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骨城的城门上挂着三样东西。
一面铜镜，一把锉刀，一本牙簿。
铜镜照脸，锉刀验牙，牙簿记名。
看城门的老周说，脸能骗，牙骗不了。
妖修成人形，头发能变黑，指甲能变粉，牙不行。牙缝里留着原形。
所以进城得验牙。验不过，回头走。
我是那个拿锉刀的。
验牙有三步。
第一步照。
把铜镜举到它面前，让它张嘴。
镜子里能看见牙的形状。
妖的牙有三种：尖的、方的、碎的。
尖的是吃肉长大的。方的是吃草长大的。碎的是自己都不记得吃什么长大的。
第二步敲。
用锉刀的柄敲三下。
第一下敲门牙，第二下敲左边，第三下敲右边。
敲的时候听声。
空的，牙根坏了。
闷的，牙根里有血。
响的，牙是活牙。
第三步看牙缝。
牙缝里有一点点黑，那是原形记。
黑在缝里，不要紧。
黑在牙根上，就得磨。
磨完，那颗牙还是它的，只是名字浅了一点。
一天要验多少个。
多的时候四十个，少的时候三个。
验一个两文，补一颗五十文。
我叫韩锯，三十四岁，韩记牙铺第三代。
铺子在城西，两间，一间摆凳子，一间摆炉子。
招牌是半块牙，木头雕的，刷了三遍漆。
我爹说，招牌要用半块，不能用整块。
整块是给人看的。半块是给妖看的。
妖一看半块，就知道里头有人拔过。
我拔了二十一年。
铺子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三条，是我爹写的，字歪。
一、进城验牙，牙不齐者不得入。
二、补一颗，记一笔，牙上刻主名。
三、牙匠不补自己的牙。
第三条我不明白，问过我爹。
那时候我九岁。
我爹蹲在炉子边烤一块胶，胶烤软了才能粘牙。
他说，牙是人的骨头。
他说，骨头上有名字。
他说，你补别人的牙，刻别人的名字，你就是替人扛。
他说，你补自己的牙，刻自己的名字，你就把自己扛在自己肩上。
他说，扛得住吗。
我说，扛得住。
他说，扛不住的。
他说，人扛得动一百二十斤的麻袋，扛不动自己。
说完，他把那块胶摁在我手心里。
胶烫。我手心留下一块印，五年才消。
我爹叫韩有德。
他死在十二年前。
死的时候，铺子里坐着一个客人。
客人穿一身白，脸白，嘴唇也白。
他坐在凳子上，张开嘴。
我爹看了一眼，说，你别张嘴。
客人说，我牙疼。
我爹说，你没有牙。
客人笑了。
笑的时候，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他说，所以我来找你。
他说，我要一副牙。
我爹说，牙不给。
他说，牙是身上唯一不能借的东西。
客人说，我出三百两。
我爹说，你出三千两我也不给。
客人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白衣变了。
变成鳞。
一片一片，从脖子长到脚背，白得发亮。
我躲在里屋的门后头，从门缝里看。
我看见我爹把手伸进抽屉，摸出那把锉刀。
他把锉刀横在胸前。
他说，你要牙，我给你磨一颗。
他说，磨完你走。
客人说，我要一副。
我爹说，一副没有。
客人说，那我就要你的。
后来的事，我没看清。
只听见三声。
第一声是凳子倒。
第二声是炉子翻。
第三声是牙碰牙。
像我爹在磨一颗特别硬的牙。
后来铺子里就静了。
我从门后头出来的时候，客人已经走了。
我爹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
牙也没了。
一颗都没剩。
我那年二十二。
我把铺子扫了三天。
扫到第三天，在炉子底下，找到七颗牙。
七颗都是他的。
三颗在下头，四颗卡在炉砖的缝里。
我把七颗洗干净，晾干，放进一个布袋。
布袋是粗布的，蓝的，我娘缝的。
袋子口上有一根绳。
我没扎。
我把袋子挂在房梁上，挂了十二年。
十二年，我一天拔两颗牙，最多四颗。
一颗五十文，大妖一百二十文。
拔完的牙，要磨，磨完要刻名字，刻完扔进一个缸。
缸在铺子后头，青釉的，口上缺一块。
十二年，缸装满了。
这十二年里，有三单活我记着。
第一单，是一头狼妖。
他化形化得好，脸周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
进门先说，师傅，我要补一颗金的。
我说，金牙五十两。
他说，五十两我有。
他说，我要最大那颗。
我说，牙不在大，在合。
他说，合不合我自己知道。
我说，你要金牙干什么。
他说，我要出去见人。
他说，我娘是狼，我走出去，人家先看我的嘴。
我说，金牙更招眼。
他说，招眼就招眼。
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是人看我一眼就走。
他说，我宁愿他们盯着看。
我给他磨了一颗金牙，包在右上第二颗上。
包完，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刻。
照完，他把五十两放在桌上，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师傅，好看吗。
我说，亮。
他说，那就行。
第二天他又来了。
来的时候，那颗金牙没了。
他说，掉了。
我说，我知道会掉。
他说，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我说了，你不听。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做。
我说，因为你娘是狼。
他不说话了。
我给他重新包了一颗。
这一颗没包金，是白牙。
我说，这颗不要钱。
我说，你回去，把袍子换个颜色。
我说，招眼不在牙上。
第二单，是一个老妇。
她化形化得不好，手上还有毛，指节粗，像树根。
进门她没坐。
她说，师傅，我要拔牙。
我说，哪一颗。
她说，全拔。
我说，全拔了，你嚼不动东西。
她说，我不嚼了。
她说，我喝了三十年粥。
她说，我今年八十七。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一口牙能咬断一根麻绳。
她说，现在这口牙，一颗一颗松。
她说，松一颗，我就想它一回。
她说，我不想再想了。
我给她拔了十一颗。
拔到最后那颗，那颗最牢。
我用钳子夹了三次，都没夹住。
她说，师傅，你使点劲。
我说，疼。
她说，疼我受得住。
她说，受不住的，是它还在。
我把那颗拔下来。
拔下来的时候，她哭了。
哭着，她把那颗牙捧在手心里，看。
她说，这是我最后一颗。
她说，这颗是四十岁那年长的。
她说，那年我男人死了。
她说，我哭了一个月，牙全掉了，后来又长回来这一颗。
她说，你看，我这辈子就剩下它。
她把牙放进袖子。
她说，师傅，麻烦你了。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步子很稳。
第三单，是个小孩。
小孩是狐妖领来的，四岁，头发是白的，耳朵尖。
他一张嘴，两颗门牙都空着。
狐妖说，他换牙。
我说，换牙是好事。
狐妖说，他不肯。
我说，为什么不肯。
她说，他说，牙掉了，就不是他了。
我把小孩抱上凳子。
我说，牙掉了，会长新的。
他说，新的不是我的。
我说，是你长出来的，就是你的。
他说，我娘说，牙上有名字。
他说，我牙上写着我的名。
我说，写着。
他说，那掉了我还是我吗。
我在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
我让他自己照。
我说，你看看你的脸。
他说，是我的。
我说，你的脸换了十八回了。
我说，从出生到现在，一年换一回。
他说，那也是我。
我说，牙也一样。
我说，掉一颗，长一颗，名字跟着你走。
他想了想。
他说，那你把我的牙收好。
我说，我收好。
我把两颗小米粒似的牙放进一个小纸包。
纸包上写了两个字：小狐。
他把纸包塞进怀里，跳下凳子，跑了。
跑到门口，他又回头。
他说，师傅，我牙掉了会不会疼。
我说，会。
他说，那你给我留一颗。
我说，留着。
我留了。
那颗牙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放在最上面。
第三千颗牙，是昨天下午进来的。
进门的是一头猪妖。
化形化得不好，脸还是有点像猪，鼻子有两个孔，孔里冒气。
他说，牙疼。
我说，坐。
他坐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我拿镜子照。
右上第三颗，裂了。
裂口里有黑。
我说，这颗得拔。
他说，不能拔。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这颗牙是我娘给的。
我说，你娘是猪。
他说，我娘是妖。
他说，我小时候摔断过，我娘把她的牙拔下来，给我安上。
他说，我这颗牙，是我娘的。
我把镜子放下。
我见过这种客人。
妖的牙，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爹娘的，有的是从别人嘴里借的。
借来的牙，用久了，会在牙根上长出"原形记"。
原形记一长，牙就松。
松了就得拔，拔了就得补。
补一颗新牙，刻上新名字，那颗牙就成了他的了。
这个话我不爱说。
说了，客人要哭。
我说，拔了以后，我给你补一颗。
他说，补的牙，还是我娘的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我不要。
他把嘴闭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说，师傅。
我说，嗯。
他说，我娘死了三年了。
他说，死的时候，就剩一颗牙，给我了。
他说，我这三年，天天用这颗牙嚼东西。
他说，我嚼的时候，总觉得我娘在看着我。
他走了。
走到街上，我看见他把手捂在脸上。
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镜子放回抽屉。
抽屉里有一把锉刀，一盒胶，一叠薄纸。
薄纸是牙簿的页，一页记十颗。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千颗那一行，空着。
那一行是我留的。
每年留一行，留了十二年。
我也不知道留给谁。
今天早上，城门那边出了事。
老周跑过来，跑到铺子门口，扶着门框喘。
他说，韩锯，来了一条龙。
我说，什么龙。
他说，白的。
他说，没牙。
我把手上的活放下。
我说，它进城门了。
他说，没进。
他说，它站在城门外头，说要见牙匠。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钉子上。
走到城门，看见外头站着一个白衣人。
他站在城门的门槛外，一步没进。
化骨城的规矩，没验牙的不许进。
他自己站在外头，站得很规矩。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嘴唇翻起来。
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他说，韩师傅。
我说，你认得我。
他说，十二年前，我来过。
我站在原地。
我把手伸进袖子，握住那把锉刀。
锉刀在袖子里，是凉的。
我说，你把我爹吃了。
他说，是。
他说，我吃了他，也吃了他的牙。
他说，吃完以后，我三百年没牙。
他说，没牙的龙，嚼不动东西。
他说，我这三百年，天天饿。
他说，我今天来，是要一副牙。
城门口围了三十来个人。
都是妖。
有的化形化得好，有的不好。
有一个狐妖，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扇子上的字是"和气生财"。
她说，韩师傅，你别跟他硬来。
她说，他一口能吞半个城。
我说，他吞了半个城，也得有牙嚼。
狐妖笑了。
她说，你这张嘴比你那把锉刀硬。
我说，我嘴软。
我说，我手上硬。
白衣人往前迈了一步。
迈的时候，他的脚落在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的，三寸高。
他踩上去，石头裂了一道。
他说，韩师傅，我给你三个时辰。
他说，三个时辰，你给我做一副牙。
他说，做不出来，我吞了这城。
我说，做了出来，你拿什么换。
他说，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三千颗。
他说，三千颗什么。
我说，三千颗牙。
我说，我这缸里，三千颗牙，都是你的。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这城里的妖，三百年没牙。
我说，他们没牙，是因为你把他们的牙吃了。
我说，你以为你吃的是我爹。
我说，你吃的是这座城的牙。
他说，我不懂。
我说，你不用懂。
我说，你只要知道，你欠三千颗。
我说，今天你要一副，得先还三千。
城门口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狐妖扇子上的纸响。
白衣人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胆子大。
我说，我爹胆子小。
我说，他小了一辈子，最后死在铺子里。
我说，我胆子也不大。
我说，我就是算了一笔账。
我说，你吃一颗牙，我这缸里就少一颗主人。
我说，我补二十年，一颗一颗补回来。
我说，我补到第三千颗，你来了。
他说，那我就吃你。
我说，你吃我，也得有牙。
我说，你现在没有。
他笑了。
笑得很慢。
他说，那我等三个时辰。
他说，三个时辰，你做。
他说，做完，我吃你，再吃城。
我把锉刀从袖子里抽出来。
锉刀一尺二寸，刀身窄，柄是木的，缠了三圈麻。
我把锉刀举起来。
我说，三个时辰，不够。
他说，那就两个。
我说，我要十二个。
他说，为什么。
我说，做一副牙，得先做模，再做坯，再烧，再磨，再安。
我说，一共五道，每道得两个时辰。
我说，十二个时辰，明天这时候给你。
他看着我。
他说，明天这时候，我要是没有牙，我就先吃你。
我说，行。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脚在地上拖。
拖出两道沟。
沟里有水。
化骨城的地，是青石铺的，青石底下是土，土里有水。
水往上渗，渗到沟里，把沟填满。
我蹲下，用手指头蘸了一点。
咸的。
我把手上那点咸水抹在锉刀上。
抹完，锉刀亮了一点。
回铺子，我先把门关上。
关上门，我把房梁上那个布袋取下来。
布袋挂了十二年，布上落了灰。
我用袖子擦。
擦完，把绳子解开。
七颗牙，倒在手心。
牙是黄的，边上磨圆了。
我把七颗摆在桌上。
摆成一排，牙根朝我。
我看着它们。
我说，爹。
我说，你当年说，人扛不动自己。
我说，我今天要扛一次。
我说，扛不住，我就跟你一块躺炉子底下。
做一副牙，五道。
第一道做模。
模用蜂蜡，掺三分松香，煮到能拉丝。
拉丝的时候，把丝在手里绕，绕到凉，就是模。
模要照嘴做。
龙没有嘴。他化成人形，有一张嘴，可那张嘴是空的，空得连牙床都没有。
我让他坐在凳子上，把一块蜡塞进他嘴里。
蜡进去，他闭上了嘴。
闭了一刻，他张开。
蜡上有一个印，印是空的。
空的印，做不出牙。
我说，你得给我一个牙床。
他说，我没有。
我说，你有。
我说，你三百年前有。
他说，三百年前的事，我记不住。
我说，你记得我爹。
他不说话了。
我把蜡放在炉上，重新煮。
煮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我说，你吃我爹那天，他有没有说话。
他说，说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他说，你别吃我的牙。
他说，他说，牙是我儿子的。
我把蜡从炉上端下来。
蜡在碗里，冒着白气。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吃了。
他说，我吃他的时候，他把手举起来，挡在嘴前面。
他说，我咬断了他的手。
我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说，他的手是哪只。
他说，左手。
我说，左手哪一根指头。
他说，无名指。
他说，那根指头短一截。
我把手里的蜡捏了一下。
蜡还热，热得烫。
我说，我知道。
我说，他铸剑的时候，把无名指削掉一截。
他说，你为什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是我爹。
第二道做坯。
坯料有三样：妖骨粉、鱼胶、一点点人牙。
人牙只用磨下来的粉，不用整颗。
整颗的牙，是别人的骨头，掺进去，牙就不认主人。
粉可以，粉是"名"，不是"骨"。
我铺子后头有一个瓮，瓮里是牙粉。
十二年，我磨了三千颗，磨下来的粉都在里头。
粉是白的，细得像面。
我舀了三勺。
三勺，能做一个牙床。
我把它倒在盆里，加胶，加水，搅。
搅到能立住一根筷子。
搅的时候，我爹那七颗牙还摆在桌上。
我一边搅，一边看它们。
第七颗牙的牙根上，有一个小坑。
那个坑，是我十一岁那年磕的。
那年我爬树，摔下来，牙磕在他牙上。
他的牙没掉，我的掉了半颗。
他把我的半颗牙磨成粉，掺进胶里，补到自己那颗牙的缺口上。
他说，这样你就长在我嘴里了。
第三道烧。
坯要烧。
炉子是我爹砌的，三层砖，最上头一层缺一块，用一块铁皮挡着。
烧到第三炷香，坯就硬。
硬了以后，还要"回火"。
回火是把坯拿出来，晾半刻，再放回去。
晾的时候，坯会缩。
缩多少，靠手感。
我爹的手感是"缩一成"。
我的手感是"缩一成二"。
多缩两分，牙会紧，紧了好安，安上嚼东西不摇。
烧到第二炷香，铺子门口有人敲门。
我开门。
门口站着狐妖，她后头跟着老周。
狐妖手里提一个篮子，篮子里是六个鸡蛋。
她说，给你补身子。
我说，我不吃鸡蛋。
她说，那你给龙做牙，用什么垫肚子。
我说，我不饿。
她说，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手。
手真的在抖。
抖得不厉害，就是指尖有那么一点点。
我把手插进面盆里，插进牙粉里。
粉是凉的，凉能定手。
狐妖把篮子放在门槛上。
她说，韩师傅。
我说，嗯。
她说，城里三十六家铺子，今晚都关了门。
她说，关了门，都在等你。
她说，你要是做不出来，明天这城就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有把握，就说一句有把握。
我说，没把握。
她说，那你为什么要十二个时辰。
我说，因为十二个时辰，够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爹的牙，得还回去。
她看着我。
她说，你爹的牙在你手里。
我说，在我手里。
我说，七颗。
我说，我揣了十二年。
她说，你为什么不埋。
我说，埋了，就真的没了。
我说，留着，他还能在我嘴里说话。
她说，他能说话吗。
我说，不能。
我说，可是我能听见。
狐妖走了以后，老周没走。
他坐在门槛上，把木槌放在膝盖上。
他说，韩锯。
我说，嗯。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城为什么叫化骨城。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小时候问过我爹。
他说，我爹说，这城底下是一根骨头。
我说，什么骨头。
他说，龙的骨头。
他说，三百年，一条龙从天上掉下来，掉在这块地上。
他说，掉下来的时候，它没有牙。
他说，它有身子，有鳞，有四只爪子，就是没有牙。
他说，它躺在地上，躺了七天。
他说，七天里，地陷了三尺。
他说，第八天，它不动了。
他说，它的身子烂了，化成了土，化成了一条街。
他说，它的骨头没烂，撑着上头，就成了这座城。
我说，所以城叫化骨城。
他说，是。
他说，城的东门是它的头。
他说，东门那个洞，是它的嘴。
我说，它的嘴是空的。
他说，空的。
他说，空了三十年，才有人往里搬东西。
我把手上的坯放下。
我说，老周。
我说，你爹说的这个，你信吗。
他说，我信一半。
他说，我信城是骨头，不信龙是没牙。
我说，为什么不信。
他说，一条龙怎么会没牙。
他说，龙没牙，那还叫龙吗。
我说，那你说它为什么没牙。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今年六十三，我在城门口站了四十年。
他说，我见过龙一回。
他说，就一回。
他说，十二年前，它化成白衣人，从东门进来。
他说，进来的时候，它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他说，我拦了它。
他说，我说，验牙。
他说，它张开嘴。
他说，我看了，我不敢再说话。
他说，它就从我身边走过去。
他说，走过去，闻着像水。
他说，那天夜里，城西就少了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天夜里，我在城门上坐到天亮。
他说，我想了一件事。
他说，我想，一条龙没有牙，它怎么吃东西。
他说，它嚼不动，它咬不动。
他说，它只能吞。
他说，吞进去，就在肚子里烂。
他说，烂了，就是一股水。
他说，所以它身上闻着像水。
我把炉子里的炭拨了一下。
炭翻了，火星子往上走。
我说，老周。
我说，你今天来，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把木槌拿起来，又放下。
他说，我要说的是，你别给它做牙。
我说，不做，它吞城。
他说，做了，它更吞。
他说，它有了牙，就不吞了，它嚼。
他说，嚼比吞慢，可嚼得干净。
他说，吞的时候，它吞一个，烂一个。
他说，嚼的时候，它嚼一个，碎一个。
他说，碎了一个，就少一个。
我把手里的坯举到灯下看了看。
坯上有一条细缝，缝是刚才没压住留下的。
我说，老周，你怕它。
他说，我怕。
他说，我六十三了，我什么都怕。
我说，我也怕。
我说，我爹不怕。
他说，你爹是傻子。
我说，我爹是牙匠。
我说，牙匠只管牙。
我说，牙在谁嘴里，他不管。
我说，牙怎么出来，他管。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
他站起来。
他说，那我明晚还来城门。
他说，我敲三下槌，你就知道天亮了。
我说，好。
他走出去，走了七步，又回头。
他说，韩锯。
我说，嗯。
他说，你嘴里那颗牙，是你爹的吧。
我没答。
他说，我看出来了。
他说，你说话的时候，右嘴角往下一沉。
他说，牙不是你的，沉。
我说，你眼睛毒。
他说，我在城门站了四十年。
他说，进城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他牙上有没有别人的名字。
第四道磨。
磨牙用两块石。
一块四百目，一块八百目。
四百目去坯上的毛，八百目出光。
磨的时候要蘸水，水里加一点点盐。
盐能去胶腥。
我磨一颗牙，四百目的磨一百二十下，八百目的磨两百下。
磨到第一百下，手会酸。
酸的时候不能停。
停了，牙面会有痕。
痕在牙上，人看不见，妖看得见。
我磨完第一颗，拿起来照灯。
牙面上有一道细痕，痕在正中间，长约一指宽。
我把那颗牙放回石上，重新磨。
磨了四十下，痕浅了。
再磨四十下，痕没了。
我把这颗牙放进口袋，接着磨第二颗。
第二颗磨到一百八十下，我停了。
我把嘴里的引牙咬了一下。
咬完，手上就稳了。
稳了再磨。
这是老法子，我爹教的。
他说，磨牙的时候，嘴里得有一颗别人的牙。
他说，嘴里有别人的牙，你才知道轻。
他说，嘴里只有自己的牙，你下刀就重。
妖的舌头比人的手准。
我把磨好的牙摆成一排。
一颗，两颗，三颗。
摆到第十颗，我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牙没有"引"。
做一副牙，得有一颗活牙做引。
没有引，牙不认主。
安上去，三天就掉。
引从哪儿来。
从我嘴里来。
墙上第三条写着：牙匠不补自己的牙。
我爹说，人扛不动自己。
我坐在凳子上，坐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小了，火苗贴着炭，红得发暗。
我把嘴张开，用手摸。
右下最后一颗。
这颗牙是我十六岁长的，长的时候疼了七天。
我用锉刀在它上头比了比。
比完，把锉刀放下。
放下的时候，刀柄磕在桌上。
我站起来，走到后头。
后头有一个缸。
缸在墙角，青釉的，口上缺一块。
缸里是三千颗牙。
我把手伸进去。
牙是凉的，抓一把，像抓一把石子。
我一颗一颗翻。
翻牙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没敢想。
第三千颗。
我留了十二年的那一行。
我翻到第一千颗，手指头有点麻。
翻到第两千颗，我摸到一颗不一样的。
那颗牙比别的都长，牙根弯，牙面上有一道浅槽。
槽里有一点黑。
我把那颗牙拿出来，走到灯下。
牙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刻得浅，笔画细，是刻刀刻的。
我爹的字。
两个字是：韩有。
第三个字没刻完，刻刀滑了，只刻了一道撇。
我把那颗牙捏在手里。
捏得指甲发白。
我爹的字，我认得。
他写字有个毛病，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这颗牙上那个"有"字的最后一横，也往上挑。
我把牙翻过来，对着灯看牙面。
牙面上那道浅槽，跟我袖子里那把锉刀的刀身一样宽。
一尺二寸，窄的。
这颗牙，是我爹磨的。
他磨的时候，用的是这把锉刀。
磨完，他把它给了那个白衣人。
白衣人吞了它。
吞了三百年，含在嘴里，含到今天。
所以第三千颗，不是别人的牙。
是龙自己的牙。
是我爹给他磨的那一颗。
我站在灯下，站到火灭了。
火灭的时候，铺子里黑下来。
黑下来，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牙碰牙。
我爹说过，牙碰牙，是"认"。
一颗牙认了另一颗，就会碰。
我把那颗牙放进嘴里。
放在右下最后一颗的位置上。
放上去，牙根顶住牙床。
顶住的时候，我嘴里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我知道，那是"引"认了。
第五道安。
安牙用胶。
胶是鱼胶掺松香，煮成糊，趁热抹在牙根上。
抹完，一颗一颗按进牙床。
按的时候要用布垫着，不然手指头会被烫掉一层皮。
一副牙，三十六颗。
三十六颗，我按了两个时辰。
按到最后一颗，天亮了。
天亮的时候，城门那边传来一声。
那一声很长，从城门一直传到城西。
像风从石缝里挤过去。
我把最后一颗按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擦完，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街。
街上全是人。
狐妖在最前头，手里那把扇子还举着。
老周站在她后头，手里攥着敲门的木槌。
再往后是三十六家铺子的掌柜，都穿着新衣裳，都站得很直。
白衣人从城门那边走过来。
走的时候，脚在地上拖。
拖到铺子门口，他停住。
他说，韩师傅。
我说，牙做好了。
他说，我看看。
我把托盘端出来。
托盘上三十六颗牙，摆成两排，牙根朝上。
牙是白的，白得发亮，齿面磨得能照出人影。
他伸手，拿了一颗。
拿在手里，对着日头看。
他说，好牙。
他说，比我自己的好。
我说，你自己的牙呢。
他说，三百年前丢了。
我说，丢给谁了。
他说，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我把托盘放下。
我说，你把它们吃了。
我说，一颗一颗，吃了三百年。
他说，我吃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牙。
我说，你吃的时候，牙在叫。
他说，牙不会叫。
我说，牙会。
我说，牙碰牙就叫。
他说，我没听见。
我说，你没听见，是因为你没牙。
他说，那你听见了。
我说，我听见十二年。
我说，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牙在缸里碰。
他说，你骗我。
我说，我不骗人。
我说，我是牙匠。
我说，牙匠只骗牙。
他笑了。
笑的时候，那张空的嘴，看起来像一个洞。
他说，安吧。
我说，安之前，你得答应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安上以后，你先嚼一口东西。
他说，嚼什么。
我说，随你。
他说，嚼完呢。
我说，嚼完，这三千颗牙就归你。
我说，嚼不动，你就得还。
他说，还什么。
我说，还我爹。
他说，你爹死了。
我说，死了也是账。
我说，账得结。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
坐下的时候，凳子响了一声。
那张凳子是榆木的，四只脚，有一只短三分，坐上去总晃。
我爹坐过，我坐过，现在我让他坐。
我说，张嘴。
他张开嘴。
嘴里空。
空的嘴里有一层肉，肉是白的，白得像鱼肚子。
我把第一颗牙按进去。
按的时候，他肩膀抖了一下。
抖完，他说，疼。
我说，疼就对了。
我说，不疼的牙，是别人的牙。
我一颗一颗按。
按到第六颗，他说，韩师傅。
我说，嗯。
他说，你为什么给我做这么一副好牙。
我说，因为我要你嚼。
他说，嚼什么。
我说，嚼你自己的。
他不说话了。
按到第十八颗，铺子外头有人哭。
哭的是那个猪妖。
他站在人群最后头，两只手捂着嘴。
他说，师傅，我的牙。
我说，你的牙怎么了。
他说，你把缸里的牙都给他了。
我说，缸里的牙，本来就是他的。
他说，那我娘的牙呢。
我说，你娘的牙在你嘴里。
他说，你昨天说要拔。
我说，我不拔了。
我说，你回去，用盐水漱三天。
我说，漱完，牙就不疼了。
他说，能保住吗。
我说，能。
我说，牙根上长的那点原形记，我给你磨掉。
我说，磨掉以后，还是你娘的牙。
他站在人群里，哭了很久。
哭完，他把手放下来，冲我鞠了一个躬。
按到第三十六颗，太阳升到城楼顶上。
我把最后一点胶抹平，用布压了三下。
压完，我说，好了。
他闭上嘴。
闭上嘴，嘴里有响。
三十六颗牙互相碰，碰出一片细响。
他睁开眼。
他说，我有牙了。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倒了。
他站在铺子中央，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说，我要嚼东西。
我说，嚼吧。
他说，嚼什么。
我说，你自己选。
他往四周看。
看见门口那块门槛。
门槛是青石的，三寸高，昨天他踩裂了一道。
他走过去，蹲下，张嘴，咬住门槛。
咬住的时候，牙和石头碰，响了一声。
响得整个街都听见了。
他咬。
牙在石头上滑了一下。
滑完，他抬起头。
嘴里三十六颗牙，掉了一颗。
那颗牙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愣了一下。
他说，掉了。
我说，掉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引不对。
他说，什么引。
我说，一副牙要一颗活牙做引。
我说，引认了谁，牙就认谁。
他说，你的引认了谁。
我说，认了我爹。
他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去，牙掉了三颗。
三颗牙在地上滚，滚到门槛边，撞在一起，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退的时候，他嘴里的牙一颗一颗往下掉。
掉到第十颗，他伸手去接。
接住一颗，手里那颗也掉了。
他站在铺子中央，两只手捧着，手里全是牙。
牙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落成一堆。
三十六颗，一颗不剩。
他抬起头。
他说，韩师傅。
我说，嗯。
他说，你把牙还给我。
我说，我没有牙。
我说，牙在你脚底下。
他低头看。
看那一堆牙。
看很久。
然后他蹲下。
蹲下去的时候，他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手伸进那堆牙里，一颗一颗捡。
捡到第二十颗，他停了。
他捡起一颗。
那颗比别的都长，牙根弯，牙面上有一道浅槽。
槽里有一点黑。
牙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刻得浅。
他用指甲刮了刮那两个字。
他说，这是你爹的。
我说，是。
他说，他给我磨的。
我说，是。
他说，我含了三百年。
我说，是。
他说，我含着它，就不饿。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牙上有名字。
他说，有名字的牙，能嚼东西。
他说，没名字的牙，嚼什么都像嚼沙。
他把那颗牙举起来。
举到眼前。
他说，韩师傅，你爹磨这颗牙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这颗牙你含着，别咽。
他说，他说，咽了，就化。
他说，他说，含着，就还能还。
我站在原地。
我把手伸进袖子，握住那把锉刀。
锉刀在袖子里，还是凉的。
我说，你为什么没还。
他说，我还不了。
他说，我一张嘴，牙就掉。
他说，我闭上嘴，牙就化。
他说，我含了三百年，含到牙根长了槽。
他说，槽里那一点黑，是我自己的血。
我走到他面前。
我蹲下。
我把手伸出去。
他看着我。
我说，还吧。
他把那颗牙放在我手心。
放在我手心的时候，牙是温的。
三百年的牙，是温的。
我把它捏在手里。
捏了一下。
我把嘴张开，用手摸右下最后一颗。
那颗牙，是我昨天放进去的引。
我用锉刀在它上头比了比。
比到第三下，我停了。
我把锉刀收起来。
我把那颗牙拔了。
拔的时候，嘴里有一声响，像布被撕开。
血从牙床往下走，走到舌头上。
我把那颗牙放在手心，跟另一颗放在一起。
两颗牙，一颗刻着"韩有"，一颗什么字都没有。
我把它们并在一起。
并的时候，两颗牙碰了一下。
响了一声。
很轻。
我说，爹。
我说，牙还你了。
我把两颗牙放进那个蓝布袋里。
袋子里原来有七颗，现在是九颗。
我把绳子扎上。
扎完，我把袋子挂在房梁上。
挂上去的时候，袋子在梁上晃了一下。
晃完，静了。
白衣人还蹲在地上。
他手里一把牙。
他抬起头。
他说，我没有牙了。
我说，你有。
我说，你嘴里有牙床。
他说，牙床嚼不动。
我说，那就用手。
我说，你三百年前用手抓过我爹。
他说，你要我怎么样。
我说，我要你把这城的账，结了。
他说，怎么结。
我说，三千颗牙，你吃掉的三千颗，一颗一颗，你还回来。
他说，我还不了。
我说，那你替这城做三十年的事。
我说，扫街，挑水，修城门。
我说，一天一件，一件不少。
他说，我是龙。
我说，你现在是没牙的龙。
我说，没牙的龙，跟一条长虫差不多。
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先是那头猪妖。
他说，师傅，他真扫街啊。
我说，真扫。
他说，扫三十年，扫得完吗。
我说，三十年，一天一件，一件不少，扫得完。
他说，那这三十年，我能睡安稳觉吗。
我说，能。
他说，那我回去，把我娘的牙供起来。
我说，供吧。
他说，供哪儿。
我说，供窗台上，朝东。
我说，朝东，太阳出来先照它。
第二个人说话的，是买金牙那匹狼。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袍子换成了深灰。
他说，韩师傅，我那五十两，能退吗。
我说，不能。
他说，我那金牙掉了。
我说，掉了不是我拿的。
他说，我白花了五十两。
我说，你没白花。
我说，你花了五十两，知道金牙不管用。
他说，这算知道吗。
我说，这算。
我说，有些人花五百两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他说，那我再补一颗。
我说，补什么。
他说，补一颗不亮的。
我说，五十文。
他说，就五十文。
他说，我这回不照镜子了。
第三个人说话的，是那个四岁的小狐。
他挤到最前头，仰着头看我。
他说，师傅，龙没有牙，他怎么吃饭。
我说，他用手。
他说，手能嚼吗。
我说，不能。
他说，那他吃什么。
我说，他吃软的。
他想了想。
他说，那我给他送粥。
我说，送吧。
他说，送粥要不要钱。
我说，不要。
他说，那我天天送。
我说，天天送，你就长不高。
他说，那我隔天送。
我说，行。
城门口有人笑出一声。
笑的是狐妖。
她笑着，把扇子合上。
她说，韩师傅，你这话说得不客气。
我说，我不客气。
我说，我客气了十二年。
白衣人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没看任何人。
他往城门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住。
他弯腰，把手里的牙放在门槛上。
摆成一排。
三十六颗。
摆完，他直起腰。
他说，我扫街。
他说，扫三十年。
我说，先结账。
他说，什么账。
我走进铺子，从抽屉里把那本牙簿拿出来。
簿子是麻纸的，一页十行，三百页。
我把簿子摊在门槛上。
摊开的时候，纸是黄的，边角卷了。
我说，三千颗，一笔一颗，一笔一个名字。
我说，你自己数。
他说，我数不清。
我说，那你按手印。
我说，按完，这账就算认了。
他说，按在哪儿。
我说，按在最后一页。
他走过去，蹲下。
他的手按在纸上。
按下去的时候，纸上留下一个印。
印是白的，不是黑的。
没有墨，他手上是干的，按不出黑。
我说，你手干。
他说，我三百年没喝水。
我说，城门口有井。
他说，井里有牙。
我说，什么牙。
他说，这城底下的骨头，把水滤了三百年。
他说，水里有牙的味道。
我说，那是骨头。
我说，骨头泡水，就是这个味。
我拿了一支笔，蘸了墨，递给他。
他捏着笔，捏了半天。
他说，我不会写字。
我说，画个圈。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圆，左边缺一块。
画完，他把笔放下。
他说，韩师傅。
我说，嗯。
他说，我画完了，是不是就欠你了。
我说，是。
他说，欠三十年。
我说，一天一件。
他说，一天一件，一年三百六十件。
他说，三十年，一万零八百件。
我说，你算得比我准。
他说，我三百年没事干，就会数。
我把簿子合上。
合上的时候，纸响了一声。
我说，那就一万零八百件。
我说，第一件，今天。
他说，今天做什么。
我说，把我铺子后头那口缸，搬出来。
他说，缸里是什么。
我说，三千颗牙。
我说，你搬出来，摆在城门口。
我说，摆三天，让全城的人来看。
他说，看什么。
我说，看牙。
我说，让他们知道，牙能丢，也能还。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响得很清楚。
他往铺子后头走。
走了三步，回头。
他说，韩师傅。
我说，嗯。
他说，你爹的牙，你留着吗。
我说，留着。
他说，你留着做什么。
我说，我留着，是让我记得。
我说，我记得，他就没死透。
那天以后，化骨城的城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扫帚，靠在城门洞的左边。
扫帚是自己扎的，用的是芦苇。
每天早上，城门洞里的青石上，有一层扫过的痕。
痕从东边扫到西边，扫得很整齐。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雪把城门埋了。
第二天早上，雪扫开了，扫出一条路。
路中间有三道爪印。
老周说，龙扫的。
我说，扫得还行。
我铺子的墙上，那张纸改了。
三条改成四条。
第四条是我写的：
四、牙可以还，不能借。
写的时候，我把第三条划了一道。
划完，我在底下补了半句：
牙匠可补自己的牙，补完要还。
我爹那九颗牙，我没埋。
我把它们放在缸里，摆第三千颗那一行。
缸满了，我在缸口上盖了一块青石。
石头上刻了三个字：韩有德。
刻得很浅。
刻完，我坐在缸边，吃了一碗饭。
饭是糙米，硬。
我嚼了三十六下。
嚼到第三十六下，我把碗放下。
我说，爹，我嚼给你听。
缸里响了一声。
很轻。
像牙碰牙。
三年后，铺子门口来了个学徒。
学徒是那小狐，七岁，个子长了一点，耳朵还是尖的。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小锉刀。
锉刀是他自己在铁匠铺打的，五寸长，柄缠了三圈麻。
他说，师傅，我要学。
我说，学什么。
他说，学磨牙。
我说，磨牙苦。
他说，多苦。
我说，一天磨八个时辰，磨到手指头疼。
他说，我手指头不疼。
我说，你试试。
我给他一块坯，让他磨。
他磨到第一百下，手停了。
他说，疼。
我说，疼就对了。
他说，那我不学了。
我说，不学就回去。
他坐在门槛上，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他站起来，把坯拿起来，接着磨。
磨到两百下，他又停了。
他说，师傅，磨这个有什么用。
我说，牙上有名字。
我说，你把一颗牙磨平，名字就没了。
他说，名字没了会怎么样。
我说，人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说，那磨平了，我给他刻一个。
我说，刻谁的。
他说，刻他自己的。
我说，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你怎么刻。
他说，那我就问他。
我说，他答不上来。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那就磨得浅一点。
我说，磨浅了，名字还在，就是看不清。
他说，看不清也算有。
我说，算。
他把那块坯磨完。
磨完，他举起来给我看。
坯上有痕迹，痕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我说，你手上有数。
他笑了，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
那两颗牙是白的，边上有一点点黄。
黄是原形记。
我给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这岁数，长原形记是正常的。
长到二十岁，会自己退。
退不掉，再来找我。
那年冬天，猪妖来了一趟。
他把他娘的牙带来了。
牙擦得很干净，用一块红布包着。
他说，师傅，我娘的牙，能修吗。
我说，哪里坏了。
他说，牙根裂了一道。
我说，裂了能粘。
他说，粘了还是我娘的吗。
我说，是。
我说，粘的是缝，不是牙。
他说，那我粘。
我给他粘了。
粘完，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说，师傅，我娘要是在，她一定骂我。
我说，骂你什么。
他说，骂我把她的牙弄裂了。
我说，那你回去挨骂。
他说，她死了三年了。
他说，我骂不着了。
他把牙包起来，放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说，师傅，我今年三十五。
他说，我三十五岁，学会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牙掉了，人还在。
他说，我娘牙给我了，我娘就还在。
他说，我牙要是掉了，我也还在。
那年腊月，城门口那把扫帚换了新的。
旧的那把，芦苇秆子磨秃了，剩下一半。
新的那把，扎得紧，靠的位置一样，在城门洞左边。
我去城门看过一回。
地上的痕，从东边扫到西边。
扫得很整齐，一道压一道。
老周站在城门洞底下，手里攥着木槌。
他说，韩锯，你看这痕。
我说，看了。
他说，三年，一天没落。
我说，嗯。
他说，你说它图什么。
我说，它图嚼。
他说，它没牙，怎么嚼。
我说，没牙也能嚼。
我说，嚼的是别的东西。
老周想了一会儿。
他说，我不懂。
我说，不懂就站你的城门。
他说，我站。
那天回去，我把铺子的招牌摘下来，重新刷了一遍漆。
半块牙，刷了三遍。
刷完，我在底板上加了一行小字。
字是我自己刻的，刻得很浅。
一行刻的是：只磨牙，不借牙。
刻完，我把招牌挂回去。
挂的时候，钉子在木头上滑了一下，钉歪了。
我拔出来，重新钉。
钉到第三下，钉正了。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看的时候，街上有人在走。
有妖，有人，有的化形好，有的不好。
走到铺子门口，有人抬头看招牌。
看半刻，低头进来。
进门第一句话，都是同一句。
师傅，我牙疼。
我说，坐。
我说，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