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沈知夏顶下偷拍视频的罪名后，他亲手把我送进了全网黑的名单。
可他每月都会给我寄一部旧手机，里面存着一个死人的遗言。
第1章
“沈知夏死了三年，她的东西怎么还在我书包里？”
我当场把遗物袋砸到教导主任桌上，塑料封口开了，里面滑出半张褪色的合照。
照片上，沈知夏靠在我肩上，额头上还缠着纱布。她右手攥着一只旧手机，脸被车玻璃划出一道红印。
那是车祸前一晚。
教导主任周立诚只瞥了一眼，伸手把遗物袋推回来。
“苏晚，没人跟你说过这东西不能乱碰？”
“昨晚有人把它塞进我书桌，还塞了八张纸条。”
“纸条呢？”
“烧了。”
“谁让你烧的？”
“让我照做的人。”
教室后门有人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我认得那顶灰色鸭舌帽。
昨晚十一点，我从宿舍去旧教学楼拿落下的练习册，刚上二楼，墙根便亮起手机屏幕。
八张白纸摊在地上，每张只写一句。
“别让林岸靠近。”
“别报警。”
“把沈知夏的遗物交给周主任。”
“你还有三天。”
“你会愿意帮她。”
最后一张沾着新鲜的血。
我当时吓坏了，真以为有人杀了谁。可比起死人复活，我觉得自己更该担心明天的升旗仪式。
因为沈知夏死后，学校每年都会在那天纪念她。
今年轮到我代表高三二班发言。
我没告诉任何人，绕到旧楼后面，撬开生锈的消防柜。遗物袋就贴在柜门里面，外面缠了三圈透明胶带。
袋子上的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
凌晨一点半，我把东西带到办公室。周立诚正在收拾文件，桌角放着学校配发的红皮电话。他看见我，先皱眉，再看遗物袋，脸上的褶子全僵住了。
“给你三天是什么意思？”
我问。
“字迹呢？”
“没拍照。我怕被人发现。”
“你倒挺有本事。”
“周主任，”我压住手心的汗，“沈知夏的家属不是早就把遗物领走了吗？”
他低头翻文件，半天没答。
“死了三年，还有遗物往学校寄，谁寄的？”
“不是寄。”他纠正我，“这是回收。”
“回收谁的东西？”
“你最好别问。”
“那昨晚塞纸条的人呢？”
“苏晚，”周立诚终于抬头，“死人留下的烂摊子，你一个高三学生掺和什么？”
这话够古怪了。
沈知夏留下的烂摊子。
她能留下什么烂摊子？三年前，她是我们年级第一，父亲开建材店，家里刚换了新车。她追我的时候，全校都说县一中的沈知夏瞎了眼。
后来她真死了。
一辆从省城回来的货车，撞上她骑着的电动车。她被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她妈在太平间哭晕过去，她爸当场签字，火化后又用骨灰盒装了半盒土，做了个衣冠冢。
我记得出殡那天下了雨。班主任让我们戴白花，林岸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的右肩全湿了。
也记得她死后，我每晚做噩梦。
梦里她站在病房门口，问我为什么不替她把话问清楚。
三年了，我还不知道她要问什么。
周立诚把遗物袋收进抽屉，锁扣落下去，咔的一声。
“你走吧。”
“东西是我的。”
“你也配拿？”
他这句话让我脸一下烧起来。
我确实穷，也确实没资格在办公室跟他吵。可沈知夏死了三年，她妈见到我会哭，她爸见到我会骂。她爸每次都问，知夏出事那天，你为什么没陪着她。
我说他在给我送伞。
我把见鬼的理由藏了三年。
“周主任，纸条上说把遗物交给你。现在我交了。”我把包带勒进肩膀，“你是不是该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旧手机。”
“旧手机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握笔的手停住。
我伸手去拉抽屉，他立刻按住。
“赵小满在旧楼后面等你。”他说，“她爸被拖欠了三个月工钱，她想跟你换一样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别掺和。”
我走出办公室，天还没亮。走廊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把墙上的通知照得发青。
林岸靠在楼梯口，手里拎着装油的铁皮盒。
“周立诚没赶你？”
“你怎么知道我来过？”
“你书桌上有遗物袋的灰。”他把铁皮盒往我手里一塞，“还有论坛那个骂你的帖子。”
“什么帖子？”
“你自己看。”
论坛早就登了我们的学校账号。我和沈知夏的合照被人翻出来，照片上她搂着我的肩。
标题写着：高三女生冒充死者男友，三年纪念日直播卖惨。
帖子后面跟着一段视频。
画面很糊，只能看清旧教学楼走廊。我站在遗物袋前，手里拿着封口刀。周立诚站在桌子另一头，正在收手机。
字幕说，苏晚潜入旧楼，盗走沈知夏遗物，还拿死者隐私威胁校方。
评论里有人认出我，骂得很难听。
“林岸，这视频谁剪的？”
“不知道。昨晚突然出现在咱们县里的论坛。”
“你不是说账号有线索？”
“有个代理地址指向县一中，但进不去。”
“那你急什么？”
“我妹的学籍被卡了。”
他妹妹林晓转到县一中时，手续只办了一半。校方一直说等主任回来签字，可赵小满告诉我，周立诚早签了，钱压在后勤账上，一直没走。
“你想让我干什么？”
“把视频里的原始文件弄出来。”
“凭什么？”
“论坛说你是贼，遗物袋上有你指纹。只要周立诚把东西交出去，你就说不清。”
“原始文件在谁手里？”
“赵小满。”
“为什么帮我？”
“她要三个月工钱。”
“她爸的工钱关我什么事？”
“本来不关。可她说你手里那台旧手机开着，能听见声音。”
我低头看铁皮盒。
里面露出一角红色塑料袋。
沈知夏的手机静静躺在里面，屏幕已经黑了。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字是打印的。
“林岸，把东西交给林岸。”
我差点松手。
“昨晚我也收到这句话。”林岸盯着标签，“周立诚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纸条还写了别让你靠近。”
“所以别给我。”
“晚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显示没有信号。
电量满格。
我按了一下侧键，旧手机发出一段电流声。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苏晚，听到别回答。”
我的脚一下钉在地上。
是沈知夏。
“她在里面。”我听见自己说。
林岸把铁皮盒砸到地上。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别信学校。要把东西交给林岸。”
“交给谁？”
她停了几秒。
“交给林岸。找到我留下的证据，然后——”
后面全是杂音。
林岸弯腰捡起手机，眉头皱得很紧。
“这声音谁做的？”
“沈知夏。”
“你脑子坏了？”
“车祸前，她叫我小晚，不叫苏晚。”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按了一次播放。
那个声音重复道：“把东西交给林岸。”
一模一样。
林岸沉默片刻，掏出自己的旧手机翻论坛。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
“你看发布时间。”
“看什么？”
“三年前。”
我夺过来。
帖子最上面写着一行红字：发表于三年前，今天被顶上来。
“昨晚才有人看见。”我说。
“账号注册在三年前。”
林岸往下滑，指给我看一串资料。
最后一条私信就在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发信人没有头像，只有一句话。
“遗物袋里还有一张车票。别让周立诚看见。”
我重新打开遗物袋。
里面除了一张合照，还有半张票根。
票根被撕掉一半，日期清清楚楚。
九月十七日。
可沈知夏死在九月十四日。
我捏着票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死后第三年的九月十七日，谁会用她的手机，给我寄这袋遗物？
第2章
“这条录像不白给，你们拿什么换？”
后巷口摆摊的老头把旧手机往铁盒里一推，盒子都没盖。
我看着那块发黄的屏幕，心口还堵着上一章那句话。
沈知夏死了三年。
死人不会叫我小晚，更不会把东西寄到学校。
林岸蹲下来，摸了摸铁盒边缘。
“多少钱？”
“谈钱多俗。”
老头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我们的校服，又落到我手里的遗物袋上。
“先说说，你们拿这东西来干什么。”
“找人。”我说。
“找谁？”
“沈知夏。”
老头的手停了停。
后巷堆着旧收音机、缺了盖的手机和几件褪色外套。墙根下全是烟头，隔壁饭馆正往外倒泔水，味道冲得我胃里发酸。
“死了的那个？”他问。
林岸站起来：“谁告诉你她死了？”
“县城就这么大。你们学校的丧事，周主任还来帮过忙。”
我心里一沉。
周立诚。
“录像。”我把遗物袋放到摊上，“我要那段录像。”
老头拿起袋子，抽出半张票根。
“九月十七日，高客站到县一中，票是假的，章却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真的票不会只剩半张。”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保管费两百。”
“凭什么？”
“就凭录像里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我还没看过。”
“所以我没收钱。”老头把铁盒推近一点，“先验货。”
林岸掏钱包。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等一下。”
话一出口，我忽然有点后悔。沈知夏还活着，这个消息太重了，我怕一掏钱，摊主就会坐地起价。更怕他反悔。
老头笑了一声。
“姑娘，录像里真要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这两百块我退。”
“我不是没钱。”我摸出皱巴巴的零钱，“我得先说清楚，录像我要拷贝。你这铁盒也归我，里面的东西我另找地方放。”
林岸侧头看我。
我没理他。
老头把几张零钱拢进抽屉，慢慢打开铁盒。
里面躺着一部银灰色翻盖手机，外壳磕得全是黑印。按键已经磨掉一半。
“这不是学校仓库丢的那批吗？”林岸说。
“丢没丢，得问周主任。”老头从包里取出一条数据线，又搬来一台旧电视，“我这摊子没电脑，只能放。”
“日期能看出来吗？”
“磁带机看不了日期，录像里有时间。”
“三年前的？”我问。
老头没回答，把手机接上电视。
屏幕先跳出几道横线，随后出现学校旧仓库。墙上的漆皮卷着，货架上堆着纸箱。
镜头晃了一下。
有人推门进来。
白色短袖，黑裤子，头发扎在脑后。
我一口气停住了。
是沈知夏。
她活着。
不，本来就是活着的。出事前的沈知夏。
画面右上角跳动着一串日期。
三年前，九月十二日。
沈知夏把一个牛皮纸袋交给周立诚。
“遗物清单在里面。”她说。
周立诚接过去，翻了翻。
“手机、钥匙、耳机，都在里面？”
“都在。”
“车票呢？”
她摇头。
“我没拿。”
周立诚把纸袋压在货箱底下，又问：“赵小满那边不会乱说吧？”
“她爸拿了封口费。”
“陈桂芳呢？”
“我也安排好了。”
屏幕里的沈知夏抬起下巴，盯着镜头停了两秒。
我后背一阵发凉。
她看见了。
随后她伸手盖住镜头，画面黑了十几秒。
再亮起来时，仓库已经空了。
老头按了暂停。
“后面的要加钱。”
林岸攥紧拳头：“你刚才说的是两百。”
“后面才是正片。”
“我给你三百，你把原始文件留下。”
老头盯着他，忽然问：“你妹妹的学籍，还要不要了？”
林岸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论坛查账号，查得挺勤。”
“所以呢？”
“所以这手机不能留给你。”老头重新按下播放，“看完再说。”
画面里的时间已经变了。
九月十五日。
地点还是学校后门。
沈知夏从仓库侧门出来，身上多了一件白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林岸俯身靠近屏幕。
她站在门边等了片刻，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后排车门打开。
“上车。”司机说。
沈知夏没有动。
“你不是答应周主任，今天不去外地吗？”司机问。
“临时改了计划。”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的一瞬，她抬手按住帽檐，袖口滑下来，露出一只红色塑料手链。
我记得那条手链。
她出事前一天刚买给我的，说两边一人一条。
我的手不自觉摸向手腕。
空的。
老头把音量调大。
车开出去后，司机打来电话。
“东西送到县一中后门，别停太久。”
“知道了。”
“周主任说，见了陈老师再给她。”
沈知夏没有回答。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继续跳。
九月十七日。
九月十八日。
九月十九日。
视频里还是那辆白色轿车。
它每天经过县一中后门，每次都停十几秒。
我盯着日期，脑子里乱成一团。
“停车。”林岸说，“就是这辆。”
画面里，沈知夏再次下车。
她站在后门内侧，把牛皮纸袋交给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那人抬起头。
是周立诚。
沈知夏说了句什么。
电视没有收音，只能看到她嘴唇动了动。
周立诚接走纸袋，转身走向办公楼。
沈知夏抬起手，朝镜头这边挥了挥。
她站得那么近，脸被帽檐遮去大半，我仍认得她下巴上那颗小痣。
“死人车祸，尸检报告呢？”林岸问。
老头把手机拔下来。
“有。”我说。
“什么？”
“报告在我家。”
“苏晚？”
我一把夺过铁盒。
录像没拷出来，原文件还在手机里。我转头看老头。
“你答应把手机给我。”
“保管费两百，录像归你。”
“你刚才说原始文件留下。”
“你哥答应的是加钱。”
林岸往前迈了一步。
老头把旧手机塞进衣服内袋。
“我说了，这手机不能留给你们。你们拿走，第二天周主任就会知道。”
“你也怕他？”我问。
“怕。”老头合上铁盒，“我还要在这儿摆摊。”
他朝后巷尽头抬了抬下巴。
“走吧，别在我这儿耗着。”
我没动。
“你看完了录像，不满意？”
“满意。”我说，“可我还没拿到证据。”
老头没出声。
我把遗物袋重新套好，塞进书包。
“手机可以暂时放你这里。那张票根我带走。”
老头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它是录像里的东西。”
林岸冷笑：“你刚才还说车票不在遗物袋里。”
老头没接话。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老头知道太多。
“你认识沈知夏。”我说。
他弯腰收拾摊位上的旧钟表。
“认识。”
“她没死，对吧？”
钟表滴答响起来。
“死人也能让人拿钱办事。”他说，“你们学校死的人多了，学校照常开门。”
“你刚才亲手把录像给我看，现在又说这种话？”
“录像是我拍的。”他低头扣表背，“不是给她，是给她的人。”
我还想问，他抬手打断。
“苏晚，你真以为她是想跟你见面？”
后巷里安静了一瞬。
“她只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老头没回答，反而看向林岸。
“你妹妹的学籍保住了吗？”
林岸没说话。
“昨晚十二点，有人改了你的帖子。”老头继续道，“账号发来一段地址，让你来后巷。你来了，账号也该注销了。”
林岸立刻掏出手机翻论坛。
那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已经消失。
私信箱里只剩一行系统提示。
该用户已永久封禁。
“是你发的？”林岸问。
老头把手插进袖口。
“我只负责保管东西。”
我抓住这句话。
“保管谁的东西？”
“旧手机，旧录像，还有别人不想留下的东西。”
“沈知夏还活着，对不对？”
“你看完录像，还问这个？”
“她为什么躲着所有人？”
老头抬眼看我。
“她要是真想躲，就不会让你来拿证据。”
这句话让我浑身发冷。
“她在利用我。”我说。
老头低头收拾摊布。
“你不早就知道？”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三年来，每到九月十四日，学校后墙的月桂树都会落一地黄叶。我会偷偷去她墓前坐一会儿，放一瓶没开封的汽水。
她如果活着，却三年不出现，那这三年到底在做什么？
林岸拉了我一下。
“走吧。”
我没动。
“她还给了我一张车票。”
老头的手停在摊布上。
“那不是给你的。”
“票根在遗物袋里。”
“它一直在。”
“什么意思？”
老头把摊布打了个死结。
“有人每年九月十七日，都会回来拿。”
我回头看向后巷尽头。
墙那边的学校传来下课铃声。很快，学生们会从后门涌出来，周立诚会站在门卫室旁边，检查谁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他会不会又检查我的遗物袋？
“今天也是十七号。”林岸说。
我低头看手机。
下午四点二十三。
离九月十七日结束，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老头突然伸出手。
“把票根给我。”
“为什么？”
“今晚有人来取。”
“谁？”
“该来的人。”
我把票根按紧在掌心。
“我不给呢？”
老头收回手。
“那你们就白跑这一趟。”
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林岸的。
是从铁盒里传出来的。
老头立刻掀开盒盖。
那部银灰色翻盖手机躺在里面，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只有四个字。
沈知夏。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荒唐得可笑。
她终于肯接电话了。
第3章
手机响到第三声，老头伸手把铁盒往我这边推。
“谁接？”
“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死了就不会把电话打到修车摊。”
我按下接听键，先没出声。
听筒里有电流声，接着传来沈知夏的声音。
“票根别给周立诚。”
我握紧手机。
“你在哪儿？”
“晚上十一点五十，东门网吧。”
“你到底是谁？”
那边停了两秒。
“带上你最好的朋友。”
电话断了。
老头盯着我手里的票根。
“她每年都这么说。”
“每年？”
“九月十七日，凌晨一点以后。”
林岸把票根塞进外套内袋。
“先去网吧。账号登录一次，我能记住。”
老头却按住铁盒。
“银灰色手机也带上。”
“这是谁的手机？”
“知夏的。”
我差点把它扔回盒里。
“你刚才不是说，它一直在？”
老头没答，只把手机推到我脚边。
“她留下的东西，每一件都有用。包括那部没卖出去的手机。”
十一点四十分，我们到了东门网吧。
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里面全是烟味。十几台电脑挤在两排，机箱嗡嗡响。收银的男孩认识林岸，冲里面喊了一声。
“你妹的机子呢？”
“十四号。”
林岸拉我坐下，又跟老板借了纸笔。
“你看时间。”
校园论坛的匿名爆料，从两年前开始发。骂苏晚的帖子很多，真正能追溯账号的只有几个。
林岸在纸上写下时间。
“第一个，零点五十七。”
“第二个，凌晨一点零三分。”
“第三个，十二点五十九。”
我把几组时间排开。
“总在一点前后。”
“对。登录地点呢？”
“都在学校机房的代理地址。”
“学校机房晚上十一点断电。”
林岸在“代理”两个字上画了圈。
“所以有人晚上进机房，用同一台机器，再借学校地址发帖。”
“谁有钥匙？”
“后勤处，保安，还有机房老师。”
我想起周立诚。
老头摊子上那句“遗物袋还在”，让我心里更堵。三年里，每个九月十七日，周立诚都会清理一次旧物。教室柜子、遗物袋、档案室，几样东西经他的手，最后都进了焚烧炉。
我把时间写在周立诚清理旧物的记录旁边。
发帖：零点五十七。
清理旧物：一点二十。
另一个：一点零三。
清理：一点二十五。
林岸盯着纸。
“每次都提前。”
“账号发完，他再去处理东西。”
“所以论坛上留下的漏洞，也是故意留的。”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沈知夏死后，他们还在拿她当刀。
十二点五十七，林岸敲下回车。
匿名主页跳出来。
“又上了。”
屏幕右下角显示正在下载图片。文件名是一张旧照片，拍摄地点在县医院缴费窗口。
照片里，陈桂芳抱着一个纸袋，正把几张钞票塞进信封。
“谁拍的？”
“不知道。”
我凑近屏幕。
照片下方跟着出现一行字。
“苏晚，你还有心思查匿名账号？她已经死了三年，你拿死人炒作，不觉得恶心吗？”
林岸笑了一声。
“这谁啊，道德委员长？”
论坛很快弹出十几个回复。
有人说苏晚借亡故恋人炒作，有人翻出她领助学金的旧帖子，问她是不是又想博同情。
我看着那些字，胸口发闷。
她死了三年。
可死的是沈知夏，挨骂的还是我。
“我发个声明。”
“你说什么？”
“说我没有炒作。”
“你一解释，他们骂得更起劲。”
林岸关掉图片，打开学校旧论坛的匿名发件箱。
陈桂芳的账号还在。
“苏晚，你想查就继续查，别拿知夏的事吓人。她家里人今天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抬手就要敲键盘。
林岸按住我的手。
“别回。”
“她拿沈知夏压我。”
“回一句，她就多一句能剪进帖子里的话。”
我咬着牙，把手收回来。
“林岸，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打开一个录音文件。
“先听这个。”
赵小满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周主任，旧车棚那批东西到底烧没烧？”
另一个男人回答：“别问了，车棚监控刚坏。”
“我爸三个月工钱什么时候发？”
“你先回去，这事我会处理。”
录音只有二十七秒。
林岸又点开一份扫描件。
“这是陈桂芳去年六月的转账回单。她从校外账户拿到两千五百块，交款医院是内科。收款人那栏写着陈桂芳。”
我把照片放大。
纸袋、信封、医院窗口，全对上了。
“把这个发出去。”
“先别急。”
“她在拿死人骂我，你还等什么？”
“等她自己接电话。”
林岸拨了陈桂芳留下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先开口。
“谁啊？”
“赵小满。”
“赵小满？你爸的工钱还要不要了？”
“你拿两千五百块钱诬陷苏晚，谁给你的钱？”
那边没声了。
林岸把录音里周立诚的声音放到最大。
“车棚那批东西到底烧没烧？”
陈桂芳呼吸乱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匿名帖是不是你发的？”
“不是。”
“那你怕什么？”
电话被挂断。
林岸把录音片段、图片和回单一起上传。
“只放十分钟。账号后台会删，但你截屏。”
我亲手按下发布。
“苏晚没有炒作沈知夏。倒是有人收钱拿死人做文章。证据如下。”
十秒后，帖子被锁。
回复还在增加。
“陈桂芳，收钱发帖的是不是你？”
“她就是看苏晚不顺眼！”
“回单上的钱是医药费吧？”
“后台心虚了。”
我靠在椅背上，肩膀松了一点。
林岸却突然把鼠标移向后台。
“账号要注销了。”
“能拦吗？”
“不能。但它退出前会自动清空本地缓存。”
屏幕闪了一下。
一张新照片加载出来。
照片拍的是网吧十四号机位。
我坐在椅子上，林岸站在我身后。
右下角有一只戴机械表的手，正把那张票根放进镜头。
拍摄时间：凌晨一点零七。
我转头看向玻璃窗。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里面没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匿名账号发来一条私信。
“票根还在你手里吗？”
紧接着，铁盒里的银灰色翻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依旧是沈知夏。
我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手心全是冷汗。
林岸伸手要接。
“别碰。”
我按下接听。
这一次，那边没有电流声。
沈知夏轻声问我：
“苏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知夏听见了吗？”
第4章
“苏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知夏听见了吗？”
电话里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出了一层试探。
三年了，这声音还是没变。
我攥紧手机，指甲扣进掌心。
“知夏已经死了。”
“你亲眼看见她下葬？”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她死了？”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苏晚，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她笑了一声。
“今晚十点，旧锅炉房后门。把铁盒带来，我们谈谈。”
电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票根还在铁盒里，录音片段和图片也都在手机里。
林岸把椅子推近。
“她知道铁盒。”
“刚才电话一直断断续续，我听见了。”
“她怎么会知道？”
“先别猜。可能是陈桂芳说的，也可能有人一直盯着我们。”
林岸刚说完，我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赵小满。
“苏晚姐，你现在方便吗？”
“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跟周主任要学号时，登记本上抄的。”
我心里一沉。
赵小满在校工家属楼长大，她爸赵师傅在后勤处修锅炉、换水管。只要进校门，门卫基本不拦她。
“你有事？”
“关于你让我找的录音。”
我坐直了。
“找到了？”
“东西在，但我不白给。”
“你想要什么？”
“我爸的三个月工资。少一天都不行。”
林岸在旁边冲我做了个口型：先答应。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录音在我手里，我怕你赖账，你也可以扣着我。”
“你怎么证明里面有我要的东西？”
“周主任的声音，我亲耳听见的。”
赵小满压低声音，背景里有水管滴水的声音。
“我只给你听一句。你要觉得有用，今晚把钱的事办妥，我再把原文件给你。”
“工资一共多少？”
“三千二。九百一个月，三个月没发。”
“你打算怎么要？”
“我爸去后勤处闹过三回。周主任每次都说月底转账，前两次连收条都没让我们拿。第三次他让签‘工资已结清’，我爸没签。”
“你把录音给我，我跟林岸想办法。”
“别让林岸来。”
林岸皱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机。
“为什么？”
“赵师傅说修车铺那个林岸嘴不严，事情没办成就到处说。”
我差点笑出来。
她继续说：“而且这录音跟论坛上的账号有关。账号不是陈桂芳一个人能操作的，周主任那边有人给钱。”
“谁？”
“录音里没有名字，只有周主任。”
“你为什么现在肯说？”
赵小满沉默了几秒。
“我爸的检查费下周交，学校医院催了两次。录音藏了两年，我本来想等工钱一起解决。可现在周主任开始找我爸谈，说旧账可以一笔勾销，只要以后别乱说话。”
“你怀疑他发现了？”
“他昨晚问我，锅炉房后门的工具箱换没换锁。”
我看向林岸。
他已经在查论坛后台留下的登录记录。
“你把录音先给我，我让林岸帮你追工资。”
“不行。”
“你总得给我个保证。”
“三天。第三天下班前，我要看到钱到账，或者看到周主任签字的付款单。”
“口头保证没用？”
“对你们或许有，对我没用。”
这话说得难听，却很实在。
我捏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苏晚没死。
这四个字就在嗓子眼里，我不敢喊，也不敢随便信。
“录音怎么交？”
“钱的事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先放三十秒给我听。”
“不行。”
“赵小满。”
“苏晚姐，我爸被扣了三个月工资。我不能拿全家人的生活赌你的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收音机被拧开的杂音。
赵小满又开口：“我叫赵小满，不叫善心姐。你真能帮我们拿到钱，我认你这个朋友。拿不到，以后别再来找我。”
电话挂断。
林岸敲了敲桌面。
“她不信任我。”
“主要是她谁都不信。”
“那你还答应？”
我没回答，翻出论坛后台的登录记录。
“这个账号的绑定手机号还在，付款账户注销前转过一次钱。收款人不是陈桂芳，是一个叫‘立诚修缮’的个体户。”
林岸凑过来看。
“周立诚？”
“注册地址在城南汽配城。”
“赵小满家就在那儿。”
我立刻回拨。
没人接。
林岸拿起外套：“走，去锅炉房。”
“她说不见你。”
“她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你去。”
我们分开行动。林岸去找论坛里那个修车账号留下的转账截图，我则穿过操场，绕到旧锅炉房后门。
赵小满已经在等我。
她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钱呢？”
“还没拿到。”
她转身就走。
“我说了，三天——”
“等等。”
我叫住她。
“我爸当年也在汽配城开修车铺。林岸知道。”
赵小满停住，回头看我。
“所以你让林岸来，是拿我爸当条件？”
“不是。他刚把周立诚的转账记录发过来了。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在汽配城，账户名称是赵记汽修。签字的人，可能是你爸。”
她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爸一个修车的，哪来的空壳公司？”
“你回去问问赵师傅。”
赵小满盯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很久。
她家的修车铺就在城南。这些年赵师傅替人修车、垫零件款，手上从没宽裕过，可账上的流水一向清白。
我把手机递过去。
林岸发来的截图很模糊，账号名却很清楚：赵记汽修。
赵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
“开户人真是我爸？”
“我不敢保证。林岸正在查。”
“要是真的呢？”
“那三个月工资，就不只是工资了。”
她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录音笔。
“先给你听。”
她按下播放键。
先是杂乱的电流声，随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周立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车撞成那样，对外就按意外处理。知夏那边不能露面，人先安排走。”
另一个男人问：“那苏晚那边呢？”
“她最吃愧疚这一套。等她自己查清楚，她会替我们把事情办完。”
录音停在这里。
赵小满死死按住停止键。
“我从来没听这一段。”
“这不是给你的？”
“我说的是刚才那段，这个我没听过。”
林岸立刻打来电话。
“账号后台彻底清空了，但转账记录还在。周立诚下午四点在后勤处办公室，让赵师傅签一份旧账确认单。”
我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三点二十。
“赵师傅去了吗？”
“还没。周立诚说四点前不签，以后工资一笔勾销。”
赵小满攥紧录音笔，转身就跑。
我跟她一起冲出锅炉房。
她边跑边重新拨通家里电话。
“爸，你别签那个确认单！一分钱都别签！”
电话接通后，赵师傅说了句什么。
赵小满突然停住脚。
“妈在旁边。她说有人刚来找过她，还带着三年前寄到家里的汇款单。”
“谁？”
“不知道。妈说那人只问了一句——录音还在不在。”
我心里发冷。
“你妈怎么回答？”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爸现在正跟那人吵。”
赵小满的手机里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父亲的吼声。
“把东西还给我！”
紧接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赵师傅别急。我们只是来取一份三年前就该处理掉的录音。”
我一把夺过赵小满的手机，开了免提。
“周立诚？”
对方沉默半秒，笑了。
“苏晚同学，东西不是你的。价钱谈好，我买下来。”
“你想多少钱？”
“一万，够赵师傅交检查费，也够你买张去南方的车票。”
“你背后还有人吧。”
“今晚十点，她会亲自跟你谈。”
电话被挂断。
我站在锅炉房后门，握着还在发热的话筒。
三年前那场车祸后，周立诚替沈知夏处理旧物和转账记录。
现在，他还想替她把录音买回去。
更麻烦的是，那个人已经到了赵家。
林岸从拐角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赵师傅没签。”
“人在哪？”
“锁在修车铺后院。刚才有人跑了。”
“沈知夏呢？”
林岸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刚恢复的论坛缓存。
照片拍于今天下午，地点就在县医院缴费窗口。
沈知夏戴着口罩，站在赵师傅身后。
她抬着头，正对镜头。
我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就在三分钟前。
第5章
“死人给我发消息了，让我认罪。”
我把那只旧诺基亚摔在桌上，电池都被震松了。
林岸正趴在课桌边修手机，听见这句话，镊子直接掉在螺丝堆里。
“你说什么？”
“沈知夏。”
这三个字说出口，教室里午休的喧闹都远了。
手机屏幕亮着，发件号码属于沈知夏。
她死后，我把这个号停过，也报过警。警察说机主三年前车祸死亡，号码却莫名其妙重新开通。我换了三张卡，它还是能找到我。
第一条短信写着：苏晚，十点前看那段视频。
视频里是我翻墙进后勤处办公室。
画面很糊，看不清日期，只能看见我熟练地打开铁皮柜，从最下层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那是偷拍。
帖子已经传得满校都是。有人说我想勒索周主任，有人说视频里的女孩偷了学校财务的账本，还有人翻出我三年前退学申请，在评论区骂我心虚。
林岸盯着屏幕：“你翻墙那天，我看见你了。”
“我也看见你了。”
“你当时说去拿毕业证书。”
“证书下午就能拿，我翻墙干什么？”我抬头看他，“而且铁皮柜密码我根本不知道。”
林岸没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知夏说，只要你承认视频是你偷拍的，再主动退学，林岸妹妹的学籍就不会被取消。”
“她人呢？”林岸问。
“在地下操场的锅炉房。”
“死人还管我家的事？”
“她管得挺宽。”
我点开第二条语音。
电流声后，是沈知夏的声音。
“苏晚，别犟。你偷东西可以，别连累林岸。他妹妹今年初三，学校已经收到退学通知了。承认视频是你拍的，再签一份自愿退学申请，学校就会放过她。”
我听得手心发凉。
“你怎么不直接找我？”我对着手机问，“藏头露尾的，有意思吗？”
语音没有回应。
林岸一把拿过手机：“先别回她，把号码给赵小满查。”
“查过了。”赵小满的声音从另一部手机里传来，“这个号今晚十点准时上线，基站就在我们学校。”
我在桌下攥紧校服口袋。
上周，沈知夏“死”之前送我的生日礼物，就是这只旧诺基亚。她说里面存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照片。
我把照片全翻过一遍，没有发现少一张。
可今晚它自己回来了。
赵小满又开口：“周立诚刚才给我爸两万块钱。”
“不是说好一万？”
“涨价了。”她啧了一声，“我爸没签。他还让那人带话，说录音不交也行，今晚十点之前，苏晚会替他办一件私事。”
“什么事？”
“见面再说。”
第二节晚自习没上。
锅炉房后面没有开灯，水泥地湿了一片。旧空调外机嗡嗡响，走廊里全是粉笔灰和焊锡味。
周立诚站在墙边，手里捏着烟。
“来了。”
“钱呢？”我问。
“什么钱？”
“买录音的钱。”
周立诚看了我一会儿，把烟摁灭：“苏晚，你还是这么不识好歹。”
“陈桂芳收了你多少钱？”
他夹烟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赵家那段录音里，有笔转账。”我盯着他的脸，“陈桂芳替你办事，对不对？”
周立诚盯我盯了十几秒。
“你从哪儿听来的？”
“死人告诉我的。”
他骂了句脏话，转身就走。
林岸挡住他：“话还没说完。”
“让开。”
“周主任，学校一直安稳，不是您一个人撑住的吧？”林岸没让，“三年前沈知夏给后勤处换电脑、给贫困生补学费，您拿了多少，您自己清楚。现在她回来了，您还要替她扣着赵师傅？”
周立诚脸色沉下来。
“我拿钱，是不想学校出事。她死了，这事就该结束。”
“她没死。”
周立诚没接话。
我问：“她要我对认那份视频，是要拿什么？”
“拿你手里的东西。”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有。”
“什么？”
周立诚看向林岸：“他妹妹的学籍，还有苏晚她妈留下的那笔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三年前病重，学校补助突然停了。我一直以为是名额被别人抢了。
周立诚接着说：“你以为她怎么拿到档案室的钥匙？沈知夏一直留着后门。”
我一把抓住他衣领。
“你把我妈怎么了？”
他被我扯得后退，皱起眉：“松手。你妈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拿她的账做什么？”
“不是给我。”周立诚看着我，“是给她。”
“谁？”
“你认识。”
他手机响了。
铃声来自锅炉房外。
周立诚接起，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她到了。”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过碎砖的声音。
我还没回头，一个女人便推开铁门。
口罩压得很低，露出的眼睛却让我三年都忘不了。
“苏晚，好久不见。”
我没动，手却抖得厉害。
沈知夏摘下口罩，仍旧是那张脸。她抬手碰了碰我的脸。
“怎么瘦成这样？”
我躲开，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很响。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脾气还是这么坏。”
“死人活过来，就是为了挨巴掌？”
“为了让你听话。”她看向林岸，“林岸，把手机给我。”
林岸没动。
沈知夏说：“你妹妹的退学通知我已经压下去了。”
林岸攥紧手机：“那是我爸求你们帮忙交的违纪款。”
“你爸交的是上一学期。这个学期呢？”
林岸的脸白了一下。
我把旧诺基亚举起来：“还有呢？”
沈知夏看了看屏幕：“你看了？”
“陈桂芳的转账单我看见了。十万，从你留给我的账户转出去。”我点了点短信，“你让陈桂芳污蔑我，再把钱转给周立诚。等我认罪退学，你就拿林岸妹妹的事拿捏林岸，让他替你送东西。”
“聪明。”她竟然点头，“可惜晚了一步。”
“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林岸抬起下巴：“网盘、学校广播站、县教育局的举报邮箱，三份。”
沈知夏看向周立诚。
周立诚骂了一声，冲过去抢林岸的手机。林岸侧身躲开，我用旧诺基亚砸中他手腕。手机摔在地上，电池滚进墙角。
“你敢！”周立诚疼得直抽气。
我拉着林岸往后退，赵小满的声音却从通话那头传来。
“苏晚，别出锅炉房。”
“怎么了？”
“陈桂芳死了。”
沈知夏脸上的笑没了。
“十分钟前，她从学校三楼跳下去。警察说是自杀。”
“不可能，她怕死。”赵小满喘着气，“她刚给我爸打过电话，说有人要灭口。我爸已经报警了。”
周立诚捂着手腕，喃喃道：“她不会自己跳。”
沈知夏盯着地上的旧手机，忽然说：“你们不该碰那段录音。”
“已经晚了。”
我把手机捡起来。刚才被砸掉的屏幕裂开一条缝，短信还在不断往外跳。
沈知夏骗我认罪、陈桂芳拿钱污蔑我，这些都摆在明面上了。
可下一条短信的发送时间，让我盯了很久。
“发送时间：三年后，今天晚上十点零七分。”
我抬头看向沈知夏。
她也在看我的手机，嘴唇动了一下。
“不可能。”
屏幕上接着出现一张照片。
是我妈躺在医院病床上，手腕上绑着缴费单。床头没有日历，只有窗外的县城汽车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苏晚，想知道你妈为什么还活着，来东街废弃粮站。”
发件人仍是沈知夏。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把手机给我。”
我退了一步。
“这张照片，谁发给你的？”
第6章
“把手机给我，否则你连明天的家长会都别想参加。”
周立诚捂着手腕，横在锅炉房门口。
我护住裂屏的旧诺基亚，退到林岸身后。赵小满还没挂电话，那头不断有人喊救护车，吵得厉害。
沈知夏却安静下来。
她盯着手机上的照片，问我：“照片是什么时候发来的？”
“今晚十点零七分。”
“我没发过。”
“那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只朝周立诚伸手。
周立诚却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赵师傅的工钱还想不想要了？”
电话那头的赵小满听见了，声音冷下来：“周立诚，你少拿我爸压人。”
“他今天不签那张欠薪说明，明天我就让学校换人。维修款那八千多块，也一起算到他头上。”
“你们不是一直说效益不好，没钱吗？”
“有钱，只是不能乱花。”周立诚揉着手腕，“苏晚，明天家长会，所有人都会听见你承认帖子是你找人发的。陈桂芳也有录音。”
赵小满冷笑了一声。
她那边挂断后，我捡起电池，把手机重新卡好。照片还亮着，我妈躺在病床上，手腕被缴费单压住。
我心里乱得很。
三年前沈知夏死后，我最怕的就是再失去她。现在她站在我眼前，却可能根本不是死人。
可这不妨碍我先把眼前的麻烦处理掉。
林岸压低声音：“他们要那段录音干什么？”
“让我翻供。”
“谁翻供？”
“他们说陈桂芳死了，帖子就等于我发的。只要我认下来，论坛那边的事就能结案，学校也不用查维修款。”
林岸看了周立诚一眼：“他不是要查，他是要把事情按住。”
“按住了对谁有好处？”
周立诚听见这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明天上午八点，高三家长会。你来不来？”
“奖学金呢？”
“你配提奖学金？”
他走近两步，伸手指着我手里的旧手机。
“把手机留下。陈桂芳死前打给你的电话、短信，还有你从锅炉房偷录的东西，全交出来。学校保卫处现在还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偷录了？”
“你以为林岸那破手机没开录音？”
林岸低头检查自己的机器，脸色难看起来。
周立诚扯了扯嘴角：“你俩别挣扎。周主任，我爸那边的工钱——”
他改口很快。
“赵师傅的工钱，可以谈。”
“照片我留着。”我说。
“什么照片？”
“跟你没关系。”
周立诚盯着我，手在裤缝边擦了擦。这个动作我见过，他紧张时右手总爱往裤兜里摸，今天口袋里鼓着一块硬东西，形状很薄。
沈知夏说：“周主任，明天别逼她。”
“你站哪边？”周立诚扭头问她。
“她要是不肯说，你拿什么去交代？”
这话听着是在帮我。
我心里却更凉。沈知夏从来不会白白替我挡刀，她只是不想让刀落得太快。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林岸把备用机借给我，赵小满骑车来接我。我们躲进学校旧车棚，轮流给手机充电，谁也没提报警。
有些事报警没用。警察会登记，会核实，会让陈桂芳的死亡结论再往后拖。学校只想要明天早上九点以前的一份口供。
赵小满蹲在墙边修电瓶螺丝，嘴里说：“我爸的工钱，真能保住？”
“先留证据。”我说，“你爸的欠薪单、维修工程结算单，能拿到都拿。”
“陈桂芳给我爸打过电话，说有人要灭口。她是不是真知道什么？”
“不知道。”
她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扔：“那她死了，我们还查什么？”
“没死透。”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到了家长会教室。
后排坐了十几个家长，台上摆着三份举报材料。论坛骂战使用的几个账号，都指向我。
周立诚拿着话筒，先说学校维修款被人违规举报，又说网络实名举报后，涉事学生精神状态异常，已经休学。
他说到“休学”的时候，陈桂芳的录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苏晚平时就爱撒谎，她家里穷，见不得别人好。”
“她爸进医院那么久，还欠着钱，她急着拿奖学金，做什么都不奇怪。”
“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们也是为她好。”
家长席有人低声议论。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另一部手机，录音键亮着红灯。
周立诚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公开澄清。承认帖子是你找人发的，账号也是你注册的。考虑到你家庭情况，学校可以保留你的奖学金。”
我抬头：“我承认，就能保住赵师傅的工钱？”
“只要事情不大。”
“维修款也不查了？”
他皱眉：“你别得寸进尺。”
“这是你让我签的，你把条件写全。”
周立诚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拿笔敲了敲纸：“家庭困难学生代表发言，承认网络操作不当，学校酌情保留助学金。就这样。”
“陈桂芳为什么死了？”
教室安静下来。
周立诚握住话筒的手紧了紧：“这跟家长会没关系。”
“我只问，谁让她跳的楼。”
“你不要胡说！”
“那她的转账记录怎么解释？”
后排的门被推开。
赵小满走进来，把一只旧录音机和几张银行回单放到桌上。
“我爸留了她的工资条。”她说，“三个月工钱，换成现金。最后一笔，是从‘知夏助学’那个账户转出去的。”
周立诚冲过去关音响。
我按下手机上的停止键。
该留的已经留完了。
“还有这个。”我把赵小满父亲塞给我的维修款签收单举起来，“八千三百四十块，周主任，你签过。”
底下有人开始拍照。
周立诚指着我，手指发抖：“苏晚，你敢威胁学校？”
“是你逼我翻供。”我说，“我答应了，可我没答应不说实话。”
周立诚盯着我手机，忽然冷笑。
“行，你留下证据，也别想要明天的东西。”
我心里一沉。
“你什么意思？”
他慢慢摘下胸前的工作证，夹在指间。
“校董会刚批了通知，鉴于你长期旷课、散布不实信息，明早取消你的奖学金资格。”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还有，把你手里那部旧手机交出来。明天晚上八点以前送到我办公室。”
“晚了，我就通知校方审核你的学籍。到时候陈桂芳怎么死、那些钱去了哪儿，都没人在乎。”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林岸刚要冲过来，我的另一部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旧手机不用交。今晚十点，东街粮站。只许你一个人来。”
短信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陈桂芳。
她坐在一张塑料椅上，手脚都绑着，脸朝向镜头。
背景墙上挂着日历。
今天。
可日历旁边写着一行字。
“苏晚，这是最后一个证人。”
第7章
“苏晚，你还有最后四分钟。”
教导主任把我拦在家长会门外，身后挤着二十多个家长。何春梅站在最前面，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难看。
“录完就删。”她压低声音，“否则你爸下个月的医药费，没人替你出。”
我攥着旧手机，掌心全是汗。
“我爸的医药费我自己挣。”
“逞什么能？”何春梅一把夺过手机，翻了两下，“你妈走得早，真出了事，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把手机塞回来，屏幕已经黑了。
我昨晚没去东街粮站。
陈桂芳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校门口，额角包着纱布。她说沈知夏放了她，只留下一句话：苏晚会听何春梅的话。
所以何春梅今天把我叫来，不是送钱。
是替沈知夏收尸。
不对，沈知夏三年前就死了。
死人的面子，才好用。
“苏晚，进来。”教导主任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立诚站在讲台边，校董会的人坐第一排，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
我的父亲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扣着袖口。他身体不好，三个小时都撑不住，眼皮一直往下坠。
看见我进来，他勉强笑了笑。
我没笑。
“我举报学校倒卖学生信息，非法使用家长录音。”周立诚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同时，有人捏造录音，污蔑赵开顺和校方。”
后排几个家长抬起了头。
林岸靠在门边，冲我使了个眼色。他昨晚找到论坛实名账号的注册邮箱，付款账户里留着一个手机号。
那个号码属于陈桂芳。
“原始录音在这里。”我说。
周立诚按下电脑，屏幕上出现四个人的聊天记录。
最上面是苏晚。
“周主任，那八千三百四十块，我会还。”
下面是何春梅。
“别让孩子知道，她爸刚查出尿毒症。”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父亲的手停在袖口上。
周立诚关掉投影。
“大家都看到了吧？聊天记录可以伪造，录音更可以剪辑。”
赵小满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她今天没穿校服，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周主任，原文件在你办公室的抽屉里，我爸替你修过那台电脑。”她说，“磁带轨道一断，后面接的是磁带。你说录音剪过，那得拿原件比。”
“赵小满，这是家长会。”周立诚看着她，“你父亲的工钱还没结，别给学校添乱。”
“我就是来结工钱的。”赵小满走到第一排，把文件袋放桌上，“三个月，八千三百四十。你签过维修单，这里还有陈桂芳的转账记录。”
周立诚一把按住文件袋。
“你从哪儿弄的？”
“陈老师给苏晚的封口费。”
陈桂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胡说！”
“你转给周主任八千，剩下的进你闺女的住院账户。”赵小满翻开纸页，“收款人叫刘桂香，备注是‘学费’。转出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十六。”
陈桂芳脸色一下白了。
“我没转过钱！”
赵小满把手机放到桌上。
“论坛实名账号的管理员手机号，是你登记的。认证身份证也是你的。”
台下彻底乱了。
几个家长同时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打电话。
何春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都别闹了！”她冲我父亲喊，“苏晚，你想把你爸也拖进去？”
我父亲抬起头。
他看了我很久，慢慢站起来。
“春梅，那笔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春梅没回答。
“是不是你拿了我女儿的钱？”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张维修单，“你跟我说，孩子在学校犯了错，怕影响奖学金，才让我替她认下转账。”
“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什么？”父亲声音发颤，“为了让我拿着糊涂钱治病，再替她欠人情？”
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校保安堵在门口。
教导主任拿起对讲机：“周主任，通知你一下，录像已经停了。”
周立诚一愣。
“市局和教育局联合调查组马上到。”教导主任看向他，“还有，你的电脑刚被封存。”
“胡闹！”周立诚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学校内部的事，你们凭什么封存设备？”
“因为有人举报你伪造证据，转移赃款。”教导主任把通知递给他，“材料里有苏晚、赵小满，还有陈桂芳的实名账号。”
周立诚的手压住了桌角。
他沉默几秒，忽然指着我。
“录音是假的。苏晚被人教唆来闹事！”
我差点气笑。
这老东西到死都改不了口。
“那你解释一下，”我看着电脑，“录音里为什么有你让陈桂芳把八千块转给‘知夏助学’的账户？你为什么说钱已经处理掉了？”
“我说的是另一笔！”
“哪一笔？”赵小满问。
周立诚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桂芳忽然哭起来。
“是我一时糊涂！我认了，别查沈知夏，她答应过救我女儿！”
“知夏已经死了。”何春梅说。
“她没死！”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安静了。
陈桂芳捂住嘴，眼神却看向门口。
门外没有人。
“她一直在。”陈桂芳抖着声音，“是她让我污蔑苏晚。她说只要苏晚背上偷钱的名，就不会再查那笔账。她还说她从来没死，车里的尸体不是她。”
“谁让你说的？”周立诚厉声道。
“你怕什么？”陈桂芳看着他，“你收了她多少钱？”
周立诚抬手，把她面前的文件扫到地上。
“荒唐！全是假的！”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母：X。
周立诚看了一眼，走到走廊接电话。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压低声音。
“东西我压住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周立诚回头看向我父亲。
“你女儿想毁了你。”
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隔着门也听得清楚。
“苏晚，听着。”
我全身僵住。
三年了。
我听过沈知夏被撞前的最后一通电话。电流声很重，她喊了我两声，然后那边就是刹车声。
可这个声音没有刹车声。
“林岸说得没错，我没死。”沈知夏说，“周立诚处理了三年前的东西。他只是怕进去，不是怕我。”
我推开保安，跑到走廊。
周立诚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
“你想干什么？”他问。
“让她回来。”沈知夏说，“她已经把证据送出去了。最后一笔钱，今早已经从知夏助学转走。”
“什么账户？”
“她自己选。”
电话断了。
我怀里的旧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来电号码正是我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
沈知夏又打来了。
我没接。
周立诚慢慢转过身。他看见我手里的手机，脸色灰了。
“把电话给她。”他说。
我按下接听。
“你到底是谁？”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键盘敲击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
“回答我。”
“见面再说。今晚十一点，旧火车站。”她顿了顿，“别报警，也别让林岸跟着。账户只认你。”
“你在威胁我？”
“不是。”沈知夏笑了一声，“我是在救你。”
旧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银行通知。
我的账户到账五万元。
紧接着，一行备注跳出来。
“苏晚，帮我送出最后一样东西。否则，你父亲的病历会出现在所有论坛。”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发冷。
五分钟后，手机再次亮起。
陌生账户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病历。
患者姓名：苏建国。
主治医生签名处，盖着一枚鲜红的章。
章上的字我认识。
县人民医院。
可父亲的病历，从来没进过县人民医院。
第8章
那张假病历刚发到我手机上，林岸就把我堵进了教导处。
“教育局下午下班前要答复。”他压低声音，“周立诚也在，三年内的转账、旧物签收单，全在档案室。”
我捏着手机，脑子里只剩五个字：今晚十一点。
“先把我的复查批下来。”
“你还想奖学金？”
“想。”
我把教育局的复查回执推到他面前。
“他们受理了。如果我的问题不能撤销，档案里就永远会留着一句‘品行不端’。我爹拿着这本档案，能被说一辈子。”
林岸看了一眼回执，没再废话。
我们赶到教育局时，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收包。
“材料下午已经转过去了，今天不办公。”
“我知道。”林岸把牛皮纸袋放上桌，“这些是补充证据。一个账号，三年前到现在，所有转账都从这里走。”
工作人员抬起眼皮。
“什么账号？”
“知夏助学。”
他手停住了。
那个名字在县里没人知道，可在银行流水里，它给很多人转过钱。家长会拉赞助，贫困生补助，还有修车铺被拖住的工钱。
我补了一句：“收款人叫周立诚。”
“仅凭一个名字，不能立案。”
“那就看钱去了哪儿。”
工作人员拆开文件，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林岸靠在桌边，敲了敲那张签收单。
“去年六月，周立诚从‘知夏助学’领了两万四。用途写着‘困难学生临时资助’，实际收款人是他妻子的 cousin。”
“这算什么？”
“算他没资格替我签救助发放表，也算有人一直在借死人身份花钱。”
工作人员立刻拿起电话。
周立诚赶到教育局时，领带歪在一边。
他进门先看我，又看林岸，最后盯住桌上的流水。
“这些都是伪造的。”
“那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用你老婆表哥的银行卡收款？”我问。
周立诚没回答。
“你签字时按过指纹。”
“知夏当时说，这是给贫困学生应急。”
“贫困学生需要先转进你亲戚卡里，再由你签收？”
他额头上冒汗，伸手去拿材料。
林岸按住纸。
“别撕。三年前沈知夏出事后，你处理了她的遗物。周立诚，现在警方已经知道旧火车站有辆车连夜换过车牌。”
周立诚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那辆货车撞人后没停，是司机李长顺把你送到修理厂的。”林岸盯着他，“你当时是后勤主任，手伸得够长。”
周立诚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我没害她。”
“你伪造了遗物清单，扣下她寄给我的信，还收了‘知夏助学’的钱。”我把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放到桌上，“现在她活着。”
门外响起脚步声。
陈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看见我，脸先白了一下，又挤出一个笑。
“苏晚，我也就是听人说过几句。学校论坛上的话，不全是我写的。”
“你拿了多少钱？”
“一万。”
“你爸的治疗费，不是你自己拿的？”
她嘴唇动了动。
“是沈知夏给的。她说只要我开口，她就会一直付。”
“那你现在说清楚。”
“我说。”陈桂芳把文件袋放到桌上，里面是聊天记录、收款截图和一份手写说明，“车祸那天晚上，她在修理厂外面给我打了电话。她没死，李长顺开的车，周立诚负责换车牌。后来论坛上的帖子，也是她安排的。”
“陈桂芳！”周立诚吼了一声。
她缩了下脖子，马上又抬起头。
“别骂我。她让我诬陷苏晚，也说过只要事情压住，就拿钱送我爸去市里治疗。现在我爸还在那个小医院躺着。”
“钱呢？”
“花了一部分，剩下的都被她冻结了。”
她说完，整个人像卸了力，肩膀垂下来。
下午四点，教育局给出答复。
我的奖学金恢复，复查结论写得很清楚：原举报缺乏事实依据，学校撤销对我的处分，相关材料一并归档。
工作人员还告诉我，周立诚已经被停职，账号和车辆记录交由警方核查。
林岸听完，第一反应是给赵小满打电话。
“工钱追回来了。”
电话那头，赵小满骂了一句。
“三个月，一分没少，还差点把我爸开除。”
“说正事。”
“录音我交。原文件、转账记录、全套复制件都在。那女人留下的‘知夏助学’，真是阴魂不散。”
她顿了顿。
“对了，我把我爸的工钱要回来了。少一天没拿，我都不会干。”
“你干得漂亮。”我说。
“你少来。”赵小满哼了一声，“证据是你冒险换来的，我爸那点钱只是顺手。别把我算成活雷锋，我没那么便宜。”
电话挂断时，林岸笑了。
我没笑。
晚上八点，家长会在学校会议室召开。
来的人不多，周立诚的位置空着。陈桂芳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有人问我是不是靠关系翻案。
我把教育局的复查结论念完，合上文件夹。
“举报我的帖子从哪里发出来，钱从哪个账户走，教育局已经查了。各位要是有证据，欢迎再举报。”
没人接话。
散会后，林岸把我送到校门口。
“你真去旧火车站？”
“去。”
“我陪你。”
“你别跟得太近。她要的是我。”
“你一个人，连她耍赖都对付不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旧手机。
“她敢出现，就已经输了。周立诚被停，陈桂芳交代了，钱和车都进了警方视线。她还剩什么？”
林岸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录音笔递给我。
“赵小满说，里面还有一段没整理出来的。”
我没接。
“交了就行。”
“你听一遍吧。万一她拿你爸的病历做文章。”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录音笔塞进书包。
十点五十，我到了旧火车站。
沈知夏坐在候车室最后一排。她穿着米色外套，头发留长了，右边脸颊有一道浅疤。
“钱带来了吗？”她问。
“什么钱？”
“转回去，或者拿来给我。我的律师说得很清楚，账户里的每一笔款都要说明用途。”
“你让周立诚拿着知夏助学的钱，替死人办转赠手续，真够周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以为把我送进去，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至少不用躲。”
“我没躲。”她抬起下巴，“我只是在等最后一件事。”
“说清楚。”
“林岸手里有一段录音，李长顺的。也只有李长顺知道，当年那辆车为什么失控。警察已经找到他，但他拒绝开口。”
我的后背一寸寸发凉。
“你要我做什么？”
“让他认罪。告诉他，撞人的司机是我父亲。”
站台上的灯闪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沈知夏看着我，第一次没笑。
“我需要他闭嘴。录音公开之前，你父亲会先被认定是肇事者。你不是最想保住他吗？拿这段录音换他的清白，很划算。”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
“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也知道你舍不得他。”她轻声说，“把录音给我，我去处理李长顺。账号、证据、所有脏东西都会消失。你还能拿到奖学金。”
我问她：“那录音里陌生名字是谁？”
她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赵小满听出来了。”我盯着她，“李长顺不是一个人，对不对？”
沈知夏猛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车站外响起警笛声。
她转身冲向侧门，我抓住她的包带。
“放手！”
包掉在地上，手机、证件和一串钥匙散了一地。
林岸从柱子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
“苏晚，别追。她跑不了。”
沈知夏回头看我，眼圈已经红了。
“你以为他们能判我什么？死而复生不是罪。”
“伪造事故记录不是，诬陷我不是，转移赃款也不是。”
她被两名警察带走时，还在骂我毁了她的人生。
第二天上午，警方公布初步调查结果。李长顺已经做了笔供，承认三年前受雇伪造车祸并替换车牌记录。录音里提到的陌生名字，是当年协助转移沈知夏的修理厂老板陈福生。他不是被沈知夏收买，而是被她父亲拿弟弟的医药费逼着顶罪。
赵小满在派出所门口等我，把另一只U盘递过来。
“备份。老规矩，我一份，警察一份，你自己一份。”
“你还留这个干什么？”
“穷人不信口头保证，只认能兑现的东西。”她拍了拍文件袋，“我爸的工钱昨天到账，多出来五百，说是补的。”
林岸靠在修车铺门口。
“车辆登记和沈知夏账户全对上了。她跑不了。”
“那就结束。”我说。
下午，我回学校参加亲子会。
班主任把重新印好的名单递给我。
我的名字还在第一排，后面恢复了奖学金标记。
父亲坐在后排，握着笔，半天没写字。他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装钱的旧信封里。
放学后，我回到出租屋，从床头抽屉里拿出遗物袋。
里面还剩最后一张“遗言”。
纸上是沈知夏三年前写给我的字。
“别难过，我爱你。”
我看了很久，把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那不是遗言，是给活人的谎话。
第二天，我按照林岸整理出的地址，去了邮局。
寄件人是沈知夏。
收件人是她的父亲。
我把警方受理回执、账户流水、录音和全部证词复印件装进厚厚的文件袋，在封面写下她的名字。
“沈知夏收。”
柜员问：“里面是什么？”
“起诉材料。还有她当年写给我的一封遗书。”
“遗书不是寄给死人吗？”
“她没死。”
我把回执拿在手里，走出邮局。
风把纸袋吹得贴在腿边，我没去扶。
这一次，她再也收不到我的信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