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穿成京城第一纨绔，天天跟首辅嫡子抢花魁。
他不知道，龙椅上那个咳得快断气的皇帝，是他亲哥。
首辅告状那天，我剥着橘子问：“你儿子嫌他没出息？行，明天送边关。”
当晚，弟弟翻墙进宫，准备偷我。
【第一章】
沈持正把弹劾奏疏摔在御案前时，我正在吐血。
真吐。
帕子一展开，旁边的高福就跪下了。
“陛下，今日不如先散朝。”
“散什么？”
沈持正站在丹陛下，连腰都没弯。
“安王昨夜在春风楼与犬子争风，打伤六名护院，欠下三千两银子。京兆府不敢拿人，苦主堵着衙门哭了一夜。”
我压住帕子。
“谁哭的？”
沈持正顿了顿。
“自然是春风楼的经营之人。”
“被打的呢？”
“尚在养伤。”
“那你怎么没带来？”
他抬起眼皮。
“陛下要在朝堂见几个烟花之地的护院？”
“你要朕在朝堂给烟花之地断案，朕见见当事人，过分吗？”
旁边有人没憋住，咳了一声。
沈持正转过脸。
那人立刻把脑袋埋进笏板后面。
我把带血的帕子攥进袖子里，拿起盘中的橘子。
指尖有些抖。
穿来第三天，这副身体还在发热。
御医开的药苦得能腌人，喝完胸口照样疼。宫里六处门禁，五处拿的是内阁签发的出入牌。御前侍卫的饷银，欠了两个月。
我这个皇帝，吃橘子不用请示。
想多叫一个人进宫，得写条子。
“陛下。”
沈持正向前一步。
“安王今年十九，文不成，武不就，只知眠花宿柳。犬子不过劝他一句，男儿当为国效力，莫在脂粉堆里消磨志气，他便动了手。”
我掰下一瓣橘子。
“你儿子很有志气？”
“犬子不敢自夸。”
“他现居何职？”
“户部员外郎。”
“管什么？”
“军粮勘合。”
我把橘子放下了。
“那正好。北关押粮的勘验使一直空着，你儿子熟悉粮务，又想为国效力，明日便启程吧。”
朝堂静了一瞬。
沈持正的下巴抬了起来。
“陛下，犬子自幼体弱。”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袖口的血。
高福跪在地上，脑袋都快磕到砖缝里了。
我问：“比朕还弱？”
没人说话。
我把橘子塞进嘴里。
酸得牙根一紧。
“他都敢劝亲王为国效力，总不能只长了一张能出征的嘴。”
右侧又传来一声咳嗽。
这次有三个人。
沈持正攥紧笏板。
“军国大事，岂可因一句戏言定夺？”
“你刚才说他报国有志，现在又说是戏言。”
我抬起头。
“沈卿，你儿子说话，到底哪句算数？”
他唇角绷住了。
我朝高福伸手。
“取北关请粮折。”
高福爬起来，捧来一封压了五日的军报。
我展开，念了两行。
“北关三营，存粮仅够十二日。押粮官迟迟未定，军需不能启运。”
我把折子放到沈持正面前。
“朕在等一个忠臣。”
“没想到，你儿子自己送上门了。”
他想开口，旁边的大理寺卿裴砚已经出列。
“臣附议。沈员外郎熟知军粮账目，正可沿途查验，以解北关之急。”
沈持正转头看他。
裴砚垂着眼。
“首辅方才说的，臣都听见了。”
我险些笑出声。
裴砚这人，上一封奏疏还是劝我少吃糖。
今日终于说了句人话。
旨意落下，明日午前，沈修齐随粮队出京。
另拨御前校尉二十人，护送勘验使。
沈持正出殿时，袖子扫翻了门边的小铜鹤。
铜鹤滚了两圈。
满朝没人敢捡。
我等人走净，才扶住御案，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高福连忙端水。
“陛下何苦？首辅掌着户部，真惹急了他，连御药都能拖三日。”
我漱掉嘴里的血。
“他儿子真体弱？”
高福的眼角抽了一下。
“昨晚在春风楼，一人喝了两坛酒，抱着柱子练了半个时辰拳。”
“那挺好。”
我擦了擦手。
“边关有的是柱子。”
高福想笑，嘴角刚动，又赶紧压住。
我看向门外。
“把安王近几日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报给朕。”
昨夜那份密报里有一句话。
安王把沈修齐按进水盆时，骂的是：“装什么装，给你办个会员，你还真把自己当尊贵用户了？”
这个世界，没有会员。
我弟有。
他上辈子在理发店被坑八千块，至死都在念叨他的尊贵身份。
【第二章】
安王府回话很快。
我弟不肯进宫。
传话的小太监跪在殿里，额头冒汗。
“王爷说，他病了。”
我问：“什么病？”
“穷病。”
高福手里的茶盖掉进了杯子。
小太监闭着眼往下说。
“王爷还说，宫里若是问他要三千两，他就把自己吊在府门口。记得挑早市人多的时候抬走，多少能收点围观钱。”
我靠回软枕。
是他。
别人装疯，要考虑体面。
我弟没有这个负担。
“告诉他，朕不问他要钱。”
小太监松了口气。
“朕问他要人。”
半个时辰后，我弟到了。
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王袍，腰带系了两圈，袖口还沾着豆浆。
他进门先看左右，再看房梁。
最后才看我。
“皇兄万安。”
跪得规规矩矩。
抬头时，眼睛里全是防备。
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
他往椅子上搭了半边屁股。
高福给他端茶，他双手捧住，没喝。
“春风楼怎么回事？”
“误会。”
“六个人被你打伤，也是误会？”
“他们六个一起误会了我。”
我盯着他。
他抿了抿嘴，把茶杯放下。
“我只砸了一个。剩下五个踩着酒跑，自己摔的。”
“花魁呢？”
“花魁没事。”
“你拿三千两买她一夜？”
他忽然坐直。
“谁说一夜？我买的是她的赎身契。”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账单。
他快了一步，把那张纸按住。
两根手指的指节发白。
“皇兄，钱我认。人不能交。”
我没动。
“朕何时说过要她？”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门外传来禀报。
“首辅大人求见。”
我弟的肩膀一下绷紧。
沈持正进来时，身后还跟着沈修齐。
父子俩站在一处，连抬下巴的角度都很整齐。
沈修齐扫过我弟，嘴角一挑。
“王爷跑得倒快。”
我弟抬起茶杯。
“没你爹快。”
沈修齐脸上的笑没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老人家上朝勤快。”
我弟吹了吹茶。
“你想到哪去了？”
高福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沈持正把一份联名奏疏递上来。
“陛下，犬子出京，臣不敢抗旨。但安王闹市伤人，亦不能不罚。”
我翻开。
十七个人。
一个个签得龙飞凤舞。
“想怎么罚？”
“闭门思过，削减王府用度。春风楼女子许照，交京兆府审问。”
我弟手里的杯子磕在桌上。
茶溅了出来。
沈修齐盯住他。
“怎么，舍不得？”
我弟拿袖口擦了擦桌子。
“我怕你舍得。”
“一个歌女，也值得你如此失态？”
“你爹养你这么大，不也没舍得扔？”
沈修齐向前一步。
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停住。
我看着沈持正。
“伤人要审，欠钱要还，朕都认。许照是证人，送大理寺。裴砚亲自问。”
沈持正没有接话。
我又道：“安王闭门三日，罚俸半年。”
我弟倒吸一口气。
他刚要站起来，我补了一句。
“欠他的两年俸禄，先结清。”
沈持正猛地抬头。
“户部眼下银根吃紧。”
“一个员外郎能在春风楼喊价五千两，户部却结不清亲王的俸禄。”
我看向沈修齐。
“你倒比国库能耐。”
沈修齐的嘴张了张。
我弟在旁边接话。
“皇兄，五千只是他喊的。他最后没付，春风楼掌柜嫌我出价低，才改口说我闹事。”
沈修齐额头的青筋跳起来。
“你也没付！”
我弟摊手。
“所以我罚俸了。你呢？”
沈持正按住儿子的肩。
按得很重。
沈修齐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他们走后，我弟也起身告退。
我叫住他。
“你就没有话问朕？”
他背对着我，手指拧住腰带。
过了片刻，才说：“皇兄先养病。”
“别喝凉茶。”
“也别信那些说为你好的人。”
他走得很快。
我想叫他的乳名，门外一名内侍已经伸长脖子往里看。
我把话咽了回去。
高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后背也绷了起来。
我端起药碗。
药味冲进鼻子，舌根还没沾到就开始发苦。
“高福。”
“奴才在。”
“从今日起，药材、煎药、送药，每一步都记名字。”
高福看向我的碗。
我把药倒进空盏，封了盖。
“朕总得知道，自己这病怎么越治越重。”
【第三章】
裴砚带许照进宫时，她手腕上还留着绳痕。
我指了指椅子。
她没坐，先跪下了。
“民女不是为了争宠，才引安王出价。”
“那为了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半张纸。
纸边有焦痕，上面写着几个仓号。
“我父亲许成，是北运粮仓的书吏。三个月前，他查出运粮账目有假，死在回家的路上。”
裴砚把卷宗放到桌上。
“京兆府按醉酒坠河结案。尸身由其女辨认，后脑有伤，鞋底没有河泥。”
我看向许照。
她捏紧那半张纸。
“我父亲不会喝酒。”
“你怎么到了春风楼？”
“我去京兆府递状子，出来便被人套上麻袋。再醒来，掌柜手里已有我的卖身契。”
裴砚道：“契上按印之人，是她叔父。臣已派人去拿。”
我拿起那半页残纸。
“这些仓号，代表什么？”
“空仓。”
许照的声音哑了一下。
“账上有粮，仓里没有。父亲去查过三次，最后一次，带回来一句话。”
“什么？”
“同一批粮，过了两道仓门，朝廷便付了两次银子。”
我放下纸。
“沈修齐知道你是谁？”
她点头。
“他到春风楼第一日，问的就是我父亲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东西。”
“安王呢？”
“王爷是来找工匠的。”
我抬起眼。
许照也停了停，才继续说。
“他听说春风楼后院有人会制烟火，想买些药粉。遇见我被逼着签字，便把桌子掀了。”
裴砚的眉毛抬起来。
“买药粉作甚？”
许照摇头。
“他不肯说。”
我弟想干什么，我大概猜得出几分。
他从小一着急，就想炸点东西。
初中为了给我拿被锁在教室里的书包，他研究了半宿开锁。
最后把窗户卸了。
裴砚指着纸上的最后一个仓号。
“臣已查到，这座仓是首辅夫人娘家的产业。明日出京的粮队，会在此处换车。”
我问：“拿得到搜查凭据吗？”
“仅凭半页残纸，不足以查首辅姻亲的仓。若强查，他便可说陛下借安王争风一事报复。”
我咳了两声。
喉头泛起铁锈味。
桌上那份军报，十二日三个字压得我指尖发僵。
“那就让勘验使去查。”
裴砚抬头。
我抽出今日刚拟的差遣文书。
“沈修齐管过军粮勘合。他要赴边关，沿路第一座粮仓，总不能不验。”
“他若只在门外盖印呢？”
“御前校尉随行。他开哪一道门，验多少粮，都记下来。他不肯开，也记下来。”
裴砚接过文书。
“臣明白。”
许照却忽然抬起头。
“陛下，安王会出事。”
我看向她。
“他说，今日进宫后，皇帝咳得比他想的还重。他怕再等下去，便来不及了。”
我坐直了。
“来不及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这是他托我找人画的宫墙外排水图。”
高福一声尖叫卡在嗓子眼。
我展开图。
西侧废井、北角矮墙、夜巡换班。
旁边还写着几个歪字。
先运皇帝，再运玉玺。
如有余力，带走御膳房卤肘子。
我闭了一下眼。
许照跪得更低。
“王爷说，宫里的人未必都可信。他想带您去城外，找个能看病的大夫。”
高福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王爷这、这可是……”
“是什么？”
我把纸翻到背面。
那一面还有一行字。
我已经没过一个哥了，这回这个也不能死。
纸角在我指间折了一下。
裴砚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把图折好，塞进袖中。
“西侧今夜谁当值？”
“陆衡陆校尉。”
“让他撤开废井旁的暗哨。”
高福瞪着眼睛。
我扶住椅背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站了两次才站稳。
“朕倒要看看。”
“他打算怎么把朕装进那个井口。”
【第四章】
我弟是倒着进来的。
头先落地。
脚还挂在墙上。
陆衡站在旁边，伸了两次手，都没找到能扶的地方。
最后问：“王爷，要不您先把鞋脱了？”
“不能脱，里面有钱。”
我坐在廊下，披着斗篷看他。
他把脑袋往我这边一转。
我们对上眼。
他僵住。
陆衡趁机托住他的腰，把人从墙上摘了下来。
我弟站稳，拍掉衣摆上的灰。
“皇兄。”
“赏月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全是云。
“你带着麻袋赏月？”
他把麻袋往身后藏。
“臣弟怕月亮冷。”
陆衡嘴角动了动。
我摆手，让他退到廊外。
高福也把门带上。
院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弟的手伸进袖子，摸出一包纸。
“宫外的大夫看过您的脉案，说原来的方子药性太猛。这个……”
“赵长乐。”
他猛地停住。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鞋里那三两银子，是不是打算先给自己买副棺材？”
他没答。
呼吸一点点急了。
我又问：“六岁那年，你往我保温杯里放了什么？”
他的手松开。
药包掉在地上。
“跳跳糖。”
我继续问：“为什么？”
“想看看你喝水的时候，脑袋会不会响。”
风吹过廊柱。
我弟盯着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哥？”
“嗯。”
“真是你？”
“你上大学拿我的生活费买游戏机，跟我说学院要交炼丹费。”
他一头撞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张开手，胸口先挨了一记。
“咳！”
他抱着我，下一刻又弹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现在是个脆皮。”
我捂住胸口，眼前发黑。
“你再撞一下。”
“皇位今晚就是你的。”
他站在原地，抬手蹭了两把眼睛。
蹭完，又扯住我的袖子。
“我以为只有我。”
“我醒过来，满屋的人都叫我王爷。我不敢说话，怕他们觉得我疯了。”
我看了看他那只麻袋。
“后来你放弃了？”
他低头把麻袋踢到柱子后面。
“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怎么偷皇帝？”
“这不叫偷。”
他压低声音。
“这叫把病人转去别的医馆。”
我差点又咳起来。
高福在门外小声问：“陛下，要叫御医吗？”
我弟立刻挡到我前面。
“不叫！”
我拍了拍他的背。
“御医留着。药有问题，也得先把是哪一环查清。”
他转过头。
“你知道？”
“我还知道你准备了烟火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纸筒。
“只能冒烟。我试过，炸不动墙。”
“在哪试的？”
“王府茅房。”
“结果呢？”
他避开我的视线。
“王府现在没有茅房了。”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高福大概撞了门。
我把他按到凳子上。
“听着，宫门外有首辅的人，京城九门的守军只认兵部勘合。你就算带我出宫，也出不了城。”
“所以呢？”
“所以明日，你得陪沈修齐出城。”
他抬头。
“我也去边关？”
“先去验仓。”
我把许照那半页纸推到他面前。
他盯了两眼，脸上的嬉笑收住了。
“她给你看了。”
“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爹死得不对。知道沈修齐一直找她要账册。还知道春风楼掌柜给我下了套，想让我背上强抢民女的名声。”
“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看了一眼我的药碗。
“我第一次进宫，给你端药的人，转身就去见了沈家的管事。”
我指尖停住。
“哪个？”
“右手有块烫疤的那个。”
我把名字记下，没惊动门外。
“明日你陪沈修齐查仓。别打人，别放火，别再炸茅房。”
他想答应，又把嘴闭上。
我盯着他。
他才道：“前两个好说。”
我把一块御前腰牌拍在他手上。
“第三个也得好说。”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腰牌。
“哥，你都当皇帝了，怎么还这么穷？”
“国库被人掐着。”
“那我那两年俸禄？”
“也被人掐着。”
他把腰牌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明日我早去。”
“查账这么积极？”
“抓坏人。”
他跨过门槛，又回来问了一句。
“抓完能补发吗？”
【第五章】
次日午前，沈修齐穿着一身银甲，在城门口等粮队。
高福回来禀报时，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说是沈家连夜找人打的，亮得晃眼。”
我正在看杜平重新开的药方。
“押粮穿什么甲？”
“沈公子说，既然奉旨报国，便当有将门气度。”
我把药方递回去。
“这甲多重？”
“听说四十斤。”
“让沿途的人备好担架。”
午后，沈修齐真被抬回来了。
甲没脱。
人卡在仓门前的验粮槽里，挣扎时扭了腰。
我坐在外宫议事厅，听他趴在担架上控诉。
“安王故意折辱朝臣！”
我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查验簿。
“我请他上粮车看货，他说不必。”
“我请他抽袋称重，他说不必。”
“我请他开仓，他说里面都是粮食，不必。”
他把查验簿展开。
“我只好问他，他这身甲是不是空的，也不必看。”
沈修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是你激我！”
“你自己说能一跃上车。”
“我那是……”
“结果你一跃，没上去。”
我看向陆衡。
陆衡低下头。
“沈公子落地时，验粮槽边缘确有损坏。臣已让人记下，修槽需银二钱。”
沈修齐撑起半个身子。
“你们还有脸让我赔钱？”
我弟把笔递给他。
“先别急着签赔款，查验簿也得签。”
沈持正站在厅中，伸手接过那本簿子。
只看一眼，指尖便停了。
我问：“发现什么了？”
我弟收起脸上的笑。
“粮队报运八万石。西郊仓按出仓册，应有其中三万。”
“实际呢？”
“开了第一间，六千石。”
“第二间？”
“六千石。”
“第三间？”
“还是那六千石。”
我抬头。
我弟指向查验簿上的图。
“仓墙后面开了夹道。我们验完第一间，他们就从后面搬去第二间。前头带路的管事，领着我们绕院子喝茶。”
“你怎么发现的？”
“有袋米漏了，我拿红绳扎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绳子。
“第二间碰见它，第三间又碰见它。”
他看向沈修齐。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米比我还忙。”
裴砚接过绳子，转身把查验簿交给身后的书吏封存。
沈持正将笏板往掌心一压。
“仅凭一根红绳，便能认定粮仓舞弊？”
“所以没凭红绳。”
陆衡开口。
“王爷发现之后，臣分兵守住三处后门。当场截住搬粮者十九人，空仓两座。仓中实粮已逐袋复称。”
他放下三把锁。
“封条由大理寺和御前校尉共同加盖。”
沈修齐的脖子僵住。
沈持正却转向我。
“既然查出缺粮，当先补足。眼下不是追究家奴的时候。”
“家奴？”
我看着他。
“仓是你夫人娘家的，勘合是你儿子经手的，到头来，错的是抬粮袋的人？”
他低头。
“臣有失察之罪。”
我弟张嘴要骂。
我抬手拦住。
沈持正接着道：“臣愿捐出家中存粮，补足亏缺。只是北关粮期迫近，各家粮商近日又惜售，若再牵扯下去，恐误军务。”
他把捐粮文书递上来。
两万四千石。
缺多少，补多少。
纸上连数目都提前写好了。
我没接。
“沈卿消息很快。”
“臣忧心国事。”
“粮从哪来？”
“家中历年积存。”
“何时能到？”
“陛下宽宥仓中诸人，明日便可装车。”
厅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份文书。
他把赃粮换个名字，叫作捐粮。
再拿边关将士的肚子，逼我替他签赦书。
我咳了一声。
血沾在唇边。
沈持正看着我，手里的文书又往前递了递。
“陛下，军粮等不得。”
我弟伸手扶住我，掌心全是汗。
我把帕子按住嘴。
“朕知道。”
“所以你的粮，今日就得装车。”
【第六章】
我没赦免任何人。
沈持正也没拿出粮。
申时，京城十三家粮铺同时抬价。
一石米，从六钱涨到一两二。
户部来报，官仓余粮只够京城赈济，不可挪用。
兵部来报，押粮再迟两日，便赶不上北关换防。
最后来的是太医院。
掌院跪在地上，说我的病需静养，不宜再理政。
我弟听到这里，把药罐盖子捏得咯吱响。
“这么巧，米知道涨价，官知道告病，连我哥的肺都知道该配合了？”
掌院把头磕下去。
“臣不敢。”
杜平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三只药碟。
“既然不敢，劳烦掌院辨一辨。”
我抬了抬手，让高福把门关上。
杜平指向第一只碟。
“这是御方所用的炙麻黄。”
又指第二只。
“这是药库发出的。”
最后指第三只。
“这是今日从煎药房取出的药渣。”
掌院只看了一眼，便把脸压得更低。
杜平蹲到他面前。
“御方写的是少量轻宣，实际下锅，量加了三倍，炮制也不对。陛下连日心悸、汗出、咳血，仍照旧方催服。”
“你签的药方，你验的药。”
“你说，哪里出了错？”
掌院的肩膀抖起来。
“臣、臣每日公务繁多……”
“谁替你验的？”
他闭紧嘴。
我朝陆衡点头。
右手带烫疤的内侍被押进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便服。
陆衡把一封信放到桌上。
“此人在西角门被截住。持沈府出入牌，信是写给首辅府管事的。”
我拆开信。
上面只有两句。
陛下今日仍咳血。
安王留宿，药未尽饮。
我把信递给掌院。
他的额头贴在地上，汗把砖面浸出一小片深色。
我弟往前迈了一步。
我拉住他的袖口。
“别打。”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哥。”
“打坏了，谁替咱们认人？”
掌院终于抬起头。
“臣只想保住官位！”
杜平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保的是官位，陛下丢的是命！”
掌院的牙齿磕在一起。
“沈家管事说，陛下病弱，拖着便是。只要不能上朝，朝事自有人照管。臣没想……”
我打断他。
“你没想朕死。”
他连连点头。
“你只想朕活着闭嘴。”
他不动了。
陆衡将人带走。
裴砚留下信件、药方与药渣，逐件封存。
屋里只剩药味。
我弟蹲在药炉边，用火钳捅了一下炭。
火星溅出来，他没躲。
“我刚才该打他。”
“以后你会有机会看他挨打。”
“我想亲手打。”
我看着他那只被烫出红点的手。
“先把你自己的手洗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闷声去端水。
高福带着粮价单进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伸手。
“拿来。”
沈家不肯动粮，十三家粮铺还在涨。
我翻到单子的最后。
每一家大额进货的保结商号，都是裕丰行。
我问：“裕丰是谁的？”
高福答：“首辅夫人的陪嫁产业。”
我弟把盆放下。
“他们又不是缺粮。”
裴砚回头。
“王爷此言何意？”
“沈持正敢写两万四千石，肯定有。十三家铺子一块涨，也不是十三个人碰巧想到一块去了。”
我看着那张单子。
“陆衡。”
“臣在。”
“别去粮铺。盯裕丰的车。”
我弟立刻道：“车辙也看。装粮的车压得深，空车浅。有人白天遮着，夜里也得搬。”
陆衡抱拳出门。
天黑后，他带回一块木牌。
上头写着北仓乙七。
许照见到木牌，手里的碗掉了。
“我父亲查的，就是这处。”
她蹲下去想捡碗，手停在碎瓷上。
“他最后一次出门，说那里的粮袋上，有去年军需的封记。”
我放下粮价单。
“去请沈首辅。”
高福问：“此时？”
“告诉他，朕要替他验一验祖产。”
“他攒了一辈子的粮，总得知道是哪个祖宗买的。”
【第七章】
沈持正没进宫。
来的是他家的总管。
说首辅急病，无法起身。
我让人备车。
杜平挡在门口。
“陛下今日不能吹风。”
“那就把窗封上。”
“也不能动气。”
我弟从旁边探出头。
“我替他骂。”
杜平看了他一眼。
“王爷也少说几句。”
我披上斗篷，带着裴砚去了北仓。
车到时，仓门外已经聚了一圈人。
米价一日翻倍，几个买粮的妇人拎着空布袋，正追着粮铺伙计问。
守仓的管事横着一根木棍。
“私人粮仓，谁敢擅闯？”
我弟从车上跳下去。
“我。”
管事看清他的脸，反倒松了口气。
“王爷昨日打人，今日又要抢粮？这满街的百姓可都看着。”
我弟回头看看我。
我点了一下头。
他把御前腰牌举起来。
“奉旨查验军粮。”
管事伸手就想挡。
陆衡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在门板上。
裴砚展开文书。
“西郊粮仓查出军粮亏空，搬运者供称，所运粮食来自北仓。车号、脚夫、装卸日期俱已核对。”
“本寺依法查仓。”
管事的脸贴着门板，嘴还在动。
“没有首辅大人的手令……”
我掀开车帘。
“朕的行吗？”
门口跪下一片。
管事想转头，脖子被陆衡压着，只能拿一只眼睛往这边看。
我弟伸手敲敲仓门。
“开吧。”
“别等我哥再咳两声，你就当他默认了。”
锁开了。
门向两侧推开。
仓里堆满粮袋，一直垒到梁下。
我弟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油味。”
陆衡抬手。
两名校尉立刻冲向后门。
下一刻，里面传来木桶倒地的响声。
一个伙计抱着火折子，被踹出了门。
桐油泼了半身。
火折子落在粮袋边缘，细火刚冒头，陆衡便扯下斗篷压了上去。
烟呛进喉咙。
我咳得弯下腰，耳边全是脚步声。
我弟一把扶住我，另一只手抓起门边水桶。
举到一半，发现里面也是油。
他盯着桶，骂了一句。
“你们这灭火准备得挺增产啊！”
校尉从车上取水，压住火星。
放火的人被拖到门口，裤脚还在滴油。
裴砚蹲下。
“谁让你烧？”
那人把牙咬死。
我弟指了指他的袖口。
“搜。”
一张兑银票掉出来。
裕丰行，赏银一百两。
管事的嘴终于闭了。
许照跟在裴砚身后，进仓翻看粮袋。
她割开一只外袋，里面还有一层旧麻布。
旧袋封口处，半枚朱印尚在。
她把袋子捧到灯下。
“是北关去年冬粮的封记。”
裴砚俯身看了片刻。
“取户部封样来比。”
押运书吏当场取出存档图样。
两枚印记对上。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有人喊：“这是官粮？”
我弟拍了拍袋子。
“朝廷买过一次，沈家藏起来。”
“今年朝廷再买，他们换个袋子再卖一次。”
他举起手里的新旧两层麻袋。
“米都没换身衣裳，就又领了一份钱。”
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
一个妇人拎起空布袋，朝管事砸过去。
“我家孩子喝两天米汤了！”
管事缩着脖子，连躲都不敢躲。
沈持正的轿子，这时到了。
他从轿中下来，先看封条，再看地上的油桶。
最后看向我。
“陛下出宫，为何不知会内阁？”
我扶着车门。
“你病了，朕来看看。”
他嘴角绷住。
我指向仓里。
“顺便看看你的祖产。”
裴砚捧着旧粮袋走到他面前。
沈持正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商人倒卖旧袋，常有之事。”
“袋可以旧。”
裴砚展开刚从仓房查出的收粮簿。
“粮号、封口、库票，不能全旧到一起。”
沈持正伸手要接。
裴砚把簿子合上。
“证物封存，首辅若要看，请到大理寺。”
沈持正的手悬在半空。
我弟蹲在旁边，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辛苦。”
沈持正猛地甩开。
我弟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嫌我没出息？”
他指向那一仓粮。
“你们家这个出息，按斤判还是按石判？”
【第八章】
北仓共查出粮食四万三千余石。
连同西郊实存，足够先送一批去北关。
我命裴砚逐项登记，保留样袋与封记，其余按军需程序出仓。
粮队当夜启程。
每辆车都有编号，沿途两处官驿复秤，三份回执分路送回。
沈修齐没走。
他被扣下了。
沈持正也没有立刻下狱。
裴砚拿到的账册，能查实裕丰行和沈修齐经手的粮款。
要把首辅本人钉在案上，还差最后一道手令。
他在北仓门前站到半夜，亲眼看着粮车驶出去。
回府前，他问了我一句。
“陛下当真要为安王，将朝堂闹到这一步？”
我捂住帕子。
“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
我把带血的帕子拿开。
“粮在你的仓里。”
“药在朕的碗里。”
“你说朕为了什么？”
他没再答，转身上了轿。
次日，六部有十七人告病。
我弟拿着名单，挨个念。
“头疼，腹痛，腰疾，旧伤。”
念到最后，他抬头。
“哥，这是朝堂，还是你们病友会？”
我把名单交给高福。
“传御医，一家一家看。”
“真病的，给药。”
“没病的，让御医把脉案写清楚。”
我弟搬来一张凳子。
“还上朝吗？”
“上。”
“就这点人？”
我看向厅里剩下的官员。
有人把袖子往后缩，有人盯着地砖。
裴砚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三摞案卷。
他抬起头。
“臣今日有六事待奏。”
我弟看着他。
“你平时是不是被压着不让说话？”
裴砚把案卷往上一托。
“平时有十二事。”
我让高福再搬一张桌子。
“今日都说。”
朝议开到午后。
该签的调粮文书签了，该补的官缺由现职佐官暂代，所有支银仍照原有程序核验。
我只改了一件事。
内阁拖过三日不转呈的奏疏，由通政司直接送御前。
高福刚把新令送出去，太后宫里便来人了。
召安王入宫。
我弟看向我。
我把腰牌递给他。
“陆衡陪你。”
他点点头。
一个时辰后，陆衡没回来。
先回来的是太后的口谕。
请陛下移驾慈宁宫，商议静养与监国之事。
高福的手一抖。
我放下笔。
“宫门谁接了？”
值守校尉跪下。
“北门与西门被京营副将带人接管。说是奉太后懿旨，护卫宫禁。”
“陆衡呢？”
“被拦在慈宁宫外，兵器已缴。”
我弟被扣住了。
我站起身，杜平伸手拦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把手收回去，取来一瓶药。
“只在喘不过气时含一丸，不可多用。”
我接过来。
“高福，宣还在宫中的朝臣去慈宁宫。”
高福声音发颤。
“陛下，这时候惊动他们……”
“监国这么大的事。”
我系上斗篷。
“总得让人听见。”
慈宁宫里，太后坐在上首。
她不是我们兄弟的生母，膝下无子，沈持正当年扶她坐稳后位。
如今她手边，摆着一份已拟好的监国诏书。
我弟站在殿中。
衣服没乱，脸上也没有伤。
就是脚边多了一张翻倒的凳子。
沈持正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陛下龙体不支，由您监国，既合宗法，也全手足之情。”
我弟问：“工资呢？”
沈持正顿住。
我跨进门槛时，他正好又问了一遍。
“替我哥干活，发工资吗？”
太后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持正攥住手里的诏书。
“王爷，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那就是不发。”
我弟一脚把凳子踢正。
“我哥都给你们干吐血了，还想骗我接着干？”
殿门外，有人抽了一口气。
我弟扭头看见我，眼睛先亮了一下，接着又瞪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扶着门边。
“听说你要接班。”
他指向沈持正。
“我没接。”
“他们连欠我的工资都没结，还想给我升职。”
【第九章】
沈持正将诏书折起，向我行礼。
腰弯下去了，眼睛仍盯着我。
“陛下误会。臣等不过忧心圣躬。”
我走到殿中。
椅子距我还有三步。
膝弯发软，我停了一下。
我弟立刻伸手。
我扶住他的胳膊，坐稳。
太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陆续赶来的官员。
“皇帝既然来了，便把话说开。你病成这样，还日夜操劳，哀家看着也难受。”
我抬头。
“那母后可知，朕为什么一直病着？”
她的指尖在杯盖上停住。
沈持正抢先开口。
“医官失职，臣已请旨彻查。”
“查谁？”
“太医院上下，皆当问罪。”
我看向门外。
裴砚带着掌院进来了。
掌院只穿中衣，膝盖一落地，就开始磕头。
“陛下饶命！”
沈持正的眉头一压。
“身为御医，害得陛下久病不愈，还有脸求饶？”
掌院抬头看他。
嘴张了片刻，突然向前爬了两步。
“不是您说，只要陛下病着，朝堂才稳得住吗？”
沈持正退开一步。
“攀诬朝臣，罪加一等！”
裴砚取出一封信。
“这是从掌院家中暗格搜出的。信中要求维持旧方，不许更改，落款是沈府总管。”
沈持正冷笑了一声。
“一个家奴，竟敢背着老夫……”
“所以臣把家奴也带来了。”
裴砚侧过身。
沈府总管被押进殿里。
他的左脚拖着，额头磕破了一块。
不是刑讯。
陆衡把人带来时，已经说过，他从后门翻墙逃跑，摔的。
我弟看了看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我按住他的手。
总管见到沈持正，整个人伏到地上。
“大人，您说会接小人家眷出城。”
沈持正厉声喝道：“住口！”
总管猛地一抖。
“城门封了！小人的妻儿还在宅子里，京营的人却先去搜屋。您是要救他们，还是要灭口？”
殿中有人后退了半步。
沈持正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受何人指使？”
总管抬起脸。
“您昨日亲笔批的条子，还在小人手里。”
裴砚取出一张纸。
并非谋逆密信。
是首辅府日常支银的批条。
购药、赏太医、给内侍的月例，三笔合开。
下头有沈持正亲笔写的四个字。
仍依旧例。
我看向太后。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得很响。
沈持正仍站着。
“府中开支繁多，老夫何曾逐笔过目？至于购药，更是寻常……”
我打断他。
“那军粮呢？”
裴砚又展开一份文书。
北仓入库清单。
每年冬粮交割后，退入裕丰行保管的粮数，另记在一页私账上。
私账的签押者，是沈修齐。
沈持正扫了一眼。
“犬子失察，臣绝不姑息。”
我弟扭头看向门外。
“听见没有？”
沈修齐被带进来了。
身上那副银甲终于脱了。
他扶着腰，走得一瘸一拐。
看见父亲，第一句话便是：“爹，你说我只管盖印，其他不用问！”
沈持正猛地转身。
“孽障！”
沈修齐缩了一下。
裴砚把另一份供词摆到他面前。
是仓中管事的。
上头写着，军粮抽留，全由沈修齐授意，裕丰行只是代存，首辅并不知情。
沈修齐盯着那页纸。
手抖得碰响了锁链。
“不是这样。”
沈持正的声音放缓了。
“修齐，做错了事，认下便是。为父自会替你……”
“替我什么？”
沈修齐抬起头。
“替我认罪？”
他往前走了一步，被校尉拦住。
“十三家粮铺的价，是你定的！北仓不放粮，也是你说的！”
沈持正的脸绷紧。
“你疯了？”
“你昨夜让人给我送口信，说只要皇帝静养，案子就能停！”
沈修齐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皇帝来了，你便说都是我的错？”
太后拍了一下扶手。
“够了！”
我看向她。
“母后觉得，哪句够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此事可交有司……”
“有司在这里。”
我指向裴砚。
“证人在这里。”
又指向沈持正。
“人也在这里。”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甲叶声。
京营副将按着刀走到殿门前。
“宫中议事，闲杂官员应当退下。”
殿内几位官员顿时转头。
沈持正抬眼看向他。
我没动。
“你奉谁的令？”
副将握住刀柄。
“奉太后懿旨，护卫宫禁。”
我看向太后。
她的手指扣在扶手上，半晌没说话。
殿门外，兵刃出鞘。
我弟挡到我面前。
他手里没有刀。
只有进门时顺手拿的一只铜烛台。
我低声道：“往旁边站。”
“不。”
“挡着朕看戏了。”
他回头瞪我。
我抬手，敲了敲椅边。
门外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护卫宫禁，为何调的是南营兵？”
副将转头。
兵部尚书韩岳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调兵勘合。
“京营入宫，需兵部与御前双印。你拿首辅手令调兵，是哪条军律准的？”
副将的手僵在刀柄上。
陆衡从侧面走出来。
兵器已经取回。
身后跟着原先被缴械的御前校尉。
我弟看着他，又看看我。
我压低声音。
“你去慈宁宫前，我就让韩岳去查京营调动。”
“他肯听你的？”
“他儿子在北关。”
我弟没再问。
沈持正手里掌着户部，能掐京城的银子。
却掐不住一个父亲等军粮救命的儿子。
韩岳展开勘合。
“南营两队兵，已在外宫解械。其余各营，未接到合法调令，皆未出营。”
副将抽刀的手才动，陆衡已经将他撞在门框上。
刀掉下来。
咣当一声。
沈持正的肩膀跟着一颤。
我看向他。
“你调兵的手令，韩尚书也带来了。”
韩岳把手令放在桌上。
那张纸，沈持正没有再看。
他盯着门口被按倒的副将，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太后猛地站起来。
“哀家只说添些护卫，何曾让你调兵逼宫！”
沈持正转向她。
“太后！”
她退了一步，扶住身后的宫女。
“是你说皇帝病重，是你说安王愿意监国！”
我弟举起铜烛台。
“我说的是先发工资。”
太后噎住。
沈修齐忽然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又哭了。
“爹，你看。”
“他们也不要你了。”
沈持正抬手指着他，手臂抖得厉害。
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半个字。
裴砚走到他面前。
“许成之死，仓中纵火，侵吞军粮，干预御药，擅调京营。”
“首辅大人，请随本寺去一趟。”
沈持正后退。
脚跟碰到门槛。
他晃了两下，坐到了地上。
笏板从手里滑出去，磕掉一角。
我弟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男人就该去边关挣出息吗？”
沈持正没有抬头。
他盯着那块断掉的笏板，嘴里反复念着：“不该，不该……”
我问：“什么不该？”
他突然向前爬了一步。
“陛下，臣愿献出家产，愿补军粮，愿告老还乡！”
我拿起桌上的诏书。
监国二字写得端正。
下面给我留的位置，只有一方印。
“昨天你不肯放粮。”
我把诏书搁到他面前。
“今天朕不肯放人。”
他张着嘴，气息一口接不上另一口。
两名校尉来扶，他的腿却软着，站了两次都没起来。
最后是被拖出殿的。
门槛外留下一道衣摆擦过的灰痕。
我弟把铜烛台放回原处。
刚转过身，我便一头栽在了他肩上。
他抱住我，声音一下变了。
“哥！”
殿里的人全跪了。
我拽着他的袖子，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开口。
“别晃。”
“再晃，你真要上班了。”
【第十章】
我醒来时，鼻子里全是肉香。
睁眼一看，我弟坐在床边啃肘子。
啃得很认真。
高福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一碗白粥。
我看了半晌。
“赵长乐。”
他猛地转头。
眼睛亮了，嘴里的肉却没咽下去。
“哥！”
我闭上眼。
“出去。”
他把肘子放下，拿帕子擦手，擦到一半又冲回来摸我的额头。
“你烧退了！”
杜平挤开他，搭住我的脉。
过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旧药停得及时。往后按新方调养，少劳神，少受气。”
我看向我弟。
杜平也看向他。
他指着自己。
“我？”
高福把白粥递给我。
“王爷昨夜守着不肯走，杜太医让他吃点东西，他便把御膳房的肘子端来了。”
我弟立刻点头。
“没吃独食。”
“我给你留了汤。”
杜平接过那碗油花浮顶的汤，放到门外。
我弟的手还伸着。
“真不能喝？”
杜平关上门。
“您也少喝。”
我靠回枕头，胸口仍疼，呼吸却不再一阵阵发急。
我弟坐下来。
这回不吃了。
他盯着我的脸，半晌才问：“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我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别再拿脑袋撞我，应该能多活几年。”
他垂下头。
“我昨晚怕死了。”
“怕我死？”
“怕你死了，他们让我当皇帝。”
我盯着他。
他憋了一会儿，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一圈。
我把帕子扔给他。
“出息。”
“跟你学的。”
殿门外传来裴砚求见的声音。
我弟立刻坐直。
“他又有十二件事？”
高福往外看了一眼。
“今日只抱了一摞。”
裴砚进门，先问病情，再呈案卷。
沈持正府中搜出的私账，与裕丰行往来银票逐笔对应。
许成被杀的那一夜，押送他的护院领过赏银。
总管供出了埋在庄子里的凶器，另有两名同行者作证。
许照的卖身契，也找到了做伪的中人。
案子一件件对上，没有哪一件还需要靠谁猜。
裴砚念到最后。
“依律，沈持正侵吞军粮、谋害圣躬、擅调宫兵，拟斩。沈修齐参与侵吞军粮，逼害良民，拟流北关苦役，家产依法追缴。”
“主使杀害许成、仓中纵火者，分别论罪。御医、内侍及涉案官员，按供证定刑。”
我看完案卷，落了笔。
我弟在旁边探头。
“沈修齐还是去边关？”
裴砚点头。
“修边堡，运粮。”
我弟想了想。
“那他那副甲呢？”
“已入追缴物册。”
“卖了。”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给北关买口锅。”
裴砚低头记下。
我看着他那副什么都记的模样，忍不住问：“这也记？”
“赃物处置，需入册。”
我弟立刻把手缩回去。
“那写清楚，锅不是我拿的。”
几日后，我能下地走路。
高福扶着我去外殿，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吵得正热闹。
“先还我的。”
“王爷，您的俸禄在册，臣不会赖。”
“你爹也说不会赖。”
“臣与首辅……”
“前首辅。”
“臣与前首辅不同。”
我跨过门槛。
新任户部主事抱着算盘，额头全是汗。
我弟坐在他对面，摊开两年俸禄的欠单。
旁边还有另一张纸。
我拿起来。
西郊验粮槽修缮，银二钱。
王府外墙受损，银一两。
烟火试制损毁净房，银六两。
我抬眼。
“后两笔，你准备让国库出？”
我弟伸手来抢。
我把纸举高。
他收回手，端端正正坐好。
“工作中产生的费用。”
“工作中炸茅房？”
户部主事把算盘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我弟小声道：“当时是为了救驾。”
我把纸递给主事。
“只结俸禄，罚半年照扣。其余王府自行承担。”
主事连连点头。
我弟扶住桌子。
“哥，你这皇帝怎么当的？”
“清廉。”
“清到我身上了？”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
许照站在帘边，手里抱着一本新账簿。
她身后跟着裴砚。
我弟立刻放下欠单。
“你怎么来了？”
许照行过礼，才道：“来还王爷的钱。”
“三千两？”
“没有三千两。”
她把一张收据放在桌上。
“春风楼掌柜收买中人，伪造身契，已被问罪。王爷当日那张欠条，作废了。”
我弟一下站起来。
“真不用还？”
“真不用。”
他看向我。
我点头。
他抱着收据，原地转了一圈。
裴砚往后退了半步，护住手里的案卷。
许照又递来一小包银子。
“王爷先前给我买药，垫了二两。我如今在新设的查粮案房誊账，得了工钱，先还这些。”
我弟没接。
“你爹的事……”
“判书已送到家中。”
她把银子放下，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会儿。
“我叔父与伪造身契的中人，都按律问了罪。房契也拿回来了。”
我弟点点头。
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许照看着他。
“王爷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我以为说句不用还，会显得我这个人挺敞亮。”
他看了一眼那包银子。
“但我现在确实很需要。”
许照低下头，肩膀颤了两下。
裴砚把脸转向窗外。
我端起茶杯，挡住嘴。
我弟拿了银子，终于想起正事。
“你以后还唱曲吗？”
“想唱便唱。”
“那好。”
他松了口气。
“以后我去听，能不能便宜点？”
许照看了他一眼。
“王爷已经欠俸两年，还敢进楼？”
我弟把欠单折起来。
“不进了。”
“以后在家听。”
许照的手指停在账簿边缘。
我弟接着道：“我哥宫里有乐师。”
我闭上眼。
这孩子能活到十九，确实靠我上辈子积德。
许照抱起账簿，朝我行礼。
“民女告退。”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爷。”
我弟抬头。
“日后想听，提前告诉我。”
“我给您留座。”
说完，她跟着裴砚出了门。
我弟站在原地，半晌才转过头。
“哥。”
“嗯？”
“她刚才是不是说，不收钱？”
我抬手指向门口。
“你出去。”
北关收到首批军粮的回执，是五日后送来的。
封皮上沾着泥，送信的军士鞋底磨破了一块。
我让高福先给他端饭。
他没坐，双手把回执举过头顶。
“八万石军粮，首批已到，余粮正在途中。各车封识齐全，复秤无缺。”
我展开回执。
末尾有北关主将的签押。
旁边另写了一句。
将士今晨食干饭。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
我弟在旁边问：“以前呢？”
军士答：“稀粥。最紧的时候，一锅粥，能数出米粒。”
我弟把盘里的卤肘子端过去。
军士一愣，连忙推辞。
他直接把筷子塞到军士手里。
“吃。”
“我哥赏的。”
我看向他。
他压低声音。
“先记你账上。”
我拿起桌上的橘子，掰开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塞了一瓣进嘴。
下一刻，整张脸都皱了。
“怎么这么酸？”
我慢吞吞吃着自己那半。
“御供。”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故意挑的？”
“皇帝赏的，你敢嫌？”
他站起来，作势要跪。
膝盖才弯下去，高福便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新任户部尚书。
我弟僵在半空。
我把橘子放下。
“爱卿来得正好。”
“安王忧国忧民，方才主动请缨，要替朕巡查沿途粮仓。”
我弟猛地转头。
户部尚书眼睛一亮，立刻俯身。
“王爷熟知粮弊，若能亲往，再好不过。”
我弟张了张嘴。
我朝他露出一个笑。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伸手，把桌上的橘子全装进了袖子。
高福忍不住问：“王爷不是嫌酸吗？”
他把袖口扎紧。
“送沈修齐。”
“告诉他，皇恩浩荡。”
我笑得牵动胸口，扶着桌子咳了两声。
他立刻停住，回身替我顺背。
掌心一下一下落下来，比那晚轻了许多。
我缓过气，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片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橘子，放回我的手边。
“算了。”
“给你留一个。”
我刚伸手，他又按住我的手腕。
“巡仓可以。”
“先把差旅费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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