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分家，给我一艘漏水的船，祝我早日发财，好替他还债。
我抹掉眼角的血，发现海底的鲍鱼正排队吃饭。
三天后，他端着碗来认亲。
我把船桨往岸上一横。
“吃席可以，先随礼。按断亲价收。”
【第一章】
我的被褥落进泥水里时，大伯正在给堂哥试新靴子。
靴底压着我娘留给我的棉袄。
大伯娘王桂香踢来一只缺口碗。
“拿上。省得你以后讨饭，还说我们许家没给你置办家当。”
门外围了七八个人。
有个卖豆腐的张了张嘴，被她瞪了一眼，又把扁担往肩上提。
我弯腰捡碗。
堂哥许耀祖笑出声。
“你还真要？”
“要。”
我把碗里的泥倒进他的新靴子。
“装得下你这张嘴。”
他抬脚来踹，鞋里一滑，膝盖先碰了门槛。
咚的一声。
门口卖豆腐的赶紧转身，肩上的木板抖得豆腐直晃。
大伯许有财拍了桌子。
“长安，你十九岁了，不能总靠家里养。”
我拎起棉袄，露出袖口上的盐霜。
“昨夜卸了三船货，工钱是你领的。”
“住我家不要钱？吃我家不要钱？”
“我爹的房子，什么时候成你家了？”
他手里的茶盖停了一下。
王桂香立刻抢过话。
“你爹娘走后，不是我们照看你，你能长这么大？”
“我爹走了两年，我娘走了半年。”
我看着她。
“伯娘，你这半年过得挺长。都把我从襁褓里养大了。”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大伯把一张纸推过来。
“少逞口舌。你爹治病、你娘吃药，欠了一屁股债。如今耀祖要成亲，家里挤不下。南埠那艘船归你，咱们分开过。”
那船叫顺水。
船名归船名。
水确实顺。
顺着船底往里进。
去年船匠来看过，开口就问是修船还是订棺材。
我扫了一眼纸。
上面写着，往后船上收入仍交公中，大伯按月给我口粮。
“你这不是分家。”
我拿起纸，往门口一递。
“这是把牛赶出去，让牛自己找草，奶还得挤回来。”
许耀祖从地上爬起，冲我伸手。
“不签就滚，船也没有！”
“那就不签。”
我把纸往桌上一放。
“劳烦里正跑一趟，先查我爹留下的房契，再查这两年的卸货钱。船我不要了，咱们按账分。”
大伯的手指扣住茶盖。
啪。
茶盖裂了。
他最怕的就是查账。
父亲在时，许家往外借钱，别人上门都喊我爹。
父亲一走，大伯嘴里的许家就忽然只剩债。
“都是一家人，闹到里正那里，你不嫌丢脸？”
“嫌。”
我把湿棉袄抖开。
泥点溅上许耀祖的裤腿。
“所以我把脸留给你们。”
大伯盯了我半晌，喊王桂香重新磨墨。
我没碰笔。
“写清楚，顺水船、现存渔具、随船凭照都归我。往后收成自理，债务各负。旧日田房和代管银钱，另行核账，不在今日这张纸里一笔抹掉。”
王桂香跳起来。
“给你船还不够？”
“那给房。”
她闭上了嘴。
大伯落笔时，笔尖在纸上戳出一团黑。
“船归你。以后饿着了，也别来求我。”
“放心。”
我指着王桂香扔给我的碗。
“讨饭的家当都齐了，没理由再麻烦您。”
里正住在隔壁街，被请来见证时还端着半碗面。
他把字逐行念完，叫双方按了手印。
大伯催我快滚。
我却伸手抽走了他腰间的钱袋。
许耀祖一步蹿来。
“你敢抢钱？”
我从里面数出昨夜卸货的六十文，剩下的放回桌上。
“自己的工钱。”
里正吸了一口面。
“昨夜码头记工的册子，是我侄儿写的。六十文，没错。”
大伯的脸皮绷了又绷。
我抱起被褥出门。
走到巷口，身后传来许耀祖的声音。
“就那破船，捞得上鱼，我跟鱼姓！”
我回头看他。
“先问问鱼愿不愿意。”
南埠的风灌进湿袖子，冻得手指打不直。
顺水船歪在滩边，船舷上挂着半截烂绳。
我踩上去，船底吱呀一响。
冯顺从旁边的渔船探出脑袋。
“长安，你来拆柴火？”
“搬家。”
他看了看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碗。
“住水里？”
我没接话，掀开船尾的木盖，伸手去摸排水孔。
脚下的板子突然翘起。
我一头栽进海里。
盐水呛进鼻子，左眼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
我伸手去抓船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声。
水下的浑黄却突然散了。
石缝，沙沟，伏着的螃蟹。
还有礁石背面，一片巴掌大的鲍鱼。
它们藏在阴影里，触须缓缓摆动。
冯顺把我拽起来，连拍了三下后背。
“你别急着寻短见！这船烧了也能换顿饭！”
我吐出一口海水，捂住左眼。
指缝里渗出一点血。
小时候，父亲开过一只青壳大蚌，蚌里一粒透蓝的珠子碎在我眼前。
碎屑入眼，洗了三日都没洗出来。
当时父亲抱着我问郎中：“会不会瞎？”
郎中掰开我的眼皮，嘀咕过一句：“倒不见东西了，可这眼底，怎么多了一圈蓝？”
这圈蓝跟了我十几年。
今日，我在冯顺的铜盆里又看见了它。
比平日亮。
我抓住他的手。
“借我长柄钩。”
冯顺往后退了一步。
“长安，有话好说。那是你亲伯父，钩人犯法。”
“钩鲍鱼。”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向浑水。
“这里？”
“这里。”
冯顺沉默片刻，把钩递过来，又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要真钩上来，我叫你哥。”
一炷香后，第一只鲍鱼落进桶里。
冯顺蹲下去，用手比了比。
比完，他站起来，把我的湿被褥抢了过去。
“哥，你这床铺晾哪儿？”
【第二章】
我没有立刻下第二钩。
眼角的血已经止住，左边太阳穴却一跳一跳。
冯顺把钩塞回来。
“再来两只，咱们把这片海认下来！”
“你先把桶扶稳。”
我闭眼数了三十下，再睁开。
海面还是那层浑水。
我盯住刚才的礁石。
左眼发热，水底又一寸寸露出来。
最远处的沙沟看不清。
靠岸一块沉石却看得明白。
我指着石头让冯顺放测深绳。
绳上第五个结入水，石头落底。
“五丈。”
他提起绳问：“往外再试试？”
我把钩往礁缝里探。
数到第二十九下，水里的景象一晃。
第三十下，浑水重新盖住海底。
额角突突发胀。
钩尖带出来一只海参。
冯顺捧着它，手指都僵了。
“你昨天还在卸货，今天就能隔水找海参？”
“我爹教过我认礁。”
“你爹给你上的是私塾，给我讲的是闲话啊！”
我没再看水底。
吃完他塞来的半块饼，歇了小半个时辰，我才试第三回。
这次，我让他把绳坠放到六丈以下。
六丈内，绳结可见。
再往下，只剩黑。
三十息一过，左眼猛地酸胀。
我想扶船舷，手伸到一半，钩柄先被冯顺拿走了。
“别逞强。你这脸都白了。”
我闭眼靠着船帮，牙根泛酸。
等他转身收绳，我又试了一次。
眼前什么都没变。
头却疼得往下沉。
一天三回，每回三十息，最深六丈。
我在心里把这几条记牢。
能看见，不等于能捞到。
更不等于这条破船突然学会了不漏水。
桶里一共七只大鲍鱼，五条海参，还有一只死咬钩头不放的螃蟹。
冯顺指着它。
“这只不要钱，我捐的。”
“你养的？”
“它刚才夹了我。我想看它下锅。”
我们抬着桶去了鱼市。
大伯的鱼摊摆在街头，王桂香一见我便伸长脖子。
“哟，缺口碗不好使，改拿桶了？”
许耀祖靠着秤杆，抬脚挡住路。
“捞着几条死虾？拿来，我替你收了，省得你张不开嘴吆喝。”
我把桶往旁边挪。
“让让。别给你亲戚挡道。”
“谁是我亲戚？”
冯顺接得比我快。
“鱼啊。昨儿你不是要跟鱼姓？”
旁边卖蛤蜊的大娘噗地笑了。
许耀祖伸手来掀桶盖。
盖子一开，他嘴边剩下半句骂声。
一只鲍鱼贴在木板上，肉足还在收缩。
王桂香把瓜子吐在掌心。
“哪来的？”
“海里。”
“我问你从谁家偷的！”
冯顺把扁担往地上一戳。
“我跟他一块捞的。要不你把海叫来，问问它认不认识我？”
大伯掀帘出来，目光在桶里转了一圈。
“这东西离水就不值钱了。两百文，我替你担这个风险。”
“二两四钱。”
一只手越过我的肩，按住桶沿。
苏见禾站在后头，袖口挽得齐，指尖沾着海盐。
她是见禾鱼行的掌柜。
鱼市里称她一声苏掌柜，大伯私下喊她丫头片子。
当面不喊。
因为他家有三成货要卖给她。
苏见禾翻看鲍鱼，拨开海参，最后捏住那只螃蟹。
“这只少条腿。”
冯顺立刻举手。
“算我的。”
“赔给它？”
“不是，便宜卖。它跟我有旧怨。”
苏见禾嘴角抬了一下，又把秤砣拨正。
“现钱结。往后同样的货，同样的价。”
大伯的脸沉下来。
“苏掌柜，这可是我家侄儿，我还会坑他？”
她拨出二两银子，又添四钱。
“那你补上差的二两二钱，我不抢这桩生意。”
大伯没动。
王桂香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收好银子，给冯顺分了四钱。
他两只手一起往回推。
“我就借了个钩。”
“还有船、饼和一条裤腰带。”
刚才捞我时，他怕我沉下去，把腰带扯下来拴在我腕上。
这会儿他裤腰是拿草绳扎的。
我把钱塞进他手里。
“换条结实的。以后还用得上。”
他低头看银子，鼻尖抽了抽。
“你这意思，是还打算往下掉？”
苏见禾叫伙计搬桶，顺手递给我一块干布。
“左眼擦擦，血干了。”
我刚接过，大伯便站到了面前。
他脸上的褶子重新堆起来。
“长安，昨儿你伯娘气头上，说话重了。今儿回家吃饭。”
我把那张分家纸展开。
“船上收成自理。”
他压低嗓子。
“一顿饭，你还跟我摆字据？”
“怕你饭里放账本。”
冯顺赶紧捂嘴。
没捂住。
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第三章】
卖完鱼，我先去了船匠铺。
老船匠在船底敲了三下，伸出四根指头。
我心口一紧。
“四两？”
“四两只能让它沉得体面。”
他钻出船底，吐掉嘴里的木屑。
“补底、换横梁、重新捻缝，一共十二两。先付二两，余款十日内补齐。我给冯顺他爹修过二十年的船，认他这个担保。”
冯顺挺了挺胸。
“瞧见没有，我有信用。”
老船匠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你爹有。”
胸口收回去了。
拆开船头旧板时，里面掉出一只扁铁匣。
匣面全是锈，边角用油布包过。
我伸手去拿，许耀祖的脚先踩了上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船边。
“家里的东西，不能都让你拿走。”
我蹲着没动。
“脚抬开。”
“就不抬。你能怎么着？”
老船匠手里的木槌举到一半，冲他咧了咧嘴。
“借过，我得敲这块板。”
许耀祖把脚缩得比螃蟹还快。
铁匣里没有银子。
只有一本受潮的旧册，一张船照，两张凭据，以及一块刻了编号的铜牌。
许耀祖伸长脖子看完，啧了一声。
“我当藏了什么宝贝，一匣子破纸。”
他伸手来抽船照。
我用木盖压住他的手背。
“分家纸上，随船凭照归我。”
“我就看看！”
“看不用上手。你逛成衣铺也这么说？”
老船匠没忍住，转头咳了两声。
许耀祖抽回手，往地上啐了一口。
“捞了两只鲍鱼就不知道姓什么。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等他走远，老船匠拿起铜牌，在袖子上擦了擦。
“青螺礁？”
我抬头。
“您认得？”
“你爹当年拖着这条船，整船往海里运石料。我问他做什么，他说给儿子攒个不怕火烧的家底。”
老船匠把铜牌还给我。
“具体的，问海务房。纸上有印。”
海务房的梁守义正在抄册子。
他接过凭据，先看我，再看船照。
“许守成是你什么人？”
“我爹。”
“你怎么才来？”
我把分家纸递过去。
梁守义看到后半段，拇指在印泥盒边敲了敲。
“把门关上。”
冯顺原本在门口吃饼，听见这句，饼都不嚼了。
“我也关外头？”
“你进来。”
梁守义从柜里抱出一摞卷宗，抽出一张绘着海湾的图。
他指尖停在南边。
“青螺礁，二十亩试养海地，七年期。你爹交足了租银，投过三批鲍苗，还铺过礁石。”
我盯着那块巴掌大的墨迹。
“还有几年？”
“两年。”
冯顺手里的饼掉在鞋上。
他没捡。
“二十亩，长鲍鱼？”
梁守义点头。
“他爹在时，这是县里头一批试养的海地。凭照随作业船管理，换船换人，都要来验。原契主身故，直系承接，不能拿条船就私卖海地。”
我把手按在桌沿。
“我能接？”
“身份、船照、旧凭都齐，你能申请。你伯父可不行。”
梁守义又抽出一份纸。
上头有大伯的名字。
“去年他来过，说你下海不成器，让他代领。凭照拿不出来，我没给办。”
我牙齿压住舌尖。
怪不得。
他不是不知道这片海。
他只是没找着那只铁匣。
冯顺俯身去捡饼，捡起来又忘了拍灰。
“那咱们是不是发了？”
梁守义把最后一张告示推过来。
“先别急着发。”
上面写着，试养海地须在本月二十五日前验界、清理漂失设施，补足八十两履约押银。
未承接或未验收的，余期租银结退，海地另行招领。
今日二十二。
我手里只剩不到一两。
梁守义端起茶。
“你爹原先交过押银。前两年你伯父以代管人的身份申请退走，说不养了。我这里没准他转契，钱却是按旧例给了。”
我猛地抬头。
“退给他多少？”
“八十两。”
屋里静了几息。
冯顺把饼掰成两半。
掰歪了。
他低头看着碎屑，骂了句脏话。
我拿起桌上的纸。
原来我被撵出来的前一夜，还在替一个拿了我八十两银子的人卸货。
梁守义又把一封申请翻到正面。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
申请接领人的名字写得很大。
许耀祖。
下面的担保人，是海货牙商陶进。
日期正是昨日。
我盯着那两行字，笑了一声。
梁守义看向我。
“你笑什么？”
“他给我船，祝我发财。”
我把纸往前推。
“原来连我发哪笔财，他都提前替我排好了。”
【第四章】
梁守义没有把海地直接交给我。
他把三张单子排在桌上。
“一张承接申请，一张验界单，一张押银收据。缺一张，都不算办完。”
我指着退银记录。
“他拿走的八十两，不能让他吐出来？”
“能追账，但得另立案。你要拿那个官司赶二十五日的期限，我劝你先买双跑得快的鞋。”
冯顺脱口而出。
“他堂哥有，新买的，就是进了泥。”
梁守义看了他一眼。
冯顺把嘴闭上。
我按完申请手印，要求抄录旧契、退银单和父亲当年的投苗登记。
梁守义叫来书办。
“收他抄录费，不收茶钱。”
我起身给他作揖。
他摆手。
“别忙着谢。眼下我只认凭据，不认谁更会哭。”
等我拿着盖印的临时作业凭单回到南埠，大伯已经坐在我的船头。
两名挑夫正往岸上抬渔具。
许耀祖站在旁边，手里晃着船缆。
“船有问题，收回去换一艘。”
我走过去，先把船匠的木槌拿在手里。
挑夫不动了。
许耀祖往后挪了半步。
“你想打人？”
“敲钉子。”
我把分家纸铺在船舷上，用木条压牢。
“顺便提醒你，白纸黑字，比你这张嘴耐用。”
大伯从船头站起来。
“长安，铁匣里的凭照不是船具，是祖产。你年轻，管不了那么大一片海。”
“我饿死你不管，海太大你倒操上心了。”
“那是你爹跟我合伙养的！”
“投苗登记上怎么没你？”
他眼皮一跳。
我拿出抄件。
“旧契没你，缴银人没你，领苗人也没你。”
冯顺探头看了看。
“退银人有他。”
周围先静了一下，接着有人笑出声。
大伯转头瞪他。
冯顺把抄件举高。
“别瞪。我认字少，你这三个字，今儿刚学会。”
王桂香拨开人群赶来，坐到地上便拍腿。
“没良心啊！养了这么大的侄儿，见着钱就不认人了！”
我把缺口碗放到她面前。
她哭声断了。
“你什么意思？”
“祖传家当。昨儿你给我的，今儿你先用。”
一个看热闹的小孩真往碗里扔了半块糖。
他娘一把拽住他，憋着笑往后退。
王桂香抓起碗要砸。
里正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砸了要赔。这碗也有人证。”
她举着碗，半天没落下。
大伯压着嗓子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下船，把拿走的渔具放回去。”
“就为一点海货，你非要把亲情断干净？”
“八十两。”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盯着他。
“你领走的时候，怎么没把亲情分我二钱？”
挑夫先把筐放了回去。
其中一个冲我搓手。
“我们只拿搬货钱，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个事。”
“我知道。谁叫你们来的，跟谁结。”
两人立刻堵住许耀祖。
他想绕开，扁担横了过来。
“公子，钱。”
那双新靴子在泥里踩了三圈，最后停下。
大伯走时，把船缆摔在木板上。
“你别以为拿着凭照就能吃下。八十两，你拿什么凑？”
我没答。
等他们走远，我把木槌递回船匠。
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冯顺拿出那四钱银子。
“先凑着。我回家再问我爹。”
我推回去。
“你爹前年伤了腿，药不能停。”
“那你去借？”
“去做生意。”
见禾鱼行后院，苏见禾正在验一批干货。
我把旧契和投苗单放到桌上。
“我有二十亩鲍鱼，想借八十两。”
她拿起投苗单，先问的却是另一句。
“你确定，还有鲍鱼？”
我顿住。
她敲了敲纸。
“投过苗，不等于活到今日。海里没写谁欠谁的钱。遇过赤潮没有，被偷采过没有，礁石埋了多少，你知道么？”
冯顺的肩膀垮了下来。
我把借钱的话咽了回去。
“那换个谈法。你派人看我起货，货到手就结钱。不押海地，不买我的船。若我能连续交出大规格活鲍，你替我接一张酒楼单子。”
苏见禾把投苗单推回来。
“可以。但我不为你伯父的嘴付银子，也不为你的胆子付银子。”
“只为货。”
“只为货。”
我伸出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洗过么？”
我把手缩回来。
冯顺在后面捂住了脸。
刚才那点气势，算是让一手鱼腥给洗没了。
【第五章】
第二日天还没亮，修补过的顺水船便下了水。
船匠趴在岸边，盯着船底。
冯顺问：“您看什么？”
“看我这十二两能不能收回来。”
船上除了我们，还有苏见禾的伙计阿福。
他抱着两只活水篓，坐得笔直。
“掌柜说了，我只验货，不下水，不跟人打架。”
“放心。”
冯顺拍了拍他的肩。
“打架轮不到你，我先跑。”
阿福抱篓的手更紧了。
到青螺礁时，潮水刚退过一层石沿。
我按着图找北界，先看岸上两株老榕，再看远处的白石塔。
位置能对上。
水面却多了一排新插的竹标。
竹标把旧图上的海地截去了一半。
冯顺骂了一句。
“昨儿还没有。”
阿福站起来，拿出海务房给的图。
“这片挨着陶家的海地。别过标，惹了纠纷，货就得扣。”
我没急着开眼。
先放测深绳，五丈二。
再沿着旧图上的礁线慢划。
船到两处浅礁中间，我才盯住水面。
盐腥味被风卷进嘴里，眼底的蓝光在铜盆倒影里一闪。
礁石铺得整齐，许多已沉进沙里。
鲍鱼没有铺满海底。
有的地方空了，有的地方只剩壳。
活着的贴在背流面的石缝里，挤得很密。
我一边数息，一边用炭在木板上点位置。
二十七，二十八。
视线往北掠过去时，一根石柱露在沙外。
柱上刻着一个三字。
正好在新竹标之外。
我收回目光。
“先不起货。把临时凭单拿出来。”
冯顺急得直搓手。
“白跑？”
“先让海务房验界。竹竿好插，石柱没那么好搬。”
我们退到没有争议的一角，用长柄鲍铲和抄网起货。
位置找得准，手上却不肯给面子。
第一铲空了。
第二铲带出一块石头。
冯顺把石头抱在胸前。
“这个也算货么？”
阿福看了看。
“掌柜不收镇宅的。”
直到第三铲，一只大鲍才落进网里。
我不敢贪快。
铲口贴着石面走，避开软肉，取大的，留小的。
忙了一个时辰，肩膀抬起来都发酸，篓底才铺满。
阿福捏着尺，一只只验。
“这只不够。”
我接过来，放回原来的礁缝。
冯顺看着它沉下去，嘴里嘀咕。
“长快些，哥哥修船等着你。”
海务房验界的人到时，陶进也来了。
他坐在一条宽船上，袖口连水星都没沾。
许耀祖站在旁边，举着一张图。
“梁叔，许长安越界偷采，我可都看见了。”
梁守义扶着船帮站稳，先冲他伸手。
“图。”
两张图并在一处，陶家的北线比旧图往里挪了三丈。
陶进笑了一声。
“年头久了，旧界不清。谁家的图都不好全信。”
我指着水下。
“那信石头。三号界柱就在那边。”
许耀祖脸上的笑顿住。
陶进接得很快。
“你说有就有？水这么浑，谁看得见？”
梁守义没理他，叫船上的熟水人系好腰绳，顺着我的指处下去。
等人出水，手里带上来一条拓印用的湿布。
“三号，官刻。下半截埋在沙里，没动过。”
梁守义转头看陶进。
“竹标谁插的？”
陶进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许耀祖先开口。
“许是伙计认错了。”
“认错了就拔。”
梁守义拿起笔，在验界单上记下一行。
“再认错，带你们去衙门里认。”
冯顺攥住一根竹标，脚往船边一蹬。
“听见没，拔！”
他用力过猛，竹竿出水，整个人向后一坐。
阿福被压在活水篓上，发出一声短叫。
我赶紧拉人。
许耀祖正想笑，梁守义已经指向剩下的几根。
“你也下手。你认得这么清楚，不能只叫旁人拔。”
他脸上的笑被挤了回去。
中午，我们交出第一批货，得了十七两六钱。
苏见禾当场付银，又递来一张酒楼订单。
“后日午前，净活鲍五十斤，须照今日的规格。收货给六十五两，迟了不要。我要保的是酒楼的宴，不是你的海地。”
我看完，按了手印。
冯顺在门边伸长脖子。
“够了？”
“加上今日的，够押银。”
他一把抱住我的肩。
“哥，咱们活了！”
苏见禾拿算盘敲了敲桌面。
“船钱呢？人工呢？鲜货损耗呢？”
冯顺的手缓缓松开。
“那就是，还得活得节省一点。”
【第六章】
当天午后，我去补渔具。
第一家说没有。
第二家把新做的鲍铲塞到柜下，也说没有。
第三家的老板认得我爹，关上半扇门，递出两根旧柄。
“陶进放话了。卖你东西，他往后不收咱们的货。”
我捏着木柄，没说话。
老板把钱推回来。
“旧的，不值钱。别说从我这儿拿的。”
冯顺出了门就要去骂人。
我把他拽住。
“骂完，他会卖咱们？”
“不会，但我喉咙痛快。”
“留着嗓子吆喝。借两把铲子，按日付钱，不问鱼行，问修石磨的铁匠。”
他眨了眨眼，转身就跑。
两把鲍铲打出来时，街头已经换了新说法。
青螺礁底下有臭泥。
我捞的不是活鲍，是捡回来的病鲍。
消息传到见禾鱼行，两个订货的客人当场要退钱。
王桂香拎着一只木盆，就站在他们旁边。
盆里两只鲍鱼软塌塌地躺着，水面泛着泡。
她一见我便提高嗓门。
“长安啊，伯娘为你好，脏地方长出来的东西不能卖！”
我走近一步，腥臭味直冲鼻子。
阿福伸手拿起其中一只，翻过壳，眉头拧在一处。
“这不是我们收的。”
“你当然替掌柜说话！”
王桂香把盆往桌上一放。
“街坊都来看看，吃坏了肚子谁负责？”
苏见禾从后院走出来，没有先骂人。
她叫伙计端出两盆货，再拿来验货册。
“今日许长安交货四十八只，每只的大小、缺口都记过。收货后，我在壳边点了朱记。你这两只，哪里来的？”
王桂香揪紧盆沿。
“买回来洗掉了！”
“朱记可以洗，壳口可以磨，大小能洗掉？”
阿福把尺横在盆边。
“这两只都不足我们的收货尺寸。”
人群里有人凑近，又往后退。
“这都臭了，搁多久了？”
王桂香扯着嗓子喊。
“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尺寸？反正就是他卖的！”
苏见禾抬了抬手。
两名伙计把门口让开。
“阿福，拿账册去请里正。有人说我们卖坏货，要查便一起查。许家鱼摊昨日报损的货，也请行里过目。”
王桂香眼珠往门外一转。
我横着鲍铲，挡住了她的去路。
“别急。不是为我好么？把好事做完。”
她想推开铲柄，手刚抬起，盆里的臭水晃出来，泼了自己一裙子。
周围人齐齐后退。
冯顺刚赶到，捏住鼻子。
“伯娘，你这趟来，成本挺高。”
里正带着鱼行的行首过来，先看验货册，再看那两只鲍鱼。
行首只问了一句。
“许家昨日报损六只小鲍，说是路上闷死的，壳尾都缺一点。其余四只呢？”
王桂香嘴唇动了两下。
她说不出来。
行首叫人去许家摊上查，四只还压在后院石盆里。
水味一模一样。
里正把笔递给王桂香。
“自己写认错帖，赔鱼行今日耽误的买卖。再闹，就不在这里说了。”
她抓着笔，手背抖出一条墨线。
“我不识字。”
“有人替你写。你认字据上的手印就行。”
傍晚，许家摊前多了一张认错帖。
许耀祖想揭，被行首按住。
“挂满三日。”
大伯隔着半条街看我，手里的茶壶越攥越紧。
我没过去。
陪他磨嘴，鲍鱼不会自己跳进篓里。
第二天我们起了两趟货。
我把三次看海底的机会拆开用。
一次找货，一次看流向，最后一次留着查活水篓的落点。
头疼之前就收手。
冯顺数着篓里的鲍鱼，数到第四遍，阿福忍不住了。
“你再数，它也生不出一只。”
“万一呢？”
“它先得找个伴。”
冯顺顿了一下，转头看我。
“哥，这事你也急不得。”
我把湿绳丢到他身上。
“闭嘴，抬货。”
五十斤够了。
离交货还剩一个早晨。
我们把活水篓沉在凭单许可的暂养角，双绳固定，岸上留人看守。
我刚喝了半碗热粥，海务房的差役便到了。
他递来一纸通知。
“青螺礁有权属争议，暂禁采收。篓里的货也先别动。”
我放下粥碗。
通知下面，告状的人不止大伯。
还有三个我从没见过的商户。
他们手里，都有一张青螺礁的转让契。
【第七章】
海务房门口挤满了人。
三个商户堵着大伯，陶进站在一旁，不停擦额角。
许耀祖抱着一只木匣，往后缩了又缩。
为首的商户拍着契纸。
“我们交了六百两定银，你现在说，海地是你侄儿的？”
大伯指向我。
“就是他！我替家里管着产业，他偷了旧凭，想把祖产独吞！”
我停在台阶下。
冯顺往前挤了半步，被我按住。
先让他把话说完。
大伯见围观的人多，嗓门又抬上去。
“我好吃好喝养着他，他连伯娘都污蔑。各位，昨儿鱼市上的认错帖，就是他逼的！”
苏见禾从人群后进来。
她手里拿着行首签过字的查验单。
“谁逼的？我把行首请过来，你当着他的面再讲一遍。”
大伯的嘴停住了。
我走到梁守义面前，把临时作业单和已验收的界图放下。
“货是停采前起的，数量有鱼行验册，日期有伙计和看守作证。争的是往后的海地，凭什么扣我已经起出的活货？”
梁守义看了通知，转头问差役。
“谁让你把现货也封了？”
差役指向书办。
书办站起身。
“原告说篓里是争议海地产出，我怕漏掉……”
“怕漏掉，就把人吃饭的锅也一并封了？”
梁守义把通知按在桌上。
“补一张现货查验单。已采货清点后准运，后续采收等议。”
我吐出一口气。
苏见禾接过单子，对我说：“我叫人去取货，你留在这里。酒楼那张单，午前还能赶上。”
大伯突然伸手拦她。
“不能运！钱卖了，他跑了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收了六百两，没人拦你。我的五十斤鲍鱼，你倒怕它长腿。”
商户们齐齐转头。
那个拍契纸的，手掌直接落在大伯肩上。
“对啊。六百两在哪儿？”
许耀祖抱着木匣，又往后缩。
商户一把扯住他。
木匣落地，盖子弹开。
里面两锭银子，一张二百两的银票，还有几张首饰铺和成衣铺的收据。
冯顺弯腰捡起最上面的一张。
“哟，新靴子不止一双。”
许耀祖来抢。
“你放下！”
“好。”
冯顺松手。
收据飘到商户脚边。
商户捡起来，脸一寸寸绷紧。
“八十两聘礼，四十两金头面，三十两酒席定钱。”
他抬头看大伯。
“你拿我们的银子，给儿子成亲？”
大伯喉结滚了滚。
“钱在我这里又不是不认。等海地过了契……”
梁守义把三张转让契并排摊开。
“青螺礁一共二十亩，你们转出去三份，每份十亩。”
屋里没了声音。
冯顺掰着手指算了一回。
“多出来的十亩，准备等退潮现长？”
陶进猛地开口。
“只是预定，不是正式转契！还可以再议！”
梁守义指向纸上。
“足亩交付，七日内办完，定银不退。这几个字，谁写的？”
陶进嘴角抖了一下。
许耀祖先往旁边站。
“我只帮忙收钱。”
陶进扭头瞪他。
“契是你抄的！”
“你让我照抄的！”
大伯拍桌。
“吵什么！最要紧的是长安拿走了凭照。凭照回来，事情就能办！”
我把分家纸展开。
里正也到了。
他挤进门，先把那张纸上的字念了一遍。
“顺水船、现存渔具、随船凭照，尽归许长安。许有财，这是你让我重写的第二张。第一张你想分家不分账，被长安退回来了。”
大伯的眼珠钉在纸上。
他当时写得有多快，这会儿喘气就有多慢。
我没有再看他。
转身把那张退银抄件递上去。
“另外，我要告许有财侵占代管财物。八十两押银只是第一笔。父亲遗产、卸货工钱和这两年的收支，请一并核查。”
梁守义接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伯从桌边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我眼睛。
“你敢告我？你爹在世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推。
“那你去问他。”
他嘴唇抖了抖，脚跟撞到门槛。
身后的商户没有让路。
人群一挤，他坐到了地上。
半个时辰后，苏见禾的人送来六十五两货银。
我连同前头攒的银子，凑足八十两，交进海务房。
押银收据落印的那一下，许耀祖盯得脖子都伸长了。
我把收据叠好。
“别看了。”
他抬眼。
“这笔没给你留买靴子的钱。”
【第八章】
银子交上去，事情还没完。
海地按时承接的申请被保留了，采收禁令却没撤。
梁守义把收据交给我时说得清楚。
“押银和验界齐全，期限不会因这场官司算你逾期。但他们手里另有一份合伙账，你得等县里核。”
我翻开那份账。
父亲名字旁边，写着大伯投入纹银一百二十两。
末尾有父亲的签字。
不是假签。
我认得那个许字，最后一笔总会向上挑。
大伯隔着门看我，嘴角又抬了起来。
“你认得你爹的字吧？”
我没答。
他把袖子一甩。
“跟长辈斗，你还嫩。”
回到船上，我把铁匣里的旧册翻了一遍。
水渍糊掉了不少字，最后几页粘在一起。
冯顺想伸手扯，被我一把按住。
“别撕。”
“我给它吹开。”
“你先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他低头一看，碎屑已经掉在桌边，赶紧捡走。
苏见禾带了个装裱旧纸的老师傅过来。
老师傅托着纸角，只揭开一点便摇头。
“得慢慢来。急着扯，字跟纸一起没。”
我看着船舱里那盏灯。
油线已经快到头。
外面风变了方向，缆绳拍着船舷，一下比一下响。
阿福跑来报信。
“海务房通知，夜里有大风，各船提前归避风埠。暂养篓要抬到内湾。”
我们还有一批未卖的海参和小些的活鲍，按查验单留在原处暂养。
不能趁风把货丢了。
我把账册交给苏见禾，拿着转移单就上了船。
到礁边时，雨还没落，风已经卷起水沫。
看守货篓的老汉急得两手发抖。
“有人碰过绳！我去领转移单，回来就少了一根！”
岸上的固定绳断了。
另一根绳拖在水里，篓子已被浪推离原位。
冯顺抓起钩就要探。
我按住他。
“先系住你自己。”
他把腰绳扎好，嘴里骂个不停。
“这绳口齐整，哪是浪弄的！”
我蹲在船头，放下测深绳。
五丈四。
左眼看向水里。
第一次，只有滚动的沙和断绳。
第二次，找到一只篓，卡在石缝边。
我们合力把它提起来，里面的鲍鱼还活着。
第三次，我顺着绳尾往下找。
最后一只篓正在缓坡上滚。
五丈八。
六丈。
再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猛地站起，头里刺了一下。
眼前发黑，手里的钩撞到船沿。
冯顺把我拖回舱边。
“不能再往外了！”
我盯着那片水，伸手还想拿钩。
一只手先把钩夺走。
阿福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声音却没往后退。
“掌柜让我带话，银子能挣，人不能拿去押！”
船身往一边倾，凉水没过脚踝。
绳子勒进掌心，盐水钻进裂口，烧得我指尖蜷起。
我闭了闭眼。
“回去。”
冯顺看着我。
“真回？”
“剩下那篓，送海里养着。它要知恩，明年自己回来。”
他嘴角扯了一下，转身去摇橹。
回到避风埠，我一屁股坐在湿木板上，半天没站起来。
苏见禾递来一碗姜汤。
我刚喝一口，辣得直咳。
“你放了多少姜？”
“按你拿命换钱的劲头放的。”
冯顺捧着自己的碗，低头小口吹气。
“我这碗能少放点么？我一直主张撤。”
她没理他，把揭开的账页放到我面前。
“你先看这个。”
纸上写着一笔一百二十两。
不是收入。
是支出。
收款人，许有财。
我把碗放下，手指压在账边。
下面一行字还完整。
长兄周转，借银一百二十两，年后归还。
苏见禾又递来半张收条存根。
“这是你爹留下的底联。你伯父拿出来的所谓合伙账，很可能是从借款收条上改的。他收到钱，转头写成了他出钱。”
冯顺慢慢抬起脑袋。
“借一百二十，变投一百二十？”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
“我怎么没跟你伯父学做账！我爹欠铁匠的三百文，明天就能把铺子收了！”
我没笑。
存根只能说明有借款，不能单凭这半张纸就把另一份账打倒。
苏见禾看懂了我的目光，点了点账页末尾。
那里还有三个字。
经手人。
后面的名字被水糊了。
却留下一个钱庄的红印。
恒通。
我站起来时，腿还发软。
“明日开门，去钱庄。”
苏见禾把我按回椅子。
“明日的事明日做。”
她把姜汤推近。
“今晚先把这碗喝完。”
我低头看汤，又看她。
“我能申请把它算进医药钱，让我大伯赔么？”
她盯着我，嘴角终于没压住。
“可以。我给你开收据。”
【第九章】
第二天，我不是直接闯的钱庄。
我先把存根交给梁守义，请县里开了核账文书。
梁守义翻过那半张纸，叫来书办。
“把恒通钱庄当年的兑付流水调来。另传经手掌柜，许家的旧账也一并封存。”
大伯得到消息，赶到海务房时，一只鞋没穿稳。
他伸手来拉我。
“长安，咱们回家说。”
我往后退。
他抓了个空。
“你伯娘炖了鸡，给你留着。”
“昨天拿臭鲍鱼替我扬名，今天拿鸡给我压惊？”
他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都是误会。”
我点头。
“那就请县里帮咱们误会明白。”
核账用了两日。
这两日，我没出海，只跟船匠补舱板，把坏掉的渔具重新扎好。
冯顺蹲在旁边问：“你真不怕他把账做死？”
我把麻线拉紧。
“怕。”
“那你还坐得住？”
“坐不住也得坐。我的眼睛只能看水底，看不进人家的账柜。”
他歪头看我。
我把线头咬断。
“意思是，我又不是神仙。”
第三日升堂，恒通钱庄的老掌柜抱来一本存档账。
赵县丞坐在案后，先问大伯。
“你说一百二十两是你投入青螺礁的本钱，可有付款凭据？”
大伯把所谓合伙账递上去。
“有家弟签字。”
老掌柜看完，又翻开自己的账册。
“这不是合伙账。”
大伯肩膀一抖。
“你看清楚了再说！”
“我看得很清楚。”
老掌柜把两张底联并在一处。
“这张原是借款收讫单，钱从许守成名下取出，由许有财领取。兑付记在钱庄流水里，收款手印也在。你把上头裁了，另接一行合资入股，下面那笔钱却不能跟着你换方向。”
堂里一阵低声议论。
大伯扑过去，想抢纸。
差役用木棍一横。
他膝盖撞在棍上，跪了下去。
“假的！他们串通的！长安，你就这么害亲伯父？”
我把分家纸、工钱记册、退银记录依次放下。
“先说哪张假。说清楚一张，再说下一张。”
赵县丞拿起惊堂木。
啪的一声。
大伯缩了缩脖子。
老掌柜没有停。
“另外，许守成病前，另有存银六十两。身故后，许有财以照管侄儿为由，分三次取完。按当年具结，他须留存用度账。”
赵县丞问：“账呢？”
大伯的嘴张了又合。
许耀祖跪在旁边，突然指向他。
“账都在我爹那里！我不知道，我只听他的话！”
大伯扭头看他。
“你不知道？金头面谁挑的？成亲的院子谁催着买的？”
“你说那是咱家的钱！”
“没出息的东西！”
两个人跪着也能往一处撞。
差役往中间一站，才把他们隔开。
王桂香在堂外嚎了一声，想往里扑，被拦在门边。
“我们花了几年心血养他，花点钱怎么了！”
里正从证人席站起来。
“我来讲讲怎么养的。”
他递出另一册记工单。
“许长安替码头卸货两年，能核到的工钱，二十七两有余。多半由许有财领走。这还是没算私下帮工的。”
冯顺跟着上前，把我那件棉袄展开。
袖口磨得露了絮，肩上压货的地方补了四层。
他指着许耀祖的靴子。
“这个穿三天就买新的，那个缝四回还在穿。若这叫养，码头上的驴听了都得报名。”
堂外有人低头捂嘴。
赵县丞咳了一声。
冯顺把棉袄抱回怀里，退了下去。
海地转让的事也没让陶进摘干净。
三个商户带来的保契上，他的名字、手印一应俱全。
他先说自己只牵线。
商户便把他收取三十两佣银的收条拍出来。
他说自己不知道海地未承接。
梁守义递上申请册。
他前几日才替许耀祖担保申请接领，签得比谁都大。
申请未准，人却已经拿同一片海去收三份定银。
陶进盯着两份纸，嘴唇一层层失了颜色。
“我可以退佣银。”
商户气得拍腿。
“你保的是六百两，不是三十两！”
赵县丞把契纸叠在一处。
“海地原契明载不得私售，原契主身故后的承接另有程序。你们未有处分凭据，重复招卖，不能凭一句退佣便揭过去。”
陶进想再说，目光碰到案上的几册账，喉咙里只剩一声吞咽。
大伯这时才转过身来找我。
他的膝盖在地上拖出两步，手抓住我的衣摆。
“长安，伯父错了。钱慢慢还，你别再告了。”
我低头看他的手。
前几日，他用这只手指着门，让我滚。
今天指节用力，指甲几乎抠进布里。
“先松手。”
他没松。
“咱们到底姓一个许，你爹就我这个哥哥。”
我蹲下来，把衣角一点点抽走。
“我爹也就我这个儿子。”
他的嘴唇颤了几下。
我继续说：“你拿走押银时，想没想过我怎么活？你把海地卖三回时，想没想过那些人会来找谁？你割绳的时候……”
陶进忽然抬头。
“绳不是我让人割的！”
堂里静了下来。
我看向他。
“我没说是你。”
陶进额角的汗沿着下颌滴下来。
许耀祖的腰一下弯了。
赵县丞抬手，叫差役把几个人分开问。
我没有趁机多说。
那场风里，我没看见割绳的人。
我不能凭眼睛看见过鲍鱼，就把没看见的事也写到别人头上。
可许耀祖扛不住单独问。
陶进也不肯替他担。
最后，那名拿了二两银子的闲汉被带来，当堂认了割绳的事，连收钱的时辰都讲得清楚。
许耀祖扶着地，额头一层汗。
“我只是想让他交不出货，我不知道会起那么大的风……”
冯顺站在我身后，拳头攥得指节发响。
我按住他的手腕。
“听完。”
县丞把各项账目一笔笔核清。
海地归我按原约承接，禁止私售的三份契不得拿来压我的凭照。
大伯侵占的代管银钱、欠父亲的借款和扣下的工钱，扣除能够举证的正当用度后，逐项返还。
许家主屋依旧契确认产权，限期腾退。
三名商户的定银由收款人返还，陶进按保契承担相应责任。
毁损收条、虚卖海地和割绳毁财，各自另案究办，不准拿一纸亲族和解遮过去。
大伯听到腾退主屋时，身子往旁边一歪。
他坐在地上，手指反复抠着砖缝。
“那是我的家……住了这么久……”
没人接话。
许耀祖忽然哭了，扯着大伯的袖子。
“爹，我的亲事怎么办？”
大伯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自己的手也垂了下去。
他喃喃念着八十两，又念一百二十两，念到后来，连数都接不上。
我从堂里出来，太阳正照在台阶上。
冯顺把棉袄递给我，揉了揉鼻子。
“哥，咱们是不是能买件新的了？”
我摸着肩上那块补丁。
“买。”
他两眼一亮。
“我也买？”
“你先买腰带。”
他低头看那条快磨断的草绳。
半晌，点了点头。
“确实。刚才站在堂上，我比你还怕出事。”
【第十章】
大伯从主屋搬走那日，我没有站在门口笑。
我在里面一间间验东西。
父亲的旧木柜还在。
母亲用过的铜盆也在。
只少了柜底那床厚棉被。
王桂香抱着铺盖往外走，我伸手拦住。
“我娘的。”
她抱得更紧。
“我盖半年了。”
“盖半年不改姓。”
差役往前站了一步。
她把被子扔在门槛上，嘴里嘟囔着晦气。
我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
冯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新锁。
“换不换？”
“换。”
大伯提着最后一只包袱出来，停在院门口。
他胡子没刮，眼下垂着两片青。
“长安，真要做到这一步？”
我把查验册合上。
“你赶我出去那天，没问过这句话。”
他的脚在门槛外停了片刻，最后抬过去。
锁扣落下，咔哒一声。
冯顺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
“来，东家，先看厨房。咱们今晚吃点带油的。”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灶台。
“你想吃什么？”
“鸡。”
“为什么？”
“海鲜吃怕了。我这两天做梦，都是鲍鱼拿铲子撬我。”
我刚笑出声，苏见禾便抱着账册进了院。
她把一张结算单放在桌上。
“先别炖鸡，你还欠我两笔。”
冯顺把头缩了回去。
我拿起单子。
船匠尾款，渔具钱，人工，活货折损，列得齐齐整整。
最下面还有一行。
姜汤两碗，六文。
我抬头看她。
“真开收据？”
“不是你要找伯父赔么？”
“那第三碗呢？”
冯顺从门边伸进脑袋。
“我的，我自己付。别把我算进你们的账。”
苏见禾低头翻页，耳根被夕阳照得透红。
我掏出六文钱，放在那行字旁。
“这笔我付。”
她指尖停了停。
我又补了一句。
“我大伯拿得出什么，还是个未知数。别坏账。”
冯顺把脑袋收回去，外面传来一声叹气。
“他这辈子，确实得靠鲍鱼自己找伴。”
苏见禾抬眼看我。
我赶紧把结算单翻到另一面。
“谈正事。今后我出海地和捕捞，你负责销路。大货按市价，小货不收，活水篓单独记损耗。谁也不占谁便宜。”
她把笔递过来。
“这几句，写得出来么？”
“写得慢。”
“那就慢慢写。”
我趴在桌上落笔。
第一个许字写歪了。
她没催，只把灯往我手边挪了一点。
青螺礁重新开工后，我没再逮着一片地方猛采。
每次出海，先看一回海底。
只挑合适的礁段，留够种，取够单。
第二回留给作业时查绳和网。
第三回能不用就不用。
冯顺问过：“你怎么总知道哪边有货？”
我指着船舱里父亲留下的礁图。
“看地势，看水流，还得记。”
他说要学。
我就真让他学。
隔日他抱着图坐到船头，盯了半个时辰，郑重告诉我。
“我看出来了。”
“什么？”
“你爹画鱼的时候，没画眼睛。”
我把图拿回来。
“那是石头。”
阿福蹲在旁边，笑得没能把篓盖扣上。
顺水船挣的第一笔余钱，我给船底加了两道横梁，添了救生浮木，又换了三副牢靠的腰绳。
老船匠摸着新木料点头。
“这回再下水，能算船了。”
冯顺拍了拍船帮。
“听见没有，你转正了。”
船名没换。
但我在船舱里挂了块小木牌。
不赊账，不代养，不接亲戚。
最后四个字，是冯顺刻的。
刻得太深，差点把木牌捅穿。
官司后续办下来，大伯父子各自挨了罚，赔偿和欠款按查封财物逐笔抵扣。
他们早年用我爹的钱置下的鱼摊、仓房和私宅，被依次变卖。
陶进为了补自己担保的窟窿，也卖了两条货船。
海务房门前贴出新的告示，不认无凭私卖，不认口头保契。
我没站在那里读。
阿福拿着新单子在船头催，南城酒楼又加了二十斤海参。
我踩上船，缆绳还没解，大伯娘就从埠头跑了下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大伯跟在后面，许耀祖落得更远，脚上已经换成了布鞋。
王桂香把碗递过来。
“长安，家里熬了粥，想着你出海辛苦，给你送点。”
碗里一层清水，底下几粒米。
冯顺伸头看了一眼。
“伯娘，你这粥也养在海里？捞得挺费劲啊。”
她嘴角僵了一下。
大伯接过话。
“先前是我们对不住你。如今都受了罚，一家人，不能一辈子记仇。耀祖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你出海，搭把手。”
许耀祖抬起下巴，没肯看我。
“我会算账，收钱的事交给我就行。”
阿福正在数空篓。
听见这句，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冯顺蹲在船边，笑得扶住膝盖。
我看了眼大伯，又看了眼堂哥。
“你们一家的工种安排，确实稳定。”
王桂香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吃口粥，话就揭过去了。你今儿捞的鲍鱼，匀两篓给家里，先让耀祖把摊支起来。挣了钱，还是一家人的。”
我没有接碗。
从怀里拿出刚结的货银。
一张银票，两锭碎银。
她的视线跟着我的手走，连碗都倾斜了。
几滴粥水落在脚边。
我把银票折好，收回去。
“今日请伙计吃饭。你们想吃，也可以。”
大伯的眼睛抬了起来。
我把一张早已写好的断亲文书放到船舷上。
“各过各的日子，不进我的门，不碰我的船，不拿我的名头借钱。把这张按了，里正作证。以后的往来，不论亲情，只论规矩。”
王桂香脸上的笑没了。
“你这是逼我们断亲？”
“你们撵我时，断的是我的饭。”
我把船桨拿起来，横在踏板上。
“我现在断你们的念想。”
大伯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许耀祖先忍不住了。
“有几个臭钱，你就连祖宗都不要了？”
我指向顺水船。
“我爹留的。”
又指向岸上的屋。
“我爹挣的。”
最后指了指他脚上的布鞋。
“你爹退的。”
冯顺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直抖。
我把木牌翻过来，让许耀祖看清最后四个字。
“不接亲戚。”
大伯的嘴唇动了几下，伸手把儿子往后扯。
王桂香还端着碗，不肯走。
她看向船尾的活水篓，喉咙里咽了一声。
“那给点碎的也行。都是肉，别糟蹋。”
我摇头。
“不按，就连鱼骨头也没有。”
冯顺拎起一根刚换下的烂绳，想了想，又放回去。
“这个也不能给。容易被拿去收租。”
里正赶来验过文书，念清了每一条。
大伯盯着印泥盒，最终把拇指按了下去。
许耀祖不肯。
大伯抓住他的手腕，压在纸上。
王桂香最后一个按完，立刻抬头。
“饭呢？”
我招呼岸边的面摊。
“三碗面，我付。”
她脸上的肉一抖。
“不是鲍鱼？”
“没有答应过。”
面摊老板应了一声，抓起三团面下锅。
热气冒上来，冯顺解开缆绳。
大伯还站在埠头，嘴里念着我的名字。
我把断亲文书收进铁匣，盖好盖子。
苏见禾提着食盒走上船，在舱口停住。
她低头看木牌。
“我是客户，能上么？”
冯顺抢着点头。
“能，客户有座，客户还管饭。”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
一只烧鸡，半盒酱肉，四张热饼。
冯顺两手在裤子上擦了三遍，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这回记谁账上？”
苏见禾看向我。
我把新到手的货银放进抽屉，抽出四双筷子。
“记我的。”
冯顺接过筷子，先给她让出靠里的位子。
船缓缓离岸。
岸边，王桂香盯着我们桌上的烧鸡，又低头看自己那碗面。
面摊老板拿着漏勺问她。
“加蛋不？你侄儿只付了面钱。”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冯顺终于忍不住，咬着饼笑出了声。
我伸手去撕鸡腿，刚碰到，就被苏见禾用筷子挡住。
“洗手。”
我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绳灰，转身去舀水。
身后传来冯顺的叹气声。
“这船上，总算有人能管他了。”
我洗完手回来，两只鸡腿已经没了。
冯顺一只，阿福一只。
两人背对着我，啃得十分专心。
我抄起长柄钩。
冯顺当场站起来。
“哥！钩人犯法！”
苏见禾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过来，压在我的饭上。
“吃这个。”
我放下钩，端起碗。
船头那块木牌被风吹得翻了半圈。
冯顺咬着鸡腿，偷偷拿起炭笔，在不接亲戚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客户除外。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