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来时，女儿正跪在地上给她弟弟缝书包。
饭桌上摆着录取通知书和一张大学缴费单。
我丈夫把通知书拿去垫掉漆的桌脚，单子推给我，让我记住上头的数。
“六千六，够鹏鹏上到明年高考。你还想拿去供她？”
我一低头，看见女孩把针藏进掌心，缝到一半的书包却举得很高，生怕沾上地面的油。
我知道她叫顾禾。
刚听到这儿的那本小说里，她考上大学的那年，镇上的人都夸她有出息。
再过几年，大家已经记不起她考上过大学，只记得县车站有个补拉链的女人，一边给客人找零，一边把自己孩子的画撕下来垫漏雨的窗台。
她弟弟来接她去吃饭，开的是家里凑钱给他买的车。
而我现在就是那个凑钱的妈。
丈夫拿来儿子的补课收款码，要我把卡里的钱先交了。
我弯腰，从桌脚下抽出那张通知书。
桌子一晃，他那碗汤泼了半边。
我把缴费单递到顾禾眼前。
“过来，坐着看。你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她的嘴动了动，问的却是：“妈，你想让我跟弟弟说什么？”
我把银行的卡翻到正面，塞进她另一只手。
“什么也不用跟他说。你告诉我，想哪天走？”
她手里的针，掉进了书包敞开的夹层里。
她爸站起来就要抢卡，顾禾这回比他快。
她把手往身后一背，先问了我一句：“今天交，来得及吗？”
1 桌脚底下的通知书
顾禾把卡往背后一藏，顾建平就扑过来抢。
他只扑到了桌角，顾禾已经退到了碗柜旁边。
“给我。”他说。
顾禾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我。
我这才发现，她把卡接过去时，拇指正好盖住了我右手虎口的裂口。
那里被水一浸，疼得我一路从指根清醒到后脑。
十分钟前，我还在仓库的退货台上找一条少发的围裙，耳朵里挂着一只蓝牙耳机。
耳机里，女配顾禾的故事刚交代完，主播在念感谢打赏的名单。
头顶响了一声，我抬头只看见货架上的箱底。
再有知觉，这双手正把一盆青菜往顾建平面前搁。
我不知道那只箱子砸中的是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我知道这双手叫夏桂芬，知道柜子最下面一格放着牙疼药，知道卡是夏桂芬自己的。
几年在旺兴缝雨衣，谁家孩子过周岁她往外掏过几张红票，脑子里会往外冒零星的画面。
最清楚的是昨天去取钱，柜员替她在存款回单上圈的余额，七千二。
她回家路上想的是，顾鹏要是早一年补课，兴许就能跟他姐考得一样好。
“我问你，来得及吗？”顾禾又问了一遍。
“我也想知道。把学校的电话找出来，咱们问。”
她扭头进了自己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封皮剪掉了一角。
她弟弟这才挪开一直拦着半扇门的脚。
我以为他要追他姐，他一弯腰，从书包里把针拈出来，插回窗台上的线团。
“妈，咱不是都说好了吗？”顾鹏的声音比他爸低得多。
“谁跟你说的？”
“你。”他抬眼看我，“前天。”
前天夏桂芬骑电动车送他去试听，回程又折去菜场给他称了两斤排骨。
他坐后座，问姐姐考上了，是不是要一起花钱。
她顶着一脸油烟说，妈有办法，你只管念。
我嘴唇抿了一下，那句包管到嘴边了，硬给我压了下去。
“前天是我答应的。今天先交你姐的。你的课多少钱，哪几门，回头咱们一项项说。”
顾建平嗤了一声。
“她肯在外头挣，六千六半年就拿回来。鹏鹏能出去半年试试？明年就考试，你这个时候给他抽凳子！”
“她已经考完了，考上了。你少拿她能挣钱，跟我换她的录取书。”
我把桌脚下抽出来的那张纸摊平，泥点子拍掉了，折痕深得能立起来。
顾禾看了一眼，拿起我的手机照着册子拨号。
她连问了三遍，确认现在能交，确认用的是册子上的学校缴费入口，还确认交了费要按时到校报到。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页面已经填好了她自己的名字。
“有六千六吗？”
“有。”
我按密码时，顾建平抓起桌边车钥匙，铁圈在玻璃上撞了两下。
“你敢按完，往后有事别喊我。”
我按下最后一位，等了几秒。
手机屏幕上出来缴费成功，学费五千八，住宿费八百。
我把屏幕放到桌上，转给顾禾。
“看看名字。”
“顾禾。”她读出声，手还贴在裤缝上。
“对，顾禾，录取你的也是这个名字。”
她一下把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指尖压着那张被垫出折的纸。
顾建平把我的饭碗端起来，我以为他要摔，他倒把那半碗饭扣进了自己碗里。
“多一个大学生，家里得多一张嘴。今晚谁下去买米？”
“我去。”顾禾几乎是立刻答的。
我叫住她，让顾鹏去。
顾鹏在门口站了会儿，回来把书包卸下，拎了米袋和零钱罐出门。
楼梯上脚步一响一响，拖得很重。
我跟顾禾拿了把椅子，坐在没收拾的饭桌前等那张电子回执存好。
她存了两份，一份发到自己那部屏碎了的旧手机上。
那手机是顾鹏去年换下来的，充电得拿个橡皮筋勒住线。
我说等手头松些给她换个能用的。
她把亮着回执的屏幕给我看。
“它现在能用。妈，你看，已经交了。”
她说着，脸上才慢慢有了点红。
我心里也热起来，手背擦过屏幕上她的名字，又擦了一下。
随后她点进跟旺兴老板娘的聊天框。
对方中午刚发过一条消息，让她记着月底开始上全班，给她占的是正式工的位置。
下头夏桂芬拿她手机回过两个字，放心。
“妈，”顾禾没抬头，“这个也是你答应的。现在我能跟她说我不去了吗？”
2 她有自己的班
顾禾发完消息，没等对面回，先去把工牌从书包夹层里找了出来。
薄薄一片蓝塑料，背面贴了张手写的纸，工号二十七，下面是她的名字。
她在旺兴干了两个暑假，我这个做妈的却是头回看见这张工牌。
以前夏桂芬叫她把牌塞起来，街上碰到同学就说去买作业本。
厂子离家走路一刻钟，夜里还亮着两管灯。
老板娘万秀云见我们进来，先叫我去拿凳子。
“你看看她发的那条，我还当眼睛花了。”
顾禾把工牌放到缝纫机上。
“万姨，我干到二十五号。报到前的三天，我要收拾东西。”
万秀云捏着一颗摁扣，拇指顶一下，松一下。
“我都跟小郑说了，月底她回老家生孩子，你接她那摊。你妈求了我几回，说你稳当，叫我给你算全班的钱。现在人我也没招，三百件的活，谁给我干？”
顾禾把手插进兜里，我一看就知道她想摸那张工牌，兜里早空了。
我从凳子上起来。
“是我跟你定的，你缺人冲我说。”
“行啊。她一天能走八十条袖子，你接她那八十条。”
“我接不了八十。白天我要干我那份，晚上能帮你凑三天。她干过多少，先给她算了。”
万秀云停住了手。
“你改主意倒快。上回你来，说小姑娘兜里揣不得钱，叫我照旧把她的工钱归你那个号。”
我听见顾禾在旁边出了一口气。
我原来在退货台对单，最烦人把两个客户的东西归到一张单上。
换成亲妈做，这种事竟能叫照旧。
“归过几回？”
万秀云叫我去看靠门的挂历，翻到上年八月，背面一长溜记号。
有些钱是现金给的，有些跟我的工资一起到账。
顾禾站过来，手指沿着那几笔钱往下移。
她记得每一笔是多少，连画错一横那笔她都报得出数。
她问我，上年暑假的钱能不能也算给她。
我正要答能，脑子里却跳出一只鞋盒。
顾鹏运动会前，夏桂芬拿着从厂里发的钱领他去买跑鞋，鞋底有块亮绿色的塑料。
他在店门口跺了两下，回家脱给顾禾看。
顾禾把鞋带重新穿了一遍，说这样脚背松点。
她那会儿没问，妈，你买鞋花的是谁的钱。
“你先把账抄了。”我把挂历摁平，“我今天还不起去年的。你抄给我，我一笔一笔认。”
她掏了笔，看了我一眼。
“认了就得还。”
“嗯。”
万秀云把手里的扣子摔进搪瓷碗。
“听着倒是比我这管钱的还硬气。小禾，你妈要是明天又变了呢？”
顾禾没应她。
她在两年的钱中间画了一道线，把今年没付的两千一单独圈了起来。
“这笔到二十五号一块算。万姨，给我自己的码。”
万秀云把挂历拽过去看了看。
“二十五号走，可以。小郑手里的样件你别再领了，我这就喊人。”
她嘴上赶得急，还是把工牌捡起来，用围裙擦了一下，叫顾禾干到那天再交。
回去路上，顾禾比我先走几步，走到一家拉了卷帘门的文具铺，停下来把那张账纸拍了照。
我以为她要发给顾建平。
她把照片裁好，给她自己建了个相册，叫上学。
“通知书放里面，缴费回执也在里面。”她说，“妈，你的那张账先放这儿，过些天你给我多少，我就划多少。”
灯底下，我第一次仔细看她用笔的手。
拇指左边厚了一层皮，一块一块，全是用力摁扣子留下的。
她在工厂干活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她年纪小。
轮到她管钱，大家倒都想得起来，她还小呢。
“你想读什么？”我问。
“我已经填了，产品设计。你那天把我志愿表拿去给小姑看，说我往后也就替人画个包装袋。”
我咬了一下腮帮子。
“那你想做什么？”
“想做我自己能穿的雨衣。”
她转过来给我指裤腿。
她今天回来时下过一场雨，腿上有两条从膝盖斜下来的干水印。
厂里发的雨衣大得很，她一骑车，下摆就堆在腿中间。
“我去年跟万姨提过，袖子短三厘米，她问我能卖几百件。”
“你答了多少？”
“我答不出来。她说她也答不出来，后来就没做。”
顾禾用手比了个三厘米，往自己袖子上一按，仿佛这块地方现在归她管了。
“我想知道人家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她说了那么久，第一次听到她声音里有一点不服气。
楼下顾鹏正蹲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一袋五斤的米。
他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是零钱罐里的五块，另一张是他从收银台带回来的小票。
“妈，爸把罐子里那张五十抽走了。我垫了二十，米只能买小袋。”
他抬头看我和顾禾。
“家里真的没钱了？”
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才回答。
“我那张卡上，剩六百。家里别的钱怎么用，今晚我问你爸。”
顾鹏立刻站了起来。
他拎起那袋五斤的米，朝楼上看了一眼。
“你别上去找他了。他刚把家里装票据的蓝盒子拿走。”
3 六百块的晚上
上了楼，门开着，顾建平那双露脚趾的拖鞋还在，惯用的水杯没了。
我给他拨了电话。
第一次忙音，第二次他接了。
“我今晚在顾兰家，你让鹏鹏带着作业过来。”
我开了免提，顾鹏拎着米从我旁边过，耳朵朝这边转。
“蓝盒子里有租房收据。”我说，“你拿它干什么？”
“有我的车账。”
“什么车账？”
楼道里有人咳嗽，接着电话那头响起了他妹顾兰的声音。
“嫂子，家里就这么点钱，建平的车都快保不住了，你怎么先把她那份花了？早知道你要这么干，我去年就不该帮你们周转。”
我回头看了一眼桌脚。
夏桂芬熟悉顾兰那张桌子，过年去吃饭，顾兰让她坐外面一格，方便起来盛汤。
她头一个把碗端过去，顾兰头一个把碗往里递给鹏鹏。
“周转了多少？”
“问你男人。”
电话里换了口喘气的声音。
顾建平送货用的小面包是两年前买的二手车，最近换了件大东西。
之前一起送货的搭档退出，欠的修车钱、剩下的车款都要他自己出。
顾兰去年给了一万，他每月还一点，还剩五千。
眼下还有一笔修理尾款三千八，半个月内要付。
他手里有多少，他说不着。
我记得很清楚，那本书里有一句，顾鹏的第一辆车是他爸把送货的旧面包换了，再添钱买的。
书里连这辆旧车为什么能留下来，都没多写几个字。
“你原来打算拿哪笔钱修车？”我问。
电话里有声打火机响。
“我说过，等小禾上全班，跟你一起拿工资，咱一家就能缓过来。”
顾禾拿着一把淘米的小塑料筛，水从她手肘往下淌。
“我答应过吗？”她忽然凑过来问。
电话里没话。
她又凑近一点。
“爸，得是我跟你说的才算。我说过吗？”
她爸挂了。
水滴落到手机上，她拿袖口擦掉，说米已经淘了两碗。
顾鹏问她有没有多淘。
顾禾看他一眼。
“你还想请人来吃？”
“我垫了二十，想多吃半碗。”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装生米的盆递给他。
“你自己量。”
电饭煲跳下去之后，我翻出了放在床头的账本。
这家的水电、煤气、调料，夏桂芬拿钱。
饭钱她出大头，房租顾建平交，两月一付，离下一回还有八天。
上个月顾建平给了她三百，叫她别光买土豆。
那三百旁边，记了个小小的鹏字，月底他买教辅，花二百六。
我把纸分了四栏，让两个孩子把能想到的开销也写上。
顾禾写的报到路费九十，顾鹏写的是一张补课广告。
广告一摊开，有四门。
四门都交才是六千六，另有一门顾鹏拿不准，广告上还画了个红星，说晚上加时。
“哪门你听了觉得有用？”我问他。
他拽着广告的一角。
“物理。数学我问咱学校的老师，她给我讲题。”
“那你为什么要四门？”
“爸说不选全就占不着好座。他说先买了，省得我以后后悔。”
“你自己呢？”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姐，最后把那张纸叠起来。
“我怕考不上，家里就轮到我去挣钱了。”
电饭煲盖上有股生米冲出来的香气。
这话要是从我嘴里出去，大概也跟以前的夏桂芬一样，会把手按到他背上，说咱家怎么也能供你。
我把那只手攥了回去。
“明早问问单科怎么上。你先吃饭，碗自己洗。”
晚饭没有肉，顾禾在桌上剥咸鸭蛋，把黄一筷子分成三块。
顾鹏没动，他把手搁到桌面上，问我剩的六百能不能匀给他一百。
我以为他要凑课钱，他说要买一张车票。
“姐报到你请不了假吧？我跟她去。”
顾禾瞥过去。
“你送到哪儿？”
“送到宿舍再回来。省城我去过，坐一次车就知道了。”
“你去省城那回是小姑开车带你去的。你下来拐错了门，拽着人家婚宴桌子上的汽水不撒手。”
他耳朵慢慢红了，咬下一大口咸鸭蛋。
我有一瞬差点笑出来，以为这顿饭总算能吃过去。
门外有人站着拨我的号码。
房东王婶举着手机，见门虚掩，就用指节敲了敲。
“桂芬，建平说下个月起他不续这套房，你们搬出去前一天喊我来抄表。怎么这么急？”
顾禾碗里的蛋黄被筷子戳了个洞。
我让王婶等我两分钟，把顾建平的号重新拨出去。
这一回他接得很快。
“人说没有租半套的。”他说，“房租我下回只肯拿两百，你要想续，你把剩下那八百补上。”
我掀开账本最上面那页，六百块剩在纸角上。
他显然也记得那个数。
“要么你问顾禾，她不是还要从旺兴拿钱吗？”
4 一把椅子也算
我问王婶，能不能明天答复。
她把手机装起来，说有个卖早餐的女人也来看过，带着孩子，问门口能不能放蒸笼。
“我替你留到明晚。你们家那个脸色，我不想再看第二遍。”
门一关，顾禾回屋去拿手机。
她说万姨手里那两千一能提早结，走之前她把八百给我，学校反正有食堂。
我有一瞬间真动了心。
甚至都不用开口，八百已经递到了我面前，房也还能住，灶台上的油烟不必刮，搬家的麻袋都不用找。
我过去那份工作有个后门，走近路能赶上最后一班车，后来老板说晚上封门，我们还习惯往那个方向拐。
夏桂芬的钱不够用时，也有一条这样走熟的路。
“我不收你的八百。”我说。
顾禾握着手机，脸上的神情一下变冷了。
“那你收谁的？”
“我去找房。这里一千是两个月的房租，我先找能月付的，过两天厂里该发上月的工资。”
“你今天说不要，过几天他来接我，还是说我放着家不管。”她盯着我，“那你帮谁？”
我从门口把她爸那双拖鞋踢进鞋架下，脚趾撞到了横档。
那阵疼让我慢了一点开口。
“下回他来，你就站着，听听我怎么答。”
第二天六点，我在菜摊旁边堵到了王婶。
她拎着一兜刚宰的鱼，嫌我站下风口。
我换了个地方，把记着房租的纸给她看。
“附近有能单月收钱的吗？一间也行。日头能进来，做饭能开窗。”
“你这是找房啊？我还以为你要找我再让八百。”
“我一晚上问了三个。一个有架铁床，但隔壁整夜打麻将。一个价是够了，水池子在楼下，我怕下雪顾鹏去洗脸摔个跟头。”
王婶想了一会儿，拽着鱼尾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我外甥去市里看孙子，走前托我照看他那两间平房。大的他锁起来堆东西，小的能租。门朝西，晒。厨房跟邻居挨着，你要自己去问人家能不能共用。”
我跟她走到后街。
小院门口长了两棵冬青，挡着进门的小窗。
屋里摆一张铁架床、一张竹榻，水泥地上一圈白印，是前头人养鱼缸留下的。
隔壁的赵嫂做早点，见我进来，先问我愿不愿意晚上做饭。
她起得早，到下午灶就空了。
两家各买各的煤气，能错开用。
她看看铁床，又看看我。
“你还要带几个？”
“一个月底走，一个看他自己。”
“走的那个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下被她问住。
我只打算过怎么把人送出去。
王婶说小屋一月三百六，头一回得再压三百六，压金可以先给一半，工资下来补齐。
我掏了五百四，拿到了那把戴红塑料套的钥匙。
兜里剩下六十块钱，王婶当面点了一遍，叫我把收条揣好。
回旺兴上班前，我喊顾禾来看房。
她没嫌小，进去先把竹榻往墙边挪。
挪出一条缝，她钻进去蹲下，从窗台往外看。
树叶背面翻过来，窗上全是滚动的小光点。
“妈，这儿以后放什么？”
“放把椅子。”
“家里不是有三把凳子？”
“等你回来，那把椅子归你，别人来了也得等你让。”
顾禾在墙根蹲了半天。
我喊她，她才把手从窗台收回来，指腹全是灰。
“那我周末想回来，能在这儿住？”
“能啊，你挑床还是竹榻？”
“我挑椅子。”她起身在墙根用鞋尖蹭出一道印，“就搁这儿，往外能看着太阳。”
回旧房拿东西的时候，顾建平已经到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地上摊的装衣袋，里头是我的旧线衣，盖在最上头的是顾禾的小白鞋。
“你跟我来真的？”
我把袋子绑好，钥匙搁到台面上。
“八天后还这个房。我已经跟王婶说了。”
“那鹏鹏呢？他住哪儿？”
顾鹏正把洗过的碗一个个擦干，手停在第三个上。
顾建平把他手里的碗拿下来。
“爸爸那边有地方。你小姑把你表哥那间腾出来了，有书桌，跟着爸去吧。”
顾鹏看过来，手里的布往下滴水。
那间新屋别说书桌，两张床放开，顾禾要在家住，还得再支张行军床。
我手上的绳头被我绕了两圈，怎么也松不开。
“你可以先去看看。”我对他说，“想回来你给我打电话。”
他把抹布拧了，放回窗台。
顾建平伸手去拿他书包。
顾鹏比他早一步提了起来。
“我先住几天。妈，我书还在这儿，有些我得回来拿。”
他走后，顾禾把那把带靠背的旧椅子翻了个个儿，拿胳膊一挟。
椅背挡了她半张脸。
“妈，它也算一件行李吧？”
我把手伸过去，接了前头那两条腿。
“算。走，咱俩抬。”
5 没有人替她领钱
我答应万秀云的三个晚上，从第二天开始算。
头一晚刚过十点，我就车歪了一排扣袢，针扎在食指甲边。
我以前在退货台验过衣服，认得哪根线歪了算次品。
真轮到我把两片滑溜溜的料对在一块，左手管住了，右手下面又往前窜。
万秀云过来一看，把我那一摞成品拎起来对着灯。
“拆了。你闺女十三岁替我穿绳，第一晚也没做成你这样。”
“她十三就来过？”
“就你妈住院那阵。她放了学来，等你收工的时候挣几块钱。你那阵子见她能做事，高兴得很。”
我记起来了。
有天夏桂芬在医院长椅上睡着，醒了发现手里塞着一份包了两层袋的豆浆，温的。
她揪过顾禾，让她帮忙把饭送给外婆，然后扭头给在家写作业的顾鹏打电话，问他早晨喝没喝奶。
那一口豆浆很甜，我嘴里却有股铁锈味。
我把线挑开，一针一针重新车。
第二晚，万秀云找来的帮工过了两小时就说腰坐不住，搁下活走了。
顾禾原先做完了她那份，在门口等我。
万秀云透过玻璃看见她，跟我说：“把她叫进来，你们娘俩一坐，十点半就能回去。”
我手按在开关上。
就在前一天我还在给她提行李，觉得自己硬气得能把天顶住。
此刻我困得看错了针眼，有一点点想转过去招手。
我拿起缝错的布，给万秀云看。
“我这块要拆。你教教我怎么送布快。”
她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弯下腰，手掌虚虚盖在压脚旁边。
“别拽。缝纫机自己会送，手就管那条边。”
那晚我快十二点才出门。
顾禾在外头的包装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垫的那本书翻到一半，卷角硌了个印。
我没拿书，拍她起来自己收。
她起身第一句就问：“你怎么没喊我？”
“你在等我，我想让你就等我一回。”
她把书往袋子里塞，封底露了一截。
“我等到十一点多的时候，想过自己进去。万姨肯定会说，还是小禾懂事。”
“后来呢？”
“后来这本书有点好看。”
第三晚快结束时，白班的老师傅邱姨提着装饭的搪瓷缸进来，坐在我旁边匀走半堆料。
她原来管打样，腰疼以后就只肯干半班。
我说我能做完，她拿我的椅子扶手往左边拨了拨。
“你白天来找我学过一次，这个椅子腿怎么还垫那么高？”
我低头，椅子腿下垫着一沓厚纸板。
那是顾禾在的时候垫的，椅子有点斜，她的脚伸直了才好踩住踏板。
邱姨把纸板抽掉一半，我的脚便落稳了。
“你多高，椅子就垫多高。她来多少天了，你坐她那把凳子就得知道人家怎么干活。”
我望着她熟练的手，问要是我想学打样，她收多少钱。
她睁大眼睛。
“你有钱？”
“现在只有六十。发完工资扣掉剩下的押金，能拿出一点。”
“我缺的是眼睛。纸样上的铅笔字快看不清了，你周二周四来替我描。描对了我教你怎么改。”
临走前她又扔给我一把断头的粉笔，说从最便宜的学起，划错还能擦。
到二十五号，旺兴的账桌前排了一溜人。
顾禾交牌的时候，万秀云把工资簿翻开，指着一列签名。
“领过的都在这儿了。你看看还差什么？”
顾禾一笔一笔对下来，念到自己最后两天的工时，万秀云往右边翻了一页。
那页上两笔都记了，跟顾禾的数对得上。
“我今天在谁后面签？”顾禾问。
万秀云把夹在本子里的旧票据拿掉，挪出一个干净地方。
“你单独签，抬头是你。写大点。”
我站在外边，隔着两张板凳看她写。
她写完，电话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把手机递给我。
“爸。他昨天也打过，问我什么时候下工。”
我当着万秀云的面接起来。
顾建平说他正开车过来，修车那边今早又催过，叫顾禾把钱先留着。
我朝顾禾招了一下手，把电话搁在工资簿旁边，开了免提。
“修车你能来找我商量。今天结的是她这两个月的钱，她自己领，领完自己带走。”
“我是她爸！谁家孩子领头一份工资不给大人看？”
“她去年就领过，那钱咱俩拿去给顾鹏买鞋了。今天她往外走，你在门口别堵她。”
门外真有一辆白面包，顺着路慢慢开过去。
顾禾把到账的手机往口袋里一插，掀开挂在门上的半截挡风帘。
车停了一会儿，没熄火。
她头也没偏，朝后街那两棵冬青走过去。
我抬脚跟上她，她放慢了一点步子。
“妈，我写名字的时候手抖，最后一笔出了格。”
“那有多大个格？”
她用两根手指比给我看，接着把它们又拉开了一点。
“万姨没叫我重写。她把印章往旁边挪了。”
6 给我一双筷子
二十六号，顾兰打电话叫我们去她家吃饭，说顾鹏有东西要给他姐。
我问顾禾想不想去。
她把两只袜子塞进行李袋夹层，没看我。
“想。我想看看弟弟的桌子。”
顾兰家在镇西的商住楼上，楼底卖瓷砖。
她男人常年在外做装修，她管店，样板砖从一楼摆到家门口。
鹏鹏那间房果然有书桌，桌腿边还搁着个落地灯。
顾禾刚摸到灯杆，顾鹏从床底抽出个鞋盒子。
那双有绿色鞋底的跑鞋早就穿破了，鞋盒里现在放的是个小台灯，一只白铁皮夹子咬着电线。
“学校门口买的，能夹床头。宿舍上铺也能用。”
顾禾把夹子按开，又松手。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
“我问多少钱。”
顾鹏瞄了我一眼。
“五十九。我那二十块的米钱，你还我十块就行。”
我把十块钱给了他。
顾禾把台灯装起来，扣上盒盖，又按紧了一下。
顾兰在外头喊我们去吃饭，叫的是大学生跟她弟。
我进门时桌上有条整鱼，两面都煎黄了。
去年在这里吃饭，顾禾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肚，顾兰说给鹏鹏留一点，她就把鱼肚放进了鹏鹏碗里。
今天我给她递过去一双筷子。
顾禾坐下来，直接夹走鱼肚边上那一圈脆皮。
“这个我最喜欢。”
顾兰愣一下，笑着说多吃点，吃饱了好说事。
她从电视柜上拿了个红封，封口没粘。
里面是八百块钱，她用手指往外推了推，让顾禾看清数。
“姑也喜欢家里出大学生。等你以后去了省城，有地方实习，记着你弟一份。眼下他爸的事，咱们也一起想想法子。”
顾禾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问她想的是什么法子。
“我的钱压在砖里了，车保住就能跑单。你们先把手头的凑齐，建平从下个月起把修车钱还给你们。还有你那新屋，退了吧，搬家多费事。”
她说着，把红包又往前推了推。
“小禾拿着这个上学，带着家里给的心意去。你从厂里拿的那些，先给你爸用，别一样攥在左手，一样攥在右手。”
顾禾拿起红包，顾兰脸上已经挂了笑。
她把它推到了鱼盘另一边。
“姑，我吃了鱼。红包你收好。”
顾兰眉梢往下落了一截。
“我跟你爸妈是这么借来借去才过到今天的。你家真出了事，头一个给你开门的还是我，你这么讲话，谁心里舒服？”
顾禾把筷子横搁在碗上。
“小姑，去年我报那个市里的夏令营，你跟我说去外头玩两天要四百，等有工资了自己去。我现在有了，你又跟我说该借给我爸。”
顾兰把红包拽回去，纸边沾了一点鱼汤。
“你倒是把我说过的都记得。”
顾建平在桌另一边给自己倒酒，瓶口磕在杯沿上。
“吃完饭你们回去吧，叫她说下去，我连条鱼都没脸吃。”
我没起身。
我挑掉一根鱼刺，把肉吞下去，问顾兰车一天能跑多少钱。
顾建平眼皮抬起来。
顾兰比他快，拿手机翻给我看他上星期送砖的那几趟。
送远了，一趟的价能多五十，油钱也高。
从前他有个长期跑商超的单，上午跑完才能腾出时间给她送砖，这两个月大单断了，账就紧了。
“那天你们说鹏鹏能来住，”我问，“是要他住多久？”
顾兰的手指按住屏幕。
“能住就住着呗。早晨跟建平一块出门，偶尔跟他下楼点点货，活脑子。他表哥大了还想学这个，我可没空教。”
顾鹏突然放下碗。
他那个碗没端稳，底碰上桌面，汤从虎口淌下来。
“小姑，我明早有课。今天下午你让我数完瓷砖再走，老师已经给我发过消息了。”
顾兰回过头。
“你爸说你买了四科呢，耽误一节有什么大不了？”
他用纸抹掉手背的油。
“我只问了一门，还没买。那一门上几节，我都数过了。”
顾建平转过脸，似乎才听懂他没有交钱这件事。
我把筷子递给顾鹏，他接了，手已经不抖。
“吃完再说。我今天也还没吃饱。”
这顿饭我们几个把鱼吃得只剩尾巴。
下楼时顾鹏送到门口，手往衣兜里一摸，摸出一支签字笔。
他叫住顾禾，把她那个鞋盒要回来，在盖子上歪歪地写了个禾。
“这是给你的。我明早就算不去上课，也不会拿回来。”
顾禾接过去，把那个字朝上，抱了一路。
7 问他自己
第二天是二十七号，离报到还有一天。
顾鹏七点过来，书包里装了一套换洗衣裳，两本书，侧袋插着一把顾兰家的钥匙。
顾禾还没起，他先问我赵嫂的灶空着没有，自己去下了三碗挂面。
我见他没放青菜，等他端来才发现，菜是他拿剪子剪的，底下全是碎叶。
“你以后要这么切，也可以。”我说。
他把碗推给我。
“我先住回来行吗？昨晚爸让我跟小姑说自己想回去，他在旁边听，等我说完就拿着钥匙下楼了。”
“你小姑怎么说？”
“说以后考不上别怪她。”
他在饭桌边坐下，屁股挨着凳子，很小心。
“我没说我以后一定考上。”
我端起面，喝了一口汤。
“那就考考看。你要是让我跟着你去把书拿回来，面吃完我就去。”
“我今天下了课自己拿。”他说，“你管我一个书桌吧。”
旧房剩了一张小方桌，缺了半截抽屉拉手。
我本来想给王婶留下，她说上个租客留一座断腿的木马，这个租客再留张桌子，她能在这儿开铺子。
我去搬桌，顾鹏跟在后头扶。
桌子过新屋门槛时卡了一下，赵嫂出来，一手端着她的簸箕，一手给我们提起桌脚。
“让你妈抬高点，你别光在底下推。”
桌子进去就占了半条道，只能挪竹榻。
顾禾起来看了一圈，提议拿根绳子把行李吊到门后的钉子上。
这样椅子还能放在窗边，台灯也有地方试。
她把小夹子夹在桌沿，扭过头去喊顾鹏。
“你看，底下夹着不晃。”
顾鹏趴下来看，鼻尖上有一点面汤没擦。
“你用的时候，小心夹手。”
“嗯。书桌留给你，你也别把作业写到我椅子上。”
厂里发了上月的工资。
补上剩下的一百八押金，我把五百先封进信封，在上头写了还顾禾三个字，落款写自己的名字。
顾禾出门买牙膏，我把信封放在她鞋盒旁边。
顾鹏看见了，跑出去追她，仿佛我搁晚一分钟就会反悔。
等两个人回来，我又拿了张纸给顾鹏。
是我昨天去问的课，一门先交四次的钱，八十一次。
周日的试卷讲评，学校老师也肯留他，叫他自己带着题去问。
“你选一个。要交钱，咱一个月一个月看。”
顾鹏把两张纸摊平，看得很久。
“我想先去学校问。试听的时候我以为我爸在后头等，老师讲没讲懂，我都在点头。”
他说完，把广告折成了个小小的方块。
下午他去找学校老师，我陪顾禾去买火车票。
票早就在手机上买好了，她说买的是离学校最近的站，我却记得那本小说里写过，县城每年有一趟车专送新生。
我在车站外头转了两圈，把那家叫金凤的旅店都找着了，也没看见专送新生的牌子。
问卖水的人，她叫我看玻璃门边的通知。
接送活动是隔壁县一家公司办的，今年人家给的是本县学校的学生，往年也没来我们站拉过人。
回家路上顾禾问我为什么一直念叨车。
我只好说我记错了。
她把我手机接过去，打开她存的地图。
“我问过学校了，出站我坐这个公交。终点下来是东门，报到在东门进。”
她一边说一边把每一段截了图，手指头划过去稳稳当当。
我忽然意识到，那本小说里写的有些事顾禾压根没经过，有些地方也可能只说了半截。
我记得有个女孩后来坐在车站补衣服，替她鼻子酸过一阵。
可眼前这个女孩已经给自己查好了从火车站到大学东门的路。
“你想我送到东门还是进学校？”我问。
她把截图发给我才回答。
“进学校。你答应过我的那一回，也说要进去。”
我停下脚，望向她。
原来她收到录取消息那晚，夏桂芬高兴，摸了她的头，说妈还没进过大学呢，哪天陪你去看看。
顾禾到第二天才知道，她妈还答应了旺兴，要把她送去上全班。
两句话隔着不到一晚上。
一个人等了快二十天，才敢把其中一句再提一遍。
“进去。”我说，“先看你想看的，再带我去看看食堂。要有卖包子的，你给我挑一个。”
她把发完地图的手机收好，嘴角提了一点。
“那你别挑馅。”
“为什么？”
“你说你这回听我的。”
8 你先进去
报到那天，我提一个大包，顾禾背一个小包。
她弟早上要去学校，已经把我们那袋行李送到车站，自己坐最早一班公交折回去。
临走还叮嘱顾禾，装台灯的盒子底下有东西，到了再看。
我们检票的时候，我看见顾建平那辆车了。
侧门凹进去一块，白漆上有三道灰印。
他没下车，从驾驶座递出来一袋煮鸡蛋，递到我跟前又收了回去，朝顾禾抬了抬。
顾禾接住了。
“爸。”
顾建平把车窗摇下一点。
“你东西全带上了？”
“全带了。”
“到地方给你妈发个消息。”
他说完把车开走，油门踩得挺响，拐弯时速度又降下来了。
我俩看着车从广场边过去，谁也没先低头数那袋鸡蛋。
上车以后，顾禾才把塑料袋打开。
三个鸡蛋下面垫了张十块，折得像一张车票。
她把它展平，夹进了通知书那本册子里。
省城那所大学的东门开得比我想象的大，花坛里竖了十几块院系的牌子，风把系在杆上的红带子吹得贴到一边。
顾禾停下来找她的牌子，腿边那袋东西突然一沉。
她赶紧伸手，还是有一只拖鞋从袋口掉了出来。
有个戴志愿者袖章的女生替她捡了，问是哪个系，听完说正好往那边送人。
我说我闺女自己来，说完才觉出一股骄傲涌得太快，话还没说圆。
顾禾替我把袋子提了提。
“我妈跟我一起来的。你们宿舍什么楼？”
她问了路线和打热水的地方，跟着人往里面走。
我在门线上站了一下，后面进来的人拖着箱子，从我身边滑过去。
我过去读完高中，也收到过一封录取通知。
我爸妈把封皮翻到背面，说你在县里找个班上，吃住还不用花钱。
我记得自己背过公交路线，车费二十八。
最后我买的是一张四块钱的票，去工业园面试，带着中午没舍得吃的饼。
顾禾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回身朝我招手。
我抬腿过了那道线。
她在报到桌前核验了信息，自己领了一张住宿安排单。
我在边上举着她那张缴费回执，最后也没用上。
学校系统里早就有了，她指给我看，她名字后面有个绿勾。
等去了宿舍，她选到靠窗的上铺。
下铺的女孩坐在地上整理鞋，见我们来，把自己的箱子往底下推了推。
“我叫梁珊。阿姨，凳子您坐，那个没擦过。”
我才坐下，顾禾已经扶着梯子把被子送上去了。
她摊开被面，四角有一个角对不上，脸伸在床栏外面叫我。
我踮脚去够。
她把被角翻过来给我看，里面歪歪地缝着一行字，顾禾，墨水蓝的线。
“我以前住工厂宿舍，有人把小学的书包带过去用，上头还缝着她妈给她写的名字。”我说。
“我自己缝的。你当没看见，别去告诉别人。”
我答应了，把那个角一点点掖平。
她从台灯盒底摸出来的，是一截印着绿条的旧鞋带，上面套着两枚书包用的摁扣。
“他这是给我出题呢？”
我看了一眼，发现鞋带两头剪过，剪掉了最脏的部分。
“可能是让你系东西。待会儿你给他打电话自己问。”
她把鞋带塞进口袋，拍了两下。
午饭的包子是萝卜馅。
我以前不爱吃萝卜，偏偏那天那只包子一掰就流油，热气熏得我半天张不开嘴。
顾禾问我是不是辣。
我摇头，问她两只够不够。
她把第二只掰开，把馅多的那半递给我。
“够，你回去路上还得吃。”
吃完饭，她陪我走到东门口。
我其实想往旁边绕，看一眼她以后要上课的那栋楼。
她却把我的帆布袋往肩上一提，提稳了，指着站牌叫我看。
“这边是回火车站的方向。妈，我得回去给室友买瓶水，她借了我凳子。”
她笑得有点用劲，好像这一句说过了，后头的她就能自己接住。
我拿好袋子，站在校门外朝她挥手。
“你先进去。”
她真就转身跑了。
这次走了很远才回头。
我等的那趟公交恰巧来了，车停在我俩中间。
我上了车，在后窗找了一遍，没找到她。
手机亮起来，她发了张照片。
一整排新生举着蓝色的袋子，她拍到自己的脚，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好端端穿在上面。
我把图存下来的时候，顾建平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说车已经卖给二手车行了，修理账两清，让我回家谈谈还有没有日子可过。
9 空着的主驾
我回镇上时已经天黑，顾建平坐在旧楼下头，脚边立着蓝铁盒。
屋子还没交还，楼上亮着最后一盏灯。
我问他怎么不进去。
他把钥匙掏出来，说去车行绕了一趟，回来就不想上楼了。
我接过蓝盒，里头有我们的结婚照，右下角上两个人站着，各露半截鞋。
那时候顾建平还给人送煤气罐，白衬衣是他妹借的，扣眼剪小了一点。
他一手扣着第二颗扣子，摄影的人叫他伸直，他说伸直就绷开了。
夏桂芬对着那张照片乐了好几年。
我把照片放回去，翻出最下头的纸。
车卖掉实收九千四，三千八已经给修理铺，另外转了三千给顾兰。
账单上有签名，车钥匙也交出去了。
我指着那两笔问：“剩两千六，你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得留些吃饭。顾兰说我可以先给她看店，车费省了，工资慢慢抵。”
他说完，把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
那是顾鹏去试听时填的信息表，最底下有一行家长签字。
他说一门物理也花不了多少，先给顾鹏交四次。
“他决定去学校问老师。你可以跟他讲钱是怎么来的，也问问他还要不要。”
他抬头。
“我是怕他回头问，怎么姐姐有六千六，他连三百二都得商量。”
“他已经商量过了。”我把纸还给他，“你是怕他问你，为什么你只替他安排。”
顾建平把纸按回膝盖上。
车钥匙摘掉之后，他那只铁圈上只剩下房门钥匙。
他一下一下抠着铁圈缺口，问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还没答，他就往下说了。
“我十九岁跟车，那会儿装卸工一天能吃六个馒头。岳母住院，我送她去的，来回一百多里，一分钱都没收过你。你以后出去说我只供儿子，也把这个说上。”
我记得那辆车，后座一块板子硬得顶腰。
他在镇口停了两分钟，从修胎摊讨来一条别人垫腿的毛毯，叫我给妈垫上。
那条毯子脏，他把身上刚换的干净外套脱下来铺在上面。
我拿着盒子，过了一阵才说：“你那天帮了大忙，我记着。可你拿房租来堵顾禾的时候，也知道她怕我没地方住。”
他把嘴抿紧了。
“我以为你顶多骂我两句，就回去跟孩子把钱要来了。”
这话比他说什么偏心都扎得深。
我这才明白，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对付顾禾，他觉得自己能对付我。
“你那天要是跟我讲修车，说你差三千八，我会坐下跟你想办法。你把租房的票据拿出去那一刻，办法已经用到我和她身上了。”
楼上的灯灭了，王婶请的人正在换灯罩。
顾建平两只手都拢在膝盖上。
“你也变得真快。换以前，你自己晚上先跟我说一声再做，哪怕你就来告诉我，你今天一定要交。”
我按住蓝盒子边缘。
我确实来得突然，按完密码时，夏桂芬已经过完了四十多年，留给我的全是别人认得的脸。
“我以后大事会先跟你说。现在这件也先跟你说，我想跟你分开过。”
他抬起头，没听懂似的往楼道里望。
“这不已经分开了？”
“我想离婚。鹏鹏的事和钱，咱俩一起列清楚，别让他去传话。”
他腿上那张表掉了，滑到石阶下，他没去捡。
我低头伸手，他一把先把纸捞了回来。
“我没说同意。”
“我听见了。”
“那你再想想。”
“我想过了。你可以想你的。”
我把蓝盒里的结婚照抽出来，递给他。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边角，半晌才塞进胸口的兜里。
我往后街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叫我。
“桂芬，我今早等车的时候，副驾上还搁着她小学时候坐车那个小垫子。卖车的人问我要不要，我说随他扔。你别跟小禾说。”
我回头，想了想。
“你哪天想告诉她，你自己说。”
回到小屋，顾鹏伏在桌上写题，手边的风扇正在摇头。
他看见盒子站起来，问我爸的车呢。
我在床沿坐下，把车行的单子摊开给他。
“卖了。这上面写了卖多少，你慢慢看，有不懂的给他打电话。”
他真就拿起手机，拨完号坐到窗台下去。
“爸，我知道了。你明早上班，坐几路啊？”
电话里的声音我听不清。
那头说了有一会儿，顾鹏低头找了张用过的草稿纸，把公交号抄下来。
等挂了电话，他又在车次旁边添了一行，过了路口再下车。
那张纸没塞进书包，他拍下来发给了他爸。
10 纸上那个穿雨衣的人
九月过半，顾禾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想买一把剪刀。
“就你床头那把大的，拿起来会坠手那种。我们要做样品，发的纸不够厚，用薄的立不住。”
“我给你寄去？”
“别寄，你还要用。我看了两家，一把三十六，一把五十二。五十二的试过，好使。”
“那就买五十二的。”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你最近钱够不够？”
她问得轻，我听得出来她刚才连为什么要买五十二的都在心里排过次序。
“够。你买了，给我拍张照。”
她当天没给我拍。
第二天晚上，她发过来一张桌面照片，除了剪刀，还有一堆边沿翘起来的黄纸。
最上面那片画了个人，胳膊伸到前头，旁边一条弧线，是她量人骑车时手臂朝哪儿抬。
我拿给邱姨看，邱姨问我那个小人底下怎么没有脚。
我说她才买了剪刀，下半身还没剪出来。
邱姨白我一眼，把图放大，让我看她标在肩膀上的两个箭头。
“肩上要是整块挪，前头长出来，后头就会短。问她想没想好，得让一个真的人穿着试。”
我把这话发过去，顾禾回我一个骑车的人。
过了三天，她把自己做的第一件纸样带回来。
纸折得能塞进书包，拆开比桌子还宽。
我拿了两个碗压住角，顾鹏让她把手一抬，钻到纸下面，试着握住并不存在的车把。
“你别当我是你的模特。”他说，“我腿比你长。”
顾禾照他的腿看了一遍，把裤脚位置画了道线。
“我今天是回来量赵婶的。你腿长就长，你去写题。”
赵嫂天还没亮就起床推早点车，晴天好些，下雨要跨过积水去开沿街的棚。
她穿的是儿子的旧雨披，里头用别针收了一点，掀锅盖时袖子还会蹭过去。
顾禾给她量了肩，又让她自己把推车推两步。
赵嫂起初双手贴着裤子，立得很直，叫了三声才肯动。
等她推起来，顾禾跟在旁边，问她下雨以后最烦哪儿湿。
赵嫂指着后背。
“我一弓腰，后头灌风，水就顺着脖子下来了。你量前面那些什么袖子，可别忘了我背上还有一块。”
顾禾立刻把软尺从前面绕到后面，赵嫂一低头，碰到她鼻子，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我蹲在小院摘豆角，听见赵嫂后来又问：“要是真缝出来，多少钱？”
顾禾说她暂时就做一件，要人肯一直试。
“你给我穿，我肯试。我先说好，背上湿了我就脱，不怕给你丢脸。”
顾禾点点头，把这句也记在了纸背。
下午她得赶车回去。
我带她去旺兴找边角料，邱姨把不要钱的那一捆扒出来，让她挑。
最里面有块鸭蛋青的布，轻一点，边上印了一块黑字。
顾禾把那块布翻了个面，说贴着人看不见。
万秀云从账桌边过来，把她那张改过的纸铺开看。
“想试的话，我库里有整幅布，边上没有字。你国庆回来挑，缝纫机也给你留。”
顾禾没有立刻答应。
“我只能做一件，拿去给赵婶试穿。现在就想问问有没有扣子。”
万秀云挥手让她自己去摸，等她进了库房，才转过来对我说，有家街口的劳保店要一批小号，愿意先看样。
“我的版全是大一号往小了收，她画的有点意思。到时候你来缝，谈成了我给你加样工的钱。”
我低头看顾禾纸上那条线。
一个人在路上淋过雨，回来把肩上的水顺着画到了纸上。
我知道她没想过卖，也知道那纸她带回学校还要重画。
万秀云顺着我视线看过去。
“这张先留一晚，我描一下，照着估个用布的数。你想想，给她攒生活费，什么办法比这个快？”
我拿着她的纸到了门口。
顾禾在后头找了两枚白扣子，抓在手里朝我跑过来。
她问我纸呢。
我把那几张画卷好递给她，却把手机往衣袋深处按了按。
万秀云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把纸摊平拍了一张。
11 谁拍的那张图
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万秀云的时候，顾禾已经坐上了回学校的车。
我还多发了一句话，先估布，别做。
万秀云回了个行。
九月底，她给我派活，说正好有一段旧布，要我把边缝出来试试。
那张纸是新画的，我认得肩膀上的弧线。
我停了一下，问她顾禾知不知道。
“就试一只袖子。你拿到家她要说不行，剪了就是。”
我把那只袖子缝出来了。
看上去挺好，扣起来也服帖，我拿给她看，她捏了捏边，叫我放在样品架上。
我还想，发薪水时要是能多给一百，就在小禾账上再划一笔。
直到顾禾国庆回来，去劳保店买扣子。
她拎着一小包扣子进厂，径直走到打样桌前。
桌上不是一只袖子，已经是一件整的。
肩上弧线的方向反了，可错得也很眼熟，跟我照片上背光的那一边一样。
顾禾把手机放到桌上。
劳保店老板拍了张试样的图，说有喜欢的可以提前来问价。
我发现那个时候我想的头一件事，是能不能趁她还没问，把万秀云叫过来。
接着才想起来，这是我拍出去的。
“我拍的，我发给万姨了。”我说。
顾禾原本是看着桌上那块布的。
她慢慢抬眼。
“我问过你纸呢。”
“你把纸拿走了，我就觉得照片看一眼没关系。我说了只估布，后来他们叫我缝，我也缝了。”
“缝之前你给我打过电话吗？”
我摇头。
她用两根指头拎起那只袖口。
“这个我已经改了，昨天去教室骑车试，原来画的弯把袖子拉上来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还没回来缝吗？”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想做好了拿给你看。”她说，“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嫌我做得慢。”
有那么一下我手摸到了围裙口袋，恨不得现在就掏出钱来，让她别难过。
口袋里只有一截裁过的粉笔。
万秀云听见动静，从挂帘后面出来。
她还笑着，说当事人回来了，正好问问她领口怎么收。
顾禾把那包扣子放在身后。
“这件，你准备卖多少钱？”
“还没定呢。你万姨能缺你那几块料？你把剩下的地方画完，学校缺材料尽管来领。”
“那我想要你把这件从店里撤掉。”
万秀云的笑没了。
“店里还没拿货，就是拍了个照。你这张纸也有我厂里老师傅的功劳，你回回来看料，也没人收你钱。”
顾禾嘴唇白了一点。
她低头去解那包扣子，好像立刻就要连那两枚在厂里拿的也翻出来。
我把手按到桌面上。
“万姐，照片是我给的，招呼是我没打。你问我料钱，我出。这件撤了，后头要不要给你做，小禾说了才算。”
万秀云把下巴抬起来看我。
“样衣是我自己的布、我自己的机器，你一句话要我跟买家说算了？车间里一车人，你是当我白忙得起？”
“那你拿你原来那款去谈。”我指着那件衣服，“小禾刚才说袖子有问题，店里挂出来，回头人家干活的时候抬手，手腕一样淋湿。你要真按这个出货，更不划算。”
万秀云看向她。
顾禾把胳膊往前伸，给她比了那道压住肘弯的线。
“你拿人试试就知道。”
万秀云自己穿上了那件样衣，抬两回手，一边的袖口确实往上缩。
她拉了半天，忽然把衣服脱下来，团在手里。
她给店里打电话，说拿错了样，先别挂。
放下手机，她跟我报了个数，布和扣六十三，做样占了她半下午。
“你明天不用来打样，白班先做着。等我有空，把你会做的重新过一遍。”
我去厂里以前想的是，打样做熟了，手稳点，冬天不用靠加班凑钱。
她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个冬天还得回车间那张老凳子上。
我从工资袋里拿了六十三，放在桌上。
顾禾把扣子揣回兜里，转身就走。
我在门口追到她，她停下来，没让我碰她肩上的包。
“我刚给你的那笔钱，你不用退。”我说。
她望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想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怕她把我们刚走过的那些路一块儿还给我。
她看见我没话，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攥着那包新买的扣子。
“钱是你欠我的。你还多少我都收。这件事你另外想。”
12 谁来试第一场雨
顾禾在学校又住了两个周末。
她还接我的电话，问顾鹏在不在，叫他来讲那两枚扣子。
原来去年姐弟俩在车棚里躲雨，顾禾说扣子按不实，低头拉了半天。
顾鹏把鞋带解下来，拿两枚备用扣子一穿，一边一个结，正好拴在她领口。
后来那根线给他弄丢了。
他留的是另一根鞋带，洗过才塞进盒子里。
我坐在竹榻边听他讲得起劲，等他把手机还给我，对面只剩顾禾的呼吸。
“店里的图已经撤了。我去看过，老板让我把留在他那儿的尺寸纸也拿回来了。”
“嗯。”
“照片我留了一份，我把它删了。”
“你可以不删。”她说，“我就是没想到，你当时就站我旁边，我问你要纸，你能一声不响把它给我。”
我眼眶一阵发胀。
我想说你妈以前遇事先拿你顶一下，我以为我来了什么都能换过来，结果我也学会了这招。
我不敢指望她听完，就觉得是换了个人干的。
“我怕你知道了会拦着。”我说，“我想拿到打样那份工资，也想你觉得我能干。你要说不行，这两个我都拿不到。”
她静了一会儿，问我现在还去不去上班。
“去，做我原来的活。万姨还没让我回打样那边。”
“那你那天给的六十三，别往欠我的钱里扣。”
“没扣。我这个月还你四百，回头你看一下。”
我听见她把一扇窗关上了。
“我星期六回来。赵婶问过我三次，什么时候给她衣服试。”
星期六回来，她拿一卷便宜的薄布在屋里剪。
她先用夹子夹住布边，试了两下，忽然抬头看我。
“我问过邱姨，她腰疼，不能教我踩一下午机子。”
我站在水池边搓毛巾，没听出她是不是在问我。
她把夹子放下来。
“妈，你能过来帮我缝一段吗？线拿浅色的，我改起来看得见。”
我把毛巾拧干，回来问她从哪里缝到哪里。
她拿粉笔标给我，标到最后一条边，问我还记不记得她上次那只袖子。
“记得，里面那条弯的。”
“这回往外挪了一点，等我放纸上你再动。”
我们借的是邱姨家脚踏的老机器，一踩，皮带有点滑。
邱姨在隔壁睡午觉，我们就把声音放得很低。
等缝出整件来，肩膀的位置起了一小溜皱。
我想拆了再来，顾禾穿上先试了试，说没到下水的时候也看不出哪儿要拆。
第二天四点半，她跟着赵嫂出门。
我提个暖瓶追到街口，天上连片云都没有。
赵嫂把棚拉起来，说今儿下不了雨，还得找把水壶。
我回去给她们拿。
回来时顾禾已经把几张纸巾贴在了雨衣里边。
我提壶倒，从肩后先倒一股，再往袖口抖两下。
赵嫂推车转弯，走出十几步，喊了一声停。
她领子里面那张纸湿了。
顾禾伸手去揭，那张纸像揉过的面，粘在她手指上。
后街来买早餐的人已经到了几个，问她们一大早给车浇什么水。
赵嫂把锅盖一掀，叫她们趁热挑馒头，手空下来才脱衣服。
顾禾把那团纸攥着，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我怕她脸上挂不住，把衣服接到手上，说从脖子里倒水，换我也挡不住。
她没理我，追过去看赵嫂怎么拿锅盖。
锅盖把她的胳膊带向前面，后颈空出一块，水正好顺着进去。
“刚才倒的是这里？”
我点头。
顾禾在围裙上擦干手，把那一块用手捏住，叫赵嫂再抬一次。
她捏得太紧，赵嫂回头时转不过来，自己笑了一声。
“你这个小祖宗，我脖子也要用的。”
顾禾也笑了，她松了一点，借我的笔把余量记在袖子上。
这回没有人把样衣拿走。
收摊前赵嫂装了三个包子给我们，伸出沾了面的手摸摸领子。
“改好了下场雨还给我送来。你别找别人，我淋都淋了一次，总得让我先穿个干的。”
顾禾把湿衣服团进盆里。
“下回不给你贴纸了。你自己觉得干，我就信你。”
回小院时她走在我旁边，那只盆太大，我替她托了一边。
进门她喊了我一声。
“妈，领子我想拿回学校再改。”
我说好，把手松开了。
13 爸，你等我把题做完
入冬前的一个周五，顾鹏期中卷子发下来，物理比上回多考九分。
他把卷子带回来，第一件事是折出个角，把总分盖上。
我问他盖了干什么。
“我爸晚上来。他要是看见九分高兴，我再告诉他数学少了十二分。”
他进门没多久，顾建平也到了，左边裤腿洇湿到膝盖，提着一小袋生花生。
花生底下压了一双棉鞋垫。
他搁到窗边那把椅子上，问今天小禾回不回来。
“不回，她明天有课。”
顾建平把东西移到桌上，从裤袋里拿出个浅黄信封。
“那我就给你了，里头五百。”
我没接。
他捏着信封，慢慢说是给顾禾的。
我看了顾鹏一眼，他已经坐到了桌前，卷子也摊开了。
“她上月还问我，钱是不是该跟顾鹏一起算。你现在当着顾鹏的面说，这钱是哪笔。”
顾建平把信封放到桌面，用一只手压着。
“以前买跑鞋那笔。那时我知道是她挣的，是我跟你说比赛要穿双好的。钱你出了，鞋我带他去挑的。”
我手里还有顾禾抄的账。
去年一共两千四，五百、四百，再往后我还了一笔三百，剩一千二。
那双鞋四百七十六，翻开购物小票，上面还记着袜子钱。
“这五百我先问她愿不愿意收。剩下的我按之前说的还。”
顾鹏这时把卷子往前推了一点。
“那个鞋还剩一只。我早想扔了，你们说留着下雨穿。”
顾建平问他在哪儿。
“坏了的早扔了，剩的在门后。你拿回去看，脚大了也穿不了。”
顾建平没去门后。
他垂头看那张卷子，最上面有个红笔画的七，底下一个六。
他手抬了一下，顾鹏马上把卷子按住了。
“我还没跟你说，这张是物理。”
“那数学呢？”
“少了十二分。你现在骂，我也没想出最后一题怎么做。”
我站起来想去拿水壶。
顾建平看看我，像等我替他说一句，怎么跟你爸说话。
我把水壶拎回来，只倒水。
他靠着桌边站了一阵，问：“我在这儿等着，你今天能想出来吗？”
“我先做一遍。你想看，做完再给你。”
顾鹏拿走了他的卷子。
顾建平端起水杯，在小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到竹榻上。
我问他裤腿怎么弄的。
他说顾兰的店从下个月起只请半天人，生意冷，她自己吃住都往里贴。
他现在去菜市场跟一个熟人搬货，一天两个钟头，今天踩塌了块箱板，一脚进水。
等托盘搬完，脚已经泡白了。
我找了条旧毛巾给他擦。
他接过去，把脚上的水吸干，再把毛巾摊开。
“你原来提的事，我答应了。我找人问过，咱们先说清楚。我会继续拿鹏鹏的生活费，每月先给三百，学校碰到大笔开销你叫他也来跟我谈。”
我嗯了一声，问他是从哪天想好的。
他把毛巾放到膝上。
“前两天早上，我妹妹说库里有个单要送，问我鹏鹏几点放学，说我们两个搬得快。”
他低头看顾鹏正在桌边动的右手。
“我说他还要上课，她问我小禾放学不也常来。她说那话的时候，我才听出来，我原先用小禾，和她用鹏鹏是一样的。”
他话说完，桌子那边笔尖停了停。
顾鹏没回头。
我也没替他把这句好话收下来。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自己给顾禾。你跟她说哪笔钱，也问她收了准备怎么用。”
顾建平看看信封，又看看我，过了一会儿把它收回去了。
临走前他把花生拎起来，问我能不能倒进锅里煮了，顾鹏爱吃软的。
我说你自己去问他。
他绕到桌子另一边，才说了个鹏字，顾鹏就拿铅笔敲了一下纸。
“爸，你等我把题做完。”
顾建平怔了怔，拎着那袋子站了半分钟。
随后他把袋口解开，摘了几个带泥的花生出去洗。
灯底下顾鹏又写了几行，手肘碰到我。
“妈，等下煮好你少给我盛点。明天我姐也回来，我刚跟她约了，让她替我讲卷子。”
“她刚不是说明天有课？”
“下午回来。她叫我跟你说，别给她留一整天，她还要带同学看赵婶穿衣服。”
我这才听见他平板上有一声轻响。
顾禾发来一段语音，问她弟，你下次求人讲题，能不能提前半天？
说完停了两秒，她又发来第二段，说花生我爱吃硬一点的，别煮烂。
14 你穿着，我看
顾禾带回来的同学是梁珊，那个刚报到就给我让凳子的女孩。
她拿了一台旧相机，镜头盖绑在手腕上，顾禾想先拍车，她说该先问问人家。
赵嫂一听要拍，立刻把棉围裙脱了，又让她俩等等，自己去小镜子前理头发。
外面下着不大的雨，两三个来买包子的人挤在棚子里。
顾禾拿出一件鸭蛋青的雨衣，袖口摁的是她从劳保店买的白扣子。
后颈比第一件长一截，又比裹着人脖子那会儿松。
两边能掀开，推车时跨得开步子。
她把衣服递过去，赵嫂套上，拍了拍肚子。
“我要是穿出去好看，有人问我在哪买，你可得给我个说法。”
“你先推到巷口，再回来。”顾禾说，“不舒服的地方你自己记，我不过去提醒。”
赵嫂推着车出去，车轱辘从不平的路面滑下去，水溅到脚面上。
她习惯性伸手去抓后领，抓了个空，才发现衣服没往下滑。
到巷口又一转，车柄歪了一点，她伸胳膊把它掰正。
雨打在她肩头，一道一道往下走。
顾禾站在棚口，两只手绞在一块。
我看了会儿，轻轻用胳膊拱了她一下。
“妈，你别催我。”
“我想借个地方站，看看。”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跟我一起从棚子边上往外看。
赵嫂回来掀锅，把两屉包子从下面提上来。
袖口往后缩了一点，没碰着笼屉。
她脱下来给顾禾看，里面的毛衣肩膀是干的。
她摸了半天自己的背，笑起来。
“我今早还特地穿了件能看出水印的。你看，灰毛衣湿了就是黑的，这一块儿全没黑。”
梁珊问她能不能把那句话再说一回，刚才手上拿着镜头盖，没顾上录。
“我说也行，你们买包子。”赵嫂说，“不能白请我说两遍。”
两个女孩当场一人买了一个。
劳保店老板周明就站在棚子外头，手里提着个碗，来接赵嫂平常给他留的豆腐脑。
他等顾禾把衣服折起来才问，能不能看看里面。
他把袖子翻开看了缝，自己试着往手肘上套，套不过去。
赵嫂捧着勺子说：“给我做的，凭什么套得下你？”
他笑了，问顾禾这次卖不卖。
“我上次往外发那张照，有几个经常下雨出摊的人问过。你手里这个有小有大的话，我可以试十件。摆十件，再多我也压不起。”
顾禾看了我一眼。
我想起万秀云跟我说先估一下，立刻把舌头从牙齿上移开了。
“我一个月缝不出十件。”顾禾自己说。
周明挺实在。
“你不缝，找人缝。上回万姐给我试的我穿不了，穿得了你的我跟谁进货都行。你要想卖，先算一个价给我。明天不行就下月。”
说完他掀起碗盖，叫赵嫂多撒点葱。
顾禾把衣服披回赵嫂肩上。
“婶，这件送你，往后哪儿坏了还给我看。”
赵嫂手一抬，袖子里闪出两枚白扣子。
“那我下回有人问，就说顾禾做的。你往外卖了，我也这么说。”
收完相机，梁珊赶下午的车回去。
我们绕到小院时，顾建平正坐在院外等。
他隔着一臂的距离把信封递给顾禾，把那双跑鞋怎么来的，一句句说了。
“钱只有这些。你妈说收不收是你的事。”
顾禾把封口打开，数了一遍，抽出来一张给我。
“你上回还我那三百，我记了。这五百我也记下，剩下七百。”
我问她怎么把一百给我了。
“我想让你帮我买布，买之前先跟我说多少钱。我做衣服的钱，单记。”
我把那一百从账纸下面抽出来，另外找了个信封。
顾建平看着她把剩下的钱自己揣好，问：“我还想问一下，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没见过你的录取书？”
顾禾抬头。
“我看着你拿去垫桌脚的。”
他脸上一下红了。
“我那会儿看过，就在你回来前。我怕你真去，咱们在镇上交不了账。我看见你名字的时候，也是真高兴。”
顾禾站在那儿，手还留在衣袋里。
“爸，那天你有两次能跟我说高兴。第一次你在屋里拆通知书，第二次你送鸡蛋。你两次都没说。”
顾建平把手搭到膝盖上，久久没动。
我去开门，把里头的灯拉亮了，听见他在门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小禾，你考上那天，我应该告诉你，我替你高兴。”
她没接他后头的话。
她在门边脱了湿鞋，用一只手扶着门框。
“爸，花生还有，进去吃吧。”
顾建平扶住墙站起来。
我给他让了一步，看他在门口把湿鞋也脱下来，鞋尖朝外，摆在她那双旁边。
15 先给做的人算钱
十件雨衣这事，顾禾想了两个礼拜。
她把小号样衣折回来时，里头夹着一张她亲手画的表，材料、扣子、工钱，各有一行。
工钱那格空着，她来问我值多少。
我习惯性地想说你那几条线我随手就能缝，手刚摸到布，才发现她已经拿了秒表。
“你帮我算真数。”她说，“我以后不能天天等你回来随手缝。”
我们用旧布做了一件，我车完时腰正疼，伸直半天才敢站起来。
顾禾把时间抄下来，比了比店里的价。
一件一百二，店里进货出八十八，十件用的料四百多。
要是一件出个什么错再重做，她就能白忙一天。
“头批我少挣点，我想看人家买回去会不会再回来。”她把工钱填上，“万姨要是肯接，我想跟她商量，先做小号。别的码还没找到人试。”
我有点替她不甘心。
旺兴抄过她的图，怎么到头来还得去找旺兴？
她听我嘟囔完，挺奇怪地问：“我还想让你做，你熟那台机器。你不想去吗？”
我愣住了。
她从表底下抽出另一页，是给我的。
要做十件，她把每件哪条边要再车一遍都写上了。
“我跟万姨商量进厂做。她不答应，我去借别人的。你晚上要是不肯来，我再算一个人的钱。”
我拿那张纸又看一遍，问她多少给我。
她点给我看，做一件二十二。
我去问邱姨，那天她正给旧机器盖布。
她一听十件，回头说你要做十一件。
“头一件拿出来留着，货出了问题，你有东西对。这个本钱你问她愿不愿意出。”
我把话传回去，顾禾从计算器里删了一遍，又加上一遍。
“我出。你做十一件就得拿十一件的钱。”
跟万秀云谈那天，顾禾手里只拿着一件衣服，没带纸样。
万秀云给她倒了杯水，说她现在有本事了，能把劳保店问的货自己接回去。
顾禾捧着杯子，耳朵有点红。
“周叔只定十件，后面都不知道。您要是嫌单小，我也知道他那十件要得零碎。”
万秀云问我：“你教她这么说的？”
顾禾把她那张表转过去。
“我写的。”
万秀云喝了两口水，开始在表上写数。
厂里出布和机器，连着车工一块儿算，给的价比顾禾算的贵五块。
顾禾问车工能拿多少。
万秀云指指我。
“你妈领月钱，这活排在哪天都能做。”
“她试缝过一件，时间我算过。”顾禾从衣服底下拿出给我的那页，“我想让她做。这是我给她的工钱，厂里另外收多少，您开给我。”
万秀云说从来没有这样结过。
我本以为她要把纸推开，没想到她一直盯着上头那个二十二。
最后她把门掩了半扇。
“你俩别去车间说这个数。回头她们知道打样是这么算的，还不都跑来找我。”
我刚要笑，顾禾先开了口。
“我妈是这一回多拿，还是以后想来做样也有这个数？”
“那得看她做的东西。”
“我能看。”我说，“这批我留一件样给你看。我想回打样桌，过年后有新款，你给我一件试活。”
万秀云把我从头看到脚，说你缝完别让我拆一下午。
她说完拿笔，把哪一件算样、哪一天交货写在纸上。
临到签字，顾禾又叫她添了一句话，下批要做，另商量。
万秀云笔尖停住，看了她一眼。
“你还怕我拿着图跑了？”
“我的图留我这里。您看我做完这批，觉得还行，咱们下回再约。”
万秀云把那句话添上，字写得很小。
我坐在她们中间，把我的那一份时间表也签了。
这天从厂里出来，顾禾说还要去一趟劳保店。
周明备了块纸板，叫她在上头留个号码，万一扣子坏了，人家能找到谁。
她留了自己的号，画上两枚白扣。
我以为下面得写衣服叫什么，她就写了个顾禾。
墨没干，周明拿起来的时候，拇指在顾字上擦了一点。
他要拿张新的给她。
顾禾看看那块纸板，把笔盖扣上了。
“挂起来吧。离近点认得出。”
16 收钱的那一边
十一件衣服做到最后一晚，顾禾来收货，把做样的那件挑出来搁到一边。
她数完剩下的，又把第七件拿出来。
“这个扣子有点紧，你来试试。”
我手上捏着用旧的顶针，还没舍得摘，拿拇指猛按，怎么也按不下去。
万秀云从旁边摸了摸，说有根线压进了扣眼。
我把那根线挑了，换了颗扣子，再递回顾禾面前。
她按开，又合上，才把一张小纸贴到袋口。
纸上是她这周问了五家才买到的码标，印了个小小的S。
“她以前坐你这台机子的时候，哪有这么难伺候。”万秀云说。
顾禾回了她一句：“我以前不好意思给自己返工。万姨，你下回有空能帮我试个大点的码吗？”
万秀云在自己腰上拍了一下。
“你到时候喊我。站这儿举手还行，推车我不去。”
头一件卖出去的时候，我和顾禾都在店里。
买衣服的女人个子矮，骑一辆后座装了蓝箱子的电动车，手里还夹着几张洗衣店的票。
她问能不能先套上，坐车上看看。
周明扶着车尾，顾禾替她把扣子都扣好，退到门里等。
那个女人往前够了一下，忽然回身把自己的旧雨披从箱子里掏了出来。
她叫周明看，那块旧料的一角磨成了白色，卡在车座底下，下来时要用两只手往外扯。
“这个我一抬腿就下来了。多少？”
周明报了价。
她数了一百二放在柜台上，原来还想把衣服脱下来装走，望了一眼外面的天，又掀起帽子直接骑走了。
顾禾跟着走出门，看到那辆车拐弯才收回眼。
“妈，她骑得那么快，那衣服也没往后甩。”
我笑起来。
“你还看得出快慢？人都出了巷子了。”
“我听见她没刹车。”
周明把答应好的货款结给顾禾。
我看她从八百八里数出二百四十二给我，再扣掉前头付厂里的五百四十四，剩九十四。
她自己算了两遍，没问为什么干得最多的人拿得那么少。
她把最先写的那张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次把布裁得近一点，边料还能做两根领袢。
“真准备做下一批了？”
“等这十件卖过一场雨。我还要问穿的人，有没有哪边不舒服。”
她又看一眼门外。
那张沾着周明指印的牌子挂在门边，骑过去的人也许看不见。
但真要找她的人，一进门就够得着。
过完年，我和顾建平办完了离婚的手续。
他把过去那辆车余下的钱和从顾兰那边领的工资算清楚，跟我一人留了一些，家里的零碎东西就照分开住以来的用法。
顾鹏还在我这儿住，生活费顾建平说到做到，每月三号就转。
那天下午他去后街，敲开了我们的门，手上拎了把新椅子。
我心里一紧，眼睛直接往窗边去。
他看见了，指了指那张小书桌。
“给鹏鹏的，他原来那个凳子写半小时就晃。顾禾那把不动。”
我站在门口，让他把新椅子抬进去。
顾鹏回来，围着它转了一圈，说爸买的扶手太高，胳膊伸不到书桌上。
顾建平把椅子翻过来检查螺丝。
他说可以卸，问儿子想留一边还是都不要。
顾鹏去给他拿扳手，两个人蹲在地上拆了好一会儿。
我在厨房盛饭，听见顾鹏问他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
“我晚上给你姑送个账本。”顾建平说，“周日我有空，你要不要到我那儿吃饭？”
“我得做张卷子。六点以后。”
“我六点去买菜。”
我从厨房出来，顾建平已经走到了院门口，跨出去一只脚，又回头叫我。
“桂芬，王婶找的那串旧钥匙在我这儿。我从车行还我的纸袋里翻出来的，等会儿我给她送过去。”
我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喊了一声屋里。
“鹏鹏，你要是做不到六点，晚点也行。”
顾鹏从书桌旁边把脸探出来。
“知道了，爸。”
我拿了碗往桌上摆，窗边那把旧椅子的靠背还是歪了一点。
今天它归着它原来的地方，坐它的人周末就回来。
我朝院门外看了一眼，顾建平已经走远了。
手边的碗是两个，我和顾鹏的。
我捧着热汤坐下，没再去拿第三个。
17 这张放在上面
第二年八月，家里又收到两张大学缴费单。
一张是顾禾的，她读大二。
一张是顾鹏的，他考上了本省一所学校，离家近，坐车要换两次。
查录取那天，顾建平在菜市场搬货，顾鹏给他打视频，他戴着一双半指手套，捣鼓两回才把镜头转对。
顾鹏说学校名字的时候，他张着嘴，镜头那边有辆车一直在倒，一声一声响。
顾鹏又说了一遍。
顾建平把手套拽下来，大声说：“听见了，我替你高兴。”
他说完还扭头跟一起搬货的人说了一遍，学校名字叫错了一个字。
顾鹏也没急着纠正，坐在桌边笑得把脸埋了下去。
暑假里他在一家文具铺理货，拣出一本封面碰坏的册子，问过店主，带回来给顾禾画东西。
顾禾已经给劳保店做过第三批雨衣，卖得最慢的反而是她自己穿的那个码。
她去学校领了一份给低年级同学整理材料的活，课余做，赚得比改雨衣稳。
偶尔周明来电话说想再订，她才问现在还有哪些人来找小号。
我进了旺兴的打样间，每月另算样工，平时也下车间。
那把断头粉笔早用完了，邱姨塞给我一整盒，叫我别学她，省到手上拿不住才换新的。
顾禾的旧账我还完了，最后那七百分三次给。
她没把相册删掉，把账纸上最后一个数字划了，拍一张新的换进去。
两张新缴费单放在小方桌上，抽屉拉手被顾鹏拿鞋带接了半截，拉起来还有点顺手。
我把给顾禾预备的钱转过去，顾鹏那一份，我和他爸各拿一些。
顾禾把两张单子分开，把她的那份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数。
“我想买台旧机器。学校附近有个做窗帘的人搬铺，梁珊陪我看过，脚踩得动。咱家邱姨那台我借太久了，她这阵也要用。”
我问她要放哪里。
“我要放窗边，靠外头一点。椅子挪到窗的另一头，我坐那儿也还看得见太阳。”
顾鹏蹲在地上比了比。
“那你进门还得跨过去，我上学了也不是就不回来。”
顾禾把椅子试着往里挪，她弟扶了一把。
我看见地上那道她头一次来时用鞋尖画的印早扫没了，墙边新添了好些细纹。
那是她自己回来又坐了多少次留下来的。
“放得下。”我说，“实在放不下，咱们先把竹榻往墙上收。赵嫂认识木工，我明早问她。”
顾禾把写好数目的单子转回来。
“我自己出一半，另一半想跟你借。我先问你啊，你能借吗？”
我问什么时候要，问机器送不送。
她答一个，我才往下问一个。
最后我说能。
她摸出手机，说记到另一个地方，原来那一页已经结了。
出门吃饭的时候，街口正在换店牌。
去年的夏天我听见故事里顾禾在车站缝拉链，总以为只要交了那张缴费单，我就能把她从那个窗口里带出来。
我如今偶尔还会从那里过。
补衣服的铺面还空着，隔壁卖豆浆的人在那儿拴了一把遮阳伞。
我没去问它以后会租给谁。
桌上那两张纸还在等我回去，窗边有一把椅子，还有一台正在等地方放的缝纫机。
吃过饭，顾鹏拿着自己的缴费单出去找他爸，叫他看一眼号码，他来操作。
顾禾把她那张搁在桌上，低头给我看手机里拍的旧机子。
机身上有一个圆洞，是原来的主人拿夹子夹过纸，碰掉了一块漆。
她拿拇指指给我看，脚下已经比出踩踏板的动作。
“我以后学会自己缝了，还想做个能放进车筐里的包，买菜的那种。妈，我发现你每次从市场回家，豆腐都在袋子最底下。”
“我有时候也放在最上面。”
“放最上面那回，叫顾鹏拎回来的，他一路不敢跑。”
我想起来了，豆腐买回来一个角都没破，他还坐在门槛上喘了半天。
我去把窗户推开，让风透进来。
顾禾赶紧去够桌上的纸。
我比她近一点，先替她压住了。
她看我不松手，问我要看什么。
我说我想看一眼你们学校的名字。
她把纸掉了个方向，指给我看，手指往下一移，又到了印她名字的地方。
看完，她伸手来接。
我就把纸递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