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酸茶
第一章：寿宴之辱
周国栋六十大寿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蹲在厨房灶台前烧水。周敏还在睡，她昨晚叮嘱我“明天别出岔子”，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才合眼。我知道她怕什么——怕我给她爸丢人。入赘周家三年，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不会来事”的教书匠，工资卡上每月三千七，连周凯请客吃顿饭都不够。
但我今天打算给岳父一个体面。
我从柜子最深处摸出那罐茶叶。铁皮罐子，巴掌大小，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褐色的马口铁。罐身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2008年武夷山特供金骏眉”。封口的锡纸早就没了，我用保鲜膜缠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个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爸留下的遗物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
我爸林正清走的时候我十七岁。狱警通知我去领遗物，一个纸箱子，里面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三封信，还有这罐茶叶。管教说，你爸天天泡这茶，喝到最后一撮还舍不得扔，说“留着，万一哪天有人来讨一杯”。
我把保鲜膜撕开，一股陈茶的气味飘出来——说不上香，甚至有点霉味。十五年了，能没味吗？但茶叶这东西，据说越陈越值钱。我不懂茶，我就知道这是我爸的东西，是他咽气前还在喝的茶。
周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还早，你睡吧。她含混应了一声，又补了句：“爸今天请了二十桌，你说话注意点。”
二十桌。周国栋退休前是县建设局的一个科长，芝麻大的官，退休五年了还摆这么大排场。来的人里一半是他当年“关照”过的包工头，一半是亲戚。周凯负责张罗，李秀兰负责收礼金，周国栋负责坐在主位上听人叫他“老领导”。
我负责端茶倒水。
上午十点，宾客陆续到了。周家住的独栋小楼在县城算气派，三层，贴了白瓷砖，楼顶搭了阳光房。院子不够摆，又在门前巷子里支了十张圆桌，红色塑料台布铺上去，风一吹哗啦啦响。
周凯站在巷口迎客，穿一身报喜鸟西装，袖口的标签忘了撕，露出明晃晃的“9800”价码。我端了盘瓜子路过，他斜我一眼：“姐夫，你那个旧保温杯收起来行不行？丢不丢人？”
我说好，转身把杯子藏进厨房碗柜里。那杯子是我爸的，铝制内胆，外壳磕得坑坑洼洼，但保温是真的好——早上灌的开水，到晚上还烫嘴。
十一点整，周国栋穿着大红色唐装从楼上下来，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抹了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油，亮堂堂的。宾客们齐刷刷站起来叫“周老”，他挥挥手，声如洪钟：“坐，都坐，今天就是图个热闹！”
李秀兰端着茶盘挤过来，往我手里一塞：“去，给你爸泡茶。别拿你那个破杯子，用他柜子里那套紫砂。”
紫砂壶是好壶，周凯去年从宜兴带回来的，据说花了小两千。但我手里没茶叶——周国栋喝的茶是李秀兰收的礼，一盒“正山堂”金骏眉，包装盒上印着鎏金大字，摆在客厅酒柜正中间当装饰。
我犹豫了一下，回厨房取了一小撮那罐陈茶，用干净的纸巾托着。
第一泡我倒了，第二泡才端出去。茶汤出来是琥珀色，但不清，有点浊，像泡了太久的红茶。我心里其实打鼓——这茶十五年了，还能喝吗？
周国栋接过茶杯，按老规矩先闻香。他鼻子凑近杯沿，眉头先是微皱，然后一点点拧紧，最后整张脸皱成了核桃壳。他把杯子往外一推：“这什么玩意儿？”
满院子安静下来。
“一股穷酸味。”周国栋声音不大，但巷子里二十桌人都听见了，“林致远，你搁哪儿淘的烂茶叶？配得上今天这个日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爸留的”。
没等我说出口，他手腕一翻，把整杯茶泼进了脚边的垃圾桶。琥珀色的茶汤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哗啦一声砸进桶里，溅在周围的瓜子壳和橘子皮上。有几滴飞到了我裤腿上，温热的。
周凯在旁边鼓掌：“爸，泼得好！我姐夫那人你不知道？买根葱都要跟人砍半天价，能舍得好茶叶？”满堂哄笑。有亲戚接话：“致远啊，你那个工资，喝白开水都算超标！”又是一阵笑。
李秀兰翻了个白眼，从我手里把紫砂壶夺过去：“行了行了，别糟蹋好壶。我柜子里有别人送的正山堂，你去拿来泡。”
我站在原地，裤腿上的茶渍在风里慢慢变凉。
周敏从女人堆里跑过来，拽我袖子：“你没事吧？爸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爸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我转身回厨房，把那罐茶叶从纸巾里抖回铁皮罐中，拧好盖子，放在茶几最角落——那个位置平时放的是遥控器和过期的报纸，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然后我取出李秀兰说的那盒正山堂，老老实实泡了一壶端出去。
寿宴热热闹闹吃到下午三点。席间周凯端着酒杯满院子转，第三次转到我面前时已经喝高了，拍着我肩膀说：“姐夫，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我姐。我姐嫁给你，那是扶贫。”我说是的，谢谢你姐不嫌弃。他满意地点点头，趔趄着走了。
周国栋从头到尾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晚上收拾残局，我一个人把二十桌的碗筷装进泔水桶，又把巷子扫了三遍。周敏帮我搬椅子，小声说：“爸今天是真过分了。”
我说：“没事，他生日，高兴就好。”
周敏叹了口气：“要不我去说说他？那茶叶……是你爸留的吧？我好像听你说过。”
我说不用。真的不用。
因为周国栋泼茶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细节——他闻完茶香，脸皱起来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的东西，不是嫌弃。是慌。
他认出这个味道了。
十五年过去，他可以忘记很多人和事，但他忘不了这罐茶的气味。因为当年他买这罐茶的时候，那个茶商跟他说过一句话：“周科长，这茶整个县城就剩这一罐，你送谁谁记你一辈子。”他送给了我爸，我爸确实记了他一辈子——记在信里，记在遗物里，记在十五年的牢狱之灾里。
而我，也记了他三年。从娶周敏那天起，我就等着今天。
第二章：空荡的茶几
第二天是周日。
周国栋有雷打不动的习惯：早上六点半起床，泡一壶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朝闻天下》。他喝茶讲究，先烧水，水开了烫杯，杯烫了投茶，茶投了闻香，闻够了才注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李秀兰说他“比上班还认真”。
今天他照常六点半下楼，走到茶几前，愣住了。
茶几上只有一只杯子——我的旧保温杯。银灰色铝壳，底部磕了个凹坑，杯盖的密封圈老化发黄，跟周国栋那套描金边的白瓷茶具摆在一起，像个要饭的蹲在五星酒店大堂。
茶叶罐不见了。
周国栋揉了揉眼睛。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那罐茶叶被他泼了一杯之后，林致远就放在茶几角落了。他当时还瞟了一眼，心里想“这破玩意儿赶紧扔了”。但现在那个角落只剩一张昨天的晚报，连个茶叶渣都没有。
他蹲下身，趴在地上看茶几底下。没有。又拉开电视柜抽屉，把里面的遥控器、电池、老花镜、降压药全倒出来翻了一遍。没有。跑到储物间，把堆了五年的杂物箱子一个一个搬开，灰尘呛得他连打了四个喷嚏。还是没有。
“秀兰！”他站在楼梯口喊，“你看见我茶几上那罐茶叶了吗？”
李秀兰在二楼卧室敷面膜，含含糊糊回：“什么茶叶？你那茶叶不都在酒柜里？”
“就昨天林致远拿来的那罐！铁皮罐子，旧巴巴的！”
“那破东西？我哪知道。”李秀兰趿拉着拖鞋下楼，白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嫌有穷酸味吗？说不定人家自己收起来了，你还当真了？”
周国栋不说话了。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我这时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豆浆，围裙还没解。
“爸，找什么呢？”
“茶叶。”他盯着我，“昨天你泡的那个茶叶，哪去了？”
我眨了眨眼，语气很平：“哦，那个啊。您昨天不是说有穷酸味吗？我怕搁在您家茶几上脏了您的眼，昨晚收拾完垃圾就顺手扔了。”
“扔了？”周国栋嗓子劈了一下，“扔哪儿了？”
“就楼下第三个垃圾桶。”我解开围裙挂好，“不过早上环卫车五点半来过了，这会儿应该到城东填埋场了吧。”
周国栋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转身就往门口走。李秀兰追上去问怎么了，他甩开她的手，鞋都没换，趿着棉拖鞋就往外跑。
我从厨房窗口往下看。周国栋跑到巷子口那个绿色大垃圾桶前面，盖子掀开往里瞅——空的。昨晚垃圾车收过之后，桶里只剩一股馊臭味。他又跑到隔壁巷子的垃圾桶看，也没有。最后站在街边上，两只手插在唐装裤兜里，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李秀兰跟下来，在他耳边吵吵：“周国栋你发什么神经？一罐破茶叶至于吗？大清早丢人现眼——”
“你不懂。”周国栋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
他慢慢走回家，进门时看了我一眼。我正坐在餐桌前喝豆浆，面前就摆着那只旧保温杯。他盯着那杯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移到杯口——杯沿上沾着几片泡开的茶叶渣，褐色的，卷曲的，跟我昨天泡给他的一模一样。
周国栋站在餐厅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致远。”他叫我，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只泡了一杯？”
我抬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嗯，就泡了一壶。剩下的茶叶渣我装回罐子里扔了。怎么了爸，您要喝的话，我这儿杯底还剩几片，给您续上？”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重得多，每一脚都像在跺地板。李秀兰在后面骂骂咧咧：“这一大早的，撞邪了真是——”
周敏从卧室探出头，睡眼惺忪地问我：“我爸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啊，可能嫌我扔东西没跟他报备吧。”
周敏嘟囔了一句“爸最近脾气越来越怪”，关上门继续睡了。我端着保温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杯底的茶渣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我晃了晃杯子，它们沉下去又浮起来，像十五年前我爸在探监窗口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致远，那罐茶别扔。留着，将来有一天你用得着。”
爸，我用上了。
第三章：旧事如刺
周国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上午。
李秀兰叫了三次吃饭他都没应。周凯中午拎着打包的卤菜回来，听说他爸因为一罐破茶叶发疯，笑得差点把卤汤洒一地：“爸是不是老年痴呆了？一罐穷酸茶叶也当宝贝？”
他不知道，那罐茶叶的罐底刻着一个记号。
是我爸刻的。
2008年秋天，我还在读高二。有天放学回家，看见我爸坐在客厅里，面前茶几上摆着这罐金骏眉。他拿把小刀，在罐底一笔一划地刻东西。我问他在刻什么，他说：“做个记号。万一以后丢了，好认。”
我凑近看，他刻的是一行小字：“林正清2008.9.18”。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刻完了，拿砂纸轻轻打磨了一下，那行字就隐进了锈迹里，摸得出来，看不太清。
我爸跟我说：“今天有个周叔叔送来这罐茶，说是自家亲戚在武夷山茶厂工作，拿的内部价。我推了半天推不掉，他就硬撂这儿了。你记住，这茶罐以后不管到谁手里，只要罐底有这个记号，就是咱家的东西。”
我当时不懂，问他：“一罐茶而已，至于吗？”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周叔叔”就是周国栋。他来找我爸，是为了周凯的工作分配。周凯那年大专毕业，学的是文秘，想进县建设局下属的质检站。质检站事业编，当年全县就一个名额，已经有好几个人在争了。周国栋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爸跟分管副局长是老同学，就拎着烟酒上了门。
我爸不收烟酒，说“按程序来”。周国栋急了，第二次上门就带了这罐茶，说“不值钱，就是自己喝的土特产”。我爸还是推，周国栋把茶叶往茶几上一放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爸心软，想着回头找个机会还回去，就暂时收着了。结果没过两天，我妈收拾屋子差点把茶叶扔了，我爸赶紧拦下来，顺手在罐底刻了记号——“万一以后说不清呢？”
谁想到这句话一语成谶。
周凯的事办得不算顺利。我爸帮忙递了材料，但竞争确实激烈，最后是周凯自己考了笔试第三。面试环节我爸跟老同学打了个招呼，让“按规矩来，一碗水端平”。最后周凯总分第二，没进。周国栋气得不行，又来找我爸，这回求的是“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爸说：“老周，孩子分不够，我硬塞进去那是害你。明年再考，我帮你找资料。”
周国栋当时没说什么，脸色铁青地走了。
那年冬天，县纪委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林正清“利用职务便利收受家长贵重礼品，金额巨大”。随信附了一张收据复印件，上面写着“收受特供金骏眉茶叶一罐，市场价八千元”，落款处是我爸的签名。
我爸看到调查材料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说收据是假的，签名是仿的，那罐茶叶确实是周国栋送的，但自己早就交公了——交到了局办公室的登记台账里。纪委去查台账，发现那一页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撕了。
有人做了手脚。我爸在调查组里有熟人偷偷告诉他：“举报人是周国栋，收据也是他提供的。他说你收了茶叶没办事，孩子没安排进去你就不认账了。”
我爸没再辩解。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致远，爸这辈子就栽在一个‘软’字上。当时他把茶叶撂下就走，我要是追出去扔还给他，什么事都没有。我心软了一下，想着回头再说——这一回头，就回不了头了。”
案子判得很快。收受礼品金额不大，但当时正赶上作风建设专项整治，我爸被当成典型。开除公职，判二缓三。开庭那天我妈带着我去旁听，我爸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往上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他在庭审最后陈词时只说了一句：“我没有受贿。那罐茶叶我交公了，台账不是我撕的。”
没人信他。
我爸入狱后第二年，我妈改嫁到了外省。我高考完那个暑假去监狱看我爸，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好。他跟我说：“致远，爸这辈子翻不了案了。但那罐茶你收好——上面有我刻的记号，罐底还贴着当年局办公室的登记标签，我没撕干净。将来要是有人良心发现，这东西能证明我交过公。”
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一罐茶叶。后来想明白了——那罐茶叶是我爸清白的唯一物证。他交了公，台账被撕了，但罐子本身如果还在，如果上面还留着当年办公室贴的登记标签，就能证明那罐茶确实进过公家的库房，而不是进了我爸的肚子。
可罐子后来被作为“赃物”没收了。我爸出狱后去要，人家说“过期销毁了”。他不死心，托了好几个人打听，最后打听到——周国栋有个远房侄子当时在纪委当临时工，专门负责赃物登记。那罐茶叶根本没销毁，被这个侄子“处理”了，转了几道手，最后又回到了周国栋手里。
周国栋留着这罐茶，一留就是十五年。
他为什么留着？怕。他把这罐茶当成一个把柄攥着——万一将来有人翻案，这罐茶就是“赃物”，上面有我爸刻的字，有办公室的标签，但罐子在他手里，他可以说是“别人送回来的”。他有一百种说辞。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罐茶最后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他面前。我带着它进了周家的门，三年里没让任何人知道。我把它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一个让他自己认出来的时机。
昨天寿宴上，他闻到了那股陈茶味。十五年没闻过的味道，他不可能忘。但他选择了泼掉——跟十五年前一样，遇到威胁先下手为强，泼脏水、扣帽子、把别人踩下去。
只不过这次，他踩错了人。
第四章：步步追问
周国栋在书房躲到下午两点，饿得实在扛不住了，才下楼找吃的。
李秀兰把剩菜热了热端上桌，周凯坐对面刷手机。我本来在院子里修周敏那辆老电动车的刹车，听到动静也进了屋，坐在周国栋斜对面。
周国栋闷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当当响。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碗，没头没脑问了句：“致远，你昨天那茶叶——到底哪来的？”
我咽下嘴里的饭，如实说：“我爸留下的。”
“你爸？”周国栋眼皮跳了一下，“你爸……叫什么来着？”
“林正清。”我说得很轻，“爸，您认识吗？听我妈说，当年我爸那案子，好像也是您那个系统的同志帮忙查出来的呢。”
这句话是我故意加的。周国栋筷子顿住了，夹的一块红烧肉掉回碗里，油星子溅到唐装上，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李秀兰在旁边嘟囔：“林正清？听着耳熟……”
周国栋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太凶了，李秀兰吓得一哆嗦，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不认识。”周国栋干笑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白饭，“重名吧，姓林的多了。”
他站起来想走，我端着碗没动，在他身后补了一句：“爸，昨天您说那茶有穷酸味——我爸一辈子不会捞钱，就喝得起这种茶。您当年要是认识他，可能也知道，他连别人送的茶都不敢要，收了也交公。”
周国栋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加快脚步上了楼。我听见他房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倍。
周凯全程没抬头，但等周国栋走了，他放下手机问我：“姐夫，你爸是林正清？教育局那个？”
我点头。
周凯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好像听我爸提过这名字……说当年县里有个姓林的出过事。”他挠了挠头，大概觉得气氛不对，拎起外套说“我出去一趟”就溜了。
下午四点，周敏睡完午觉下楼，问我她爸今天怎么怪怪的。我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当然，省略了罐底刻字和登记标签的事，只说这茶叶是我爸的遗物，周国栋昨天泼了，今天又急着找。
周敏听完皱眉头：“那你扔就扔了呗，跟他较什么劲？”
我说：“敏敏，那是我爸留下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你爸泼了，我没吭声。我扔了，他反而急成那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敏不说话了。她虽然单纯，但不傻。她看看我，又看看楼上，犹豫半天说了句：“我去问问爸。”
她上楼之后我在客厅坐着。周国栋书房隔音不好，我隐约听见周敏在问“爸你到底认不认识林致远他爸”，周国栋声音骤然拔高：“你少管闲事！林致远跟你说了什么？你别听他瞎说——”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周敏出来时眼圈有点红，但她没追问，只跟我说了句“我爸说他记错了，不认识”。
不认识。行，我等着。
真正让周国栋慌的，是当天晚上周凯回来之后的事。
周凯说“出去一趟”，其实是去找人打听“林正清”这个名字。他有个哥们在县档案局当合同工，翻了一下午旧档案，在2009年的违纪通报汇编里找到一条：林正清，原县教育局副局长，因收受服务对象贵重礼品被开除公职、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通报附了举报人姓名：周某某。
周凯把手机递给周国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档案局系统里拍的一页通报。周国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凯声音发紧：“爸，你跟我说实话——当年林正清那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周国栋嗓门大了，但底气明显不足，“我又不是纪委的，我举报什么了我——”
“通报上写的是周某某。”周凯盯着他爸，“爸，那几年你在县里到处举报人，谁不知道？你跟林正清有仇，他儿子现在娶了我姐，你跟我说没关系？”
周国栋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反了天了！老子做事还要跟你汇报？”
周凯没再问。他退后一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佩服。他大概没想到，他那个“穷酸姐夫”，居然是他爸老对头的儿子。
第五章：摊牌
当晚周敏做了一桌子菜，但没人动筷子。
周国栋坐在主位上，脸色灰白。李秀兰还在状况外，一个劲问“到底怎么了这是”。周凯坐在他爸对面，手机摆在桌上，屏幕还没锁，通报的截图明晃晃的。我坐在周敏旁边，面前摆着那只旧保温杯。
周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有什么话，说清楚吧。致远，你先说。”
我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冒出来，茶香在饭桌上散开。周国栋鼻子抽了一下——还是那个味道。
“爸。”我喊他，语气跟平时一样恭敬，“三年前我跟敏敏谈对象，我第一次上门，您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说我爸没了，我妈改嫁了，老家没人了。您当时说了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然后让我去厨房帮着择菜。”
周国栋没接话。
“那天我在您家厨房择豆角，看见碗柜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铁皮罐子。”我顿了顿，“当时我没看清，但那个罐子的形状我记得——我爸拿它喝了五年茶，罐口有道印子，是有一回我淘气拿它当凳子踩，把罐盖踩瘪了一块。您那罐子的盖子上，同一个位置，有个同样的凹痕。”
周国栋的手开始抖。
“我当时没敢认。后来我跟敏敏结婚，住进这个家，找了个机会把罐子拿下来看——罐底有我拿刀刻的字，‘林正清2008.9.18’，旁边还留着半截标签，是当年教育局办公室的资产登记贴，上面有我爸的签名。”
李秀兰终于听出不对了：“什么意思？那破罐子是——”
“是当年周叔叔送给我爸的茶叶。”我看着周国栋，“爸，您还叫我爸‘林副局长’的时候，送了他一罐金骏眉，求他给周凯安排工作。我爸把茶叶交公了，您举报他受贿，把台账撕了，把罐子收回来自己留着——这些事，我没说错吧？”
周国栋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李秀兰尖叫起来：“周国栋！你当年跟我说茶叶是人家退给你的——”
“闭嘴！”周国栋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缩下去，声音也低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在牢里写了三封信。”我从裤兜里掏出三个泛黄的信封，放在桌上，“第一封，写的是他记得罐底自己刻了记号，让我找到罐子就送去申诉。第二封，写的是他打听到罐子没销毁，被一个姓周的纪委临时工拿走了，让我别找了，说‘胳膊拧不过大腿’。第三封——”我停了一下，“第三封是遗书，就三行字：致远，爸对不起你，别跟周家的人硬碰。那罐茶别扔。留着，将来有一天你用得着。”
周敏捂住了嘴。她伸手去拿那封信，手指碰到信封又缩回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周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大概在算——如果林正清当年是被冤枉的，那周凯自己那个质检站的编制，本来应该是另一个人的。他爸为了给他争这个名额，把林正清送进了牢里。那个名额他坐了十五年，坐得心安理得，因为从来没人告诉过他真相。
“爸。”我最后叫了周国栋一声，“昨天您泼那杯茶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再忍几年。可您泼完了，连问都不问一句——您闻了十五年那罐子上的霉味，您不可能认不出来。您只是怕，怕得连确认都不敢。”
周国栋手指着我说不出话。
“我等了三年，等您自己认出来。昨天您要是问一句‘这茶你从哪儿弄的’，我就跟您实话实说。可您选了最省事的办法——泼掉，骂一句穷酸，显得您干净。”
我拧好保温杯盖子，站起来：“您不用承认。我爸的申诉材料我手里有全套，罐底的刻字、标签上的签名、您当年那张假收据的笔迹鉴定——我三年前就做完了。但我不会交出去。”
周国栋猛地抬头。
“敏敏没错，周凯也没错。您干的烂事，我不牵连别人。”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往门口走，“但您得知道——您泼那杯茶的时候，泼的是我爸在牢里泡了五年的苦水。您说穷酸味？我爸喝到死，就喝这一种茶。”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国栋一眼：“您要是还有点良心，去我爸坟前泡一杯。罐子我放茶几上了，里头还剩几撮。”
周国栋在椅子上瘫了很久。李秀兰骂他、推他、拿抱枕砸他，他一动不动。周凯坐在对面刷手机——他在查“伪造证据举报”的追诉时效。周敏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给她妈，声音压得很低。
第六章：余味
周国栋最终没去自首。
但他一周后联系了我，约在城南茶馆见面。那天他穿了件旧夹克，没梳头，眼睛肿着，像好几天没睡好。他推过来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三万块钱。
“给亲家修坟用的。”他说，嗓子哑得厉害，“我知道不够，但……”
我没收钱。我把那罐茶叶又带来了，当着他的面泡了两杯。
“爸，这茶十五年了，还苦。”我说，“您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爸，以后每年清明跟我去坟上泡一杯——别拿钱打发，我爸不收钱。”
周国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还是皱的，但这次他没泼。他咽下去了。
“苦。”他说。
“嗯。”
“你爸当年……也喝这个？”
“喝到死。”
周国栋低着头，肩膀抖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致远，对不住。”
这三个字我等了十五年。但真听到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我爸听不到了。
周敏闹了一阵离婚，最后没离。她说她没法原谅她爸，但也没法因为上一辈的事拆了自己的家。周凯倒是变了个人，以前叫我“姐夫”都是阴阳怪气的，现在规规矩矩叫“哥”。上个月他单位搞警示教育，他把他爸的事匿名写了个材料交上去，回来跟我说：“哥，我爸造的孽，我还不清。但至少从我这代别再烂下去了。”
周国栋现在住进了老房子，李秀兰跟他分居了，但每天还去给他做饭。他戒了茶——所有茶叶都戒了，只喝白开水。有人问起来，他说“医生不让喝”。只有我知道，他每天下午都会把我那只旧保温杯摆在茶几上，空杯子，不泡茶，就那么摆着。杯底沉着几片干枯的茶渣，是他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那些茶渣他没再碰过。
今年清明，周国栋真跟我去了我爸坟前。他带了一罐新茶——正山堂，一千多一斤的那种。我没让他泡，我把我爸那罐陈茶的最后几撮倒进保温杯里，闷了五分钟，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
周国栋对着墓碑站了半小时，一句话没说。临走的时候他把我那杯陈茶端起来，自己喝了。
“以后别泡了。”他说，“让你爸喝点好的。”
我把保温杯收起来，没接话。
下山的时候周国栋走在前头，六十多岁的人，背驼得厉害。他忽然回头问我：“致远，你当初娶敏敏，是不是就为了今天？”
我想了很久。
“一半一半。”我说，“我查了三年才知道您是谁。接近敏敏之前，我以为我在利用她。后来发现她跟您不一样——她是真把我当人看。”
周国栋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轻了点。
我回头望了一眼我爸的墓碑。墓碑前的茶杯空了，杯底那片陈年茶渣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我爸在探监窗口跟我说的话——
“致远，那罐茶别扔。留着，将来有一天你用得着。”
爸，我用完了。
剩下的茶渣，给您留在坟前了。
（全文约15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