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我胃穿孔吐血，裴叙白一脚踢开我的手，反锁房门去哄怕打雷的苏微。
他不知道，那一个亿是他自己掏的，五千万买我的情绪，五千万买陈老板闭嘴。
更不知道，陈老板在协议第七条上动了手。
“他这种人签的合同，我改得心安理得。”
【若移植排异，受术者生前剥离的全部晚期癌痛，由买方按百倍系数承接。】
他连第七条都没看，痛快签了字。
订婚宴零点，我捏着五千万本票假死脱身。
台上的裴叙白却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肚皮，当场呕出一大口黑血。
疼吗？
省着点喊吧裴总，这一年零三个月的刀子，才刚开始算账呢。
第一章 十倍体验包，现在生效
这是我第十次走进这家当铺。前面九次，卖的都是疼。
规矩简单：签一次字，割一段记忆，拿一笔钱。
这一次，我要卖掉剩下的全部。桌上摊着两页纸：《全记忆格式化与假死脱身协议》。
“温小姐，真不留一点？”陈老板把协议推半寸，“这百分之十剥完，明晚零点一过，胃癌晚期的痛是没了，可您对裴先生那三年的念想也成了死灰，连恨都剩不下。”
“留着过年？”我拔开笔帽签下名字，把那张五千万的本票塞进帆布包。
“钱不是我出的。”陈老板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他付一个亿：五千万买你的情绪，五千万买我不出声。他要的是情绪脱敏疗程，把你改造成温顺听话的样子，顺便把那点东西移植给姓苏的姑娘。”
“我知道。”
“还有第二句。苏小姐的配型报告三个月前就出来了，基因排异。剥下来的东西一进她体内就被打回来，一根神经都接不上，只能烂在库里。”他抽出一张纸，“可您这份协议是我经手的。第七条我动过手：一旦移植失败，受术者剥离在案的全部癌痛信号，由买方按百倍系数承接。”
“他签了？”
“他连第七条都没看。给他的也是委托页，标题那页我抽了。”陈老板把笔一搁，“我干这行十七年，钱照收，人也看。这种人签的合同，我改得心安理得。”
刚站起身，屏风后头咔哒一声打火机响，接着是我听了整整三年的声音：
“把她的记忆晶体洗干净点。那些歇斯底里的醋意、怨气全剔干净，别让微微移植后做噩梦。”
裴叙白。
透过雕花缝，能看见他半跪在沙发边，捏着块温热的湿帕子，正一根根擦苏微的手指。
“叙白哥，这么抽干姐姐的情绪，会不会太狠了？”苏微往他怀里缩，嘴角却往上翘。
“她发现不了。”他把帕子扔进托盘，声音冷得掉渣，“她那种为了嫁进裴家连救命之恩都敢冒领的女人，只要给够钱、保住裴太太的头衔，就算变成个没痛觉的木头人，也只会感恩戴德。”
三天前结婚纪念日，我胃穿孔吐血，跪在暴雨里求他送我去医院。他一脚踢开我的手，把门反锁，去陪受了雷惊的苏微。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整，伸手按了按后颈的透明凝胶。
九成痛觉已经剥掉，左上腹那颗烂穿的肿瘤抽了一下，传到我脑子里也就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凝胶贴片发烫，指示灯由绿转红。
屏风后头哐当一声巨响，骨瓷托盘连着热茶砸在大理石上。
“叙白哥！”苏微尖叫。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裴叙白，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单膝跪地。他五指抠进左上腹，手背青筋暴起，头发全被冷汗浸透。
“胃……我的胃……”他牙关打颤，一低头，哇地吐出一大口混着酸水的血沫子。
陈老板站在我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体验价，十倍浓缩，实时同步。零点之前每发作一次往上叠，到十二点整，前头攒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库存，百倍结算。”
苏微吓得直哭，喊着叫救护车。裴叙白疼得说不出话，十根手指把高定西装前襟抓得稀烂。
才十倍就受不住了？
我拎起帆布包，拉开门从后巷走了出去。
省省吧，裴叙白。救护车来了也没用。你胃好着呢，烂的是我的胃，疼的是你的脑子。
第二章 戒指大了，总是掉
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天正下着冻雨。客厅暖气很足，苏微裹着我陪嫁过来的羊绒披肩，正指挥佣人往外搬主卧的行李箱。她是我姑妈家的表妹，比我小两岁，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在我家进进出出。
哗啦一声，我的旧画册从箱子里滑出来，摊在地上。
“哎呀，姐姐回来了？”苏微起身，鞋尖却在画册封面上碾了一下，“我怕黑，这宅子里就主卧那个朝向见得到太阳。叙白哥让我先住进去，姐姐不会介意吧？”
裴叙白从二楼下来，脸色灰败，左手死按着左边肚皮。
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就等着看我撒泼：“苏微身体弱，主卧让给她。你那堆破烂我已经让人清出来了。你要是敢像上个月那样摔东西，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低头看着那本被踩出黑印子的画册。三年前在苏黎世，他向我求婚时我画的速写。上个月苏微只是碰了一下，我就疯了一样跟她撕扯，最后被裴叙白扇了一巴掌关进禁闭室。
可现在，我盯着上面两个并肩的人影，脑子里像蒙了层毛玻璃。
那男的脸长什么样来着？记不清了。
“温念，你又在耍什么花招？”裴叙白走下楼梯，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怎么不叫？怎么不哭？装哑巴给谁看？”
我看了一眼他额角没擦干的虚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胃疼？”
他手上一僵：“少转移话题！我在跟你说主卧的事！”
“哦，搬去哪？”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一楼保姆房旁边那间杂物室吗？”我抽回手，把画册捡起来拍了拍灰，直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行，那儿离大门近，明天出门方便。”
哐当一声，画册砸在桶底。
裴叙白按着胃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盯着那个垃圾桶，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把画扔了？”
“受潮了，留着招虫。”
我拎起行李箱往走廊尽头走。刚把箱子放平，裴叙白就抵住门板：“你今天下午去哪了？我四点钟在诊疗所，怎么闻见一股你的药味？”
他居然闻出来了。
“我去复诊啊。”我看着他泛青的眼底，“倒是你，下午在诊疗所吐血那会儿，没顺便让人给你拍个胃镜？”
他瞳孔一缩，跟着咬牙切齿地攥紧门框：“诊疗所那边是不是剂量出问题了？你今天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
明明是他亲手花钱买走了我的爱恨，现在看着我真变成一具不哭不闹的空壳，他那双手怎么反倒开始抖了。
我没接话。离婚协议我上个月签了字，章都盖了，只等订婚宴办完去民政局换本。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戴了三年的素圈婚戒，拉过他僵在门板上的手，放进他掌心。
“裴叙白，这个尺寸大了，总是掉。”我冲他扯了扯嘴角，“明晚你的订婚宴，记得叫我。我给你和苏小姐备了份大礼。”
砰。我当着他的面关上门，反锁。
门外过了好久才传来拳头砸在墙面上的闷响。我靠着门板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倒计时：三十小时。
第三章 五十倍加码，吐血的换人了
隔天一早，杂物间的门锁咔哒响了两声。外头有人拿备用钥匙直接拧开了。
苏微端着个骨瓷托盘站在门口，身上穿的是我去年在巴黎订制的真丝晨袍。托盘上放着一碗红得发黑的汤，一股刺鼻的辣椒碱味直往鼻孔里钻。
过去半年，她天天熬这种加了辣椒碱的养胃汤，哄着裴叙白按住我的下巴往里灌。我喝完吐血，他就在旁边冷笑，说我为了争宠连红烧肉汤都拿来充血。
“姐姐，还没起呢？”她把托盘往樟木箱上一放，“叙白哥昨晚胃疼了一整夜，早上刚睡着，还不忘让我给你送碗汤呢。”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眼睛落在她左手腕上。
一只老坑玻璃种的翡翠镯子。我妈咽气前从手腕上撸下来套给我的，原本锁在主卧保险箱里。
“你说这个呀？”苏微故意抬起手腕晃了晃，“昨晚叙白哥痛得迷迷糊糊，我哄他开了保险箱拿止痛药，顺手瞧见了。他说这成色衬我。”
她弯腰凑到我耳边：“温念，你装什么死鱼呢？连你妈的遗物都保不住。今晚订婚宴一过，裴家连保姆房都没你的份。还不快抢回去？”
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妈长什么样我记得，可这镯子，怎么看着跟地摊上十块钱一对的玻璃圈没什么两样？
“挺好看的。”我往后靠回墙上，“你手细，戴着比我合适。”
她眼珠转了两圈，突然一把抓起我的右手，硬往她自己手腕上拽：“姐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这就脱下来还给你！”
我刚想抽手，她已经往后一仰，手腕狠狠砸在樟木箱那道生锈的铜包角上，顺手把那碗滚烫的辣椒汤掀翻在我睡衣下摆上。
啪嚓。翡翠断成三截，混着鲜血溅在地板上。
“啊！我的手！”苏微跌坐在地上，捂着血淋淋的手腕尖叫，“姐姐，镯子我还你就是了，你为什么要推我！”
走廊外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砰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裴叙白大步跨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弯腰把苏微打横抱起。她手腕上的血蹭在他雪白的衬衫前襟上，红得扎眼。
“叫家庭医生！”他冲门外吼了一嗓子，转头看我时下颌线绷得死紧，“温念，我昨晚警告过你什么？一个死人的破石头，怎么比得上微微一根手指头！你他妈是想逼死她吗？”
他抱着苏微往前逼了一步，抬起右脚，对准我的膝盖就想踹下来：“给我跪下跟微微道歉！”
就在他脚尖抬起的一瞬间。
因为刚才苏微那一拽，我空了一夜的胃袋猛地痉挛了一下。一口黑血涌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后颈的凝胶贴片，瞬间烫得像块烙铁。
五十倍痛觉同步，触发。
“呃啊！！”
裴叙白踹向我的那条腿，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回去。
他像被人拿铁锤迎面砸碎了胸骨，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连带着怀里的苏微一块儿重重砸在樟木箱上。
哗啦。苏微摔了个狗吃屎，渗着血的手腕又磕在碎玉上，惨叫差点掀翻屋顶。
可裴叙白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虾米一样蜷在满地碎玉和辣汤里，双手死死掐着脖子，眼珠往外暴凸，额头咚咚咚地往水泥地上撞。
“哇啊！”
一大口暗红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正好溅在苏微惨白的脸上。
“叙白哥！叙白哥你怎么了？！”苏微吓傻了，连手腕疼都忘了。
家庭医生和保镖乱成一团，七手八脚去撬裴叙白的嘴，往他胳膊上扎镇痛针。
“昨天查过，胃部一点溃疡都没有啊！”医生一针强效吗啡推下去，他反而抽搐得更厉害，十根手指在地板上抓出十道血印子。
我坐在床沿上，低头擦了擦睡衣上沾到的辣椒汤，看着地上那个痛得打滚的男人，轻声开口：
“裴叙白，这碗养胃汤，苏微给我熬了整整半年。怎么我一口还没喝，你倒替我疼上了？”
他抓着我的裤脚，喉咙里像拉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往外冒血泡：“温念……你对我……做了什么……关起来！把她给我关进地下室！！”
两个保镖上前架起我。路过还在地上抓着肚皮干呕的裴叙白时，我垂下眼皮笑了一下。
五十倍就得扎吗啡了？
省着点用吧裴总。离今晚零点，还有十六个钟头呢。
第四章 零点整，大屏亮了
地下禁闭室没窗，只有头顶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滋滋啦啦地闪。
刚坐稳，喉咙口涌上一股铁锈味。我没忍住，弯下腰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块。
哪怕九成痛觉已经被切掉了，剩下那一成，在肿瘤破裂大出血的这一刻，还是像有把钝锯子在肚子里来回拉扯。
头顶二楼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佣人保镖乱糟糟的脚步声。
看来楼上那位，这会儿也不好受。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
裴叙白站在门口。他换了身黑色订婚礼服，胸口别着朵白玫瑰，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暗红药渍。闻到屋里浓重的血腥味，他迈进来的脚步顿住。
视线落在那滩半干发黑的血迹上，再移到我满是血污的下巴。他眼皮跳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温念……地上这是什么？你干了什么？”
我扶着墙站起来。
“胃不大舒服，吐了点脏东西。”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沾血的袖口藏到身后，“吉时到了是吧？走吧裴总，我还得去祝你和苏小姐百年好合呢。”
他盯着我那双连一点水光都没有的眼睛，伸手想来抓我的肩膀，指尖却在半空中发着抖。
半小时后，华尔道夫顶层的宴会厅，香槟塔垒了七层。
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手腕上贴着个创可贴，底下是陈老板给我的微型药泵。零点一到，药剂推入静脉，我这具壳子就会当场停跳。
水晶灯暗了一半，追光灯打在旋转楼梯口。苏微挽着裴叙白走下来，她身上那件高定礼服，是我三年前画了整整三个月的设计稿，原本打算留在结婚纪念日那天穿的。
“姐姐！你真来啦！”苏微提着裙摆扑过来，左手腕上缠着厚纱布，故意在我眼前晃了一圈，把一杯红酒硬塞进我冰凉的手心里。
她凑近我，咬着牙笑：“温念，看见没？你的男人，你的设计稿，连你脑子里那些开心事儿，马上就全归我了。我要是你，早就没脸站在这儿了。”
我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晃荡的红酒，盯着她被勒得鼓出来的肋骨：“裙子腰身收窄了半寸。你穿小了。”
苏微脸上的笑挂在半路上。
裴叙白走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看了眼我身上的旧毛衣，压低声音训斥：“谁让你穿成这样出来的？喝完这杯酒赶紧滚回后厨去，别在这儿碍眼！”
“裴叙白。”我没接他的话，指了指台上的大屏幕，“十一点五十八了。陈老板那边说，今晚有份交割大礼，要直接投屏送给苏小姐。”
他脖子上的筋跳了跳，板起脸：“你少管闲事。微微，我们上台。”
苏微接过话筒，眼圈红红地看向台下：“今天，我还要特别感谢我的姐姐温念。今晚零点，她自愿把那些最好的记忆送给我，帮我把身子调好，我们大家一起见证好不好？”
台下哗然一片，几十双看戏的眼睛转过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23:59:50。
胃里头那一成痛觉突然像回光返照，炸开了。我膝盖一软，红酒杯啪地摔在地上，身子顺着罗马柱滑下去。
五、四、三……
手腕上的药泵发出极轻的咔哒声。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直冲心脏，耳边的议论声变得像隔了层水膜，越来越远。
零点整。
宴会厅正后方那块十米宽的巨型屏，原本放着裴叙白和苏微的婚纱照，突然滋啦一声，闪过一片刺眼的雪花白。
“怎么回事？控台呢！”裴叙白在台上皱眉低吼。
下一秒，屏幕亮了。画面里是一片冲天的大火。
浓烟滚滚的废弃仓库，二十三岁的我满脸是血，左腿被掉落的钢梁砸得变了形。可我还是咬着牙，把昏迷不醒的裴叙白背在背上，一步一拖血印地往外爬。
视角是从门缝里往外。年轻的苏微正往门锁上挂铁链。她一边挂，一边笑。
第五章 第七条，百倍奉还
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我没有亲眼看见。心跳停下的那一秒，意识就沉下去了。后面这些，是第二天陈老板一帧一帧放给我看的。
大屏上那段仓库的火，是我三年前自己卖的。那场火刚过去，我就把画面连同后背那道疤的疼一起打包出了手。这回陈老板把晶体调出来，剪了三十秒，投到那块十米屏上。
声音通过顶级音响，震得整个宴会厅嗡嗡作响：
“温念，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裴家破产了，我可不想陪这个残废过苦日子！”苏微扭曲着脸，捡起地上的裴家玉佩塞进怀里，“等你们烧死了，我就拿着玉佩去裴老爷子那儿领赏！”
紧接着，是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后背被火舌吞没时皮肉烧焦的滋滋声。
全场死寂。
台上的苏微脸色惨白如鬼，香槟杯哐当砸在脚背上：“关掉！快给我关掉！这是合成的！”
裴叙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僵在舞台中央，盯着屏幕上我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烧伤疤痕。他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转头看向苏微：“玉佩……当年背我出来的人，不是你？！”
大屏幕没有停。画面一切，变成了记忆当铺那间幽暗的诊疗室。
一份盖着红章的协议占满整个屏幕。标题被换过了：《全记忆格式化与临终遗体处置协议》。
陈老板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跟念物流单号一个调：
“受术者温念，确诊胃癌晚期，胃已穿孔出血。现已于零点整完成最后百分之十记忆剥离，生命体征正式归零。”
“根据协议第七条：因移植体苏微基因排异，受术者生前剥离并攒存的一年零三个月晚期癌痛信号，自此刻起，按百倍系数全额结算至买方裴叙白脑内。”
“交易愉快。”
话音刚落，倒在角落里的我，彻底闭上了眼，呼吸心跳全停。
“温念！！”
裴叙白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刚想往台下冲，却像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噗通一声跪倒在舞台边缘。
哗啦。七层高的香槟塔让人撞塌了，玻璃碴子混着酒液溅了一地。
裴叙白虾米一样弓在地上。那身几十万的手工礼服沾满红酒和血沫子，十根手指抠进自己的左上腹，连衬衫布料都撕开了。
他喉咙里拉着风箱，眼珠暴凸，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血从指缝往外渗，转眼就把西装前襟洇透了一大片。
前两次的十倍、五十倍，不过是开胃小菜。
现在砸进他脑门子里的，是我熬了一年零三个月、分成三百多次咽下去的刀子，在零点这一秒百倍叠加。那是有人拿一把烧红的铁钩子，从他肚脐眼里捅进去，勾住胃袋一寸一寸往外硬拽。
“叙白哥！你别吓我啊叙白哥！”苏微提着裙子跑过去想扶他。
裴叙白抬起头，满嘴都是血，看清苏微那张脸，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苏微被扇飞出去，撞翻了冷餐台，鱼子酱扣了她满头满脸。
“滚开！”他嘶吼着，顾不上肚子里绞肉机一样的剧痛，手脚并用地从半米高的舞台上滚下来，一路拖着血印子，发疯一样往我这边爬。
平时多体面的京圈太子爷啊，现在膝盖全磕烂了，跟条丧家之犬似的。
“温念……念念！”他爬到罗马柱底下，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去探我的鼻息。
没气儿了。
裴叙白的手指僵在我人中底下。
第六章 他亲手杀死了最爱他的人
裴叙白像被雷劈了，定在那儿，连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剧痛都顾不上了。
“怎么没气了……你喘气啊……”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伸手拍我的脸，一下比一下重，“温念！你别装了！我不逼你让主卧了，镯子我赔你，你睁开眼骂我两句行不行？”
我的头顺着他的巴掌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刚才吐出来的黑血。
“你看看我……”他一把将我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抖得像筛糠，“大火里背我的人是你……那道疤……我早该看到的。结婚三年，我怎么一次都没看过你的后背……”
原来他知道啊。三年，他嫌我一身药味，每次关了灯像完成任务一样，完事儿就去客房睡。他连我后背那块巴掌大的植皮印子都没摸到过，却信了苏微手心里那道被卷发棒烫出来的浅疤。
这时，宴会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老板带着四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一辆不锈钢转运床走进来。
“裴先生，请让一让。”陈老板推了推金丝眼镜，“按照温小姐生前签署的协议，她的遗体现在归我们诊疗所全权处理。”
“滚！谁敢碰她！”
裴叙白红着眼眶死死抱住我不撒手。可下一秒，脑神经里再次炸开的百倍癌痛让他眼前一黑，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脱力地栽倒在地毯上。
两个白大褂上前把我从他怀里抽出来，抬上转运床。
“不……别带她走……念念！”他在地上拼命往前爬，手指抠进波斯地毯，指甲盖当场翻裂出血，“把她还给我！我有钱，我给你们十个亿！把痛觉全转给我，让她活过来啊！”
陈老板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轻飘飘地扔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
“裴先生，温小姐的胃癌，半年前本来还能做全胃切除保命。是您的未婚妻苏微小姐，买通了仁和医院的张主任，把恶性肿瘤报告改成了普通胃溃疡，还把她的止痛药全换成了维生素。”
他推着转运床往电梯口走，丢下最后一句：
“说白了，是您逼她喝了半年的那碗辣椒汤，和苏小姐那份假报告，一块儿把她送进停尸房的。”
电梯门合上。
半小时后，地下停尸房的冷气开在零下四度。陈老板把解毒剂推入我静脉的时候，我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弹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醒了？”他把一杯温水递过来，指了指墙上的实时监控，“去瑞士的医疗专机明早六点起飞。在这之前，温小姐可以先看场戏。”
画面里是华尔道夫顶层的休息室。裴叙白瘫在血泊里，两个私人医生跪在旁边，镇痛针管扎空了四支，一点用都没有。痛觉转移走的是脑机神经直连，除非把他的脑干切了，否则推多少吗啡都白搭。
门口被保镖一脚踹开，苏微和仁和医院的张主任被扔在裴叙白脚边。
“叙白哥，我是太爱你了啊！”苏微连滚带爬地去抱他的小腿，“我不知道那是晚期胃癌，张主任跟我说死不了人的！”
张主任当场疯了，反手给了苏微一耳光：“你放屁！明明是你给了我两百万，让我把止痛药换成维生素，说要让太太痛不欲生，逼太太自己滚出裴家！”
裴叙白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滴血的手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维生素……她半夜疼得拿头撞墙求我的时候，我说她在装病争宠……”
突然，他抬起头，抄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朝着张主任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紧接着，他拖着不断抽搐的腿，一把揪住苏微的头发将她提起来，满脸是血地惨笑：“报警。她换药、改报告那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让她在里头待够年头。”
保镖把人拖了出去。
“苏家那点家底，”他捂着剧痛不止的肚子，一字一顿，“全赔出来。我要让那两个老东西，亲眼看着女儿是怎么进去的。”
我在监控前把温水喝完，站起身：“陈老板，火化场那边？”
“刚送过去，掺了点猪骨粉，重量绝对不差。”陈老板看了眼手表，“走吧温小姐，天亮了，该送您去机场了。”
第七章 假死脱身，那四个字
苏黎世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我在疗养院住满第三个月的时候，胃已经切掉了五分之四。刀口愈合得还行，就是阴雨天会发痒。
陈老板每个礼拜都会往我邮箱里发一段视频，说是售后增值服务。
病房里太闷，早上喝完米汤，我顺手点开了最新那条。镜头是装在半山别墅主卧里的针孔探头拍的。
屋里窗帘拉得死严实，地上横七竖八全是空的营养液袋子。裴叙白缩在床角那张破旧的帆布行李箱旁边，就是我走之前拎去杂物间那只。他怀里箍着一只汉白玉的方盒子，右手太阳穴贴着两片银白色的电极。
他在直接读取那颗从我脑子里抽出来的记忆晶体。
“裴总，不能再连了！”画面外头冲进来一个医生，“您现在脑神经里有百倍痛觉信号，再强行回放太太的记忆，皮层会烧穿的！”
裴叙白头都没抬，一脚踹在医生膝盖弯上。自己也因为这一下发力抽搐起来，往下一栽，额头咚地砸在地板上，手肘却还死命护着怀里的白玉盒子。
“滚出去……”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再敢拔线，我砸钱砸到没一家医院敢要你。”
投影的光打在惨白的墙上。有我大半夜胃痛发作，怕吵醒他，一个人蹲在马桶边抠嗓子眼吐酸水的模样；有我拿着被苏微剪烂的画稿，坐在阳台上拿胶水一点点拼到天亮的背影。
“念念，我不逼你喝汤了。”他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去摸墙上的光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你出来骂我一句。你把这盒子里头的东西倒出来，全砸我脸上行不行？”
啧。抱着五斤掺了猪骨粉的石膏灰哭得这么真情实感，奥斯卡不给他颁个奖都说不过去。
我刚想关掉视频，投影画面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是最后百分之十的记忆碎片。之前被陈老板加了密，这会儿估计是裴叙白连续三个月拿自己的脑电波硬冲，把底层防火墙撞开了。
画面上是记忆当铺那间幽暗的包厢，我的第一视角，桌上那份协议的标题清清楚楚映在墙上：《全记忆格式化与假死脱身协议》。
而在协议右下角，压着一张全英文的苏黎世圣玛丽私立医疗中心入院接收单：患者温念，自愿接受镇静诱导休眠，零点整转运，清晨六点专机飞苏黎世。
滴答。裴叙白鼻腔里涌出两股鼻血，滴在键盘上。
他盯着“假死脱身”那四个字。
“呵……呵呵呵……”他突然松开手。怀里那只被他当命根子护了三个月的汉白玉骨灰盒，啪嚓一声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灰白色的粉末混着几块没烧透的猪骨渣，滚到了他的拖鞋边。
裴叙白看都没看那堆灰一眼。他想站起来，膝盖却先软了，整个人跪在那些灰和猪骨渣上，一口血呕出来，喷在面前的地板上。他一把扯掉太阳穴上的电极片，扯得额角见了血，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冲。
“备机！”走廊里炸开他的吼声，“去瑞士！去苏黎世圣玛丽医院！她没死！温念没死！”
我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桌边冷掉的半碗米汤，一口气喝见了底。
还挺快。我以为按他那个蠢法，怎么也得再抱半年猪骨头呢。
病房门被人敲了两下。我的主治医生，也是圣玛丽医院的外科主任顾景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我最新的复查胃镜报告。
“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去画廊盯布展了。”他看了一眼我合上的电脑，“国内那边有麻烦？”
“算不上麻烦。”我掀开被子下床，“就是有个疯子追过来了。”
顾景行笑了笑，弯腰帮我把滑到肩头的围巾拢好：“这里是瑞士。没有你的允许，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在铁门外头冻着。”
第八章 先生，我们认识吗
班霍夫大街的画廊，今天第一天开展。
我站在那幅两米高的油画底下，端着杯苏打水，看策展人拿小刷子扫画框边上的浮灰。画上涂着大片大片的钴蓝，没画人，就画了只被砸烂的破木箱子。
“左边高了半寸。”我拿吸管点了点画框左下角。
话音没落，画廊临街的双开玻璃门被人从外头撞开。风雪裹着冷气灌进来，门口摆放的迎宾花篮当场翻了两个。
两个穿黑西装的瑞士保安死命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那男的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深灰居家服，外头连件大衣都没穿，裤脚全是冻硬的泥雪。他瘦得像副挂着层皮的骷髅，右半边太阳穴贴着块渗血的纱布，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放开……别碰我！”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弯下腰剧烈地呛咳，暗红的血沫子直接喷在锃亮的水磨石地板上。
厅里的宾客哄的一声全散开了。我握着玻璃杯，站在原地没动。
那张脸我是认得的。就像看一张三年前印在旧报纸上的通缉令，五官轮廓都在，但盯着看久了，脑子里那根原本该跟着跳一下的弦，早就让人连根拔了。空落落的，连点恶心都泛不起来。
裴叙白拼命甩开保安的手，因为用劲太大往前扑倒，两个膝盖骨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他却跟没知觉似的，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仰起那张糊满血水和雪水的脸：“念念……”
嗓子眼像是被滚油浇过，声音又破又哑。
“念念，你真活着……”他咧开嘴想笑，干裂的嘴唇一扯就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抖着手往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只被血染得发黑的素圈戒指，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你看，我给你带来了。我不嫌尺寸大了，我拿红绳缠了三圈，以后再也不会掉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苏打水，没看他手里的戒指，转头看向画廊经理：“安保费我上个月交的是最高档吧？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吐血，地毯脏了算谁的？”
裴叙白举着戒指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的血色全褪了，嘴唇哆嗦着：“念念？”
我把空杯子放到托盘里，垂下眼皮看他：“先生，碰瓷去街对面的市政厅。我这儿卖画，不发善款。”
我抬脚往后一退，正好撞进下梯子走过来的顾景行怀里。
顾景行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垂在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怎么这么凉？说了让你在休息室等我。”
“外头风漏进来了。”我偏头冲他弯了弯眼角，顺手挽住他驼色羊绒衫的臂弯，“走吧，去后台把尾款结了。”
咔嚓。裴叙白手里那枚素圈戒指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顾景行的皮鞋尖前。
他盯着我挽在顾景行胳膊上的那只手，眼珠一点点充血。左上腹的衣服底下跟着痉挛起来，脑神经里的百倍癌痛，大概是被这股邪火彻底勾爆了。
“呃啊！”他闷哼一声栽倒下去，五指抠进地板缝里，额头砰砰地往地上撞，“这男的是谁？！温念！我是裴叙白啊！我是你老公！”
“老公？”我停下脚步，低下头打量了他两眼，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我这儿三个月前刚做过一次大扫除。以前是不是眼瞎捡过什么垃圾，真的一点印象都没了。”
他趴在血泊里，抖得像秋风里一张破纸。
“不过你要是叫裴叙白的话，那倒正好。”我从顾景行西装口袋里抽出那份折叠好的全英文文件，手腕一抖，扔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瑞士联邦法院签发的永久跨国禁制令。从现在起，只要你出现在我方圆五百米之内，瑞士警方有权当场拘留。”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灰败的眼睛，嘴角挑了一下，“还有，替我谢谢你那五千万。这画廊地段不错，全款买的。”
说完，我挽紧顾景行的胳膊，转身走向洒满阳光的旋转门。身后传来保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和男人撕心裂肺、却被风雪吞没的哭嚎。
第九章 把她刻进骨头里
画展头三天的账单，漂亮得不像话。
我窝在公寓的羊绒沙发里，拿小勺子挖烤布丁吃。只有五分之一的胃，吃两口就顶到了嗓子眼。
顾景行端着杯热牛奶走过来，把平板电脑反扣在茶几上：“苏黎世第一警局请求医疗协助，说是拘留室里那位把自己的镇痛神经阻断器砸了。你要看吗？不看我直接让律师去签遣返令。”
我把平板翻了过来。
屏幕里是一间四面全白的海绵软包拘留室。裴叙白双手被反铐在固定环上，正拿左肩往墙角的铁环上撞。
两个狱警冲进去按住他的腿，警医拿着气动镇静枪往他脖子上扎：“按住他！痛觉中枢处于极限过载状态，不打断连接他会当场脑死亡的！”
“滚……都给我滚开！”他脖子上的筋一根根暴起，死命偏过头，一口咬在警医拿针管的手腕上。
针管掉在地上，被他踩碎。他却顺着墙根滑下去，额头抵着地板笑：“不准打麻药……谁也不准打……”
旁边的华裔翻译官隔着铁栅栏喊：“裴先生！温小姐已经签署了放弃追责声明。只要您配合做完神经阻断手术，今晚就能坐包机回北京！”
裴叙白抬起头，右眼已经被额头流下来的血糊住了，直勾勾盯着镜头：“她真忘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街边的垃圾桶一模一样……”
“那凭什么我要不疼？！”他突然暴起，手铐被他拽得哗啦作响，整条右臂的皮肉磨掉一层。
狱警掏出电击枪抵住他肩膀的时候，他甚至没躲。牙床咬得咯咯作响，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能打……打了，我就连她受过的罪都记不住了……”
蓝光一闪。他抽搐了两下，彻底瘫软在血泊里，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还死死攥着怀里的法院禁制令。
我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大口，把平板推回给顾景行：“告诉律师，直接把他打包扔回国内。我怕他死在苏黎世的警察局里，脏了这儿的空气，回头还得扣我的环保税。”
裴叙白被包机押回国内的第三天，陈老板给我发了封加密视频，是市女子监狱医院的监控。苏微换药、改报告、冒领救命之恩，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铁栅栏门里头，她穿着号服靠在床头，嗓子早哑了，一辈子只能靠流食吊着。长期催吐把食道烧坏了，两颊塌得能塞进拳头。
护士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轮子响了一声。她立刻弹起来，拼命拿头砸床板：“我疯了……我要保外就医……”
陈老板说，这女人精得很，一看见白大褂就砸床板，知道只要装得够惨，喂流食那勺能多盛半口。当年她装病要了我半条命，现在装疯，只为了多半勺米汤。
镜头往走廊外头晃了一下。苏家的房子车子全赔进去了，苏微的爸妈搬去了城中村，在菜市场后头捡菜叶子。
我伸手按了暂停，没再往下看。
第十章 尘埃落定
又过了小半年。苏黎世的冬天彻底过去，画廊后院的草坪冒出了绿芽。
我接了个市政厅的壁画单子，每天忙着搭脚手架、刷底漆。那个只剩五分之一的小胃袋被顾景行养得还算争气，至少喝冰镇酸奶不会再抽筋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刚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手机叮的一声响。
还是陈老板。这回没发视频，就一张照片，外加两行字：温小姐，售后正式结束。尾款已结清，祝好。
我拿沾着白漆的手指头点开那张大图。
是京郊私人疗养院的隔离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跟晒干的木乃伊没两样，眼珠子到死都没闭上。
照片后头跟着一份疗养院抄出来的病程记录，我一页页往下翻。
他从瑞士被押回去之后，就把自己锁进了这间病房。不吃药，不打镇痛泵，谁敢拿针管靠近他就咬谁。医生要给他做神经阻断，他把人轰出去；护士要给他挂营养液，他把输液架推倒。
那百倍晚期的疼，硬生生在他脑子里刮了大半年。他扛得住，可他不肯让这疼停。
到最后一星期，人已经糊涂了，清醒的时候只剩一句话，反复地念：不能打，打了就忘了她疼过。
法医去收尸的时候，掰了十分钟才把他僵死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攥着一团发黑发臭的烂纸片，上面还能认出半个瑞士联邦法院的红印章。
他到死，都在看那张让他滚出五百米开外的禁制令。
病房床头还贴着一张从旧画册上撕下来的纸，拿透明胶带贴了四道。上面是两个并肩站在苏黎世湖边的人影，边角还有个被踩过的黑印子。
那本画册，我扔进垃圾桶过一次。他当时问我为什么扔，我说，受潮了，留着招虫。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上腹。那儿什么都不剩了，不疼，也不空，就是一块平平的软肉。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点中那个熟悉的邮箱地址。
【是否彻底删除该联系人及全部附件？】
【是。】
进度条一闪，屏幕干净了。
“念念！”画室大门被人推开，顾景行拎着只牛皮纸袋走进来，额头上带着点跑出来的细汗，“街角那家老面包房刚出炉的碱水结，我排了二十分钟才买着，趁热吃半个？”
我把手机揣回工装裤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从脚手架底座上跳下来：“只给半个啊？顾医生，你这也太抠门了。”
“你那点胃容量，吃一个晚上又得哼哼。”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替我蹭掉鼻尖上沾的一点钴蓝色颜料，把温热的纸袋塞进我怀里，“快吃，吃完带你去湖边喂天鹅。”
麦子烤焦的香气顺着纸袋缝钻出来。我咬了一大口，脆壳在齿间咔嚓裂开，咸香软韧。
我这辈子卖过很多东西。卖过画，卖过一个胃，卖过三年婚姻，还卖过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一天都没落下过的疼。
换回来的东西，是一个能好好吃饭的胃，一个不用再数着倒计时睡觉的夜晚，和一个可以把面包掰给天鹅的下午。
窗外阳光正烈，把满屋子的画布照得透亮。我眯起眼，嚼着面包，挽住顾景行的胳膊往门外走。
值了。真挺值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