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柠隔三差五往我和陆景深的新居凑。
硬装刚收尾那阵子，她挽着他胳膊在样板间挑灯。
带班工长瞄见我，喊了嗓子老板娘。
苏柠迎上来接我手里的袋子，学姐咋拎这么多物件呀。
陆景深拧着眉头，你不去单位加班跑这儿来干嘛，我俩盯着就够了。
处了七年，他俩在我跟前向来这么不见外。
我扫了圈被改得认不出原样的户型图，掏出手机按下了中介号码。
1
从新房出来，天还亮着。
手里那袋水果沉得要命，买给装修师傅的，结果一口没送出去。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幕。
苏柠挽着陆景深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对着效果图指指点点。
那套灯具她选的。
那个色号她定的。
连沙发布料都是她的喜好。
我出了多少钱，操了多少心，在他们眼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出租车来了，我报了自家小区的地址。
对，自家。
那套婚房我买的时候写的是自己名字，首付一百二十万，全是我这些年攒的。
陆景深一分没掏。
当初他说，房子你来买，装修我来管。
我信了。
现在看，他管的可真到位。
连人都管进去了。
回到家，我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扔，打开电脑查二手房行情。
这小区地段不错，学区房，成交价最近涨了不少。
我当年买的时候单价两万三，现在挂牌均价三万一。
一百二十平，算下来能卖三百七十万左右。
刨掉剩余贷款，到手至少能剩一百五十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叫赵姐的号码。
赵姐是我大学室友的表姐，在这一片做了八年房产中介。
电话接通，赵姐声音很亮。
哟，小林，好久没联系，啥事啊。
赵姐，我想卖套房，你帮我估个价。
卖房？你不是刚装修呢吗，我听小周说的。
对，刚装完，但不想住了。
赵姐沉默了两秒。
行，明天我过来看看，给你出个方案。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深发的消息。
今天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我打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三个字。
有事，先走了。
他又发来一条，苏柠说那盏灯挺好看的，已经下单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七年了。
他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买了什么，买了给谁。
今天倒是头一回，这么坦然。
大概在他心里，这已经不是需要遮掩的事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面的工夫，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这么大方地告诉我，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在意？
还是说，他根本就吃准了我离不开他？
筷子停住了。
低头看了看那碗面，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桌上还摊着一张新房的户型图，上面有苏柠用红笔画的两道线。
客厅隔断往左移半米，腾出一间衣帽间。
她画得很认真，旁边还标了尺寸。
我当时没吭声，她就当我默许了。
现在想想，我当初就该把这张图纸撕了。
可我没有。
我收了面碗，把那张户型图折好放进了抽屉。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
当晚我失眠到三点。
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这七年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姐准时打来电话。
小林，我现在到你小区门口了，带我去那套房子看看吧。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下楼。
赵姐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副驾上放着文件夹和测量工具。
上了车，她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吧。
嗯，有点事。我没多说。
到了新房小区，我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还没完全收拾好，地上有零散的工具和材料。
赵姐四处看了个遍，拿手机拍了不少照片。
户型不错，采光也好，这个面积在这片区很好出手。
她翻了翻手机上的成交记录。
我给你估个价，三百六十五万左右，但如果你急卖，可以挂三百五十万，基本一周内能成交。
三百五十万。
我当年买的时候总价二百七十六万。
刨掉还剩的九十万贷款，到手两百六十万。
赚了不到九十万的差价。
赵姐又问，产证上就你一个人名字？
对。
那就简单了，不用等配偶签字。
我愣了一下。
赵姐，我没结婚。
她拍了下脑门，对对对，我记岔了，你那个男朋友不是还没转正嘛。
从新房出来，赵姐说回去给我出个挂牌方案，最迟后天给我消息。
我谢了她，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小区环境其实挺好，绿化做得讲究，楼间距也够。
当初选这儿，我跑了三趟才定下来的。
现在要卖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留着更恶心。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陆景深。
我接了。
你在哪呢，今天有空吗，苏柠说想去看看家具，你也来给个意见。
我深吸一口气。
不了，今天忙。
忙什么？
卖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卖什么房子？
就咱们那套。
他说了两个字，你疯了？
2
我没理他。
电话挂了之后，我把赵姐的微信推给了自己另一个号，开始整理新房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
这些东西之前散在各个文件夹里，我花了两个钟头才全部找齐。
首付款的银行转账记录。
每个月的还贷流水。
装修公司的合同和打款记录。
甚至连买窗帘的小票我都留着。
翻到最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装修款总共花了三十八万，其中我自己出了二十二万，剩下十六万是陆景深转给我的。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他终于出了点力。
现在翻开转账记录一看，那十六万里有十万是从一个叫苏柠的账户转给陆景深的。
也就是说，他拿苏柠的钱来装修我的房子。
我坐在地板上，一堆票据摊了一地，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大学室友周文清。
你今天怎么了，朋友圈三天没更新了，不像你。
我把苏柠和陆景深的事简单说了。
周文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说了一句，你早该想到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苏柠为什么老往你身边凑吗？她大四那年实习，是谁帮她改的简历，是谁帮她内推的入职机会。
是我。
苏柠进的那家公司，是我托关系帮她找的。
她拿到的第一个项目，是陆景深给介绍的。
那会儿陆景深在甲方做项目主管，苏柠在乙方做设计。
两个人就是因为工作对接认识的。
而我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压根没多想。
周文清说，你知道她这两年换了三个男朋友吗，每次分的理由都一样，嫌对方没资源。
我没说话。
你现在想怎么办？
先把房子卖了。
然后呢？
然后退婚。
周文清叹了口气，说你要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挂了电话，我又翻出陆景深的微信。
七年聊天记录，从大学到工作，从热恋到平淡，我一条条往下翻。
翻到两年前那条分界线。
两年前的六月，他突然开始加班变多了。
七月份出差了一趟，说是去外地跟项目。
八月份给我买了一条项链，说是路过商场顺手买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款项链是苏柠在朋友圈发过的。
再往下翻，两年前的国庆节，他说要跟同事去爬山，没带我去。
照片里确实有同事，但苏柠也在。
她站在陆景深旁边，两个人穿的同色冲锋衣。
我当初怎么就没注意呢。
大概是因为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特产，表现得跟往常一样。
甚至比往常更好。
现在想想，那条项链不是顺手买的，是心虚买的。
那趟出差也不是跟项目，是陪她去的。
而国庆那场爬山，照片里苏柠旁边空出来的位置，本来就是留给我的。
只是他没叫我。
因为叫了我，就玩不成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脑子里不是愤怒，是一种迟钝的清醒。
拼图最后一块扣下去，整幅画终于拼完了。
两年。
整整两年，他在我眼皮底下养了一个人。
而我一直在帮他打掩护，因为我信他。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快递。
一个盒子，寄件人写着陆景深。
拆开一看，是一双拖鞋。
粉色的，毛茸茸的。
他发来消息，新房放一双备用的，你上次说脚凉。
我看了眼那双拖鞋，尺码是三十六。
我穿三十八。
苏柠穿三十六。
我把拖鞋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条消息。
价格不用商量了，挂三百五十万，越快出手越好。
3
挂牌第三天，赵姐带了两组客户来看房。
我提前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陆景深和苏柠挑的那些东西能收的都收了。
第一组是个年轻夫妻，看了二十分钟，嫌朝向不好走了。
第二组是个中年男人，带着他妈来的，看了一圈说要回去考虑。
赵姐安慰我，正常，二手房急卖就是这个节奏，别急。
我说不急。
其实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挂牌第五天，陆景深终于坐不住了。
他直接来我家找我。
门一开，他脸上那副表情，我太熟悉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冒犯了的表情。
你真把房子挂出去了？
坐吧。
他没坐，站在客厅中间。
林知遥，你什么意思？那房子咱们说好了是婚房，你挂出来卖，你跟我商量了吗？
你装修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装修是小事。
一百二十万首付是我出的，三十八万装修你出了十六万，还有十万是苏柠转给你的。这叫小事？
他的脸变了。
谁告诉你的？
转账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苏柠给你转了十万，你转给我当装修款，陆景深你真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解释。
那笔钱是苏柠借我的，她当时手头紧，我帮她周转了一下，后来她还我了。
还了？
还了。
拿出来我看看。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找不到。
林知遥，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我跟苏柠就是正常朋友关系，你至于吗。
正常朋友关系，她帮你挑灯，帮你选沙发，在你胳膊上靠着讨论户型，这叫正常？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然后换了策略。
行，就算我跟你之间有什么误会，你至于直接卖房吗？你有没有想过咱俩七年的感情？
就是想了七年，才觉得够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慌。
真正的慌。
他大概这时候才意识到，我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来真的。
那你把房子卖了，咱俩怎么办？
这话说得真好笑。
七年了，他第一次问我咱俩怎么办。
以前每次闹矛盾，都是我先服软。
他觉得我会一直服软下去。
陆景深，你回去吧，这房子是我的，卖不卖我说了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摔了门。
门框震了一下，墙上挂的那张合照歪了。
是我大四那年和他去海边拍的照片。
两个人笑得很傻。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取下来，翻过来扣在桌上。
当天晚上，苏柠给我发了条微信。
学姐，听说你要卖房呀，是不是我跟景深哥走太近让你误会了？我真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管他叫景深哥。
以前她管他叫陆哥。
这个称呼什么时候变的？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半年前苏柠就开始这么叫了。
而我一次都没注意。
我没回她消息。
但我截了图。
第二天一早，赵姐打来电话。
有人出价了，三百四十万，对方说急着入住，全款。
比挂牌价少了十万，但全款，到账快。
我算了算，到手差不多两百五十万。
够了。
卖。
4
签合同那天，我约了买家在中介门店见面。
买家姓方，四十出头，自己做生意的，看中了这套房的学区。
合同条款过了一遍，双方签字，定金当天到账。
赵姐说走完流程大概需要一周。
我说不贷款，对方全款。
那更快，一周之内就能办完。
从门店出来，我给陆景深发了条消息。
房子已经签了合同，一周内过户。
他秒回。
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接下来三天，陆景深没联系我。
我以为他消停了。
第四天，陆母来了电话。
知遥啊，景深跟我说你们闹矛盾了，怎么回事，房子说卖就卖，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
阿姨，那套房子首付是我一个人出的，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们这不是要结婚了吗，夫妻之间哪有分那么清的。
阿姨，我跟陆景深还没领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遥，你听阿姨说，景深这孩子就是粗心，有时候照顾不到你的感受，但他心里是有你的。你看他前两天还给你买拖鞋。
那双拖鞋是三十六码的，我穿三十八。
什么？
苏柠穿三十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知遥，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把苏柠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她频繁出现在新房，包括装修款里苏柠转的那十万块，包括那些我没在场的合照。
陆母听完，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替儿子辩护。
她说了句，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陆景深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十八个，我关了机。
第二天一早打开手机，微信消息堆了六十多条。
前二十条是陆景深的，从质问到道歉到恳求。
中间十几条是苏柠的，从解释到委屈到指责。
最后几条是周文清的，就一句话。
你看陆景深朋友圈了没？
我点开陆景深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凌晨三点发的。
照片是一张他站在新房客厅里的背影照。
配文写着，七年了，终究还是留不住。
底下一堆人在问怎么了，他一条没回。
但我注意到，苏柠点了个赞。
凌晨三点，她还没睡。
而那条朋友圈发出来之前三十分钟，陆景深给我发了第十六条微信。
知遥，我跟苏柠真的没什么，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翻到这条消息，又翻到那条朋友圈。
一个说没什么的人，凌晨三点跑到即将不属于他的房子里拍背影照。
一个说没什么的人，凌晨三点还在给他点赞。
我把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
然后给周文清回了消息。
帮我查件事，苏柠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
5
周文清第二天就给我回了消息。
苏柠现在在一家叫锐恒的建筑设计公司，去年刚跳过去的。
锐恒。
我知道这家公司。
业内口碑一般，但项目多，活儿杂，靠关系拿单子的那种。
关键是，锐恒去年拿的几个大项目，甲方负责人里有一个叫陆景深。
也就是说，苏柠跳槽到锐恒之后，负责对接的项目恰好是陆景深管的。
这哪是巧合。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存进备忘录。
然后开始干另一件事，查账。
我和陆景深七年，虽然没有共同账户，但平时的开销大头都是我出的。
出去吃饭我买单居多。
他买车的时候我垫了五万块，说是周转，到现在没提过还。
过年给他父母买的礼物，从来没有报销过。
这些钱我一笔笔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不是会计较，是习惯。
我从小就爱记账，我妈说我这点随我姥爷。
翻了七年账本，我粗略算了一下。
在他身上花的钱，加上装修他让我垫的那部分，总共大概二十三万出头。
其中明确应该他出的，至少十五万。
这笔账我没打算要回来。
但我需要心里有个数。
过户手续走得很顺利。
第五天，买家方先生配合做了面签，房产交易中心那边也排上了号。
赵姐说最快后天就能拿到新产证和尾款。
这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新房。
屋里基本清空了，只剩一些搬不走的大件。
我在卧室墙上发现了一行字。
用铅笔写的，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苏柠和景深的小窝。
我把这六个字拍了下来。
然后拿湿巾一点一点擦掉。
擦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恶心。
七年感情，到头来是这么个收场。
正要锁门走人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柠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学姐，我来看看房子。
谁让你进来的？
她推门就走了进来，四下看了看。
还真是要卖啊。
然后把咖啡递向我，学姐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
我没接。
苏柠，你来干什么？
她笑了笑，坐在空荡荡的窗台上。
学姐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吧。
猜到什么。
景深哥最近心情不好，都是因为你太冲动了。其实你要是不卖房，咱们三个完全可以好好相处。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一点心虚，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松弛。
那种松弛让我后背发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她歪了歪头，学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是留不住的。
我拿出手机，把刚才擦掉的那行字照片调出来给她看。
她脸上的松弛裂了一道缝。
然后我说了一句。
你再来这房子一次试试，我保证你在锐恒的项目一个都拿不到。
6
苏柠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对接的那些项目，甲方负责人是谁，你心里清楚。他为什么给你项目，你也清楚。
她咬了咬嘴唇。
学姐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事实。你用了两年时间把我男朋友变成你的资源库，现在还想来跟我谈共享？
她没说话。
我继续。
苏柠，你大四实习的时候我帮你改简历，帮你内推，你毕业找工作又是陆景深给你搭的线。你跳槽到锐恒，第一单就是他给你签的。你管这叫什么？
她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恼怒。
林知遥，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站在自己的房子里，看着别的女人在墙上刻名字，我过分？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拿起那两杯咖啡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学姐，你真的觉得是我在破坏你们吗？如果他不愿意，我能怎么样呢。
门关上了。
这句话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很久没散。
她说得对吗？
不对。
但也不全错。
陆景深不是被动的。他是主动的。
那十万块装修款，他拿苏柠的钱转给我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的。他知道，还是做了。
所以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苏柠。
是陆景深。
当天晚上，陆母给我打来电话。
知遥，景深他爸今天把他骂了一顿。
阿姨，您不用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陆母的声音有些疲惫，我是想跟你说，那房子的事，你卖就卖吧，我们不拦你。
我愣了一下。
但是阿姨有件事想问你，你们之间还有没有余地？
阿姨，您说呢。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心不坏，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挂了电话。
心不坏。
管不住自己。
这六个字，是陆母替他找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过户前一天，陆景深来了我家。
这次没摔门，站在门口，看上去好几天没睡好。
知遥，我妈跟我说了，你真的要这样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陆景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你说。
苏柠那十万块装修款，你说是借的，后来还了没有？
他避开我的眼睛。
那就是没还。
他张了张嘴。
不是没还，是她不要。
所以你拿她的钱装修我的房子，她不要你还，你觉得正常？
那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你用别人的钱装自己的面子，这叫什么事？
他终于不说话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折叠的户型图，展开递给他。
苏柠画的。
客厅隔断移半米，衣帽间加出来。
他低头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才知道。但我一直觉得不对，从你开始管装修那天起，这套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我把图纸收回抽屉。
房子后天过户，你放在里面的东西，明天之前搬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知遥，七年了。
对，七年了。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苏柠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他不说话了。
我记得。大四那年秋天，你说有个学妹挺有意思的，让我多关照关照。
我关照了。
关照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最后说了一句。
对不起。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轻了很多。
7
房子过户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方先生很爽快，全款到账，新产证当场办完。
赵姐请我和方先生吃了顿饭，算是庆功。
从交易中心出来，我站在路边算了一下。
到手两百五十三万。
刨掉这些年花在房子上的钱，净赚大概八十万。
不多，但够我重新开始了。
当天晚上，我把陆景深存在我这的东西收拾了一箱。
几件换季衣服，两本书，一把剃须刀，还有他打游戏用的那个手柄。
打包的时候，他的一张旧工卡掉了出来。
上面的入职日期是五年前。
那时候他刚进公司，什么都不是。
是我陪他去买的西装，帮他准备的面试稿。
他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抱着我说，以后我养你。
五年后，他连自己的装修款都要别人出。
我把工卡放回箱子里，封好胶带。
明天让快递寄给他。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有人敲门。
不是陆景深，是陆母。
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知遥，阿姨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我的小公寓。
地方不大，但干净。
阿姨笑了笑。
知遥，有些话当面跟你讲比较合适。
你说。
景深他爸的意思是，房子卖就卖了，但你们俩的事，能不能再想想。七年感情不容易。
阿姨，您知道苏柠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吗。
陆母停了一下。
那个姑娘我见过两次，确实太热情了，但景深不是那种孩子。
我叹了口气。
阿姨，不是那种孩子，那墙上写的字是谁写的，转账记录上的名字是谁的？这些都不是我编的。
陆母不说话了。
我继续。
阿姨，这些年您对我一直很好，我心里记着。但这件事不是误会，是选择。他选了苏柠，我就得选我自己。
陆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你说的对。
我看着她。
她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阿姨不是来劝你的，是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我说了句，我还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
那就行。以后你过得好，阿姨就放心了。
她走的时候把水果留在了桌上。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陆景深，是因为陆母。
这七年，她是真的拿我当家里人。
而陆景深把这份关系毁了。
第二天，陆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知遥，阿姨替景深跟你道歉，是我们的错，没教好他。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回了四个字。
阿姨保重。
陆景深后来又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来取快递箱那天，他站在楼下不肯上楼，就打了个电话。
知遥，苏柠那边我已经断了，你看咱们能不能。
我说陆景深，你回去吧。
第二次是他托周文清带话，问能不能再见一面谈谈。
周文清把话带到之后加了一句，你要不想见我帮你回。
帮我回了吧。
然后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把他微信删了。
七年聊天记录，一键清空。
删完之后我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了。
8
删掉陆景深微信之后第三天，周文清给我转了一篇文章。
是行业论坛上的帖子，匿名发的。
标题是，锐恒设计公司的苏柠到底什么来路，一年拿下三个大单。
帖子内容写得很详细，列出苏柠入职以来负责的每个项目，以及每个项目的甲方对接人。
其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陆景深。
帖子下面有人评论，说苏柠和甲方关系不一般，靠的不是专业是人情。
还有人扒出她大学时候的男朋友也是通过实习认识的甲方主管，后来分手了项目就断了。
帖子热度不高，但在小圈子里传开了。
我问周文清，这是你发的？
她说，不是，但我知道是谁。
谁。
苏柠的前同事。去年她跳槽的时候把前公司一个同事的项目抢了，那人一直记着。
我说别管这个了，跟我没关系了。
周文清说，怎么没关系，你不想知道苏柠为什么一直缠着陆景深吗？
我说我知道。因为陆景深手里有项目审批权，苏柠需要他。
对，她需要他，但不一定是男女关系那种需要。
我愣了一下。
你是说她接近陆景深就是为了拿项目？
不全是，但至少有一部分是。你看她之前每段关系都跟资源有关，每次分手都是资源断了。
所以陆景深对她来说不是男朋友，是工具人。
而陆景深以为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周文清说，你觉得苏柠今天还会来找你吗。
不会了，房子都卖了。
那可不一定。
她说对了。
当天下午，苏柠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接。
她发来一条消息。
学姐，我想跟你聊聊，不是为了景深哥的事。
我回复，没什么好聊的。
她又发，是关于我在锐恒的事，你说的那些话，我现在处境很不好。
我想了想，还是没回。
但第二天，我在公司楼下看到了苏柠。
她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我出来，迎了上来。
学姐，公司因为那个帖子开始查我了，我手上的项目全被停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传到公司了。
哪句话。
你说我在锐恒的项目一个都拿不到，有人把这话截图发给了我们领导。
我看着她。
她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当时我说的原话是，你再来这房子一次试试，我保证你在锐恒的项目一个都拿不到。
这句话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是谁传出去的？
苏柠说，是陆景深。
我愣住了。
陆景深把这话告诉了别人？
他跟锐恒一个项目经理吃饭的时候说的，说我威胁苏柠，不让她拿项目。那个经理转头就告诉了我们老板。
所以现在苏柠被停了项目，公司内部在查她跟甲方的关系。
而陆景深觉得他是在帮苏柠。
但实际上他让苏柠的处境更糟了。
苏柠站在我面前，脸上终于没了那副松弛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狼狈。
学姐，你帮帮我。
9
帮帮你。
我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苏柠，你跑到我面前让我帮你，你觉得合理吗。
她咬着嘴唇，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但现在这事真的很严重，如果查下去，我可能被辞退。
那你去找陆景深，这事是他传出去的。
我找过了，他不接我电话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景深不接她电话。
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切。
苏柠之前是他的资源通道，现在通道出了问题，他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
这个男人的行事逻辑，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趋利避害。
我说了句，苏柠，你指望不上他的，也指望不上我。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学姐，我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他。
什么。
我只是需要他手里的项目资源。锐恒内部竞争很激烈，没有甲方关系根本站不住脚。陆景深是我在那边唯一的线。
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工作关系，仅此而已。那些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亲密，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继续留在他身边。你太强了，你走了，他才会更依赖我，给我更多项目。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连自己的感情都能拿来当工具。
她没否认。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这样活。把所有人际关系都换算成利益，每一步都是算计。
苏柠大概是那种人。
但她算漏了一步。
陆景深不是她能控制的变量。
他以为苏柠喜欢他，所以心甘情愿给她资源。
等他发现苏柠只是利用他的时候，他不会愤怒，他会切割。
就跟他现在做的一样。
苏柠站在我面前，手机在响，她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锐恒的人事找她谈话。
她抬头看我，学姐，就当我求你。
我说，苏柠，你知道我最想跟你说什么吗。
什么。
你真不该来找我。
她愣了一下。
因为从你走进我生活那天起，你就在消耗别人。陆景深消耗我的感情，你消耗陆景深的资源。现在链条断了，你来找我兜底，凭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恐惧。
她在锐恒站稳脚跟全靠那几个项目，一旦丢了，她的职业记录上会留一笔说不清的污点。
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跟你们公司实话实说，项目怎么来的就怎么交代，比捂着强。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在背后喊了一句。
学姐，对不起。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陆景深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但号码是陌生号，他换号了。
接起来，他的声音很疲惫。
知遥，苏柠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
我今天跟她摊牌了。她跟我说了实话，说从来没喜欢过我，就是利用我拿项目。
你才知道？
他沉默了。
知遥，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还能怎么说？我把路都走死了，项目审批那边现在也在查我，领导找我谈话了，说我跟乙方关系不正常。
我闭上眼。
他不是因为后悔才打这个电话，他是因为怕了。
陆景深，你应该跟你领导去解释，不是跟我。
知遥。
别叫我了。你以后换号也别打给我了，咱俩到此为止。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手机里还存着一张照片。
大四那年海边的合照。
两个人，一个比傻，一个真傻。
10
两个月后。
陆景深被公司调离了项目审批岗，降了一级，调去做行政。
业内传开了，说他跟乙方走得太近，被内部处理了。
苏柠从锐恒辞职了，听说去了外地一家小公司，从头开始。
至于我。
拿到卖房的钱之后，我报了一个国际注册建筑师认证的培训班，学费三万八。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周末画图。
忙得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这才是最好的状态。
一个月后，公司竞标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我交了方案。
领导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方案是你今年最好的作品。
后来这个方案中标了。
甲方点名要我负责后续设计。
年底评优，我拿了部门第一。
奖金发了八万。
年会上领导举杯的时候说，林知遥今年成长最快，明年给她带团队。
散场后周文清搂着我的肩膀，你算是活过来了。
我说，算是吧。
她问，后悔卖那套房子吗。
不后悔。
其实那套房子卖得值。
不光是赚了八十万的事。
它让我看清了一个道理。
感情这东西，不是你投了多少就能收回多少。
有些人天生是消费者，你投进去多少他都照单全收，但从来不打算付账。
陆景深是这样。
苏柠也是。
区别在于陆景深不自知，苏柠清楚得很。
但最后两个人都没赢。
一个丢了感情和前途，一个丢了资源和名声。
而我拿到了钱，拿到了项目，拿到了团队。
算是意外收获。
春节前，陆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知遥，新年快乐，阿姨一直记着你。
我回了一条。
新年快乐，阿姨保重。
初一那天，陆景深发来一条短信。
知遥，新年快乐，对不起。
就这六个字。
我看了三秒，删了。
不是心狠。
是有些人发了消息就得删，不然你总以为还有余地。
没有余地了。
初六那天我去看了套小公寓。
四十平，朝南，精装。
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
总价一百一十万，首付三十多万，月供四千出头。
我一个人住，够了。
当天就交了定金。
签完合同从售楼处出来，天很蓝。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
是赵姐。
小林，给你说个好消息，你那套房子现在涨了，同户型最近成交价三百八十二万。
比你卖的时候高了三十二万。
你后悔不。
不后悔。
卖早了也比烂在手里强。
而且我没烂在手里。
我把钱投进了新房子和新事业，比搁在一个让人恶心的回忆里强一百倍。
挂了电话，出租车来了。
我上了车，报了新公寓的地址。
司机问，过年不回家？
回了，刚回来。
那就好。
车窗外，街道两边的灯笼还挂着，红彤彤的。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公司群消息。
领导发的，知遥，初十上班先来我办公室，有个新项目要交给你。
好。
我打了这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租车拐了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很暖。
前面路还长。
但没关系，我一个人走得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