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穿成京城第一纨绔，抢个花魁，欠债八千两。
他不知道，坐在龙椅上咳血的皇帝，是他亲哥。
首辅告状那天，我剥着橘子问：“听说令郎想去边疆建功？”
首辅笑容僵住。
别急。
朕这次护短，包送货上门。
【第一章】
首辅弹劾我弟时，我刚吐完第三口血。
帕子攥在袖里，药碗搁在案边。
陆崇礼站在丹陛下，嗓门比太医开的药还冲。
“宁王与犬子争抢花魁，当街掀桌，砸伤三名家仆，实在有损天家体面！”
我把橘子皮掰开。
汁水溅到指尖，裂口刺了一下。
“谁赢了？”
陆崇礼抬起头。
“陛下，臣说的是天家体面。”
“朕问的是，谁赢了？”
“宁王输了。”
我把橘子放下。
“输了还掀桌？”
陆崇礼嘴角往上一提。
“正是。”
“出息。”
殿里有人憋出一声咳嗽。
陆崇礼嘴角又落了下去。
我穿来七天，头一回在朝会上觉得喘气顺畅。
这具身体二十三岁，肺病拖了两年。药没少喝，朝政没多看。
奏折先过首辅，旨意先由内阁拟，国库剩多少银子，户部说要查。
我昨天问了一句，查多久。
户部尚书答，病愈之后，自会呈报。
我差点请他坐上来，替我把这皇帝也当了。
弟弟穿来的消息，是今早才有眉目的。
赵全递进来一份京兆府口供。
宁王砸桌前，指着陆怀璧骂：“你爹有权，你了不起。你爹要是没了，你连个遗产税都交不起！”
这话，原来的宁王未必说得出来。
但我弟能。
他上辈子抢我最后一块排骨，都要先论证我不具备继承资格。
我将那份口供压在案下。
“首辅打算如何处置？”
陆崇礼拱手。
“宁王年少失教，应闭门思过。王府长史失于约束，应交刑部。至于损伤财物，也该照价赔付。”
“多少？”
“八千两。”
我抬眼。
“他砸的桌子是你家祖坟盖的？”
御史徐济手一抖，笏板磕在牙上。
陆崇礼额角绷起一根筋。
“陛下，席间珍玩俱是孤品。”
“碎片呢？”
“已命人收拾。”
“账册呢？”
“稍后可呈。”
“证人呢？”
“在场皆可作证。”
“你家桌子，你家账册，你家家仆。”
我把橘络扯下来。
“首辅这案子办得省心，连公堂都不用租。”
陆崇礼跪了。
他身后跟着跪下六个人。
膝盖撞地，整齐得我想给他们打个拍子。
“臣为皇家颜面计，绝无私心！”
我胸口发痒，想咳，又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现在跟他翻桌，我未必比我弟赢得体面。
我换了个问法。
“听说令郎昨日还写了首诗？”
赵全展开纸。
“愿将此身赴朔北，不向花间争短长。”
念完，他顿了顿。
“陆公子当众说，宁王只配混迹脂粉堆，男子立世，当在边关挣功名。”
我点头。
“好志气。”
陆崇礼肩膀松了一线。
“犬子不过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最可贵，不能耽误。”
我拿起御笔。
“北疆军粮三日后起运，正缺随队核验的官员。令郎不是有个户部员外郎的实缺么？正合适。”
陆崇礼猛地抬头。
“陛下，怀璧不曾出京，不熟军务！”
“运粮，不是让他打仗。”
“他自幼体弱。”
“比朕还弱？”
我把带血的帕子放到桌上。
殿里没声了。
我朝赵全伸手。
“拟旨。陆怀璧随队验粮，依沿途交割数签押。宁王既然没出息，也跟着学。谁管哪一段，账上写清楚。”
陆崇礼嘴唇动了两下。
我看着他。
“朕把亲弟弟都送去了，你舍不得？”
徐济把笏板举过头顶。
“臣请随行监核。”
我多看了他一眼。
牙磕出血了，还敢接这差事。
是个能用的。
“准。另从今日起，外发军务旨意，内廷与兵部各留一份编号底册，交割须验印、验号，缺一不得动兵。”
陆崇礼袖口收紧。
“陛下，往日并无此例。”
“往日朕也没送弟弟出远门。”
我笑了一下。
“头一回当个操心的哥哥，首辅体谅。”
散朝后，赵全扶我回寝殿。
刚跨过门槛，我弯下腰，咳得眼前发黑。
赵全一边拍背一边劝。
“陛下何必为宁王动气，他这些日子，实在……”
“实在什么？”
“今日一早，他把王府大门拆去典当了。”
我扶住门框。
“欠账还不上？”
“他说，大门卖了，债主上门就没门了。”
我闭上眼。
不用查了。
是那个畜生。
【第二章】
萧承乐进宫时，头顶缠着一圈白布。
白布正中，还画了个铜钱。
我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何意？”
他跪得很端正。
“回陛下，臣弟去讨钱，怕人看不懂。”
“谁打的？”
“陆怀璧。”
“你不是先掀的桌？”
“他先说，臣弟若没生在皇家，给他提鞋都不配。”
萧承乐抬起脸，嘴角也青了一块。
“臣弟让他把鞋脱了，说替他验验，祖上是不是踩着金砖投的胎。”
赵全扭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我拿起茶杯，又放下。
不能笑。
他眼里现在的我，是随时能砍他脑袋的病皇帝。
上辈子他被年级主任叫去训话，都没坐得这么老实。
得多看两眼。
“八千两怎么回事？”
“他打碎了半间屋子的东西，最后说全是我砸的。”
“有证人？”
“有，许知弦。”
“花魁？”
“是。”
“她肯作证？”
他嘴唇一抿。
“暂时不肯。”
我敲了敲桌子。
“人证不肯，物证没有，你去青楼给人凑业绩？”
萧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臣弟没那么大方。”
“说实话。”
他张嘴，门外忽然响起通报。
“陆公子奉父命，进献北行策。”
萧承乐当场把头低得更深。
陆怀璧进门时，穿着一件月白袍子，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
他先行礼，再看我弟。
“殿下伤得这样重，怕是去不得北疆。”
萧承乐抬起头。
“你昨儿拿凳子抡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怀璧笑了。
“殿下慎言。”
我把茶盖扣回去。
“陆卿，你的北行策，讲讲。”
他展开一卷纸。
“沿途清查驿站，敦促粮官，严禁侵耗。至于京仓现存粮草，家父已命户部核验，足额八万石。”
我伸手接过。
纸铺开三尺，前两尺都在称颂他爹。
最后两行，说道路遥远，宜遣老成之臣，不宜使年轻人冒进。
我看完，递给赵全。
“题目改改。”
陆怀璧眼睛亮了。
“请陛下赐教。”
“就叫，爹，我不想去。”
萧承乐一头磕在地上。
不是请罪。
是没憋住。
陆怀璧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臣并非畏难，只怕有负圣恩。”
“好办。明日先验京仓，验明白再走。”
他握住卷轴。
“京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朝我弟抬抬下巴。
“他明日就不是闲杂人等了。”
陆怀璧看向萧承乐，鼻子里挤出一声气。
“殿下恐怕连斗斛都认不全。”
我弟摸了摸额头。
“认得水。”
“什么？”
“昨天你家马车卸货，袋子往地上一磕，湿了好大一片。六月天没下雨，你家粮食是游过来的？”
陆怀璧卷纸的手停住。
我把他的反应收进眼底。
“在哪里卸货？”
萧承乐答：“城西广济仓。”
陆怀璧立刻接话。
“商户周转之所，与军粮无涉。”
“那你急什么？”
萧承乐问完，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熟。
上辈子他骂完人，怕挨揍，也是先看我站不站他旁边。
我将新拟的差遣文书递下去。
“宁王负责查价验质，陆卿负责交割数量。徐济监核，京北营顾衡领三百人护送出京。谁也别替谁担责，谁也别替谁签字。”
陆怀璧还想开口。
我端起药碗。
赵全立刻上前。
“陛下服药，陆大人请。”
人一走，萧承乐膝盖就往前挪了半寸。
“陛下，臣弟能不能不去？”
“怕了？”
“有点。”
“怕什么？”
“陆家真会杀人。”
他说完，手指扣住袖口。
那里面露出一线褐色。
我放下药碗。
“谁的血？”
他把袖口往里藏。
“一个送货的脚夫。他只说粮袋太沉，问是不是掺了水，第二天就叫车轧断了腿。”
“人在哪里？”
“臣弟让他躲在王府。”
我看着他头上的铜钱。
“卖大门，也是为这个？”
他没吭声。
赵全站在边上，也收了笑。
我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盖了印。
“持这个，调太医院医官去王府。”
萧承乐伸手来接。
我没松。
“还有什么瞒着朕？”
他喉结动了一下。
“臣弟今晚，得再去一次春水楼。”
【第三章】
我当晚也去了。
不是微服寻欢。
是赵全跪在门口，抱着我的腿，说什么都不让病人出门。
我指了指后窗。
“你不备车，朕自己翻。”
他看了一眼窗沿。
“陛下，翻到一半再咳起来，奴才不好跟祖宗交代。”
“那就把车备好。”
最后我穿着一件旧袍子，坐进马车，身边带了两个近侍和顾衡。
顾衡刚从京北营来，靴底还有干泥。
我问他：“营里欠饷多久？”
“三个月。”
“为何不报？”
“报了。兵部说户部没拨，户部说内阁没批。臣上个月再问，折子被退回，说字迹潦草。”
他摊开手。
掌心磨着厚茧。
“臣后来请先生抄了一份，花了二百文。”
“结果呢？”
“说字不是臣写的，不能认。”
我把车帘放下。
“这回不用写。你跟朕看。”
春水楼的香粉气隔着门都呛人。
我刚上二楼，就听见我弟拍桌。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许姑娘，我赎定了！”
屋里一阵叫好。
陆怀璧靠着窗，手里转着酒杯。
“一万两。”
萧承乐卡住。
“你买人还是修城墙？”
“殿下出不起，就别逞强。”
“谁说我出不起？”
萧承乐往怀里摸。
摸出半块烧饼。
场面停了一瞬。
他把烧饼拍在桌上。
“定金。”
楼下有人笑得撞翻了凳子。
陆怀璧抬手，两个家仆堵住门。
“殿下真当这里是你家？”
我隔着屏风，听见杯底刮桌的声音。
另一个女声响起。
“陆公子要赌，便按楼里的规矩。只比出价，不许动手。”
“你也配跟我讲规矩？”
瓷杯砸在地上。
我伸手按住顾衡。
先看清楚。
屏风后，许知弦站在桌边，裙角溅了酒。
陆怀璧一把扯下她手里的册子。
“你以为找上宁王，就有人替你撑腰？他连自己的王府门都保不住！”
萧承乐猛地起身。
家仆按住他的肩。
陆怀璧把册子拍在他脸上。
“不是想赎她么？签字。签了这张认债书，人随你领走。”
我往前迈了一步。
顾衡先掀开屏风。
我弟看见我，瞳孔都定住了。
“陛……”
我咳了一声。
他立刻改口。
“比我还缺钱的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我差点被他送走。
陆怀璧转头，看清我的脸，酒杯直接掉进袖口。
酒顺着胳膊往下滴。
他想跪，又看见满屋的人，膝盖弯了一半。
我朝他伸手。
“债书。”
“这是臣与宁王之间的……”
“拿来。”
他把纸递过来。
我扫了两眼，后背的汗贴住衣服。
不是赎身契。
是广济商号的欠款保结。
王爷签了，商号名下拖欠的粮款，就能顺着这张纸攀上皇室。
我把纸折好。
“明日验仓，把商号的人一并带来。”
陆怀璧嘴角颤了颤。
“陛下，此地人多口杂，您的龙体……”
“朕的身体，经得住看账。”
我指了指门。
“经不住看你。出去。”
他退到门边，踩住自己的袍角，扶了一把门框才没跪下去。
顾衡带人守住楼梯。
许知弦抓着裙摆，要跪。
我抬手止住。
“先别拜。你们两个，谁来说？”
萧承乐低着头。
我看见他偷偷把烧饼揣了回去。
还是那副德行。
天塌下来，也不能浪费晚饭。
我从桌上拿起一只橘子，剥开，把橘络拣净，递给他。
“橘子要吃，筋让哥哥挑。闯祸要闯，锅让哥哥背。”
萧承乐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这是我妈骂过我们的话。
只骂过一次。
那天我弟偷拆了电风扇，螺丝藏进橘子皮里，最后说是我干的。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
我看着他。
“电风扇那颗螺丝，你到底塞哪儿了？”
“你书包夹层。”
“畜生，我背了三年。”
他眼泪啪地掉下来。
下一刻，人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哥！”
我被他撞得眼前一黑。
赵全伸手来拦，已经迟了。
我一边咳，一边拍他脑袋。
“松开，你哥这回不抗造！”
他赶紧松手，抹了一把脸。
“我还以为这辈子得自己扛了。”
我把橘子塞进他掌心。
“先说事。”
“哥，你先保证不打我。”
“看情况。”
他回头看了许知弦一眼。
“花魁不是我抢的。”
我没说话。
“是她花钱，雇我去抢她。”
【第四章】
我看向许知弦。
她从袖里取出三张纸，压在桌上。
“民女每请殿下闹一次，付二两银子。”
我弟立刻补充。
“挨打另算。”
我闭了闭眼。
“王爷混成这样，你也好意思？”
“宁王府的钱早让原来的长史搬空了，我醒过来，厨房连盐都藏着用。”
他吸了吸鼻子。
“我问还有什么能卖，管家看了我半天。”
赵全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知弦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民女父亲许谦，原是广济仓账房。两个月前，他被指侵吞粮款，死在狱中。民女被债主押入春水楼。”
“官府审过？”
“京兆府判的，认债书上有父亲的手印。”
我看了看纸。
“你不认？”
“父亲右手少了一节拇指。认债书上的手印，是整的。”
顾衡往前走了一步。
“少哪一节？”
“指尖。去年搬仓门，被铁栓夹断。广济仓的老人都知道。”
我抬头看她。
“为何不告？”
她将第二张纸推过来。
状纸边角有一道鞋印。
“递过三回。第一回说民女与债案有涉，不能告。第二回说民女已入贱籍，不许越诉。第三回，门房说再来，就给我找个肯买哑巴的人家。”
我弟攥起拳头。
“所以她找我。我身份高，名声烂，天天来闹也没人觉得奇怪。”
许知弦接过话。
“陆怀璧要找父亲留下的交割底册。他以为东西在民女身上，不许民女出楼，又不愿叫旁人知道。”
“你便借宁王，把事情闹大。”
“是。”
“底册呢？”
她抬眼。
“不在民女手中。”
我弟肩膀一下垮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若早说没有，殿下还肯来么？”
“肯啊。”
我弟指着自己的脑门。
“但我就不拿头替你挡凳子了！我以为你袖子里藏着证据！”
许知弦眼睫颤了一下。
她低头，取出第三张纸。
“账本不在，存放账本的地方，在。”
那是一张当票。
父亲许谦入狱前，把一件棉袍当了三百文。
当铺规矩，死当之前，物件不开线拆洗。
夹层里可能有东西。
“为何不早去取？”
“我一出楼，陆家的人就跟。托过一个送货脚夫，他刚拿到当票，腿便断了。”
我捏住当票。
所有线，接上了。
“顾衡，带两个人去。取物按价，留下文书，掌柜与伙计分开问话，别让人说是朕抢来的。”
顾衡领命。
我又看向许知弦。
“今夜你随赵全入宫，住女官值房。明日验仓，你当面指认。”
她跪下去，这回我没拦。
“民女只求父亲的案子重审。”
“朕只答应按证据审。”
她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够了。”
第二日验仓，陆崇礼亲自到了。
他看见我，先皱眉，再看赵全。
“陛下病中出宫，近侍失职。”
我把手炉递给赵全。
“人是朕带的，病是朕得的。首辅要骂，冲朕。”
他换了口气。
“臣只是忧心圣体。”
“那就快点验，别让朕吹风。”
仓门拉开，霉味扑进鼻子。
陆怀璧指着排满粮袋的库房。
“八万石，一袋不少。”
徐济刚要上前，被仓吏拦住。
“封签未拆，不可擅动。”
我看着那人。
“谁封的？”
“户部。”
“户部谁的？”
仓吏张了张嘴。
我弟凑过去。
“问你话呢，户部是陆家的，还是我哥家的？”
陆崇礼瞥了他一眼。
“宁王殿下，国事岂能以私亲称谓论之。”
我点头。
“承乐，改口。”
我弟站直。
“户部是陆家的，还是朝廷的？”
仓吏扑通跪下。
封签拆了。
第一袋，粮色正常。
第二袋，也正常。
陆怀璧笑着看我弟。
“殿下所谓掺水，莫非是看走了眼？”
我弟拎起一只空斗。
“上边的查完了，搬中间。”
搬到第五层，两个军士一齐发力，袋子才离地。
刀尖划开麻布。
灰黑的湿麦滚出来，落在木板上，黏成一团。
一个军士捻开麦粒，鼻子凑过去，立刻偏头干呕。
陆怀璧的笑没了。
徐济抓了一把，掌心沾满灰泥。
“这就是足额？”
陆崇礼立刻沉下脸。
“仓官何在！竟敢如此欺上瞒下！”
仓官膝盖一软。
我抬起手。
“先别急着找替死的。”
赵全把昨夜取来的棉袍放在桌上。
针脚已经当着掌柜与徐济的面拆开。
薄薄一叠底单，边角被汗浸黄。
我抽出最上头一张。
“陆卿，来认认。”
陆怀璧盯着那张纸，脖子一点点僵住。
我指着签押处。
“你说你没管过粮。”
“那这个名字，是粮食自己长出来的？”
【第五章】
陆怀璧没认。
他盯着底单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宁王与许氏往来多日，这纸是真是假，谁说得清？”
我弟往前冲了半步，被我拽住袖子。
陆崇礼接得很快。
“陛下，许谦本就是戴罪之人。他私藏底单，或是为嫁祸，或是为勒索。仅凭几张来历存疑的纸，便定朝臣之罪，恐难服众。”
我将底单交给徐济。
“查纸、查印、查当铺收物日子。再拿户部留档核笔迹。”
陆崇礼垂下眼。
“臣遵旨。”
他答得太快。
当天下午，户部就报了火情。
烧的不是整座衙门。
只是存放去岁粮契的西厢房。
一个书吏烧伤了手，两个库吏连夜不见，水缸里只剩半缸水。
徐济进宫时，袍角还滴着水。
“臣赶到时，案卷已经浸烂。有人先点火，再借救火毁账。”
我弟一拳捶在桌上。
“抓啊！”
徐济看他。
“抓谁？”
“陆怀璧！”
“以毁账论罪，要有他授意的证据。以粮案拘审，他说自己只验过上层好粮，下面被仓官换了。仓官已认瞒报，咬死与他无关。”
萧承乐把拳头松开，又攥上。
“还真让他爹把锅挑好了。”
徐济把另一份东西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
纸上写着，宁王为夺花魁，伪造粮案，天子徇私，扣住军粮。
底下跟着一段话。
北疆断炊，皆因兄弟争风。
我弟看完，牙咬得发响。
“放屁。”
“京中茶棚已有人念了。”
徐济又展开京仓盘验册。
“八万石账面粮，按现有仓房逐一核过，能用的不足两万石。掺水的，霉坏的，空袋垫底的，都有。北疆来催，首批两万石，后日必须启程。”
我伸手去拿茶杯。
杯子到了嘴边，才发现里头是空的。
“国库呢？”
赵全低下头。
“户部说，能调的现银不足一万两。”
“陆家呢？”
“陆首辅请旨，愿捐五千两，另有几家粮商愿垫粮。”
“条件。”
徐济看着我。
“先撤仓封，免究此次仓储旧账，待军情缓解，再行核查。”
我弟抓起那张纸，扯成两半。
“他们拿吃饭卡你脖子！”
我没接话。
窗外传来赵全的小徒弟催药的声音。
药一放下，苦味就钻进鼻腔。
我摸着杯壁，指尖一点点凉了。
有皇位不等于手里就有粮。
拍桌子能震响杯子，震不出八万石麦子。
“把内库账拿来。”
赵全抬头。
“陛下？”
“朕的私库，能卖多少卖多少。”
他跪下。
“祖宗传下的器物，不能……”
“祖宗若在，也得吃饭。”
我拿起笔。
“先卖非礼制所用的金玉玩器。列清单，估价，京中各家当铺分开竞价。谁敢压价，朕也不杀他，把报价挂到铺门口，让同行笑话。”
萧承乐忽然转身往外跑。
我喊住他。
“你干什么？”
“王府还有屋顶。”
“回来！”
他站住，眼圈还带着昨夜没睡的青。
“哥，我那边真没别的了。”
我从内库清单里抽出一张。
“谁说没有？”
那是原主给宁王的一处城南别业。
上面注明，已被王府长史低价租给广济商号，租期二十年。
萧承乐瞪着纸。
“我还有房？”
“有。”
“那我卖什么大门！”
徐济接过契纸，看了一遍。
“王府长史无权私订二十年租约，且租金只有市价一成。此契可查。”
我看向顾衡。
“你带兵封京仓，城南那处别业，留一队人守门。先查租约与库货，不能动民间寄存的粮。”
顾衡领命。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甲叶上全是灰。
“陛下，别业里存着三万多石好粮。货签虽改了，底下还能看见军粮批次。当地挑夫、车行都有卸货记录。”
我弟站起身。
“他们拿我家的房子，藏我哥的粮，还想让我签字替他们还钱？”
顾衡把一只粮袋放到地上。
“商号管事说，这些粮已有买家，卖往南边。成交价是原采价的一倍半。”
萧承乐蹲下，摸了摸袋角。
再抬头时，他没骂人。
“哥，我明天还去春水楼。”
我看着他。
他把粮袋扎紧。
“这回不收二两了。”
【第六章】
春水楼第二次闹起来，是我弟带着锣去的。
他站在门口，敲一下，喊一句。
“陆公子，出来结账！”
陆怀璧从二楼探头。
“宁王，你又发什么疯？”
我弟把租契抖开。
“我家的院子，你家的粮。你拖租金，我催债。天经地义。”
街上立刻围满人。
陆怀璧脸色变了。
“那是商号租的，与我何干？”
“那你别出来啊。”
我弟又敲了一下。
“诸位看清楚，我喊的是陆公子，他答应了。我问租金，他说与他无关。嘴比账房算盘拨得还快。”
楼下笑成一片。
陆怀璧抓起茶盏，举到一半，又放回去。
我坐在对面茶楼里，听见顾衡低声报。
“另两家粮商开门了。”
我点头。
“按市价收，现银交割。文书写明，朝廷只追侵吞军粮者，不禁正经粮市。”
昨天封仓之后，几家粮商一起闭门。
今天我卖内库换来的银子，抬到了街口。
做买卖的人不全姓陆。
只要门开了一家，后面就能开第二家。
赵全捧着一只空木匣，眼睛直往里面看。
我问：“舍不得？”
“先帝赏您的玉镇纸，卖便宜了。”
“没便宜。买主还添了两辆车。”
“那也……”
“等朕有钱，赎回来。”
他瞥我一眼。
“陛下小时候打碎先帝砚台，也是这么说的。”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锅，不能全算我的。
楼下，陆怀璧终于肯下来。
他把萧承乐拉到巷口，声音压低。
我听不清。
但看得见我弟脸上那层笑，一点点没了。
回来后，他连喝两杯水。
“哥，陆怀璧让我跟他合作。”
“怎么合作？”
“他说你病得重，护不了我多久。你一旦没了，其他宗室不会放过我。”
赵全猛地抬头。
我让他继续。
“他说我年轻，不懂朝政，正需要他父亲辅佐。只要我愿意，他能让京里那些笑话我的人，全跪下来。”
顾衡手压上刀柄。
我弟看了他一眼。
“别急，我没答应。”
“你怎么回的？”
“我问登基包不包伙食。”
赵全刚喝进嘴的茶，喷回了杯里。
萧承乐擦了擦嘴。
“他以为我没听懂，解释了半天。我又问，皇帝欠的钱算谁的。”
我看着他。
“你真会挑重点。”
“我穷怕了。”
顾衡把刀柄松开，眉头却没松。
“陛下，陆氏这是试探宁王。”
“朕知道。”
我敲着桌面。
“他缺的不是一个听话的王爷。他缺一张能把旧账盖过去的新诏书。”
只要皇帝换了，粮案就能被说成旧臣误政。
新君年少，首辅辅政。
新君若不听话，再病一次，也未必难办。
萧承乐嘴角绷紧。
“那就查他家。”
“现在抄家，他会把所有事推给仓官与商号。皇帝为弟弟夺花魁、栽赃首辅，这话明日就能传到州府。”
“就让他这么跳？”
“不。”
我把茶杯放下。
“让他自己往前走。”
我弟看了我半晌。
“你要我答应？”
“你可以不答应。”
我把那份军粮急报递给他。
“朕能先拿下陆怀璧，但陆崇礼手里还有多少人、多少仓、多少假文书，都没摸清。他缩回去，咱们就得一点点挖。”
萧承乐低头看急报。
北疆主将只写了四行。
最下面一行墨迹断了两次。
军中以野菜杂豆充食，望速发粮。
他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哥，我有条件。”
“说。”
“你不许真拿我当饵，用完就扔。”
“废话。”
“你以前钓鱼，玉米粒掉水里都要捞。我比玉米粒贵。”
我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
“朕倾家荡产，也得把你赎回来。”
他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先给二十两。”
我看他。
他摊手。
“谋反总不能赊账吧？”
【第七章】
陆崇礼没那么好骗。
我弟去见他，回来时，袖口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臣弟愿代兄劳。
“他让我亲笔写，还按了指印。”
我接过纸。
“别的呢？”
“让我把顾衡从护卫名单里划掉。他说军中武人性子直，容易误事。”
“你划了？”
“没有。我说顾衡会赶车，换人得加钱。”
赵全低着头，耳朵都抖了。
萧承乐坐到我旁边。
“他不信我真想当皇帝。”
“信你没用，要信你回不了头。”
我在纸背写了两行。
宁王奉旨探察不法，所涉书信悉留原件，事后由三司核验。
落款，盖印。
我叫来徐济，当面封存。
徐济看完，跪得笔直。
“臣可守此诏。但若宁王真应了不当应之事，臣也不会替殿下遮掩。”
我弟举起手。
“你放心。我最多答应替他养老，不能答应替他养兵。”
徐济瞪他一眼。
“殿下慎言。”
“行，养狗也不行。”
陆崇礼第二次试探，来得更狠。
他让宁王当众反对封查粮仓。
理由现成，军粮不能误期。
朝会上，我弟往殿中一站。
“臣弟以为，查账事小，发粮事大。”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他脖子一缩，又挺起来。
“皇兄要查到什么时候？北疆将士吃账本吗？”
殿里一下静了。
陆崇礼垂着眼，拇指按住笏板。
我把折子摔下去。
“放肆！”
我弟立刻跪下。
跪得太快，膝盖磕出一声响。
我眉头差点没压住。
他仰起头。
“臣弟请亲自押送首批粮出城。若少一袋，拿臣弟是问！”
徐济出列。
“臣已按新册核定，京仓可用粮，加追回旧粮，首批两万石足数。另购新粮正在入库，可分次发运。”
我沉了片刻。
“准。发粮照发，查案照查。”
陆崇礼抬起头。
他这才知道，我们没被钱粮卡死。
“陛下，筹粮银款从何而来？不经户部，恐有私弊。”
我看着他。
“朕卖的。”
“何物？”
赵全展开清单。
金炉、玉器、书画、宝石带。
念到最后，殿里连衣角摩擦声都没了。
我弟吸了吸鼻子。
“还有我王府大门。”
徐济闭了闭眼。
我忍住没看他。
“每一笔买卖都有市价、见证、收据。首辅若不放心，亲自去查。”
陆崇礼张了张嘴。
我接着问。
“朕的东西可以卖，军士的口粮不能扣。这道理，首辅不懂？”
他跪了下去。
这次，身后只有两个人跟。
散朝后，两万石军粮在北门外核验。
我坐在车里，看见顾衡把第一袋粮拆开。
颗粒落进木斗，响成一片。
他伸手捧起一把，递给旁边的老兵。
老兵咬碎一粒麦子，嘴唇抿了两下。
“干的。”
顾衡点头。
“新的。”
老兵低下头，手没舍得松。
我弟站在车辕上，朝围观的人喊。
“看清楚啊！不是抢花魁的钱，是我哥卖家当的钱！”
我一把将车帘放下。
赵全小声道：“殿下也是替您辩白。”
“朕知道。”
我按着额角。
“但他能不能别把家丑喊出送嫁的架势？”
粮队放行后，顾衡按原旨护送到北门外转运营，交割完便回京。
萧承乐则被陆崇礼请进了府。
直到入夜，他才回来。
脸上没笑。
“哥，陆家找到新办法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请医折。
“明天首辅要带太医院正来，说你病情加重，应静养停朝，由我监国。”
我展开折子。
末尾有太医院正的署名。
“然后呢？”
我弟把另一张纸铺到桌上。
是三十六名官员联署的劝养疏。
最后一行，已经写好了我的批复。
准宁王摄政，军国诸事，悉听陆卿辅弼。
我摸着纸上的红印。
“朕还没答应，他们倒替朕把字练好了。”
【第八章】
假的御批，用的是旧式军务印记。
我第一日朝会，刚加了编号底册。
陆崇礼知道新规，却拿不到内廷留底的那一份。
所以他不打算让这份诏书出京。
他要先在宫里把它变成真的。
“明日几点？”
“辰时。太医先请脉，百官再劝你静养。他让我站在床边，你若不肯，就由我劝。”
“怎么劝？”
萧承乐不答。
我看着他。
他把手缩进袖子。
“他给了我一瓶安神药，说你脾气急，服后能睡。”
赵全一步上前。
“药呢？”
“没拿。我说皇兄吃药挑嘴，我喂不进去。”
我弟抬起头。
“哥，我不想演了。”
屋里静了片刻。
我将那张假诏放回桌上。
“那就不演。”
他怔住。
“可都到这一步了。”
“证据有多少，办多少。朕不缺这一口气。”
“他会跑。”
“那就追。”
我伸手去拿印，胸口猛地一紧。
咳嗽压不下去。
我俯在桌边，手掌撑着木沿，指缝里渗出血。
萧承乐一把扶住我。
“哥！”
赵全冲到门口叫太医。
进来的是我这几日另召的医官，不是陆家举荐的院正。
他把脉后，脸绷了起来。
“陛下连日劳神，又夜行受寒，不能再撑。今晚必须静卧。”
萧承乐握着我的袖子没松。
“听见没有？”
我点头。
他把假诏收走，又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
“明天我去。”
“承乐。”
“不是去喂药。”
他嗓子有点哑。
“我要他把话当着百官说清楚。谁签的假诏，谁调的禁军，谁准备让你一直睡，都得摊开。”
我撑起身。
“坐下，听朕说完。”
这次没有打趣。
我把宫中宿卫名册摊开。
陆崇礼的女婿冯准，掌着西侧两门，一百二十名轮值禁军。
其余宿卫归另一位统领，眼下在城外巡祭，明日下午才回。
这个空当，不是巧合。
我指着名册。
“冯准的人不能进寝殿。明日议事，改到前殿。他要劝朕停朝，就让所有有资格议政的人都来。”
萧承乐看着我。
“人多，他未必肯。”
“他要新君名正言顺。你告诉他，偷偷接位，你怕宗室不认，怕百官说你弑兄。”
“那你呢？”
“朕睡觉。”
“真睡？”
“真睡。顾衡完成交割，午前按原旨回宫复命。他不回来，朕不出门。”
我把一封手令交给赵全。
“由御膳房采买渠道送去转运营。只用原旨内的人手，不额外调兵。手令写清冯准可能矫诏，一旦接到换防令，先核编号。”
赵全把纸贴身收好。
我看向我弟。
“你只负责拖。拖不过，躲到徐济身后。”
“他一个文官。”
“他身后是所有来议政的人。陆家敢逼朕静养，不敢当着满朝把他们全杀了。”
萧承乐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宫门外就有了甲叶碰撞的声音。
冯准提前来了。
赵全站在床边，掌心都是汗。
“陆首辅说，陛下病情危急，宫门暂停出入，免得闲人惊扰。”
我撑着坐起，窗纸还暗。
比约定早了一个时辰。
陆崇礼也怕夜长梦多。
我弟已经去了前殿。
送往转运营的人，还没回信。
赵全伸手替我系衣带，第一颗扣子扣了三次。
我按住他的手。
“别急。”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撞击。
一个内侍跌进来，额头流着血。
“陛下，冯统领要换寝殿守卫！”
我抄起案上的镇纸，撑着床沿站起来。
咳声一出，门外的脚步停了。
我朝门口开口。
“让他进来。”
赵全转头看我。
我把镇纸放到枕边。
“朕倒要看看，谁给他的脸。”
【第九章】
冯准没进来。
他隔着门请安。
“臣奉宁王监国令，暂接宫防，护卫陛下。”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
“监国令拿来。”
门外停了片刻。
“陆首辅正在前殿宣读。”
“那就是还没宣。”
我看着门上晃动的人影。
“冯准，你先接的谁的令？”
甲叶响了一下。
他后退了半步。
“臣只为陛下安危。”
“朕现在还活着。要换朕门口的人，让陆崇礼亲自来。”
门外没了声。
不多时，脚步退远。
赵全靠着床柱，吐出一口气。
我重新坐下，后背全是冷汗。
镇纸压在枕边，凉得刺手。
我未必砸得动冯准。
但他没见到我彻底倒下之前，还不敢担弑君的名。
前殿的消息一趟趟传来。
我弟先问监国有没有俸禄。
陆崇礼说，国事为重。
他又问，内库卖出去的东西要不要赎。
陆崇礼说，可待日后议。
他第三回问，皇帝欠的债是不是都得监国还。
陆崇礼摔了杯子。
赵全听得嘴角直抽。
“殿下能拖这么久，也不容易。”
我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他上辈子写作业，能用削铅笔拖一节课。”
赵全没听懂，也没问。
辰时过半，陆崇礼不肯再等。
他命太医院正当众陈述病情。
院正说我脉象衰败，神思不清，不宜理政。
萧承乐把那张假诏拿出来。
“既然神思不清，这份御批是谁写的？”
陆崇礼说，是前日清醒时所书。
我弟又问。
“那为何前日不发，偏等今天？”
陆崇礼开始看他。
殿里的话声也低了下去。
到这个时候，他该明白，宁王不只是贪钱。
我披上外袍。
赵全一把扶住我。
“还没回信。”
“再等，他要把承乐扣下了。”
我刚走到门口，外头一名近侍快步进来。
袖口裂开一道，血顺着手背滴。
“陛下，顾将军回了！西门守军收到调防令，他验出编号与兵部底册不符，当场扣住传令之人。冯准的副将不肯再听假令，正在逐一卸兵。”
我抓住门框。
“顾衡呢？”
“带原班护粮兵，在前殿外候旨。”
我把外袍系紧。
“走。”
前殿里，陆崇礼正命人扶我弟去偏殿休息。
我弟抓着椅子扶手，半步不动。
“我不累。”
“殿下劳神，臣是为您好。”
“我哥也不累，你们天天说他累。你们陆家开澡堂子的，见谁都劝躺下？”
陆崇礼抬手。
两名禁军往前走。
我跨过门槛。
“朕也想知道。”
殿里所有人转过来。
我头上没戴冠，发带还是赵全临时系的。
衣摆下露着一双软底鞋。
陆崇礼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脚，最后看向我身后的顾衡。
他握着笏板的手，指节全白了。
太医院正扑通跪下。
我没看他。
我走到椅子前，我弟立刻起来，把位置让给我。
他想扶我，又被我按住手腕。
“站好。”
我坐下，喘匀那口气。
“朕还没死，你们就开始分家了？”
陆崇礼俯身。
“陛下误会。臣等只是忧心圣体，议请宁王分劳。”
我伸手。
“诏书。”
他没动。
徐济上前，从案上取过那张纸，呈给我。
“臣已核验。此诏没有内廷发令编号，笔迹亦与近七日御批不合。”
陆崇礼直起身。
“徐大人，新例只用于外发军务。此为内廷议政，不必编号！”
我点头。
“说得对。”
他肩膀刚松，顾衡就把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那这张令京北营护粮兵转驻南郊、不得回宫复命的调防令，为何也没有？”
陆崇礼眼皮跳了一下。
“老臣不知。”
冯准忽然跪下。
“是臣行文疏漏，与首辅无关！”
我弟抬起头。
“你们这家风真省事。一个说不知，一个说疏漏，八万石粮就能自己走丢，皇帝也能自己退位。”
陆崇礼转向他。
“殿下！你亲笔所书，愿代兄劳，难道也是老臣逼你？”
萧承乐把袖中的纸取出来。
“是我写的。”
陆崇礼盯住他。
我弟展开纸背。
上面有我的手令。
徐济接过封存记录，宣读日期与见证人。
陆崇礼的嘴唇一点点失了颜色。
“你们……”
他猛地看向我。
“陛下以亲王诱臣失言，此非明君所为！”
我抬手，止住顾衡。
“诱你失言？”
赵全将一只木匣放到案上。
许谦藏下的底单、车行的运货簿、城南别业的货签、商号付给陆家管事的银票存根，逐件摆开。
徐济站在旁边，每拿一件，便报出取证地点与见证人。
“臣已提审广济商号三名管事，口供分别录取，未使串供。陆府总管昨日欲焚旧账，被当值差役拿获。”
陆崇礼抢过一张存根。
“家奴私为！老臣不知！”
“那就再看这个。”
我把他亲笔写给太医院正的信推过去。
信是在院正住处搜出的。
让他陈述我神志昏乱，建议停朝。
院正额头贴着地，连抬都不敢抬。
陆崇礼盯着那封信，喉间滚出一声气。
“臣只是……”
“忧心朕的身体。”
我替他说完。
“你忧心得连朕什么时候不清醒，都替朕安排好了。”
陆怀璧站在末尾，突然往门边退。
顾衡横过刀鞘。
他撞上去，腿一软，跪在门槛前。
“爹！”
陆崇礼转头看他。
那一声喊完，陆怀璧爬着往前挪。
“爹，你说只是让陛下静养！你说换了监国，粮账就不用再追了！”
殿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陆崇礼扑过去，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住口！”
陆怀璧捂住脸，嘴边渗出血。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让我住口！”
他转身朝我磕头。
“陛下，臣只是奉父命，臣没想谋逆！臣愿去北疆，臣愿运粮，臣什么都愿意！”
我看着他。
“现在有出息了？”
他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陆崇礼站在旁边，想抓住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垂下来。
我将假诏放到真诏旁边。
“陆崇礼，朕给过你机会。”
“查粮那天，你可以认失察，协助追赃。”
“筹粮那天，你可以把卖出去的军粮补回来。”
“就在今日，你还可以不矫诏调兵。”
我抬眼。
“可你每次都选了让别人闭嘴。”
他膝盖弯下去，坐在地上。
笏板脱手，砸出一声脆响。
“臣……辅佐先帝二十年。”
“所以你觉得，这天下该给你抵工钱？”
他嘴唇颤着，反复念那句辅佐二十年。
我不再看他。
“交三司会审。军粮案、许谦案、矫诏调兵案，分别核证。已查明的涉案钱粮先行封存，非涉案家眷、仆役，不得擅加刑罚。”
顾衡领命。
陆怀璧被拖起来时，还在哭着喊爹。
我弟走到他面前。
“别喊了。”
陆怀璧抬起头。
萧承乐指了指我。
“我哥在这儿，你喊你爹没用。”
我端起茶杯，刚喝一口。
全喷了。
【第十章】
陆家的案子没有当天结。
我也没当天就好。
回寝殿时，我还想自己走，刚迈一步，膝盖便撑不住了。
萧承乐一把捞住我。
“刚才骂人不是挺有劲？”
“给点面子。”
“面子值几两？能买药吗？”
他把我背起来。
我差点被他勒断气。
“松点！”
“你再废话，我就告诉百官，你鞋里垫了软布。”
“朕脚凉。”
“我知道。上辈子冬天，你就把脚往我被窝里塞。”
赵全跟在旁边，眼睛盯着地面。
我看了他一眼。
“没听见？”
“奴才耳背。”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只听见兄友弟恭。”
萧承乐笑得肩膀直颠。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稳点，朕还活着。”
接下来的十几日，我被按在床上养病。
徐济每日带案卷来。
我弟每日在旁边监督，超过半个时辰，就把折子抱走。
徐济起初不肯。
萧承乐指着药碗。
“你再让他熬，我就把这个倒你茶里。”
徐济看了看碗底那层黑渣。
从此报案情言简意赅。
陆府抄出的账，补上了户部被烧掉的缺口。
陆崇礼以账控制商号与同党，原件留在家中，不是为记账，是怕旁人赖账。
那些年别人怕他留证。
这回，他的账房替三司省了不少事。
许谦被逼认债、死于狱中的案子，也查到了经手人。
许知弦来听结果那天，带着父亲那件旧棉袍。
徐济将改判文书递给她。
“你父亲未侵吞粮款。原判撤销，相关官吏另行定罪。你名下强立的债契与身契，均予注销。”
她捧着文书，手指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许久。
“许谦。”
她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我弟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她把棉袍折好，他才从袖里掏出一张皱纸。
“那个，咱们还有一笔账。”
许知弦抬头。
他展开纸。
“初九，挨一凳，二两。十一，挨一拳，一两。十四，替你挡酒杯，按说该收五百文，看在熟人的分上，抹了。”
赵全瞪大眼睛。
我坐在床上，手已经摸到枕头。
许知弦看完，从怀里取出几块碎银。
“正要还殿下。”
萧承乐没接。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写着一行。
因雇主擅长记账，聘为王府账房，前债折作预支工钱。
许知弦盯着那行字。
“殿下会算账么？”
“不会。”
“那您知道，前面共计三两，后面却写了预支十两么？”
我弟僵住。
她将纸折起。
“差的七两，何时付？”
我把枕头放回去。
不用打。
有人接手了。
许知弦最终没有去做王府账房。
她接了京仓复核的聘书，先从民间账手做起，按月领钱，协助核查仓契。
我弟拿到聘书副本，盯着月银看了半天。
“她比我有钱了。”
我没抬头。
“你少拆两扇门，早就有钱了。”
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脑门已经结痂的伤。
“哥，我还得去北疆吗？”
我放下笔。
“你可以只送到京北转运营。余下的路，自有粮官。”
他没立刻答。
桌上摆着第二批粮的路线册。
他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
“还是去吧。”
“想清楚了？”
“嗯。”
他用指尖戳了戳册子。
“京仓袋子里掺水，我能看见。出了京，袋子会不会又少一半，得有人跟着。”
我看着他。
“你不会骑长途，也不熟驿路。”
“学。”
“会磨破腿。”
“带药。”
“晚上未必有热饭。”
他停住了。
这次停得比较久。
我等着。
他最后咬了咬牙。
“那我多带点饼。”
临行前，陆家的判决下来了。
陆崇礼侵盗军粮、构陷人命、矫诏调兵，数罪并案，判斩，依律复核后执行。
冯准参与矫诏，按从犯与实证定罪。
陆怀璧未参与调兵，却在侵粮、逼债、指使伤人诸案中证据齐全，削官籍，追赃，发往北地官仓服苦役。
不是送他去前线混个军功。
是去把他从别人嘴里拿走的粮，一袋袋扛回来。
押解那天，他在宫门外见到萧承乐。
我弟正蹲在车旁，往包袱里塞烧饼。
陆怀璧嗓子哑了。
“殿下，能不能求您替我说句话？”
萧承乐抬头。
“说什么？”
“我身子弱，北地苦寒，我……”
“我哥身子也弱。”
萧承乐把包袱系紧。
“他卖东西给军士买粮的时候，你爹说他不经户部，恐有私弊。”
陆怀璧垂下头。
“我错了。”
“知道就行。”
我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到了地方好好干，别再把麦子泡水。人家是去守边的，不是替你晒粮的。”
陆怀璧想抓他的衣角，差役拦住了。
萧承乐没再回头。
我在宫门里等他。
他过来时，还在掰手指。
“算什么？”
“带了二十四张饼，六日到前站，一天四张。”
“中间有驿站。”
“那我一天两张，攒着。”
赵全把一个小食盒递给他。
里面有蜜饯、干肉，还有两只橘子。
我弟打开看了看。
“橘子没剥？”
“自己没手？”
他嘿嘿一笑，把食盒抱进怀里。
“哥，等我回来，把那玉镇纸赎了。”
“你拿什么赎？”
“押粮有差旅钱。”
“差旅钱要报账，不能私吞。”
他看了我半天。
“你这皇帝当得，连弟弟都防？”
“就是防你。”
他叹了口气，又把包袱打开，抽出一张饼塞到我手里。
“那先还你这个。”
饼还带着厨房的热气。
我捏住边角，忽然想起上辈子。
他赶早班车，顺手给我带早餐，也是塞过来就跑，从不肯承认是专门买的。
我叫住他。
“承乐。”
他回头。
“到了写信。”
“知道。”
“别报喜不报忧。”
“知道。”
“也别把驿站门卖了。”
他站在晨风里，嘴角抽了两下。
“哥，我不要脸的吗？”
我看着他。
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来，把食盒里的橘子拿出一只，放到我手上。
“你也吃。”
我刚要剥，他又伸手拿走。
“算了。”
他蹲在宫门边，低着头，一点点挑掉橘络。
赵全站在旁边等。
顾衡牵着马，也没催。
我弟挑完最后一根，把橘子往我掌心一放。
“这回我挑筋。”
我掰了一半给他。
他接过去，刚塞进嘴，许知弦就抱着账册从车后走来。
“殿下，昨日多领的七两预支，今日出发前该结清了。”
我弟僵在原地。
许知弦摊开手。
“现银，还是从差使俸银里扣？”
他缓缓转头，看向我。
我把剩下半只橘子塞进嘴，朝赵全抬手。
“关门。”
门外立刻响起拍门声。
“哥！”
“亲哥！”
“你倾家荡产也要赎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扶着门闩，咽下那口橘子。
“算。”
外头不拍了。
我补了一句。
“但你先把电风扇的钱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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