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话本，我成了家财万贯、专抢女主的恶毒男配。
女主重生第一天，就给我递了杯毒茶。
我反手浇了花，抱住旁边送菜的农女。
“媳妇，这茶咱不喝。我入赘，你管饭。”
她掂了掂扁担。
“先松手，入赘也得试工。”
【第一章】
茶汤落进花盆时，沈玉珠的指甲刮过桌面。
她刚才还端着笑，这会儿嘴角僵着，连眨眼都忘了。
我把茶杯扣回托盘。
“沈姑娘，花比我命硬，先让它尝尝。”
旁边送菜的姑娘往后退了半步。
我伸手抓住她的袖子，绕过椅子，抱住她肩上那捆葱。
“媳妇，这茶有毒，咱不喝。城里活着费命，我入赘你家种田吧。”
姑娘低头看我。
她手里还有根扁担。
“你再抱紧些，葱要算钱。”
我松开一点。
“那人呢？”
“人要报官。”
茶楼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也想笑，后背却已经湿透。
三天前，我睁眼成了谢长庚。
一个在话本里仗着家中粮行有钱，死缠沈玉珠，最后把自己缠进牢里的恶毒男配。
今天这场赔罪茶，正是他的断头饭前菜。
原书里，沈玉珠把毒粉抹在杯底，借送菜姑娘的手端来。
谢长庚倒下，姑娘被搜出剩下的毒粉。
一个死，一个入狱。
沈玉珠再从她母亲手里低价收走田契，清清白白地走向下一个情节。
我读到这里时，还骂过作者缺德。
现在好了。
缺德作者没来，我来了。
沈玉珠起身，袖口碰翻了茶匙。
“谢公子，不想喝便不喝，何必败坏我的名声？”
“那咱们换杯。”
我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添点热水，你喝一口，我给你磕一个。”
她没动。
我又补一句。
“两个也行。我这人别的不值钱，膝盖便宜。”
刚才笑的人把嘴捂住了。
送菜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裙。
我压住她的手。
“别摸。左边兜里有个纸包，不是你的东西。”
她抬头，扁担横在了身前。
“谁放的？”
沈玉珠的丫鬟翠喜转身便走。
姑娘一脚踩住她的裙角。
布帛撕了一声。
翠喜往前扑，手掌按进凉菜盘，半截黄瓜从袖口掉了下去。
茶楼掌柜张着嘴。
“你还偷吃？”
我差点没绷住。
“掌柜，先别管你的黄瓜，管我的命。”
姑娘扯下围裙，连同纸包放在空桌上。
“方才只有她挤过我。”
翠喜的脸贴着盘子。
“我没放！”
“行，那就别碰。”
我请掌柜叫来街对面的郎中，又让跑堂请巡街差役。
沈玉珠要走，我没拦，只指了指地上的裙角。
“你的人还没收拾好。你独自走了，她待会儿说错话怎么办？”
她的手攥住了帕子。
不到一炷香，郎中来了。
他没有拿银针乱扎，只闻了纸包，把茶杯、盆里还没渗下去的茶汤分别装好。
“这东西不能入口。究竟是什么，要回药铺验，不能在这儿胡说。”
差役取了掌柜和两名客人的证言，把翠喜带走。
沈玉珠跟着往外走，经过我时停了一下。
“谢长庚，你会后悔。”
我扶住桌子。
“能活着后悔，已经赢了。”
她看向送菜姑娘。
姑娘把扁担往肩上一搭。
“看我干什么？菜钱没结。”
掌柜赶紧掏钱。
我跟着她下楼。
她走两步，我走两步。
她停，我也停。
到了巷口，她把菜筐放下。
“我叫许穗穗。不是你媳妇。”
“现在不是，可以商量。”
“你有病？”
“暂时没有。刚才差点让人安排上。”
她盯了我片刻，伸手摸向腰间。
我以为她要拿婚书。
她拿出一把镰刀，塞进空筐。
“我家没闲饭。”
“我有钱。”
我摸遍袖袋，掏出七两碎银。
原主今天出门前，刚为了讨沈玉珠高兴，把一百两银票给了她。
信里写的是自愿相赠。
我昨夜看见时，牙都快咬碎了。
许穗穗看着七两银子。
“谢家少爷，出门带的饭钱都比这多。”
“有些饭吃一顿就行。”
我指了指茶楼。
“刚才那顿，吃完不用吃下一顿。”
她把筐挑起来。
“真要跟我回去？”
“真。”
“先说好，别喊媳妇。村里人听见，我娘会当真。”
我赶紧点头。
回村后，她娘扶着门框，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就是你买回来拉磨的？”
许穗穗把空筐往地上一放。
“还没买，先试试。”
我看向院子里的石磨。
石磨旁边拴着一头驴。
驴看我。
我看驴。
它把脑袋转开，嚼起了草。
这工作交接，多少有点草率。
【第二章】
我在许家干的第一件事，是挑水。
许穗穗问我会不会。
我说这有什么难。
她只给两个桶各装了半桶水。
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架，走出三步，水还在，鞋先洗了。
旁边蹲着的少年把草茎吐出来。
“穗穗姐，这个比驴费水。”
我看向他。
“你叫什么？”
“赵八斤。”
“你娘起名挺实在。”
“你家也实在，养这么大，什么都不会。”
我想反驳，又看见自己的湿鞋。
算了。
事实在场，嘴硬容易挨打。
许穗穗接走一个桶，把另一桶提到我手里。
“腰别扭，路看脚下。不会可以学，别逞能。”
她娘坐在檐下，右手腕裹着旧布，左手剥豆子。
我把水倒进缸里，问她的手怎么了。
“在谢家粮仓搬粮，梯子断了。”
她把瘪豆挑出来。
“工头说是我站得不稳。欠的工钱没给，药钱倒花了不少。”
我握着桶把没说话。
许穗穗把一碗水放到我面前。
“不是找你讨。谁欠的，我找谁。”
“粮仓在哪一处？”
“城南。”
“工头姓什么？”
“钱。”
我记下了。
她看我一眼。
“你爹知道。”
我刚端起碗，手停住了。
“我去过粮行。你爹让管事回我，说临时做工，出了事各认各命。”
水顺着碗沿淌到手上。
我把碗放稳。
“那就连他一起找。”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一个穿绸衫的男人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伙计。
许穗穗把豆筐放到了她娘身后。
“沈掌柜，账还没到期。”
我认得这张脸。
沈玉珠的舅舅，沈茂财。
城里最爱挂着行善匾额收利钱的人。
他扫了我一眼，嘴角往下一压。
“谢公子真来了？我还当茶楼的人胡说。”
我蹲在桶边，鞋里往外滴水。
“看见了吧，消息没掺假，少爷掺水了。”
赵八斤把头埋进膝盖，肩膀直抖。
沈茂财没笑。
他展开一张借据。
“你娘欠十八两，三日后到期。没银子，按契书交田。”
许穗穗伸手。
“拿近些。”
沈茂财把借据收回去。
“借据是你娘按的，不会因为你多看两眼就变少。”
“我看你拿的是原契，还是上回添了保管钱的那张。”
他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我站起来。
“既然是收账，咱们去里正那里核。十八两怎么来的，利钱怎么算，一笔笔对。”
沈茂财看了看我，没再提别的费用。
“我只收十八两。三日后见银。”
他出去时，又往后院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间上锁的小土屋。
许穗穗跟着他的视线转头，把钥匙塞进了衣领。
等人走远，我问她。
“屋里有金子？”
“种子。”
“金种子？”
“想得美。六百斤谷种。”
她带我开了门。
屋里摆着木架，麻袋离地半尺，窗下挂着竹牌。
每块牌上都写着日期、田块、留种的穗数。
我伸手去摸，被她拍了一下。
“洗手。”
我洗了手，她才抓一把谷粒给我看。
“我爹留种，我接着做。每年挑能站住、结得齐的，不是随便从粮袋里舀一瓢。”
她从三个袋子里分别取样，铺在湿布上。
我问这是做什么。
“试芽。崔掌柜想买，得看出芽多少。”
“什么时候来看？”
“三日后。”
“正好还债？”
“六百斤，全收也才十二两。加上你借我的七两，够还。只是他若不收，你这七两我也不能动。”
我赶紧纠正。
“不是借，是入赘的投名状。”
她把湿布盖上。
“那更不能动。你试工还没过。”
我想说自己能写账，又想起上午挑水的战绩，先把嘴闭上。
直到吃饭，许大娘端来一碗粗面。
碗底藏着一个鸡蛋。
她说：“穗穗讲，你今天救了她。”
我夹着鸡蛋，看向许穗穗。
她低头扒饭。
“别看我。吃完把柴劈了。”
我把鸡蛋分成三份。
“成。明天我不但劈柴，我还把谢家少爷的衣裳卖了。”
赵八斤蹲在门槛上，猛地抬头。
“裤子也卖？”
“留一条。”
“那你可得挑结实的。咱村活多。”
【第三章】
次日进城，我换了赵八斤的旧衣裳。
袖子短一截，裤脚长一截。
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谢哥，你这身，富也没富明白，穷也没穷利索。”
我把玉佩和绸衣送进当铺。
掌柜给四两。
我说光那件衣裳就值八两。
他把衣服翻过来，指着肩膀上的泥印。
“你拿它铺过猪圈？”
“挑过水。”
“那算你穿得仔细。”
最后当了四两六钱。
出门时，赵八斤问我要不要留二钱吃肉。
我说先还债。
他说：“你以前追沈家姑娘，给她买盒胭脂都不问价。”
我停住脚。
“八斤，人不能老活在过去。”
“她昨天还拿你给的银子买田呢。”
“谁家的田？”
“河湾那片。她舅舅收了几家的债，催着人卖，说不卖就拖牛。”
我转身去了契书铺。
沈玉珠果然在。
她面前摆着几张田契，贺承业替她核对亩数。
原书的男主，县里书吏家的公子。
文章写得好，算别人的账更好。
见我进门，他先把田契盖住。
“谢长庚，你还嫌闹得不够？”
我看向沈玉珠。
“昨天我送你的那一百两，收到了？”
她抬起下巴。
“你写了赠书。”
“收到了就好。掌柜，劳烦在见证簿上记一笔，赠银已经交付，此后她买田欠债，与谢家无关。”
贺承业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穷了，划清界限。”
我把身上的空钱袋拍给他看。
“她以后说我还答应过什么，麻烦你帮忙问问，梦里答应的能不能梦里兑现。”
铺里两个写契的先生都抬了头。
沈玉珠把笔扔下。
“你宁可跟一个农女混，也要跟我闹到这个地步？”
我点头。
“农女管饭，你管下药。日子总得选能过的。”
她站起来，椅子擦着地面响了一声。
“茶的事还没查清！”
“所以我没说你坐牢，我只说我不喝。”
贺承业伸手挡在她面前。
“你口口声声入赘，许家那十八两，是不是等着你爹替你出？”
我举起当票。
“卖衣服了。”
他看向我的裤子。
我按住裤腰。
“这条不卖，你死心吧。”
门口传来一声笑。
许穗穗背着空竹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旧契。
“沈掌柜，你前日送来的催账文书，把我家后院种屋也算进去了。原契只押三亩田，今天在见证人面前改过来。”
沈茂财坐在里间，听见这话才起身。
“连院都不收，谁要你那三亩瘦田？”
“没人要，你催什么？”
许穗穗把旧契压在桌上。
“字在这里。别拿我娘不识字当买卖做。”
铺掌柜核了契，叫伙计取印。
沈玉珠忽然盯住许穗穗的竹篓。
里面有几块裹着湿布的木盘。
“你在催芽？”
许穗穗把篓子往身后转。
“我的种，我不试，你替我试？”
沈玉珠的手指按住了桌沿。
“现在就试？不是还要等下个月？”
我看了她一眼。
许穗穗也停住了。
“我什么时候试，为什么要问你？”
沈玉珠嘴唇动了两下，转头催沈茂财办契。
回去的路上，我问许穗穗，为什么原本要等下个月。
她皱眉。
“崔掌柜本来下个月来。听说河上游接连下雨，他怕今年补种的人多，昨日托人说提前看种。”
我脚下一顿。
原书里有一场大水。
可我只记得事情先后，不记得哪天。
许穗穗把一只木盘递给我。
“抱稳。刚才铺里人多，我怕碰坏。”
我低头看嫩白的芽尖。
还没说话，身后传来马车声。
沈玉珠叫停了车。
她让车夫走远，盯着许穗穗，一字一顿。
“你把催芽的法子给我，我免你十八两，再给你二十两。”
许穗穗把竹篓放下。
“试芽的法子，村里人都会。你买种，我卖种。你买方子，我没有。”
“你少装！”
沈玉珠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我买下河湾那片田，连水渠的位置都记得。你为什么还是不肯交出来？”
我挡开她的手。
“买田附赠别人脑子？你这生意做得挺全。”
她没看我，只盯着许穗穗。
“上辈子你靠那片田挣了多少，你自己不清楚？”
风把车帘卷起。
我怀里的木盘歪了一下。
沈玉珠闭上嘴，眼睛却没从许穗穗身上挪开。
许穗穗看了她半晌。
“我上辈子挣没挣，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条水渠，是我爹画了三年的图，还没挖。”
沈玉珠的手松开了。
许穗穗指向河湾。
“你买的是田，不是渠。”
“上游真下大雨，那片地头一个泡水。”
【第四章】
回到村里，我蹲在田埂上，把记得的书中情节往一块儿拼。
许穗穗拿竹竿戳了戳我的鞋。
“蹲这儿孵蛋？”
“想事。”
“边挑沟边想。水不等你。”
我接过锄头，往地上抡了一下。
泥没翻起来，锄头脱了柄。
赵八斤从旁边伸手接住。
“谢哥，你这一下，主要是威慑。”
许穗穗忍着没笑，把另一把塞给我。
“先掏旧沟，别往田里瞎挖。”
我一边刨泥，一边问她河湾的事。
她蹲下来，拿树枝在泥上划。
“这里是旧河道，早年淤了。去年雨少，才有人种。今年若想保住，就得从这儿开泄水口。”
“要多少钱？”
“不只是钱。得几家田主都肯让地，村里出工，上头准许。少一个都不行。”
我想起沈玉珠在书里说过，许穗穗不过占了块好地。
原来好地是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她重活一回，连这笔账都懒得翻。
许穗穗指向上坡的种屋。
“先把这里保住。你别惦记她买的田，她不许咱们动，咱们就不动。”
当天，我们把种屋外的旧沟清通，把麻袋又垫高了一层。
我手掌磨出两个水泡。
吃饭时，筷子夹不住豆子，连夹三次都掉回碗里。
许穗穗看不下去，拿勺子给我。
“少爷，请。”
我接过勺子。
“穗穗，你这么客气，我有点不习惯。”
她把劈柴斧放到我脚边。
“那吃完继续。”
我捧紧了碗。
第三日，崔掌柜来验种。
村里好几户都挤在许家门口。
十八两要是还不上，沈茂财下一家便要找他们。
崔掌柜刚坐下，沈茂财也来了。
他提着一袋谷种，笑得露出牙。
“老崔，买种何必进村？我这批便宜两文，还包运。”
崔掌柜没接。
“我先看的许家。”
“买卖讲成色，谁先谁后算什么？”
沈茂财把袋子倒开。
谷粒饱满，颜色齐整。
他又瞥了我一眼。
“谢公子进许家的种屋了吧？我可听说谢家前些日子丢过种。”
院里一下静了。
我放下账本。
“哪一仓，哪一天，丢了多少？”
“我也是好意提醒。”
“那你提醒得太省。连个数都没有，光给人添罪名。”
崔掌柜抬手止住我们。
“先看芽。”
许穗穗端出三只木盘。
每只盘里都数过一百粒，木牌上有她、我、里正三人的记号。
崔掌柜拨开湿布，一粒粒数。
九十一，八十九，九十三。
他又抽开原袋，伸手探到底，抓出谷粒看。
沈茂财在旁边开口。
“谁知道她盘里是哪一批？拿好种催芽，卖陈谷出去，这招我见得多。”
我点头。
“您见得多，您这袋也试试。”
他立刻把袋口扎住。
“我的货不缺买家。”
许穗穗没争，拾起他刚才落在桌上的一粒，掐开。
她皱了皱眉，又拿一粒。
“你这谷子受过热？”
沈茂财伸手去抢。
崔掌柜先接了过去，闻过，又用牙碾开。
“这是怎么烘的？”
“连日有雨，烘干不正常？”
“烘粮和烘种是两回事。你把里面烘熟了，还卖人做种？”
赵八斤赶紧把自己手里那把丢回桌上。
“难怪这么香，我还以为种下去直接长米饭。”
院里有人拍着大腿笑。
沈茂财的脖子涨出青筋。
“空口白牙，你们合伙坏我生意！”
崔掌柜把谷粒包起来。
“那就留样试。芽出来，我给你赔礼。”
沈茂财没应。
他拎起袋子就走，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袋口崩开，谷子滚了半院。
赵八斤弯腰捡。
他瞪眼：“不许拿！”
赵八斤手停在半空。
“我给鸡捡的。您要跟鸡抢，也成。”
崔掌柜当场付了十二两，把许家的六百斤种子封袋。
我们凑足十八两，请里正带去还债，原契收回，当众剪了角。
许大娘用左手摸了摸田契，折了三次，才放进衣襟。
我刚要松口气，崔掌柜的伙计从外面跑来。
“掌柜，城里几家粮行封了货路，说许家的种来路不明，谁收谁担官司。”
崔掌柜手里的印章停住。
沈茂财没走远。
他站在巷口，抖着袖子上的谷壳。
“许姑娘，债还了，粮未必卖得出去。”
【第五章】
我爹来得比我想的快。
两辆马车停在院外，管事先铺脚凳，再请他下来。
谢有仓看见我时，先看衣服，再看鞋，最后看手。
“你拿什么在地里滚了？”
“拿我自己。”
他鼻子里出了声气。
“玩够就回去。沈家那边，我替你赔礼。”
我把脚边的水桶踢远一点。
“爹，你是来接儿子，还是给人补送一顿毒茶？”
“茶的事自有衙门查。你跟沈家闹翻，家里几船粮还卖不卖？”
许穗穗站在种屋门口，没插话。
她手里捏着那把旧钥匙，指节发白。
我问我爹：“家里丢种了？”
他皱眉。
“没有。”
“那沈茂财说我偷了家里的种。”
“他是气话。”
“气话能把别人送进牢里，咱家做买卖都这么省本钱？”
我爹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你站哪边？”
“站还没被毒死这边。”
赵八斤端茶出来，听到这里又转回去，给我爹换成了白水。
我爹看见了。
“你什么意思？”
赵八斤把碗一放。
“最近茶名声不好。”
管事赶紧把他支开。
我拿出纸，请我爹写明谢家没有失窃，这批种也不是谢家的货。
他没拿笔。
“跟我回去，我就写。”
我把纸平铺在桌上。
“你不写，我就请差役去核仓账。丢没丢过，仓头总有人能作证。”
“为了这姑娘，你连爹都不要了？”
“爹要。替你背谎话，不要。”
我爹手里的拐杖抬起来。
许穗穗往前一步，把我拉开。
“谢老爷，这是我家。你要教儿子，问过他。他不愿意，你别在我院里动手。”
我看着她挡在前面的半边肩膀，想往前站，又被她踩了鞋尖。
“闭嘴，你一开口容易加价。”
我爹盯着她，转头看见檐下的许大娘。
许大娘没起身。
她用左手把水碗推过去。
“谢老爷，我去过你家三趟。今天你总算能看见我了。”
院里连赵八斤都不出声了。
我爹看向管事。
管事低头。
“城南粮仓的事，回过老爷。”
我把记下来的日子、工头姓名念了一遍。
“梯子断了，是谁让她认命？工钱没给，是账上没有，还是人到了你门口，不值你问一句？”
我爹嘴唇抿紧。
许大娘把右手放到桌上。
腕子弯着，伸不直。
“我不要你养。我只要我挣的，还有郎中给我接手的钱。”
我爹想开口，目光碰到她的手，又挪开了。
他把拐杖靠在墙上。
“把钱管事叫来。带城南工账。”
那天下午，院里又来了十一户。
有讨短工钱的，有搬粮砸坏脚的。
我爹翻账，钱工头跪在旁边，先说漏记，后来又说周转。
许穗穗把三张带着手印的工票摆过去。
“他不是漏记。他收了签条，钱没发，报给你的是已经结清。”
我爹抓起账本，砸在钱工头膝前。
“报官。”
钱工头扑过去抱他的腿。
“老爷，给条活路！”
许大娘把自己的药方压在账本上。
“我的活路，谁给过？”
我爹扯开了他的手。
欠款当日核清，赔药钱的数由郎中和里正见证。
我没替我爹说半句好话。
轮到许大娘收钱时，她把铜钱数了两遍，先还给邻家借来的药钱，剩下的收进布袋。
我爹写完种子的证明，推到我面前。
“你跟我回去，这些事还能接着管。”
我把纸折好。
“我在这儿，也能接着找你。”
他的胡子抖了抖。
“这就是你挑的日子？吃粗面，穿破衣，替人下田？”
我还没答，许穗穗先把一张纸放到了桌上。
“他没替人。他做工，我记着呢。挑水两日，清沟两日，写账一日。扣掉打坏的桶箍，还剩三十二文。”
我盯着纸。
“桶箍不是你说不用赔？”
“在你爹面前，账得清楚。”
我爹看了那三十二文许久。
最后他上车，临走扔下一句话。
“把裤腰扎紧，别丢人。”
我低头。
赵八斤那条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往下滑了半寸。
【第六章】
种子的来路澄清后，崔掌柜还是没能把货运走。
城门口收货的两家铺子临时反悔。
伙计带回口信，说沈家愿意赔他们的订钱，条件是不碰许家的货。
崔掌柜坐在院里，把茶碗转了三圈。
“我能收你一家，收不了一村。”
院门外，几个背着种袋来的庄户停住脚。
有人低头绑紧袋口，准备往回走。
许穗穗叫住了他。
“刘叔，先别扛回去。借我看看。”
她把各家种子分开放，逐一问田块、收晒的日子、有没有受潮。
不是每一袋都留下。
有一袋刚打开，她就摇头。
“这个不能做种。里头热过，再晒也不成。”
刘叔脸上的汗顺着下巴落下来。
“我就指着它还钱。”
“我知道。可卖给别人，别人指着它吃饭。”
她把袋口重新缝好。
“这袋按口粮卖，我替你找主顾。种子咱们另凑，别把人家的春夏都赔进去。”
刘叔抱着袋子站了会儿，点头。
我拿纸，挨家记名。
一户一号，一袋一签，封口请两人作证。
赵八斤看着满桌纸条，问我写这么细做什么。
“免得货一出门，换个爹。”
他立刻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半张纸大。
“那我的不能认错。”
当日傍晚，里正带来县里的告示。
上游来水，沿河村子要清沟移粮。县仓还要备一批补种用的早稻种，三日后验样定货。
沈茂财已经报了名。
许穗穗把告示看了两遍。
“我们也报。”
里正搓着手。
“人家一口气能交五千斤。咱们东一家西一家，县里未必肯收。”
我把簿子摊开。
“咱们凑不出五千斤，就报能交的。别跟他比嘴大，跟他比种子会不会活。”
崔掌柜把自己的印章拿出来。
“我担运送，也担这批买卖。样种我陪着封。钱不能让你们白赔，规矩也不能省。”
进县署报名时，贺承业站在书吏旁边。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鞋。
“穿成这样来领官家的生意？”
我提起鞋底给他看。
“洗了。你要查脚，我找个背人的地方。”
旁边候着的人咳了一阵。
贺承业把我们的名册推回来。
“散户联卖，出了事找谁？”
“崔掌柜担交货，里正担户籍。每户按袋号负责，抽样三份，官里、买方、种户各留一份。”
我把担保文书推过去。
“还缺什么，你写。别一口气说完显得你没事干。”
他握着笔，半天没落。
书吏伸手把文书拿过去。
“齐了。送样。”
我们当场从各袋抽种，混匀分样，签押封存。
沈玉珠进来时，正好看见许穗穗按下手印。
她手里的扇子合拢了。
“你还敢担官家的货？”
许穗穗把指上的印泥擦掉。
“你敢，我为什么不敢？”
“出了岔子，可不是赔十八两的事。”
“那你得叮嘱你舅舅，把种子看好。”
沈玉珠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家送来的样种，颗粒不大，也没有先前那袋烘谷的香味。
我碰了碰许穗穗的手背。
她也看见了，轻轻摇头。
出了县署，她才说：“样种没问题。”
“货呢？”
“没见到，不知道。”
我转头看向门里。
沈茂财正在笑着请书吏喝茶。
当夜，赵八斤踩着泥跑进许家。
“城南旧道被封了！沈家说那段路归他们的田，不让咱们运粮。”
许穗穗披上蓑衣。
雨点砸进院子，水顺着屋檐直落。
她刚迈过门槛，远处有人敲起铜盆。
“河水涨过石阶了！”
【第七章】
我们赶到河边时，第三层石阶已经看不见。
水贴着堤脚冲，卷过来的断枝撞在木桩上，咔嚓一声断了。
里正扯着嗓子喊人移粮。
有人往家跑，有人往河湾跑。
沈玉珠站在新买的田边，裙子湿到了膝盖。
她拦住许穗穗。
“你把水放走！”
许穗穗指了指河。
“往哪放？”
“你不是会治这片田吗？你爹不是画了图吗？”
“图不会自己长成渠。”
沈玉珠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上次明明没有这么大的水！”
我掰开她的手。
“上次你帮着挖过一锹？”
她的手指冷得发白，嘴唇开合，却没答出来。
许穗穗把蓑衣系紧。
“田现在保不住。东边两户地势低，先把人接出来。”
沈玉珠看着水漫过田埂，忽然回身推了车夫一把。
“去叫我舅舅！让他找人！不能淹！”
我没再看她，跟着许穗穗去了东边。
水已经漫进一户院子。
屋里一个老太太抱着粮瓮不肯走。
“粮走，人走。粮不走，我不走。”
赵八斤去抱瓮，差点把腰折进去。
我伸手探了一下。
满的。
许穗穗拿来空袋，想把粮舀出来，老太太又护住瓮口。
“袋子破了要漏！”
我看着她，又看看水。
最后解下裤腰带，把外裤脱了。
赵八斤的嘴张开。
“哥，灾还没到那份上。”
“把裤腿扎住，装粮！”
两条裤腿都系紧，粮往里一倒，鼓得直往下坠。
老太太终于松开粮瓮，伸手摸我的裤子。
“这布结实。”
我穿着中裤站在水里，牙齿磕了一下。
“您夸归夸，先走。”
我们把人和粮送上坡，院墙后头便塌了一截。
泥水拍上小腿，凉得骨头发紧。
许穗穗攥住我的腕子，把我拽上石坎。
她的手指也在抖。
“不是让你站门外接？”
“老太太不信八斤。”
赵八斤扛着两条装粮的裤腿，接了一句。
“她信你。她说城里的少爷肯定不穿漏粮的裤子。”
我抹了一把脸。
“多谢信任。”
上坡后，许穗穗给我披了件旧棉袄。
我刚想说不冷，牙齿先打了个架。
她把领口往上拽。
“闭嘴，省点热气。”
雨没有停。
河湾的水越过沈家的新田，也灌进了他们临时租的低仓。
沈茂财带着人搬粮，看见坡上的我们，眼珠转了一下。
“许家的种屋高，先借我堆两日！”
许穗穗摇头。
“里面都是封好的种。不能混放。”
“人命关天的时候，你还计较这个？”
我裹着棉袄站起来。
“人可以进村祠堂，粮也能另找屋。你非要进放官样的种屋，是你的粮认门？”
围着的人朝他看过去。
沈茂财把话咽了回去，扯着伙计往另一边走。
我刚坐下，许穗穗就把一碗姜汤塞给我。
“你知道他要换种？”
“不知道。只是一个昨天还封咱们路的人，今天忽然要跟咱们睡一屋，我得替咱家的粮想想。”
她捧着碗，低头笑了一声。
我盯着她。
“笑什么？”
“你刚才说咱家。”
我想接话，又怕接太快显得没出息，先喝了口姜汤。
烫得舌头一麻。
她把碗从我手里拿走。
“急什么？”
赵八斤在旁边抖裤子。
“确实急。哥，你这裤子什么时候赎回去？老太太说还想装一宿。”
当夜，我们把能转移的人都送到高处。
种屋外轮流守人。
我刚靠墙坐下，门边的许穗穗把一张红纸递过来。
“等这件事过去，去里正那里写。”
我展开。
婚书用的纸。
我坐直了。
“试工过了？”
她看了眼我搭在火边的裤子。
“过了。至少救命的时候，你舍得脱。”
我正要伸手，赵八斤从外头扑进来。
“种屋的后锁让人撬了！”
【第八章】
我们赶到后门时，赵八斤已经把人按在了泥里。
一个沈家的伙计。
他半边脸泡着水，嘴里还在喊借地方。
门边摆着两只麻袋，封口扎得整整齐齐。
许穗穗蹲下摸了摸绳结。
“不是我们的。”
我让八斤松开一点，先把人从水里提起来。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我怕种子湿了，找个地方放。”
“所以你撬别人家的锁？”
“门坏了，我推一下就开了。”
赵八斤把一截铁钎扔在他面前。
“你这手，长得挺硬。”
我没急着审，先叫里正来。
所有人在外头站着，不许挪袋子。
等差役到了，才当场核签。
沈家带来的袋上，竟也挂着许家的竹牌。
编号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差役皱眉。
“怎么回事？”
我翻开簿子。
“牌上只写袋号。封口纸上还有每户留下的手印，册里记着所用的结法和袋上补丁。请当众验。”
许家原袋封口未动，纸边几处墨点能与留根拼合。
门外两袋只有牌，没有留根。
解开后，一股闷过的酸气冲出来。
赵八斤捏着鼻子退了一步。
“这不是找地方放，是找地方认祖宗。”
伙计的膝盖弯了下去。
差役把人和两袋粮一起带走，另留一人看守许家的封样。
到这里，我原以为沈家总该收手。
天亮后，沈玉珠却独自来了。
她鞋面全是泥，头上的簪子歪着。
许穗穗去给安置的乡亲送饭，我坐在院里补册子。
沈玉珠站在门边。
“跟我谈谈。”
“谈可以，茶不行。”
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上面是几个地名，旁边写着铺面和价钱。
“这些地方以后都会涨。你照着买，谢家的家业能翻几倍。”
我看了一眼，没碰。
“你不是刚买淹了一片？”
她的指甲扣住纸角。
“那是出了意外。”
“意外挺贵。”
“谢长庚！”
她压低嗓子，身体往前倾。
“我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从前不是说，为了我，做什么都肯？现在只要你让许穗穗撤回换种的证词，我就帮你。”
我把笔放下。
“她撤了，你舅舅就能拿坏种交货。田里不出苗，谁替种地的人把这一季还回来？”
“粮商做买卖，本来就有损耗。”
“损耗自己的叫损耗。损耗别人家的饭，叫缺德。”
她抬手把纸拂到地上。
“你以为她是真看上你？她上辈子能靠着你们谢家做起买卖，这辈子也一样！”
我看着她。
“你上辈子见她种过地吗？”
“什么？”
“挑过沟，翻过种，夜里守过仓吗？”
沈玉珠抿紧了嘴。
“我只知道她后来有钱。”
“那你知道得太晚了。该看的时候没看，只赶上数钱。”
她猛地推开椅子。
“你根本不知道她以后会是什么人！”
院门响了一声。
许穗穗端着空锅站在门外。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把锅放下。
“我以后是什么人，你可以等着看。现在你踩着我晒的豆子了。”
沈玉珠低头。
脚下两粒豆子碎进了泥里。
她一脚把竹匾踢翻。
“你就只配惦记这些！”
许穗穗没去捡豆子。
她抓住沈玉珠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把人请出了门。
门在沈玉珠面前合上。
“豆子六文。记账。”
我立刻拿笔。
她回头看我。
“还有，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我手一顿。
“哪句？”
“上辈子，这辈子。”
院里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
我把笔放下，指尖有些凉。
许穗穗在我对面坐下。
“你那天知道杯里有东西，知道我兜里有纸包。后来你问河湾，问得也不对。”
我张了张嘴。
她没催，只把那张红纸压在账本下，免得被风吹走。
“能说就说，不能说，我先不问。但别拿一辈子的事骗我。”
我看着她，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我来这里以前，读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你，有沈玉珠，也有谢长庚。”
她的手停在纸角。
我把知道的情节，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没把自己说成什么救苦救难的人，也没说故事一定会照着走。
“我怕死，所以倒了茶。我跟你回家，起先也有算计。书里你能把日子过好，我想跟着沾光。”
说到最后，我把红纸推回她面前。
“你要重新考虑，我认。”
许穗穗拿起红纸，折了一下。
我的手从桌边滑到膝上。
她却把纸塞回了账本。
“故事里，你替老太太装粮了吗？”
“没有。”
“替我娘讨账了吗？”
“没有。”
“那我看现在这个。以后你要是偷懒，我也照样拿扁担敲你，不管哪本书给你撑腰。”
我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抬头。
“能不能换个细点的？”
她把手伸过来，盖住了我掌心的水泡。
“先把手养好。往后的活还多。”
【第九章】
县里验种那天，沈茂财穿了件新绸衫。
他在公廨外站得笔直，见我和许穗穗来，先冷笑了一声。
“一个伙计偷懒找地方放粮，也值得你们闹这么大？”
我把名册交给书吏。
“你衣裳换得挺快，话怎么还是昨天那套？”
他没理我，转头向县丞拱手。
“草民的样种都在，发芽多少，一看便知。”
几只验芽盘抬了上来。
许家的出芽数与先前差不多。
沈家的也不差。
他立刻抬高声音。
“如何？有人说我卖坏种，我倒要问问，坏在哪里！”
沈玉珠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帕子。
贺承业也来了，却没有靠近她。
县丞翻过文书。
“验样合格，只能说明样种。今日还要对货。”
沈茂财抬手让人送袋。
抬进来的几袋谷种，颗粒也与样种相同。
我心口往下一沉。
许穗穗碰了碰我的手。
她盯着沈家袋上的记号，没有说话。
崔掌柜站出来。
“大人，沈掌柜报五千斤，交货地点在城北粮仓。既然抽验，应从报验的全货里取，不该由卖家挑着送。”
沈茂财的脸沉下来。
“我的货，我能不知道？”
县丞合上文书。
“本县不知道。开仓。”
一行人到了城北。
仓门打开，前头二十来袋排得齐整，后头的麻袋一直摞到墙根。
书吏照着仓册随机点袋。
沈茂财跟在旁边，想开口，又被差役抬手拦住。
第一袋拆开，还好。
第二袋，谷壳颜色就变了。
第三袋割开封口，一股闷酸气顶了出来。
许穗穗伸手探进袋里，很快抽回。
“中间还发热。”
县丞亲自摸了一把，转头看沈茂财。
他额头冒出汗。
“许是前日搬仓，伙计弄混了。大人，草民回去整顿，重新交货。”
我指向袋底的旧墨字。
“搬仓弄混，为什么把原来写口粮的字刮了，又盖上种谷？”
书吏蹲下，将袋底翻过来。
旧字没刮干净。
旁边几袋也一样。
沈茂财张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下面人贪省事。”
差役把昨夜抓的伙计带进来。
伙计脸上还有擦伤，见了沈茂财，先低头。
沈茂财厉声喝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到底做了什么！”
伙计肩膀一缩，随即抬起头。
“是掌柜让我去换许家的袋！说只要他们也出坏种，县里便不能只咬咱们！”
“你血口喷人！”
“运粮的车还在车行，脚钱是账房支的。两只竹牌是照着报名那天的袋号刻的，刻牌子的孙木匠还没收工钱！”
我闭了闭眼。
这都舍不得结。
沈茂财的账，算到最后专挑自己脖子上勒。
县丞让书吏记下人名，派差役核查，又下令封仓，逐袋取样。
沈茂财膝盖一弯，扶住粮袋。
“玉珠，你说句话。是你说补种一定能卖，是你让我把能凑的都凑上！”
沈玉珠向后退了一步。
“我让你备种，没让你卖坏的。”
“你把银子都拿去买田了，我拿什么买好种！”
仓门外站满了来领消息的庄户。
有人骂了一声，有人抡起拳头，立刻被差役拦下。
许穗穗站到县丞面前。
“大人，先把仓封严。坏种流出去，再追回来就迟了。”
县丞点头。
沈玉珠趁人群挪动，转身想走。
门口的差役伸手拦住她。
“沈姑娘，茶楼的案子，也请你回去说清楚。”
她的脚停在门槛前。
“不是说还在查？”
“如今有了新证。”
回到公廨，翠喜已在堂下。
旁边还跪着一个药铺伙计。
沈玉珠看见他，手里的帕子落到了地上。
郎中将验过的纸包、杯底残留分别陈明。
两处所含的是同一种有毒药物。
但仅凭这个，还不能认定是谁下的。
县丞又让药铺伙计说话。
他取出铺里记账的底簿。
“沈家那日说仓里鼠患，托小的代买。数目少，也记了账。银子是沈姑娘贴身丫鬟交的，小的送到侧门，她亲自收。”
沈玉珠立刻看向翠喜。
“你背着我买的东西，为什么攀扯我？”
翠喜的头猛地抬起来。
“姑娘让我把纸包塞到许姑娘兜里，还说若出了岔子，就说是我贪财受谢公子指使！”
“你胡说！”
“那杯子也是姑娘挑出来的！你让我先拿热水烫过，又不让我碰杯底！”
县丞敲了一下案木。
“传茶楼跑堂。”
跑堂进来，指认了当日被单独换过的杯子。
掌柜也带来留在后厨的器物领用簿。
沈玉珠事先点过雅间，要求另取一套茶具，这事有人记着。
她还想说话，贺承业忽然站了出来。
“那日我见过她写给翠喜的字条。”
沈玉珠猛地转头。
“你答应过不说！”
话出口，她自己也停住了。
贺承业从袖里拿出一张揉过的纸。
“她说只是吓一吓谢长庚。我怕日后连累我，留了下来。”
沈玉珠扑过去抓他的袖子。
“你拿了我那么多银子，现在怕连累？”
贺承业挣了一下，没挣开。
差役把两人分开，县丞让书吏连同贺承业所知一并记录，不许他离堂。
我站在旁边，没接沈玉珠看过来的目光。
她的嘴唇开始发颤。
“谢长庚，你不是没喝吗？”
“我不喝，你就没下？”
“我只是……”
她看向许穗穗，声音忽然拔高。
“凭什么都是她的！田是她的，铺子是她的，连原本只看着我的人都……”
许穗穗打断了她。
“田是我种的，铺子我还没有。人不是东西，你指过谁，谁就得一辈子归你？”
沈玉珠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落下。
她转向我，膝盖往下弯。
“你帮我一次。我知道往后哪些地方能挣钱，我全告诉你。”
我退开半步。
“你先把今天的账算清。”
县丞下令收押涉案人，封存沈家相应账册和货物，毒茶与种粮两案分开核审。
沈茂财还在求宽限，被差役拉起来时，腿一软，整个人坐在地上。
他嘴里反复念着那几千斤货，连鞋掉了都没捡。
沈玉珠盯着许穗穗手里的种户册子，喃喃道：“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我都记得……”
许穗穗把册子抱紧。
“那你漏记的，确实不少。”
出公廨时，我往台阶上一坐。
腿终于肯抖了。
许穗穗蹲下来，伸手握住我。
“还怕？”
“怕。万一他那仓全换成好种，咱们得另找证据。我刚才嘴硬，后槽牙都咬酸了。”
她把我的手掰开，掌心里全是指甲印。
“那回去煮软点。”
我抬头。
“什么？”
“面。你不是牙酸？”
我笑得肩膀直晃。
她拉了我一把，没拉动。
“再不走，午饭没了。”
我立刻站了起来。
【第十章】
官家的种粮没有一口气全交给我们。
县里按验过的数量收购，各村分别登记去向，先交一批，再验一批。
许穗穗把能担的数报上去，多一袋都没许。
崔掌柜问她，眼下缺种，不多挣些？
她把留给村里的几袋往里推。
“这几家自己的田还没补。卖光了，再花钱买回来，折腾谁？”
崔掌柜点头，在契上签了字。
第一笔货款到手，我坐在院里算了一下午。
种钱、运钱、麻袋钱，连赵八斤救灾时用掉的两根麻绳，都列得清清楚楚。
八斤趴在桌边看。
“哥，救老太太那条裤子，怎么没算？”
“算谁头上？”
“公用粮袋啊。”
许穗穗拿着账本过来，先笑了一声，又把脸绷住。
“不准。裤子已经还你了，不能拿两份。”
我指着裤腿上新补的两个洞。
“还的时候多了通风口。”
赵八斤拍桌。
“那叫折旧！”
院门口有人咳嗽。
我爹提着一包布料站在那里，身后没跟管事。
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那条挂在竹竿上的裤子。
“全县都知道我儿子脱裤子装粮。”
我站起来。
“爹，县里也知道你把拖欠的工钱结了。咱家这回有两条消息，别只听一条。”
他把布料放下。
“嘴上不肯输，身上也不知道穿好些。”
许大娘给他搬了把椅子。
这回他没等脚凳，自己坐了。
“城南工头的案子，我去递了账。往后粮仓做工，先立工契，坏了的梯子和跳板也都换了。”
许大娘点点头。
“那就好。别等人摔下来再换。”
他捧着水碗，应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看向许穗穗。
“听说你们要成亲？”
许穗穗把账本放稳。
“是。长庚愿意入赘，婚书上会写明白。不是卖身，各自的东西各自管，有事商量。”
我爹的胡子抖了抖。
“谢家的儿子，入赘许家。”
我往前凑了半步。
“你换个说法。谢家给许家提供一名会写账的长工，许家包吃包住，还包终身搭伙，多划算。”
他举起水碗，想喝，又放下。
“你这张嘴，究竟随谁？”
许大娘指了指他。
“刚才谁一进门就先算名声账？”
我爹不说话了。
屋里传来压不住的笑声。
里正来写婚书时，我把那七两银子也写进了往来账。
许穗穗按住笔。
“你不是说投名状？”
“婚归婚，钱归钱。你那天说得对，账清楚，往后吵架能少翻一本。”
她把账翻到另一页。
上面记着我这几日做工的工钱，还记着卖衣物的银子花在了哪里。
连我喝过的一副伤手药都有。
我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让我留下了？”
她把笔塞回我手里。
“先写字，别给自己加戏。”
婚书没用什么花词。
两个人，一间屋，一起吃饭，一起做事。
我先落名，许穗穗接过去，写完才递给里正。
里正看着我们的字，笑了。
“一个工整，一个有劲，倒配。”
赵八斤伸长脖子。
“加一条，吵架不能砸锅。许婶新买的，贵。”
许大娘拿豆荚砸他。
“你少来偷吃，比什么都强。”
婚事定下的下午，县里又来了消息。
沈家账房交出了换袋的支银记录，车行、木匠的证词也已录下。
茶楼的案子继续核办，沈玉珠没能出衙门。
贺承业也因知情藏证留在县里候审，他爹来过一趟，没把人领走。
至于那些被催逼卖出的田，县里逐份核契。违约添上的钱、凭空加出的利，都得重新算。
里正把消息说完，要我们在一张认款书上按印。
许穗穗核过数，才落指头。
我问她：“还去看看沈玉珠吗？”
“不去。”
“她估计还有话。”
“让她跟堂上说。我明天要下田。”
她抬手拨开檐下的一串种穗，阳光落在她手背上。
手背有小口子，指腹有硬茧。
我拉过来看。
她想抽回，又任我握着。
“别看了，不耽误干活。”
“我看看明天能替你干多少。”
她盯着我，眼睛弯起来。
“先别把锄头甩出去。”
隔日，雨停后的田里还能踩出水。
我穿着新做的粗布衣，扛着锄头走在前头。
村里人见了都喊谢赘婿。
我一一答应，腰杆挺得笔直。
赵八斤在后头喊：“哥，今天还拉磨吗？”
“不拉。今天下田。”
“驴歇两天了，它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回头看他。
“你替它传话，还替它领工钱不？”
他立刻把嘴闭上，扛着秧盘跑了。
田埂上，许穗穗已经挽起裤脚。
她指给我看哪一排要补，哪一处泥深，怎么下脚才不会把秧苗踩倒。
我听完，拍了拍胸口。
“明白。你往后看着就行，咱家的地，我扛。”
她的嘴角抬了一点。
“先下去。”
我迈步入田，脚往下一陷。
泥裹住了鞋。
我使劲往外拔，脚出来了，鞋留在原地。
身后笑声炸开。
赵八斤蹲在田埂上，拍得秧盘直晃。
“谢哥，你的地先把你鞋扛了！”
我单脚站着，想维持一点新郎官的体面。
许穗穗走过来，伸出手。
“给我。”
我握住她，另一只脚刚抬，身子就往旁边歪。
她没站稳，被我带得一起坐进泥里。
泥水溅上了脸。
笑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大。
我看着许穗穗脸颊上的泥点，先把她扶住。
“媳妇，没摔着吧？”
她抹了一把脸，盯着我。
“谢长庚。”
“在。”
“你那天说入赘种田，我以为你多少会一点。”
我从泥里摸出自己的鞋，双手递过去。
“现在会了。”
“会什么？”
“这块田，确实挺黏人。”
她绷着嘴，没绷住，笑得肩膀往下塌。
我也跟着笑。
笑完，她把鞋塞回我手里，拉着我站起来。
“慢慢学。饭有你的。”
田埂上的赵八斤忽然喊了一声。
“谢哥，别动！”
我立刻站住。
他指着我身后，眼睛瞪圆了。
“你裤腰带，又松了！”
我一手提裤子，一手抓媳妇。
许穗穗把额头抵在我肩上，笑得连锄头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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