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分工表里，我的名字出现了十六次。
座位表里，一次也没有。
我问丈夫坐哪儿，他指了指厨房的塑料凳。
"你要看着火，坐那儿方便。"
大姑姐也笑，说年年都是我掌勺，别人做的，老太太吃不惯。
我提议各家带菜，她说不像团圆饭。我想请个人帮忙，丈夫嫌贵。
到了除夕早上，我拉着旅行袋出门，他终于急了。
"十八口人等着吃饭，你真走？"
我把那张分工表留在鞋柜上。
里面有负责买肉的我、负责洗菜的我、负责炸丸子和刷锅的我。最下面，还有一个负责收拾剩菜的我。
今年，这些人都请假了。
1.
腊月二十七晚上，我正在给一条裤子扦边，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
周美琴把今年聚餐的安排发到了家族群。
她做得很仔细，采购、准备、上菜、饭后清理分成四块，负责人的名字全标了红。
我那根针穿到一半，停在裤脚里。
买肉是许秋禾，发木耳是许秋禾，洗碗也是许秋禾。连饭后给各家分装剩菜，都提前归了我。
周建平负责接人，周美琴负责通知时间。
她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语音。
"大家看看，有没有漏的。今年人齐，热热闹闹过个年。"
我把针别好，点开第二张图。
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周围写着十七个名字。婆婆坐上首，孩子挨着自己的父母，周宁的位置在我丈夫旁边。
唯独找不到我。
我又从头数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才把手机递给周建平。
"少了一个人。"
他正对着电视剥花生，探头看了一眼。
"谁家还要带人来？"
"我。"
花生壳落在他腿上。他掸了掸，没再看那张图。
"自家人还非得写个名字？你往年也坐不住，一会儿添汤一会儿热菜，等忙完找个地方坐就是了。"
我把裤子叠起来，放回装衣服的袋子。
"今年少做几道，让各家也带两样吧。十八个人，做满两桌，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你姐菜单都发出去了。六家亲戚来了，我也得接人、陪着说话，哪能顾得上厨房。"
说着，他从茶几下抽了张纸，把花生壳拢在一起。
纸没包住，一小片壳落进沙发缝。他伸手没够着，索性把坐垫往回一压。
我一直看着他。
他察觉了，抬起头。
我把那张分工表转给他，指了指最后一行。
"那洗碗你来。"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
他答得痛快，像去年一样。
去年饭后，他陪二叔下棋，说这一局完了就来。我刷完最后一个碗，出来拿抹布，正听见他把棋子拍在桌上，招呼再下一盘。
我那时没说什么。
过年，谁都高兴，厨房里多站一会儿，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
可到了今年，我看着表上提前写好的名字，忽然觉得累。
还有两天，腰已经开始酸了。
婆婆从房里出来，见我们都没说话，问是不是漏买了什么。
周建平说我嫌没地方坐。
她朝厨房努了努嘴。
"小红凳不是好好的？宋洁来了，让她帮你盛饭，两个人在里面吃还清净。"
我婆婆年轻时也常在厨房吃饭。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讽刺，是真心替我找了个省事的地方。
我没接话，去厨房把那张凳子搬出来。
凳面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缠着，一条腿下面垫着折了几层的纸板。
这是我平时坐着摘菜用的。
周建平看了一眼。
"明天给你买个新的，多大点事。"
群里又响起消息。周美琴翻出去年聚餐的照片，说今年争取拍得更齐一点。
我点开照片。
大家围着桌子举杯，周建平笑得满脸通红。镜头最边上，有半截围裙和一只端着盘子的手。
那是我。
周宁当时喊过我，说妈你快来。他们让她先拍，免得孩子闹。我想着把鱼端上去再照，后来忘了。
相册里，这张照片已经存了一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建平，我今年不一个人包办了。"
他站起来，拿走我腿上的衣服袋，好让我起身。
"知道了。你先把要买的东西列好，我明天有空就去。"
他转身洗澡去了。
我坐了片刻，把他没有听完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手机。
陶晓梅下午发来的那张行程单，还压在聊天框最下面。
岚湾，四天三晚。
出发日期是除夕。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肉铺。
老板见我来，拿记号笔敲了敲墙上的单子，说我的五花肉还没切，明早送来正好。
我前几天已经交了三百块订金。那时周建平只说亲戚来吃饭，我顺手就订了。
连问一句今年谁做，都没想起来。
"先别切，我家人数还没定好。"
老板把笔放下。
"那你今天告诉我。只要没动刀，想少要、不要，都好说。"
我应了，没像往年那样，又拎几斤排骨回去。
从肉铺出来，我先去店里，把最后两件改好的衣服交给客人。店主结清年前的工钱，问我初几回来。
我本想说随时都行，话到嘴边，改成了初五。
陶晓梅过来接我时，手里提着两个烧饼。
她把不放辣的那个给我，坐在门口等我收针线。
"行程看了？"
"看了。除夕走，家里怕是腾不开。"
"那就不勉强你。"
她把袋子往膝上一搁，咬了口烧饼，又说，今年岚湾那边人不多，她想住靠海的小旅馆，不赶景点，早上睡醒再出去。
我听着，连线头都忘了剪。
我们年轻时在同一家服装厂做工，轮到夜班就挨着吃饭。她那时候爱看旅游画报，有一页是海边的白房子，被我们传来传去，折角都磨白了。
后来她换了工作，我嫁了人，去海边的事便成了每年见面都能提一句的话。
再后来，连提都少了。
有一年暑假，我们差一点去成。我把周宁送去夏令营，刚空出几天，婆婆说要趁孩子不在家把厨房翻修。我留下来盯工人，旅行袋塞回柜顶，一放又是好几年。
晓梅没提这些，只把行程单放大给我看。
"一千六百八，来回车钱和三晚住宿。吃饭另算。除夕早上八点四十，北站发车，初三回来。"
我把手里的线轴放回抽屉，问她还剩几个位子。
"有。你想好了再给钱。"
我今年五十二岁，能按一家人的尺寸改衣服，谁长了腰、谁胳膊抬不起来，我摸两下就知道。轮到给自己买件外套，却总说有一件就够穿。
那笔工钱刚到账。我打开手机看了看，付完行程，剩下的也够用。
"我想去。"
比我原先以为的容易说出口。
我把晓梅的行程单存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经过鱼摊，我习惯性问了一句鲈鱼的价。
摊主说可以替我留两条，清蒸最鲜。
我还没开口，晓梅先问我爱不爱吃。
"建平爱吃清蒸的。"
"我问你。"
我笑了一下。
我爱吃糖醋鱼。刚炸好的鱼皮沾上汁，还是脆的。可周建平嫌那做法费油，又说一嘴甜腻，好好的鱼白瞎了。
后来家里的鱼都清蒸。
每到年夜饭，鱼上桌我还在炸最后一锅丸子。等坐下来，筷子伸过去，只剩靠肚皮的一小块，沾着凉了的汤。
我吃得惯，也就一直吃着。
"今年先不留了。"
我朝摊主摆摆手，跟晓梅出了菜场。
到家时，客厅横着一个大纸箱。两个送货师傅正往婆婆房里搬新电视，周建平扶着门，叮嘱他们别磕墙角。
婆婆站在一旁，来回擦着眼镜，很高兴。
我把旧电视上的照片拿开，给师傅腾地方。周建平接过照片，随手放在箱顶，跟我说过年给妈换个大点的，省得她总看不清字幕。
"行。那年夜饭请个人帮忙吧。我问过店里客人，年前有人接这种活。"
他脸上那点笑淡下来。
"大过年的上门，能便宜？自己家就能干的事，干什么花冤枉钱。"
我没再替他拿包装泡沫，站到了一边。
"晓梅约我去岚湾，除夕早上走。"
周建平只顾着让师傅试遥控器。
我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转过头。
"周宁今天下午就到了。孩子一年回来几趟，早就说想吃你做的饭。你这时候往外跑？"
3.
周宁进门时，我正在切她爱吃的酱牛肉。
她把行李靠在门边，先抱了我一下，顺手拈走案板上一小片。
"还是家里的好吃。"
我给她拿了双筷子。她一边吃一边说，这回能住到初五，想陪我逛街，再把家里的厚被子晒一晒。
周建平从阳台进来，接过她的外套。
"你妈要出去玩，哪有空陪你。"
周宁看了看我。
"去哪儿？"
"岚湾，和你晓梅姨。"
"那不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吗？挺好啊。"
她说得太自然，我反倒愣了一下。
周建平没得到想要的回应，把她外套挂得格外用力。
"除夕走，初三才回。家里这摊子事，怎么办？"
周宁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周美琴就拎着水果进了门。
她说来看看侄女，坐下没两句，话题已经转到年夜饭。
"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妈闹着不想做。你劝劝她，大家一年就聚这一回，什么事不能往后放？"
我把盛好的饭摆上桌，坐下才开口。
"我不是不让大家聚。我说的是，别让我一个人做。"
"谁说让你一个人了？到时候我和宋洁都给你搭手。"
周美琴剥着橘子，指了指我的手机。
"你把那表打出来，我再添两个人。"
"不用添名字。凉菜各家带一份，你做红烧肉，建安负责鸡，热菜少做四道，家里两个灶够用了。"
她撕橘络的手停了一下。
"我家离得远，烧好带过来都冷了。你这儿锅灶现成，咱们来了再弄不是方便？"
"那就来了你弄。"
周美琴看看我，又看看周建平，像是我把一碗不熟的饭端到了她面前。
"我弄肯定没你做的好。大过年的，要是烧坏了，端上桌多难看。"
我把碗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饭已经不烫了。
"请人也行。帮着备菜洗碗，贵点就贵点。咱们六家来客，分一分没多少。"
周建平立刻说过年不好凑钱，谁多谁少，难听的话最后都落在他这个做大哥的头上。
我问他人都能约齐，为什么一说做饭就不好开口。
他没答，夹了片牛肉给周宁，让她赶紧吃。
婆婆听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
"秋禾，往年不都这么过的？我年轻时候，一家三十来口，也是我烧。那会儿连煤气都没有。"
"我知道您累过。"
"那不就得了。谁家媳妇不这么过来？"
我原本还想问问店里那位客人，除夕来帮忙到底多少钱。实在不行，自己添一点，也好过大家坐在这儿为难。
这个念头熟得很，几乎不需要动脑子。
周美琴已经替我找好了更省钱的办法。
"宁宁今年不是回来得早吗？让她帮你，娘儿俩说说话，干活也快。"
周宁刚要开口，我先把那碟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回来休息的。"
"谁过年不干点活？我们家孩子我照样使唤。"
"干点活和一早站到半夜，是两回事。"
周美琴笑了，语气却硬起来。
"就做顿饭，怎么让你说得跟受刑似的？"
我看着她那只干干净净的手。橘子皮堆在桌边，旁边就是垃圾桶，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扔进去。
我把垃圾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今年你做吧。"
她终于不笑了。
周建平把碗一放，说我们越说越不像话，亲戚还没进门，自己家先翻了脸。
我问他，那张表上十六项活都归了我，他怎么没觉得不像话。
"过完这个年再说。"
又是这句。
我已经听过很多年。每次等年过完，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委屈拿出来说，就成了翻旧账。
周宁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她没有替我吵，只问行程今天还能不能订。
我拿出手机，给晓梅发消息。她回得很快，说可以，把报名人的联系方式推了过来。
周建平看见了付款页面。
"你要是非花这一千六百八，就别再管年夜饭。到时候别又嫌我做得不好。"
我输入自己的名字和电话，仔细核对了一遍。
"好。"
手机轻轻响了一声，钱付出去了。
周建平盯着那张回执，半天没有把碗端起来。
4.
付完钱，我没有马上去收行李。
我先给肉铺老板打电话，问能不能取消那笔预订。他说幸亏我说得早，肉还整块挂着，转头就把三百块退了回来。
我把到账消息给周建平看，又把肉铺的电话发给他。
"你要买的话，自己去订。"
他正在把饭碗往水池里放，闻言把碗搁得响了一点。
"还真要一件件分这么清楚？"
"总得让你知道哪些买了，哪些没买。"
冰箱里有两包冻虾，是上星期就买好的。我拉开冷冻抽屉指给他看；干香菇和木耳还封在柜子里，没泡水，想什么时候用都来得及。
我只说了这几样，没有再替他列一份从早到晚的步骤。
他等着我往下说。
我把冰箱门关上了。
他问炖汤的砂锅放在哪儿，我说在他头顶的柜子里。他抬头看了半天，明明东西在自己家里，也像头一回来。
我去给家族群发消息。
写到“今年身体不太舒服”时，停了下来。
我的腰的确经常酸，站久了腿也疼，但没有病到不能出门。这句话一发，后面又要解释为什么能旅游、不能做饭。
我把它删掉。
重新写，除夕我和朋友出门，今年不负责聚餐。东西已经跟建平交代，请各家和他商量安排。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宁在旁边给我找充电线，看我来回翻手机，笑着说，又不是学生交完卷，老师马上就要批分。
我也笑了一下，却还是在下一声响起时拿了起来。
周美琴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说饭桌上几句话不合意，犯不着闹到群里。
二叔发了一条长语音，前半段劝周建平让着我，后半段劝我别让老人过年心里堵。
我听完，又把自己的安排发了一遍，添上一句：离除夕还有两天，大家来得及商量。
紧接着，有人问今年是不是改去饭店。
我没有接这个话。
周建平坐在沙发上，电话一个接一个。他说没事，说我有点脾气，又说他来安排，让大家照常来。
挂断后，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好了，这下全家都知道你不高兴了。满意了？"
我正在试旅行袋的拉链，里面卡着一根旧线头。用剪刀剪掉，拉链便顺畅了。
"他们知道我不做饭，就行。"
傍晚，宋洁过来了。
她不是来劝的，一进门先看了眼电视，又问我肉是不是都退了。
我说只退了没取的预订，冻虾还在。
她把带来的一小袋山药放在鞋柜旁，坐到我身边，声音压低。
"嫂子，我知道做饭累。往年我带孩子，来了光顾着看孩子，也没帮上你多少。这次你要出去，我能理解。"
她说着，朝卧室看了一眼。
周建平在里面和人讲电话。
"就是群里没说清，大家有点犯嘀咕。钱都交过了，是拿去订桌，还是让大哥退回来，得有个准话。"
我抬起头。
"什么钱？"
宋洁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旅行袋，又移回来。
"今年的餐费啊。怕你们家总贴钱，大姐说这回按户凑，省得有人带酒有人带菜，反倒不好算。"
我的手还捏着拉链头。
"我没收过。"
"大哥收的。我当时想直接转你，他说一块儿收方便，买东西也不用你再垫。我以为早给你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转账记录，又看了我一眼。
"六家，一家八百。嫂子，那四千八百块钱呢？"
5.
我叫周建平出来。
他还拿着电话，说马上，先让我等等。
宋洁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跟电话里的人说回头再聊。
"怎么提到这个了？"
我问他钱在哪儿。
"你先别这么大声，妈在屋里看电视。"
那电视的声音很清楚，主持人在说阖家欢乐。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上午还没舍得撕的保护膜已经揭掉了。婆婆戴着眼镜坐在床边，见我们都望过去，还招手让宋洁看看屏幕大不大。
周建平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电视三千六，剩下一千二，准备给妈包个红包。难得大家都在，六家孩子一起孝敬她，也有面子。"
宋洁先开了口。
"大哥，买电视怎么不提前说？"
"一家才八百，也不多。"
"钱不多，名目得对啊。我给我妈的钱，也没说能随手拿去干别的。"
周建平看向我，像等我替他把这句话圆过去。
往年亲戚之间有点不痛快，我确实总先劝。把难听话说软，给大家找个台阶，饭也就能接着吃。
这一次我没动。
"那年夜饭呢？"
"家里吃一顿能花多少。你买菜一直有分寸，酒水他们又不是空手来。我本来想过完年再跟你说，哪知道你今年这么计较。"
我把宋洁的手机放到茶几上。
上面八百块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着年夜饭。
收款的时间是三天前。
那天下午，我刚给肉铺交完订金，还在店里蹲着给一个客人量裤长。
"你一早就收到了钱。"
"我又没拿去乱花，给妈用的。"
"我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把头偏开，朝门口看了一眼。
"就这点事，非要当着弟妹说？回头咱们自己关起门谈。"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再提凑钱。
他已经凑过了。
钱拿去给母亲做礼物，饭照样要摆得好看，而我仍该像往年那样，买东西、烧菜，最后端着没吃完的半碗饭进厨房。
中午我竟还打算自己出钱请人。
我坐下来，觉得那股急着解释的劲慢慢散了。
"宋洁，你把这条记录发给我。"
周建平站到茶几前，声音压得更低。
"秋禾，差不多得了。钱从哪儿出不是出？我的、你的，最后不都是这个家的？"
"那我用自己改衣服的钱出去四天，你为什么一直问值不值？"
他张了张嘴。
婆婆听见声音，关了电视走出来。知道我们在说买电视的钱，她的脸马上沉了。
"给我买个东西，还闹成这样。算了，我也不用，退回去。"
她去找那个被叠起来的纸箱，周建平连忙拦着。
我没有过去扶箱子。
"妈，电视您照看。谁买的谁付钱。家里的饭也一样，谁答应的，谁安排。"
"你这话，是不认咱们一家人了？"
"我没有收餐费。可现在亲戚都以为钱在我手里，说我临到过年不办事。我得说清楚。"
我把宋洁发来的记录转进群，只写了几句话：餐费是建平收的，我没有收到。他已经用了三千六买电视，剩下一千二在他手上。年夜饭请直接和他商量。
周建平站起来，叫我撤回。
消息下面已经冒出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表姐说她也交了八百，二叔问买电视是谁定的。那些方才劝我别闹的人，开始问起了周建平。
他盯着群聊，重新坐下。
周美琴的电话很快打来。
她先说兄妹给妈买电视有什么错，又说她知道我辛苦，本来打算吃完饭，领着大家好好敬我一杯。
我把手机开了外放，搁在桌上。
"姐，那一杯酒能请谁来洗碗？"
她顿了一下。
"秋禾，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家里人感谢你，你也不领情。"
"我想请人，你说不值。我想少做，你说不体面。等我做完了，你再来感谢，我还能怎么选？"
宋洁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机收好。
那边传来周美琴挪椅子的声音。她说先不要在群里讲了，大家让一步，安安稳稳过个年，钱的事往后再算。
我看着周建平。
"今年别往后放了。你收的钱，是退给大家，还是你来把答应的饭做出来，你自己定。"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
"一顿饭，你真要逼我到这份上？"
"你昨晚说，到时候洗碗。今天又说，过完年谈。什么时候才轮到现在？"
电话里安静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喝完了杯底那一口。
6.
腊月二十九一早，群里已经换了一套说法。
二叔说，给老人买电视是好事，但不能先说吃饭，收完钱又改了用途。表姐让周建平把款退回来，饭该怎么吃，再商量。
周美琴嫌大家为八百块弄得生分，宋洁回她，既然不多，大姐也可以帮着补上。
这回周美琴没有接话。
周建平坐在桌边，把还剩的一千二和自己卡里的钱凑齐，六笔八百，一笔笔退了。
他退宋洁那笔时，把手机朝我转过来，没说话。
我看见退款成功，点了点头。
他等了一会儿，问我这样总行了吧。
"钱的事，你跟大家说清楚就行。"
"那饭还吃不吃？"
"你问他们。"
他又把手机转回去了。
电话里，二叔说现在去订大桌多半不好订，不如一家做两样带来，家里有个地方坐就成。周美琴不愿意，说东一盘西一盘，摆着不好看。
周建平这回没顺着她。
"那你来烧。"
这句话传进厨房时，我正给自己泡一杯茶。
我把茶叶罐盖好，听见周美琴在电话那头说，她又没说不帮忙，只是怕味道杂。
周建平说，杂就杂点，能吃就行。
原来这顿饭，也不是非要那么讲究。
十分钟后，他又遇到了别的问题。
大姐说带红烧肉，二叔家也想带红烧肉；有个表弟说买一箱饮料算了，家里孩子说除夕想吃炸东西。有人问有多少小孩，盘子够不够，带来的菜要不要提前热。
周建平站在厨房门口，张嘴就要叫我。
我看见他看我的那一眼，几乎已经放下杯子。
这么多年，只要他问，我就能接下去，把十八个人的口味和饭量说个大概。
但那天，我端着茶走到了阳台。
他自己重新点开名单，从第一家问起。
周宁坐在小桌旁剥橘子，听到父亲问她能不能负责炒菜，抬头说自己会做两样，番茄炖牛腩和凉拌三丝。
"那你早点起来，把别的菜也洗了。"
"爸，我就做这两样。你让每家带能直接上桌的，别都带生的。"
她补了一句，牛腩她下午去买，明天自己做，不用我替她炖。
宋洁随后在群里说，她和建安带卤鸡、拌藕片，带来就能吃。她还专门问，饭后谁收拾。
周建平打了一行，大家一起。
宋洁回了个好，说让建安负责刷碗，别回头又找不到人。
我看见那条消息，第一次觉得这张群聊也能办成一点事。
中午，周建平出去采购。
他拿着群里那张菜单，划掉好几道，问我这样是不是寒碜。我说你跟客人商量，他们同意就行。
他没再问我，低头把最后一道也划了。
我把衣服铺在床上，挑出最厚的一件外套。旧旅行袋的肩带磨起了毛，我找了段布，坐到缝纫机前补牢。
周宁站在旁边，以为我要给家里赶什么活，见布下面是旅行袋，笑出了声。
她拿我的手机，教我把报名回执存到容易找到的地方，又把备用充电线放进侧袋。
"妈，你要是不会用导航就问我。别因为不好意思问，跟着一大群人瞎走。"
"我还能走丢了。"
"谁上次去市里，出了商场找不到车？"
我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那回的事我俩笑了半天。她给我把地图打开，指着两个小点解释，我认真看着，倒也没觉得有多难。
出门前要办的事，一件件有了着落。
傍晚周建平回来，手里除了菜，还拎着一把折叠椅。
蓝色布面，靠背挺宽。
他把它展开，放到两张拼桌之间，特地试了试稳不稳。
"秋禾，来看。"
他朝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拍了拍。
"今年你坐这儿。"
7.
我坐上去试了试。
椅背托住腰，比厨房里那张矮凳舒服多了。周建平看我坐了，神情也松下来，伸手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挪，给我多腾一点地方。
"你看，这不就有地方了。明天我端菜，你只管在厨房弄，弄好了就出来坐。"
我刚靠上去的背慢慢直起来。
"各家不是已经分好了吗？"
"分是分了，可他们不一定拿得准。你看着一点，哪样不行补一补，省得大家最后没吃好。"
他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把手撑在桌沿，语气很和气。
"钱也退了，你说什么我都做了。还非得这个时候走？"
我望着那把新椅子，一时说不出话。
它确实是特地给我买的，颜色也不难看。我知道他买的时候，多半还试着坐过，觉得这回总能让我消气。
可他说来说去，想要的仍是明天那顿饭有人替他顾好。
"建平，我去海边，不是为了跟你要把椅子。"
他低下头，用指甲刮桌边的一小块胶。
"那你到底要什么？"
这话要放在从前，我会觉得自己很难伺候。他把能想到的都给了，我却还是不高兴，最后多半要说算了。
"我想不用看锅里还剩什么，到了饭点就能坐下吃。我想别人安排我的一天之前，先问问我。"
"你以前也没说。"
"说过。"
我记得有一年腰疼，买菜回来提不上楼，在楼下叫他。那时他正陪人打牌，说放着就行，等会儿来拿。
肉不能一直放在楼道，我分了三趟提上去。他后来收了两只空袋子，以为这事已经帮完了。
我只跟他提了这一件。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说时间太久，记不得了。
我信。
对他而言，过年的饭总会准时上桌，厨房收拾完也总是干干净净，袋子怎样上楼，并不值得记那么多年。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不是这样。
那年冬天家里水管冻住，他拿桶去楼下接水，我在厨房和面。面和软了，粘了一盆，他边笑边替我刮面板，说两个人吃，难看点也不妨事。
后来家里水管好用了，灶也换了，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他的围裙不知道哪年扔了，我的倒是换过好几条。
我把这些话慢慢说完。
周建平没有打断，过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早就对这个家有意见。
"这个家我舍不得，可我也想出去几天。今年这顿饭，你们自己张罗。"
他盯着桌子，像还在找一个能把两件事重新捆起来的说法。
我站起来，把蓝椅子折好，靠在墙边。
"明天按你们商量的办。不好吃也没关系，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他没有再说话。
我回房继续收行李，发现周宁给我装了一小袋零食。
她说路上别空着肚子，吃不完再带回来。
我想把她爱吃的几包留下，她按住袋子，笑着说自己会去买。
隔了片刻，她问我，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很烦人，总追着我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我把外套叠好。
"你那时候小。"
"后来也没怎么管过你累不累。每次回来，先给你报一串想吃的。"
她坐在床沿，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急着替她开脱，只把明天的充电线递过去，让她看看带得对不对。
她低头检查完，说是这根。
"以后我先问你有没有空。"
我点点头。
该说的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睡前，我把旅行袋放到门口，定好六点半的闹钟。周建平洗完澡出来，看见袋子，脚步停了一下，绕过去关了客厅的灯。
8.
除夕的闹钟还没响，门先响了。
周美琴提着两大袋东西进来，额头上都是汗。她说市场那边堵得厉害，幸亏来得早，又把一袋肉放进水池，说还没来得及切。
她把打印出来的老分工表压在鞋柜上，说留着对照，免得漏事。
"秋禾，你醒得正好，帮我把皮上的毛弄一弄。我去跟妈说句话。"
我穿好鞋，站在厨房门口。
"姐，我七点二十要出门。"
"知道，去车站嘛。这点活又不费工夫。"
她已经往婆婆房里走了。我过去敲了敲门，把她叫出来。
"袋子在水池里，你得自己收拾。我吃了早饭就走。"
她看见门口的旅行袋，终于把外套脱了。
"你现在真是说不得，叫你搭一下手都不行了。"
我没同她争谁说得动谁，去热了昨晚剩下的馒头。
婆婆从房里出来，坐在餐桌旁，看我倒豆浆，问晓梅家里没人吗，大年三十非往外头跑。
我说她家里人各有安排。
"还是她命好。我们这个家，少谁都不像过年。"
她说着，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替她添了半杯热水，端到她手边。
"妈，今天大家都来。建平在，宁宁也在。"
"我知道。可这心里就是不得劲。你看我这腿，一早又酸得厉害。"
她揉了揉膝盖。前几天下楼买糖时，她也说酸，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问她要不要让建平陪她去看看。她摆手，说不用，过年不去折腾。
我把脚边的矮凳挪给她，让她坐舒服些，转头叫周建平过来陪她吃早饭。
他洗漱出来，目光在我和他母亲之间来回转，半天才坐下。
以前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想把旅行袋放回去了。别人还没开口，自己就会先觉得不该。
那天我低头把馒头吃完。
周宁起床后，看了眼时间，问我到站后能不能发个消息。
我说能。
七点十分，周建平还在翻车钥匙，说等他把垃圾扔了就送我。周美琴在厨房喊他找刮皮刀，他应了一声，又走过去。
我打开叫车的软件，填了北站。
司机很快接了单。
我把手机给周宁看，问是不是这样。她点头，说车牌对上就行。
周建平从厨房出来时，我已经拎起了旅行袋。
"我不是说送你？急什么。"
"车快到了，你忙吧。"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
"妈刚才都那样说了，你就不能留下陪她？"
"你今天陪。"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接。
周美琴追出来，手上还沾着水，问肉到底先焯还是先炒。我告诉她手机上可以查，她喊周建平照着做也行。
她还要说什么，周宁把门打开了。
我走到楼道，才想起围巾没戴。回头去拿时，看见三个人都望着我，那一瞬间，我差点笑出来。
他们以为我改主意了。
我从衣架上取下围巾，把原来那张分工表放到鞋柜上，转身出了门。
出租车里，司机问我是不是去接孩子。
我说不是，去坐车。
"回娘家过年？"
"去玩。"
他说挺好，趁过节休息。我也说挺好，说完把脸朝向了车窗。
到北站时，晓梅已经在等。她问我吃早饭没有，接过我手里的一瓶水，领我去找车。
大巴司机把旅行袋放进底下的行李舱，我这才觉出肩膀轻了一截。
八点四十，车门合上。
我给周宁发了消息，又打开家族群。里面有人问香菇泡了没有，有人说凉菜买重了，周建平正在问谁能早点到。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车转出站口，路边的菜市场往后退去。我没再点开手机，伸手试了试椅背，往后放低了一点。
9.
到了岚湾，我先给周宁报了平安。
旅馆的窗子朝着一条小街，从街口出去，走十来分钟就是海。晓梅问我要先歇会儿还是先去看看，我把鞋带重新系紧，说先出去。
一路上，我总想停下来买点什么。
看见当地糕点，想婆婆牙口能不能咬；看见晒干的小鱼，想建平下酒是不是合适。晓梅走到前面回头等我，我才发现自己连一张海的照片都没拍。
我把装特产用的空袋折好，塞回背包。
先去看海。
下午回来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我刚坐到床边，周建平的视频又打了过来。
接通以后，他的脸几乎贴满了屏幕。
"你到哪儿了？"
"旅馆。"
"正好，帮我看看这鱼。蒸锅盖不上，得换个盘吗？"
他把手机转过去。鱼放在长盘里，锅盖翘着一边。旁边堆着两袋青菜和一盆没切的山药。
我说换个能放得下的盘子，别这么扣着。
他照着做了，又问接下来先做什么。
我指着旁边的水槽，让他先把菜洗了。说到一半，外头传来笑声，有人在喊电视遥控器不好找。
周美琴走进画面，探头看见我，立刻拿来一碗调料，说肉快烧好了，颜色怎么不对。
我看着她举在镜头前的碗，想起昨晚收行李时问了自己好几遍，充电线是不是带了，怕在外头联系不上家里。
如今联系得太好了。
隔着几百里，厨房依然完整地摆在我眼前。
"秋禾，听见没有？这个要不要倒进去？"
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问周宁在哪儿。
她端着一只空盆过来，袖子卷到胳膊肘。身后的灶上温着炖好的牛腩，凉拌三丝已经装进盘子，盖了保鲜膜。
周美琴把山药盆往她面前一推。
"正好，让你妈教你，山药排骨汤你也顺手弄了。还有那个丸子，孩子想吃。"
周宁看了一眼盆，又看了一眼屏幕里的我。
我忽然明白，自己若把这通电话继续打下去，今晚就会有两个我在做饭。
一个在手机里，一个在厨房里。
我叫周建平把手机拿稳。
"宁宁做好的两样，你先端出去。"
他有点不耐烦，说等齐了再上。
"她答应的已经做完了。别的菜，是谁答应的？"
周美琴站直了。
"都到这时候，还分谁的谁的？端上桌大家一起吃。"
周宁把空盆放到一边。
"姑，我的牛腩也给大家吃。剩下的，爸和叔叔们做。"
客厅里有人听见，朝厨房喊，说需要干什么直接说就是，不会做复杂的，洗菜总会。
周建平回头看了看，又对着手机说，让我把后面几步讲完，省得大家乱来。
我站起来，把搭在床尾的围巾拿上。
"建平，我现在要出去吃饭。"
"我们都没吃，你急什么？"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看着屏幕里那双发愁的眼睛，终于没再替他接下去。
"家里这么多人，菜也都有，做不来还可以买现成的。我今年先吃。"
我转向周宁。
"你把袖子放下来。自己的两道做好了，去歇会儿。"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知道了，妈。"
周建平还想说话，我告诉他晚上再拜年，就结束了通话。
手机暗下去，旅馆里安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我站在床边，甚至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想找件没做完的事。
晓梅已经穿好外套，问我走不走。
我把房卡拿起来。
"走。"
小街上的饭店亮着灯，门口有人在收白天晒的围裙。我们走进去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问想吃什么。
我先翻到了鱼那一页。
10.
我点了糖醋鱼。
服务员问要不要少放糖，我说照他们店里的做法就好。
晓梅看了看我，又加了一道青菜、一碗汤，没有说鱼甜，也没说过年该多点几个显得体面。
等菜的时候，我把包放在腿上，怕挡着上菜。服务员从旁边拉来一把空椅子，让我把包放过去。
我道了声谢，手里一下空了，不知道搁哪儿，最后端起了茶杯。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经过，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他们停下来辨认门牌，我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的自己也是出来玩的。
鱼端来时，糖醋汁还在响。
我夹了一块靠背上的肉，刚送进嘴里便烫得停住。晓梅笑我心急，把小碟往我这边推。
"先放一放，又没人跟你抢。"
我也笑，吹了吹，慢慢吃下去。
鱼皮是脆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口鱼了。家里也常买鱼，可每到我吃的时候，最好的那一会儿已经过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周宁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做的菜，一张是客厅里拼起来的饭桌。菜没有摆满，两只盘子的样式也不一样，但大家都坐下了。
她说爸爸去附近熟食店买了几样，叔叔们把剩下的青菜炒了，大姑的肉颜色浅些，味道还能吃。
我原本想问婆婆有没有吃得惯，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照片里，婆婆碗里有肉，手边有汤，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给周宁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好好吃。
她很快回复，让我也多吃点，别把菜打包留到明天。
我把手机扣下，夹了第二块鱼。
等我们吃完，服务员过来收盘子。我把碗摞到一起，她道了谢，让我们慢走。
出了店门，晓梅说去海边看夜景，问我脚累不累。
我说不累，还能走。
街上的人不多，我们在一家小店买了两只热乎乎的烤红薯，边走边剥。走到海边，我把红薯暂时托在纸袋里，给周宁拍了一段海浪的视频。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说爸爸正在厨房收拾，让我不用管。
后来她告诉我，饭后几个男人又想坐下打牌，是建安先想起自己认过洗碗的活，叫周建平一起去。周美琴把带剩的肉装走，厨房里最难刷的那口锅也留给了他们。
周建平刷完，问她我平时是不是也要弄这么久。
她说，往年妈妈还得擦地、收桌子、把借来的椅子搬下楼。
这些是之后的事。
那个晚上，我只知道海风迎面吹来，鼻子被吹得有点酸，嘴里的红薯很甜。
晓梅替我拍了一张照片。我总站在画面最边上，她摆手叫我往里走。
"再过来一点，别光拍海。"
我走到她指的地方，把围巾压住，脸朝向镜头。
回旅馆后，我挑出这张照片发给了周宁，也发到了家族群。
表姐夸景色好，宋洁发来一个笑脸。周建平过了很久，回了一句海边冷，多穿点。
我看见了，没有接着问碗刷完没有。
晓梅问明早几点起，我说睡醒再说。
关灯前，我把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关掉了。
11.
初三回到临水，周建平来车站接我。
这次他没让我等，站在出站口，见我出来就接过旅行袋，问路上堵不堵。
我说还好。
他看了一眼袋子，笑着说怎么没带多少东西。我说买了一小盒糕点，别的没买。
"那边干货不是挺好？"
"我没去逛。"
他点点头，没再问，替我把车门打开了。
到家以后，我先去厨房看了一眼。
锅已经刷了，碗也收进柜子，几只大盘被放在了我平时不用的上层。台面还有一处水印，垃圾桶里套着新袋子。
我伸手想把盘子挪下来，拿到第一只时停住，又放了回去。
高一点就高一点。
周建平跟进来，看着我的动作，问是不是没刷干净。
"挺干净。"
他明显松了口气，说那天和建安收拾到九点多，第二天腰都酸了。借来的几把椅子，他又分两趟送回楼下。
我把那盒糕点放进柜子。
"我做了二十六年。"
他站了一会儿，问晚上想吃什么，他去买。
我说买点面，煮两碗就行。婆婆初二去了周美琴家，周宁出门见同学，晚饭只有我们俩。
等面煮好，我没有先替他盛。
他拿出两只碗，自己把面分了，再把一碗推到我面前。
煮得软了点，我吃了。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这次是他考虑不周，餐费不该擅自拿去买电视。他原以为家里做饭花不了多少，钱省下来给老人高兴一下，大家都会说好。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
我看了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接着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告诉他，以后家里请谁、请多少人，得先商量。谁答应请客，谁就去张罗，别一口答应了人家，回来就等着我买菜做饭。
他嗯了一声，又说以后少弄几个菜，就不至于这么累。
"你自己做，少做几道当然行。可我哪天不想做，也得能歇着。"
周建平抬起眼。
我没催他立刻答应，起身把自己的碗放到水池边。他也端着碗过来了，挤了洗洁精，把我那只一并拿了过去。
水声响起来，我退开一步，擦了擦手。
当天晚上，我把旅行照片传进手机相册。照片里有几张拍歪了，有一张只拍到晓梅半边帽子。我想删，她说留着，起码一看就知道是我拍的。
我把它们都留下了。
周建平坐在床边，看见海上的日出，问当时冷不冷。
我说很冷，我们看完就回去吃热粥了。
"下回暖和点再去。"
他顿了一下。
"有机会我也去。"
我说，等你想好了，自己把时间空出来。
他笑得有点尴尬，却没说要看家里有没有事。
我们没有因为这四天就把过去的问题全说完。有时他还是会把脏杯子放在我手边，等我顺路带去洗。我提醒了，他便拿走；也有忘的时候，我让它留在原处。
我照常去店里做活，周末开始和晓梅出去走走。有一次她约我去听摄影课，我问是不是只教年轻人，她说门口写着有手机就能学。
我报名那天，周美琴恰好在群里说，开春找个周六再聚一顿。
我点开日历，先看了看自己的课表。
12.
三月，周美琴把聚餐时间定在了我上课的那个周六。
她发来菜单，让我看看还要添什么，又说这回人少，随便做做就行。
我回她，下午有课，不去掌勺，大家要聚就自己安排。
她很快发了条语音。
"一家人吃顿饭，还没你那个拍照重要？手机对着一按，不就拍出来了。"
我听完，没有在课表上做改动。
周建平问我是几点的课，要不上午把肉炖上，吃完再去。
我正把擦好的眼镜放进包里，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先停住了。
"行，我问问饭店。"
那顿饭后来定在街口，愿意去的自己过去。周美琴嫌饭店的汤不如家里鲜，在群里念叨了两句，也没有真再拿锅来找我。
我那天下午第一次学会把手机上的人脸拍清楚。
老师让我们找一个静物练习，我拍了窗边的空椅子。发给周宁后，她说好看，问我下个周末有没有空，去她那里住两天。
我问要不要带点吃的。
她回得很快。
"你带换洗衣服就行，饭我来做。"
周末我坐车过去，到了她租的房子，发现门口多了一双新拖鞋。鞋码是我的，颜色也没买成她自己喜欢的粉红色。
她问我先洗脸还是先坐会儿。
我说先坐。
小餐桌旁摆了两把椅子，靠窗那张放着软垫。她把我脱下的外套挂好，自己进厨房看锅。
我坐了一会儿，听见锅里响，还是忍不住跟过去。
鱼已经炸好了，搁在盘子里沥油。她端着调好的汁，有点拿不准，问我要不要再添半勺糖。
我尝了尝，说这样就行。
她让我回去坐着，油还没完全凉，厨房里别挤两个人。
我刚要说顺手把水池里的碗洗了，想起她已经答应这顿饭由她安排，便把话咽下，退回桌边。
她一个人忙了十几分钟，动作不快，也不算熟。有个勺子掉了，她自己捡起冲干净，没叫我。
菜端上来，一盘糖醋鱼，一盘青菜，还有一碗不太像样的蛋花汤。
周宁站在桌边，把其中一只盘子转了转。
"等一下，拍张照。"
我熟练地往旁边让，怕挡住她的镜头。
"妈，你别躲。"
她把手机支在水杯旁，自己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
"咱俩一起拍。"
倒数的数字亮起来，我还没想好怎么笑，她就挽住了我的胳膊。拍完一看，我笑得有点傻，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周宁说挺好，把照片存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又把鱼盘朝我推近一些。
"我记得你说，小时候爱吃这个。味道不对，下次我再改。"
我接过筷子，坐稳了。
鱼还冒着热气。
我夹了第一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