下筷子。
梁叔把汤碗挪远了一点。
顾正庭看了看我们。
“按市场利率，手续齐全。”
我点头。
“可以评估。”
他神色松开。
我接着说：“不过这次加一条。”
“什么？”
“借款期间，禁止向债权人发放离婚协议。”
梁叔一口汤喷回碗里。
顾宜宁趴在桌上，笑得筷子都拿不住。
顾正庭握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盘子里的鸡腿夹进我碗里。
“吃饭。”
我刚拿起筷子，手机响了。
外卖平台提醒，新地址首单还有一张满减券。
顾宜宁从桌上抬起头。
我也看向她。
两个人对视两秒。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
“差两块钱满减。”
我扫了一眼菜单。
“加个卤蛋。”
顾正庭抬手按住额头。
“你们俩，能不能有点两千四百万的样子？”
我点下付款。
顾宜宁把那颗卤蛋的订单截图保存了。
“爸，这是我们共同决定的。”
门铃响起时，她起身去拿外卖。
回来把卤蛋切成两半。
一半放进我碗里。
另一半，她自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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