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试完婚纱，从帘子后面出来，问我：“做了我10年女友，想不想当新娘？”
我手里还捏着给她别裙边的夹子，一使劲，夹到了自己的肉。
她伸手来掰，我把手背到身后。
“谁的新娘？”
“我的。”
她那件裙子刚够到脚踝，腰上有一排还没剪净的线头。
我蹲在她脚边拾了半个钟头的碎线，光想着等店里关门拍一张，好让她自己也有一张穿白纱的照片。
我替人录过一百多场婚礼，常听见一句，今天终于可以大大方方把你介绍给所有人。
去年我得了急性肠胃炎，沈照把我从浴室地上抱起来，守着我输液到天亮。
第二天她妈提着粥来，问她怎么没回消息。
她说：“我朋友病了。”
我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替她把两双挨在一起的拖鞋踢开了。
那个动作我熟得很。
今天她把戒指带来了，盒子一打开，里头是两枚素圈。
我的那枚开了个小口，避开我手指上那道凸起的旧疤。
她记得我手疼。
她也记得她妈半小时后要回来，所以门锁上了，门牌翻到了休息的一面。
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手抬了抬，像要碰我的脸。
“今天你答应，下个月就行。”
我越过她肩头，看着照相馆那道磨砂玻璃门。
门外有人在试着推门，门把手上挂的小铃一直响。
“沈照，我想。”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把捏痛的手伸给她看。
“我还想你现在把门打开。”
1 把门打开
门外的是来选片的余姨，她鞋跟在台阶上跺了两下。
“小照？你妈说我今天能取照片。”
沈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先低头看自己的裙子。
我以为她要进去换，给她让了一条道。
她提着裙子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锁舌弹开，风把裙角吹到她小腿上。
余姨扶着玻璃门，后一句催人的话咽回去了。
“哎哟，这是试样衣？你结婚啊？”
“我在求婚。”
沈照说完，指尖还按着锁。
余姨往我身后看。
我身后只有一台年纪比我还大的立扇。
沈照的手从门上放下来，朝我摊开。
“唐禾，来一下。”
我过去的那三步，先迈的是左脚。
以前她穿裙子下楼，我习惯站在她左边，帮她挡楼梯扶手上突出来的钉子。
这次她站到我左边来了。
她把我的手牵住。
“余姨，这是我女朋友。我们在谈结婚的事。”
余姨手上挂着一袋咸鸭蛋，原先往上提了提，这会儿又垂下去。
她认识我六年，每次给她小孙子录生日祝福，她总嫌孩子说话快，叫我那个细心的小唐再帮忙录一遍。
她望着我们交握的手，嘴唇抿出了两道深纹。
“你妈知道？”
“我今天会告诉她。”
余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挪到了身侧。
“我那张全家福呢？”
我去柜台拿，顺手拿了随照片放好的样片确认单。
余姨的儿子今年才从外地调回来，一家人头一次凑齐拍照。
她挑了很久，才同意让照相馆在闭店那天放一张小的在橱窗里。
她把全家福接过去，手指在塑料封套上摩了两下。
“小照，那张摆外头的，还是算了吧。”
沈照松开我的手，拿起笔，当着她的面划掉了那一项。
“行，我把打出来的小样也给你。”
余姨拿着一大一小两张照片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低头去看手里的东西，脚在矮台阶上绊了一下。
我肩膀一动。
她自己扶稳了，快步往街口走，没回头。
沈照扯住裙子下摆，绕过柜台坐下。
她把勾住缝线的一根订书钉拔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我在她面前蹲下去，拿走了钉子。
“后悔了？”
“有点想吐。”
“去吐。婚纱我给你提着。”
她笑了一下，整个肩膀塌下来，额头抵住我的下巴。
“唐禾，我刚才想，要不先装没听见，等她走了再给你开。我脚都朝更衣室转了。”
“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还过来？”
她的眼皮碰在我脖子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捉过来，让她摸我胳膊。
一层鸡皮疙瘩，全在抖。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你刚才叫我的时候，我只听清了我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我。
“女朋友。”
我的眼泪掉到了她裙子上。
我拿袖子去吸那一小块湿痕，她按住我，叫我随便哭，裙子是她自己买的。
我哭着笑了，问她裙子多少钱。
“一千六。改短还花了八十。”
“你上周还让我把咖啡的配送费凑免了。”
“钱得花在刀刃上。”
她眼睛也红着，摸到我耳垂上磨了两下。
十年前她头一回亲我，也是先摸耳垂。
那天外头是雨，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我没看见她紧张成什么样。
今天店门开着，她脸上的红从颧骨一路蔓到领口，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站起来去柜台拿手机。
屏幕亮着，一直停在她和陆琴的聊天框里。
陆琴是她妈，隔十几分钟发一条消息问纱帘到货没有，闭店那天她要拿来当合影背景。
店是陆琴的，十七天后交还房东。
沈照原来打算等最后一拨客人走完，用那块背景布跟我拍两张。
她侧过屏幕，让我看见她刚敲出来的字。
“妈，我和唐禾是恋人。我今天向她求婚了，晚上想和你当面说。”
她手指悬着，转头问我：“我发了？”
我从她手里把戒指盒接过来，挑了有缺口的那枚，套进无名指。
尺寸合得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量的。
我抬手给她看。
“这枚我收了。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等我们一起商量。”
她望着我的手，鼻子又皱了一下。
“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沈照的手机一直亮着。
陆琴隔了几分钟才回。
“六点。到家吃饭。两个人都来。”
随后她又发了一条。
来之前别往家里群发东西，你姥姥今天过生日。
2 三只碗
陆琴把三只碗摆出来，最大的那只给了我。
“你胃不好，先喝汤。”
她炖汤有个怪脾气，鸡切好要自己再拔一遍毛，皮又一点不肯扔。
我喝了她许多年汤，知道最底下那一块腿肉总归我。
她说我做声音的，老戴着耳机不动弹，得多长点肉，压得住椅子。
今晚我捞到那块鸡腿，筷子停了一会儿。
沈照拿了手机给姥姥打电话。
姥姥隔着屏幕叫我也凑过去，问我跟陆琴学会炖汤没有。
“她煮鸡蛋都能煮破。”
沈照说着就把我的碗往镜头前挪。
屏幕暗下去，我俩还挨着，陆琴从桌边抽了张纸巾。
“汤洒了。”
她伸手擦桌子，看见了我的戒指。
那块桌面早就干了，她又擦了两遍。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年了。”
沈照说得很快，说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陆琴把纸巾攥进掌心，问了第二遍。
这回是我答的。
“十年。那时候我刚来这边上班，她在店里帮忙。”
我还记得她们家的折叠门推起来要很用力，店里的热水壶一烧开，外头坐着等照片的人也听得见。
我来做证件照，坐在板凳上挠过敏的脖子。
沈照把新买的冰豆浆贴到我脖子上，问我疼还是痒。
我忘了回答，冰豆浆和她的指头挨着我，头一次有人贴我那么近，我希望她多问几句。
陆琴问：“你们租那个房子的时候，已经在一起了？”
“对。”
“那里面那个小房间呢？你跟我说你睡那个。”
“放电脑的。”
我看着陆琴的手。
有一年我剪片子到半夜，沈照犯困，卧室那个门吸又坏了，风一吹就响。
她拿一只旧棉拖把门抵住，自己上床睡觉。
第二天陆琴送了个新的门吸来，是沈照告诉她自己老被门声吵醒。
陆琴修完还到小房间看过，见着那张窄床上摞着衣服，说沈照睡觉腿蜷着，睡窄的也行。
我当时在她身后，把她刚给我洗的桃子啃得脆响。
“所以之前的话都是哄我的。”
陆琴收走了她自己的碗。
碗底在桌上拖出一点湿印。
沈照起身拦她，说：“以后不会了。”
陆琴的手一下抬起来，我以为她要打人。
她把碗放回去，瓷碰着玻璃，刺得我耳朵疼。
“以后是多后？闭店那天那么多人来，你打算让你姥姥站门口听你给她介绍，叫她看看谁要嫁给她外孙女？”
“我本来打算等人都走了再求婚。”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看见沈照喉咙动了两下。
她本来可以把我拖出来，说唐禾要我把门打开，今天让余姨撞见了。
她甚至可以说余姨误会了，白裙就是给店里拍样片的。
裙子还塞在她换下来的帆布袋里，边角把袋口支得鼓鼓的。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自己问。”
她说：“这几年我盼你问，怕你问，又盼你问。今天我想让你知道，我过得挺好，我喜欢她。”
陆琴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把水龙头拧到底，又一下关住。
“阿姨。”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背朝着我，把叠好的洗碗布折得更小。
“我也喜欢她。我想和她办个仪式，地方、日子都没定。你要是肯来，我想给你留个座。”
她转过脸来，眼睛是干的。
“唐禾，我今天知道我女儿有十年不敢跟我说真话。你还想让我站起来鼓掌？”
这话扎得准，我没能立刻回她。
我手上还端着她刚给我盛的汤。
我想说有一半的话都是我抢着替沈照撒的，我怕她挨骂，也怕自己从此连汤都喝不上。
陆琴拿走了我的碗，锅盖掀开，白雾扑到她下巴上。
“还有一锅。你喝饱再回去，我有话跟小照说。”
沈照到了厨房门边。
“我和她一起走。”
陆琴把汤勺碰在锅口。
“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现在也不行了？”
“可以。你把想问的问我，我明天来。今晚我答应跟她一起回家。”
陆琴把锅盖盖上了。
我往外走，手摸到门框左边一条横着的胶布。
陆琴怕我摸黑出去找不到灯，特地贴了个凸起来的记号。
今晚客厅灯开得很亮，我在那儿摸了两次才舍得松手。
门合上以前，陆琴叫住我。
“店里录音的活你还做吗？”
我转过去，她站在桌边，脸朝那只还没撤掉的空椅子。
“做。”
“那明早九点来。许家带老太太来录，等了好几天了。”
我应了一声，把门轻轻带上。
沈照走到半层，停下来等我。
她没来拉我，只把手垂下来，掌心朝外。
楼道的灯坏过许多次，这次亮着。
我走下去，在光底下牵住了她。
3 空出来的一格
回家以后，沈照把帆布袋放在床上，一点一点把白裙扯出来。
裙子皱得厉害，腰上的一排线头蹭了点厨房的油烟味。
她把衣架穿进袖口，挂到阳台最高的那根杆上。
对楼晒衣服的灯也开着，一条印小鸭子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隔着一条窄巷正对着我们。
“要不挂里头？”她问。
“怕晒坏？”
“我妈明天一早来给咱们送饭怎么办。”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从家里出来以后，我头一回笑出声。
“她要是来，你把她那一碗盛出来。让她看看小房间里的床连床单都没铺。”
我在阳台上找了个衣夹，把裙角和旁边的一条围裙分开。
沈照站到我身后，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早知道了。她去年把我放在洗衣机上的内衣收到你房里，我还心想她总算不装了。”
“她也可能就是叠错了。”
“嗯。”
那条裙子转了小半圈，露出里层简陋的接缝。
我用手摸了摸。
“你挑这件挑了多久？”
“我去商场找过三回。第四回人家问我预算，我说我预算两千，得能蹲得下去，还得有口袋。”
她把我的手往侧缝里一送。
真有个袋子，往里能摸到一颗糖。
糖的边角全化了，我捏出来，看见包装上印着一只白兔。
“原来打算你先戴戒指，我再给你的。”
“我这么好哄啊？”
“你饿的时候好哄。嘴甜一点就能跟我坐一块儿。”
糖纸一剥开，奶味黏在手指头上。
我咬了一半，把剩下那半递到她嘴边。
她含进去，舌尖轻轻碰到我的手指。
我脑子里那阵尖锐的声音终于低下去了。
晚上十一点，我进小房间开电脑，打算把第二天要用的录音模板准备好。
小床上搁着两袋冬天的衣服和一卷掉屑的海绵，我踢开挨着桌腿的拖鞋，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是林制片，去年找过我两回，都只外包几集声音剪辑。
这回他在南汀接了套片子，拍几个快停航的渡口，想找个从前期收声跟到成片的人。
问我有空没，四个月，钱比我现在手里的零活稳当，成片有署名。
我把他那句成片有署名看了两遍。
我在照相馆接的大多是客人自己留着的东西，满月、金婚、给儿女留话。
那些声音我也喜欢，拿回来，戴上耳机，听一个老太太为了说出一句喜欢，把桌沿抠得直响。
不过过年我爸问我，在外面干了这么多年，能不能找个地方看见我的名字，我给他翻了半天，翻出来的还是当年毕业作业那条片尾。
林制片追加了一句，说他那边催得急，五天内给他准信，想去的话明早先聊一下。
我摸了摸戒指，没立刻回。
客厅里沈照在跟人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先说照片可以来拿，后来又说确实是女朋友，没有听错。
那边似乎讲了很长的话。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会儿，才又贴回去。
“余姨跟你提的？好，我明白了。那八百块我明天退你。”
我走出去，她正坐在餐椅上划退款的页面。
她看见我，身子朝桌子转了小半圈。
“谁的八百？”
“余姨儿子朋友，给孩子拍周岁照的订金。他们改主意了。”
那单她之前跟我说过，要上门，还要替孩子拍一张和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照片。
她专门去旧货店找了把矮凳，刨平翘起来的木刺，凳子就收在我们进门那个柜子里。
我盯着柜门。
“你可以不用每个人都解释。”
“可人家都问到我面前了。”
她按掉退款页面，拿凉下来的水灌了一口。
“我想试试我到底能答几次。”
我很想去抱她，手伸到一半，她手机又响。
这次是陆琴。
她接起来，声音大得连我都吓了一跳。
“妈，我在家，唐禾也在。”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问你电瓶车充上了没有。你明天还得用。”
“忘了。我现在去。”
她抓起钥匙起身，我把门边的鞋踢给她。
她穿鞋时，扶了一把放矮凳的柜门。
“你那屋刚才谁找你？”
“一个制片，问我接不接活。南汀的，得住那边。”
她抬着一只脚，鞋后跟还没提上去。
“多久？”
“四个月。”
沈照把鞋穿好了，站起来看我。
“那下个月，你还能有空办吗？”
从吃饭到现在，她第一次又提起那个日期。
我想起她在我说想的时候，那张藏不住高兴的脸。
“我明天把日子问清楚。”
她点头，拿了钥匙往外走。
门开了又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下楼的脚步。
我回到桌前，给林制片回了消息。
明早可以聊。
回完我把电脑屏幕最下方的日历打开。
那个下个月还是空的，我把光标挪过去，在第一格停了一会儿。
4 留下敲门声
第二天早上，许家老太太是自己拄着拐走进来的。
她一眼就认出柜台边那张空出来的相框，问陆琴，她能不能多占一格。
“我想摆两张。里头那张是他们几个小时候的，我再挑一张我大姑娘的。”
跟在她身后的儿子提了个牛皮纸袋，听到这话，先把袋口攥住了。
“妈，那张她不乐意摆。”
“我叫她来给你说。”
老太太把拐杖往椅脚上一搭，转头问我声音从哪儿进。
我把话筒转给她看，告诉她声音进去以后，还得她听过，选好的那一段才能给来店里的客人听。
她想了想，让我先等等。
她的大姑娘到的时候，围裙上还有炸油条留下的油点子。
她听说妈妈要摆自己的照片，头摇得飞快，说那天穿的是儿子扔下来的旧球衫，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换。
我把照片在桌面上摊开。
是她在给许老太太梳头，拍下来的时候，老太太嫌她把头发扯疼了，手正举起来要打。
老太太自己先笑了。
“你不乐意摆，就不摆。你过来坐，坐我边上。”
女儿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下，手往膝盖上一贴，等着。
老太太对着话筒说，以前让你五点喊我起床，我给你开摊子，现在你四点就过来敲我的门，你比我还会过日子。
她女儿接了一句：“我哪儿会啊？我昨天多和了一盆面，卖不掉，在家煎了十几张饼。”
说到这儿，两个人都笑起来。
我握着鼠标，等笑声过去。
老太太又说：“我耳朵不好，你敲得真响，有时候把我吵醒，我都想骂你。可我没听见你敲，我更睡不着。”
她女儿把脚缩进了椅子底下。
录完这句，老太太扶着女儿的手站了起来，问我有没有法子把敲门声放在最前面。
我说下回起床的时候，拿手机录一声，给我发过来就行。
她女儿本来在给她捋围巾，听了以后，悄悄转过身去，拿手掌摁了摁眼睛。
人走了，陆琴从后屋拿出一张纸和一张发票抬头，往我旁边的桌子上一放。
闭店展做一下午，放的是客人自己同意用的照片和声音，收了共八组，算上陆琴自己那组，一共九组。
我给她报过价，她当时嫌我按小时算麻烦，张口说到时候给我封个红包。
纸上这回写了个数，四千二，和我报的一样。
“用店里的钱。你先收一半，最后成品给我，我再打剩下的。”
她敲了敲纸上的名字。
我问：“你改主意了？”
“你活接了，总得把账算清。以后我也没个店给你蹭暖气了。”
她话说得像从柜台下面随手摸出一根铁尺。
我接住了，没计较她往哪儿放。
“发票我下午开。”
陆琴捏着那张纸的一角，等我拿稳才撒手。
她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了一只饼干盒，盒里是她自己选的几张照片。
我看见最上头那张，是她和沈照爸爸站在第一间店的门脸底下。
招牌边上粘着两条窄窄的红纸，她穿一身梅红色外套，肩上背着个比她脸还宽的黑皮相机包。
“你自己的录音什么时候做？”我问。
“再说。”
她压上盒盖，又回里屋去了。
中午，沈照拿两袋馄饨来找我，陆琴听见门铃响，拉开帘子说她只吃一袋，叫另一袋给我。
沈照空出一只手来，拽开一把折叠椅。
“妈，我买了三袋，有一袋在兜里。”
她们两个人隔着那把椅子站着。
陆琴还是在店里跟她说了，余姨今天给她打过电话，问她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了。她又问我是不是你和唐禾都走了弯路。”
沈照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椅背上压着。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孙子过生日那段录音还在我手机里，要发给她儿媳妇就先把话说完。”
我低头去解饭袋，绳结一扯就松了。
陆琴把一袋馄饨拿走，又折回来，冲沈照伸手。
“你说要单独跟我谈，来后头谈。把你那份也带上，别放凉了。”
帘子后头有两把椅子，拉开的时候一声重一声轻。
我把自己的馄饨端到窗边，风进来，那张空相框上积的纸屑卷了一圈。
林制片早上跟我说，二十三天后到南汀，先上船熟悉地方，前两周要跟潮水走，返程的时间说不好。
我边吃边看了一遍地图，从我窗前这条河一直往下，两道弯过去就是南汀。
离得没有我昨晚想的那么远。
我又咬了一口馄饨，发现我这袋多拴了一根橡皮筋，里头有沈照专门给我加的一小包脆葱。
5 亮着灯的仓房
沈照和她妈聊了半个钟头，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台掉漆的小收音机。
她说是她爸原先放在暗房里的，陆琴准备问问还有没有人想要，没人要就交给她处理。
“还有呢？”
“她说我可以在自己家结婚，不要在店里办。”
沈照拿手指拧那个已经松动的旋钮，里面咔哒响了一下。
“我说我们打算找地方。她问我，准备请多少人，到时候哪边亲戚坐哪边。”
我抬起头。
“她要来？”
“她说她就是问问。”
沈照把收音机放到我桌上，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截下来的地图。
河对岸旧货仓里有个排小戏的地方，散场以后能租来拍东西，小场子，一场最多坐三十来个人。
她去年给人拍合照去过一回，那里有扇朝水开的窗。
“要不要看看？”
我把她手机往下一拽，离我的耳朵近一点。
她举着没动。
“你再说一遍？”
“要不要和我去看看场地。”
她明白过来，笑得嘴角往下一扯，像有点不好意思。
“你想办，就去。我也想。”
河对岸风大，走到地方，沈照两只耳朵都红了。
管场子的人叫小满，是她之前认识的灯光师。
小满给我们开侧门，一进屋，就能看见水泥地上有几根长长短短的彩色胶布。
她说前天有个团排船上的戏，把舞台划成几块，最里边那一块画的是船头。
我踩到那条线上，往对面看。
没有大台子，窗子也没照片上那么宽，窗外是等着装船的蓝塑料筐。
但下午四点一过，墙上的玻璃被照得透明，能看见一群白鸟落到另一边浮着的木排上。
沈照走到我旁边，把手插进我外套兜里。
“我最早想在这儿拍你。”
“拍我干什么？”
“我爸走那年，你三天两头过来帮我收东西，皮筋总掉，我问你缺不缺一个扎头发的。你回去就把头发剪了。”
我记得那阵我拿着剪刀就开始剪，碎头发粘进了脖子里，还是沈照用软毛刷给我扫干净的。
“那时候我老觉得你接下来就要跟我说，太难了，我过一阵再来看你。结果你头发剪得跟我家门口卖豆腐的那个小孩一样，第二天又来了。”
“丑得你想拍我？”
“我怕以后忘了。”
她说这句话时一直看着外面。
我把手插进同一个兜里，摸到她藏在掌心里的戒指。
她那枚也是素圈，她没戴，时常带在身上。
“我今天问过南汀那边了。”
我把日期给她看，又翻到下个月。
她比我先按在空白的第一周上。
闭店后第五天，离我出发还有两天，刚好是仓房空着的一个周六。
小满把暖壶搬过来，说她可以替我们留这个时段到周一，真租下来要收六百订金，剩下当天付。
她转头问我们，拍什么用。
我看了一眼沈照，先开了口。
“办婚礼。我们两个。”
小满摸了摸暖壶的把手，又看了看我们挨在一起的肩膀。
“恭喜啊。你们想从哪儿进？正门还有一排纸箱没收，真办的话，我先催他们搬走。”
我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
沈照问：“刚才那句，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催他们把纸箱搬走？”
“上一句。”
小满乐了。
“恭喜二位。再说一遍送给你们，第三遍我可要收钱了啊。”
我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才发现我把沈照的手也带了出来。
她手心有一点汗。
我在她手背上揉了两下，问她还想上哪里看看。
“想去你站的地方看看。”
我让开半步，她就站到地上那条画歪的船头线上。
那天下午我没付订金。
小满把门钥匙上那块画着橘子的塑料牌转了半圈，让我们想好了给她打电话。
过桥时，我爸打来电话，问我生日寄来的鞋穿不穿得下。
我说穿得下，就是鞋盒大，我还没想好往哪儿放。
“你跟小沈挤那个房子挤这么多年了，连个鞋盒都放不下？”
我握住栏杆，风吹得我的指节一下就凉了。
“爸，我跟沈照是一起过日子的。”
他在那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啊。水管坏了你在厨房滑倒那回，她大半夜把你背到楼下。你说让我别过来，她在呢。”
“我说的是，我和她谈恋爱。十年了。我们想办个婚礼。”
那边没有声音了。
我听见身边一辆电动车骑过去，轮子轧着桥面上翘起来的铁皮。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你等会儿。我手上这个插头还没装好，等会儿回你。”
桥栏杆是绿漆的，松手时我掌心印了一小块白灰。
沈照过来给我拍了拍。
我们走过剩下的半座桥，手机放在我口袋里，再没响过。
6 那双新鞋
第二天中午，我爸才打来电话，说下午进城拿货，顺便看看我们的厨房漏不漏水。
厨房早就不漏了，我也没戳穿他。
我回去把鞋盒找出来，特意换上他寄来的那双。
鞋是米白色的，左脚偏松，我用了一张废收据垫在鞋垫底下。
沈照问要不要回避，我说你今天想干吗就干吗。
她要修那个小收音机，找了一圈螺丝刀，最后在我们各自藏零食的柜子里找到两把。
我爸来的时候，桌子上摊着一小把螺丝。
他一进屋就问：“电池漏液了？”
沈照把收音机底朝天放给他看。
“好像是触点断了。”
我爸眼睛一眯，真凑过去看了。
他自带老花镜，掏出来往鼻梁上一推，捏着那个铁片给沈照讲怎么换。
我去倒水，水壶那儿一片安静，我能听到他说，螺丝按长短排开，装的时候就不会抓错。
那一瞬间我想，他可能其实也觉得挺好的。
我们像这样坐在一起吃过许多顿饭，三个人，要凑出不相干的话来聊，一点都不难。
我端着水走过去，把两只杯子搁得离收音机远一点。
“爸，我们看了个地方。河对面旧仓房，你开车过来能停。”
我爸捏着铁片的手停了停。
他把它放回桌面，开口前摘了眼镜。
“那天你们办，我能帮你们搬东西。坐席就别留我了。”
我本来坐下了，听到这儿又站起来。
“你怕有人认出你？”
“我得想想，坐那儿我是去干什么的。别人问起来，我要怎么讲。”
“你就说我是你女儿，今天结婚。”
我爸把眼镜折了两下才折好。
“那你们以后要分开呢？你准备跟我怎么讲？”
“我现在想嫁给她。我能给你的就是今天这句话。”
声音一高，我听出自己的尾音在抖。
沈照在桌边坐着，手里有两枚螺丝，她攥住了，一枚都没掉。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又拧上。
“我过来之前也想过，好歹要把昨天没回你那通电话补上。话到这儿了，我一下接不住。”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
我穿着那双新鞋跟到玄关，想问他到底凭什么觉得我们要分开，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都十年了。”
我爸低下头。
“左脚大？”
我没答话。
他看着我的鞋，伸手像要去捏鞋尖，最后把手收了。
“下回我买小半码。”
“你记得我穿多大的鞋，怎么就记不住沈照这十年在我身边？”
“我这两天才知道的事，唐禾。你是攒了十年才告诉我的。”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开门走了。
门关上，我背靠着门，抬脚把那双鞋脱下来。
那张折了好几层的收据掉在地上，我把它展开，压到手背底下。
纸被汗浸得软绵绵的。
沈照把桌上那两枚螺丝排好，才过来陪我坐在地板上。
“你爸以前跟我说过，你小时候鞋坏了不肯丢，非得等穿到学校运动会。”
“我拿了倒数第二。最后一个人穿拖鞋跑的。”
她手心摊开，有个螺丝帽压出来的小红圈。
我握了上去。
“我刚才想了下，如果你不说，我爸可能到走之前都能跟你聊收音机。”
“我也怕开口。”
“那怎么连你也想退一步？”
她垂着头，下巴碰在自己的膝盖上。
“因为我已经把他当家里人了。跟他说你要和我过，我怕以后你爸给你送鞋的时候要我下楼避开。”
我手上紧了紧，把她的手攥疼了。
她没吭声。
“我不叫你避开。”我说。
沈照也攥了我一下。
太阳快落的时候，我把两只鞋都穿回脚上。
这回没垫收据，踩下去，左脚后跟多了一点空。
我拿手机打给小满，和她确认留到周一的那段时间还在。
沈照趴在桌子上看我，等我挂完才问：“你想定了？”
“我想去南汀，也想在走之前跟你办。我爸来不来，我会给他发请帖。你呢？”
她从收音机底下抽出一张白纸，写了个六百，在中间划开，一边三百。
“那咱俩一人一半。”
我把钱转给她。
她攒够六百，转给小满，又把回执转发给我。
我在那张白纸底下写上日期，贴到冰箱上。
饭还没吃，外头天就黑了。
我爸发来一条消息，说触点他家有合适的，明天寄。
我打了两个字，给谁。
手指在发送键上蹭过去，最后还是删掉了。
我回他，写沈照收，她要修好了带去店里。
7 借来的名字
我在第五天早上接了南汀的活。
林制片把头一周要去的几个渡口发给我，有一处船停在养鱼的浮台边，上下得踩一截晃来晃去的跳板。
我想跟沈照说，我上小学就敢在河边的石头上蹦，她准要问我，当时穿的什么鞋。
我按住语音键，沈照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你能去店里一趟吗？我大伯在，想听听我妈那段录音。”
“她还没录。”
“你先别带设备。我妈说用不着她开口，让我大伯讲。”
我到店里时，一块展板已经支在门口了。
是沈照大伯出钱印的，顶上写着沈记二十六年，底下写创办人沈茂年。
沈茂年是沈照的爸爸，照片里他扶着刚学会骑车的沈照，陆琴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
这张照片有很多版本，沈照给我看过他爸拿来发给亲友的那张。
展板上只截了中间一半，陆琴剩了一只手。
大伯见我来了，从帘子后头走出来，把一袋打好的小照片递给我。
“唐禾，你看这个扫得行不行？你阿姨挑的那张太模糊，我换了张清楚的。”
我没接。
陆琴坐在台阶内侧，怀里还是那只饼干盒。
我过去把椅子搬到她腿边，她摆了摆手。
“我坐得住。”
“您想用哪张？”
她把盒子打开。
我之前见过的那张在最上面，两个人站在店门口，陆琴的梅红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相机包她自己提着。
大伯站在我身后，看见我捏起相片，又说：“谁还记得那间门脸啊？大家认的是老沈。你拿我这张。”
陆琴把盒盖抬起来一点，像是要叫我放回去。
沈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擦镜头的软布。
“我妈买的相机。我爸前两年只敢拍侧脸，跟人坐下说话还行。”
她走到我身边，指着照片上相机包侧面的白印。
“我妈背着这个去厂里拍集体照，包蹭过墙，她回来拿黑鞋油擦过。”
大伯把手里那袋小照片换了只手。
“你爸自己做过多少个通宵，你小时候趴在柜台底下睡，谁抱你回去的？”
“我记得。我也记得我妈拍到冬天手指皲了，胶布贴满手，还是我爸给她撕的。”
沈照用手指把照片推回到陆琴面前。
“这张他们俩都在。”
大伯拍了拍展板支架。
“印这么大一块，我出了四百多。妈当初给老二盘下头一间店，就一个意思，叫他有个正经营生。人走了，怎么着也得给他留个名字。”
陆琴忽然插话：“四百多你把单子给我，我给你。”
她说完才看一眼展板上的自己。
她那只手在相片里露出来了五个指头，像是扶着他，又像是他随时要把孩子递给她。
“这块先收起来。碰见人问就说字印错了。”
大伯愣了愣，手仍搭在架子上。
“你打算怎么印？”
“我还没想好。”
陆琴蹲下去拆底座，她一只手摁错了地方，沈照伸手帮她拔掉两颗插销。
板子往前倒了倒，大伯下意识地托住。
最后是三个人一起把那块板挪进了帘子后面。
那天陆琴送人出门，也没照往常说下回过来吃饭。
沈照给我倒了杯水，说那家订金退掉了，周岁照那把凳子她打算摆在家里穿鞋用。
我想叫她看林制片发的浮台，陆琴先过来问，九组声音能不能只留八组。
“我出钱，少一组你还照收。”
“能。您要是改主意，闭店前两天给我答复就来得及。”
她拿了饼干盒回后屋。
沈照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手机递给她，告诉她我接了活。
她把渡口那几张照片一张张划完，问我住哪儿，离上船的地方近不近。
“还没定。他们安排一间，能放设备。”
她把手机还给我，笑了一下。
“去吧。以后你爸问起来，你报个片名，叫他自己翻片尾。”
我本来憋着劲儿等她先提婚礼，听完有些高兴，又有些惭愧。
我亲了一下她的耳朵。
她抬手摸耳朵，说：“不过我前些天看了一间楼上的铺子，想着能给你隔一间屋，押金已经交了。”
我退开一点。
“你什么时候交的？”
“买裙子前。原先准备求完婚带你去看，没想好该怎么说。”
我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很沉。
“你原先是准备把我留在这儿？”
“我原先以为你想留在这儿。”
沈照从柜台下摸出那张租赁意向单，平平整整，背面拿圆珠笔画了两张桌子。
一张写了她，一张写了我。
桌子中间她画了一扇特别窄的门。
8 窄门
沈照还是带我去看了楼上的铺子。
楼梯转角有一块裂了的镜子，她先过去，拿手遮了遮往外翘的边。
屋子挺好，房东借给她一把尺子，她用粉笔在地上描了两个方框。
靠里面的那个有独立一扇小窗，关起来就听不到街上的喇叭。
我看着它，能想象冬天我把暖脚垫塞到桌子底下，沈照提着热水过来，非得先拿手摸摸我的脸。
就是太能想象了，我一路走上来憋的气，到这会儿还卡在胸口。
“你原来打算跟我怎么分租？”
“我那间大，我付多的。你的给你空着，刚开始没活就算我的。”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沈照蹲下来，把地上断成两截的粉笔捡起来。
“我想给你个惊喜。”
“你连我从哪扇门进去都给我画好了。”
她攥着那两截粉笔，突然回头看我。
“之前是谁说，只要我去跟我妈讲清楚，咱们俩就再也不用躲，做什么都可以一起？”
我听得愣住。
那是前年我生日，蜡烛是我自己吹熄的，愿望非叫沈照听。
她当时坐在我对面，戴着蛋糕送的纸王冠，说我许得太贪心了，她要分年兑现。
“我说一起。我没说我要守在这间屋等你来。”
“我也没让你推掉那个活。”
我们俩的声音碰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看着她，问：“你现在要我说谢谢吗？”
她一下站直了，粉笔掉下来一截，滚进墙角。
“你明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想说我不知道，我也有怕的事，凭什么一直猜她。
我转过身去，看到楼下那辆送馄饨的电动车从巷子里拐过来。
她平时骑过去，多要一包葱，回来路上专门在树荫里兜一段，怕塑料袋在太阳底下捂得太热。
我知道。
闭店以后她得找新的工作地方，她爸留给她的那一堆照相器材要拆散了搬。
在她想象里这一次应该终于轮到她当主人，还能光明正大从一扇小门里走过来，给她喜欢的人送东西吃。
我望着地上那两只方框，膝盖先发了软。
我在窗下蹲下来，一口气说：“我也怕。你有个铺子，我工作不顺的时候能回来，想想还挺美。那我现在到底是想去，还是嫌钱少，舍不得不去？哪天我回来了，你能不能等我开口再帮我？”
沈照没回答，捏着粉笔沿着墙走了一小截。
“押金一千二。房东说要是不要，他只能退一半。”
“你想要么？不算我。”
她在自己那个方框里站了站。
楼下卖馄饨的车停住了，一股虾皮味钻进屋里。
她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背不了这么大的房租。接活的客人带孩子上来，楼梯也难爬。”
“那就不要。”
她看着我。
“六百扔了怪可惜的。”
“一个月房租更贵。”
她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抽出手机。
房东很快回了消息，说六百下午转她，钥匙放楼下就行。
她看了那个数目很久，朝我晃了一下屏幕。
“跟办婚礼的订金一个价。”
我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还想办吗？”
沈照原先蹲着擦手指上的白灰，听了这句抬起头。
“想。你别因为心疼这六百就说想。”
我走过去帮她擦，粉笔灰进了她掌纹里，擦不干净。
“我要反悔，今天就能打电话把仓房也退了。损失三百，我少点两个月的外卖就回来。”
她嘴一扁，笑又笑不出来。
我等了一会儿才问：“我能抱你了吗？”
她把脸埋到我胸前，哭了一声。
我把她肩膀按紧，一只手扶住她后脑勺。
她哭得我锁骨上都是水。
过了半天，她抬起头，问我，你在南汀什么时候能回来一次。
我说我不知道，我会提前问。
“你回不来，我能去吗？”
“当然能。你给我买包糖上船就行。”
“我不买。两块钱一包的糖，在你这儿怎么成了好几趟车票？”
她站起来，伸手把我也拉了起来。
下楼前她向房东借了拖把，把地上那两个方框擦了。
她拧水的时候，我走到原先那扇门的位置上，给她递了一回抹布。
9 双人份
接下来的几天，沈照把她能自己带走的器材一件件拍了照。
她找了两个平时合作的同行，问能不能有单的时候按半天借棚，平常上门拍。
有个同行当场约她去试棚，他上个月换了灯，拿不准照进老人眼镜里是什么样。
沈照回来告诉我试了三副眼镜，还顺手给人修了张闭眼的合照，挣了一餐排骨面。
她把打包带回来那份放到我桌上，我在剪老许家的录音，耳机里刚好敲了三下门。
沈照掀开盖，问我听的什么。
我把一边耳机给她戴，老太太女儿发来的敲门声后面还有一句话。
她说妈，饼给你放门口了，趁热吃。
沈照捧着面碗，凑近听了第二遍。
“我给你发过一段差不多的。”
“哪一段？”
“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晚上去叫你吃饭。你说你想录一小段我叫你的声音，怕以后手机丢了。”
我记得。
我到现在还知道那个文件藏在哪里。
换电脑的时候每次都会拷，存在一个堆了不少没有署名的样音的文件夹里。
我点开它，十年前的沈照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叫唐禾。
她叫得不太像现在，前面那个唐字压得很低，后面那个禾忽然往上一翘。
再往后还有半句，回家了。
沈照听完没说话，拿手指扣了扣面碗的塑料盖。
“我那时候还让你剪掉后面半句。”
“对。你说拿我新电脑给你爸听声音效果，怕他顺手点到。”
我当年确实剪了一版，把那个翘起来的禾字从中间截断了。
存完我又留了原件，自己把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推开一条缝，夜里偷偷摸过去听。
沈照脸埋在我肩头，闷声说她想要原来这版。
“我可以自己留着吗？”
我拽下半边耳机，打开传送窗口。
“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有一天我老了，分不清该叫你吃饭还是该出去吃饭，我就点一下。”
“要不我给你写张纸贴门口？”
“你现在叫我一声。”
我在她耳边叫了她的全名。
她顺着我肩膀往上挪了挪，亲我时先碰到的是我的鼻子。
我手撑着桌沿，听见电脑提示文件发过去了。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压在两碗面之间。
晚饭吃完，我们把仓房的那张日期从冰箱上取下来。
日期底下沈照补了两行，头一行写我出发的日子，第二行写她可以去找我的几个周末。
她做这个表的时候爱画圈，圈到第三个才问我：“行不行？”
“这趟先看你有没有活。”我说。
她抬起笔，在第二个圈边上画了个小叉。
“还没开始就叫我有活，你好大的本事。”
那张纸的背面还有半页空白，我把它翻过来，想看看写请帖还剩多少位置。
我开了个头，写新娘沈照。
沈照抢过笔在底下写新娘唐禾，写完把两行都描了一遍。
她问：“你想穿什么？”
我从厨房出来时还围着格子的围裙，听她这么问，低头看了看。
“穿一件我可以自己解扣子的。”
“我还想帮你解呢。”
“那也要我先同意。”
她拖着长音应好，弯下腰替我松了围裙背后那个结。
她没把带子全抽掉，绕着我的腰打了个新的活结，轻轻一拽，我就能把围裙从身上取下来。
我们拿那张写了两个新娘名字的纸去打印店，老板给我们找了几张空白样卡。
我挑了个能对折的，展开一整张，最当中空着，沈照画了一条矮矮的波浪。
她去付钱，我留在柜台给老板报日期。
报完我在一张薄纸上誊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那个禾字写快了，下面一撇划得很长，几乎碰到沈照的照。
老板问要不要往左移一点。
我说就这样，两个人的名字离近一点好看。
10 她的十四张
闭店前两天，陆琴叫我带话筒去店里，顺便带一根插线板。
里间只剩一张椅子，她收拾了整面墙，洗照片用过的盘子垒到纸箱里，箱口敞着。
那张穿梅红外套的相片放在椅子上，底下压了一叠浅粉色的信封。
我问她录音想放哪张，她挪开相片，把信封递给我。
里面有十四张小样，都是人像，最早一张还留着学生头，最晚那张的女人眉毛上有道断开的疤。
我一张张看，才发现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拍的是同一个人。
“我自己拍的。”
陆琴坐下来，说她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发了第一笔年终奖，想弄台相机。
她妈知道她舍不得买，叫她给家里小孩借相机拍照，拍一张收一毛，攒到能买自己的为止。
“后来买到了？”
“攒够了，给沈照她爸借走了。他没钱进货，摊子又舍不得丢。那年他给我写了十二封信，每封里头夹五块钱，夹够了叫我自己数。”
我把话筒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看见红灯还没亮，用手扶了一下。
“她爸不在那阵，店里灯管总坏。我就想起来开张第一天，他非叫我留一张，说这个店以前还没我高，以后修高了，就能把相片贴到最顶上。”
她又摸了一下膝盖。
“开吧。”
我按下录音，陆琴朝里坐正了。
她说头一年有一次去厂里拍照，没轮到她开口，人家问师傅什么时候来。
她背着相机，说师傅已经来了。
对方说你们老板呢，她一把把她丈夫从凳子上提溜起来，叫他坐到排好的队伍里，替来不了的司机占个位。
那张合影拍出来，她丈夫坐在第三排，后来好多年跟她说，你得把我旁边那个人裁一裁，我比他胖一整圈。
录到这儿她笑得吸了口气。
“我没裁。那个人给了钱的。”
我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
陆琴说起用沈记招牌的缘故，第一间店是沈家帮着盘下来的，她丈夫愿意把柜台让给她，有什么事都能商量。
“他那个人，不怕我挣得比他多。他就怕我手上多长冻疮，洗东西的时候凉水都不让我碰。”
她声音轻了一点。
“人都走这么几年了。我再说那店是两个人开的，他也不会气我。”
我等她把话说完，关了录音。
“要是大伯听见呢？”
“他听见就听见。他又没摸过相机。”
她站起来，拿笔写字，要我把新展签上的名字挪一挪，沈茂年放左边，陆琴放右边。
她写第一个陆字的时候，笔尖漏了墨，擦不掉。
我去柜台找纸，回来撞见她拿手机看一张图。
是我们俩那张请帖。
沈照昨晚上给了她一份，还没说过她看完什么样。
我蹲下去，把纸垫到她手边。
“阿姨，给您的位置在左边靠窗那张椅子。”
她把手机一扣，先问：“你俩发给多少人了？”
“她有她的人，我有我的人。两边加起来十几个。”
“余家也收到了一张？”
“我没请她。是想叫她来，还是不想让她知道？”
“她今天问我，唐禾以后会不会管店里相底。她怕她儿子抱小孩那张也被你们发出去。”
我胸口往上一顶。
她来拿照片那天，我给她找了两张光线最好的，孩子嘴边有一根头发，我放大慢慢修了半个晚上。
“她要担心，我连同备份给她清点，她亲眼看完带走。别把这话往我头上扣。”
陆琴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我让她找我办。旧单原底是我收的，你们俩拍的以后也都她自己说了算。”
我听见她那句你们俩，愣了一下。
陆琴把我刚拿来的纸拿起来，按到那个漏墨的字上。
“婚礼那天你们先别摆我的名字。我还得想想。”
我身上那股火还没过去。
“您讲这个的时候连句对不起都不用，我就得给您把话录下来，还得给您把位置让出来。”
陆琴抬起眼。
我自己说完也觉得这句话过了。
她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把那张纸递回来。
“录音钱我照付。席位是你们请我去的。你可以不留。”
我接过纸，好一阵没说出话。
那一滴墨已经印出好几层，我把纸一张一张揭开，最下面干净的还给她。
“这张能写。您的名字您自己签。”
我回到电脑边的时候，陆琴的笔在桌子上响。
一开始写得很轻，最后一捺纸擦着桌面，整个往前推了一寸。
11 最后一卷
闭店那天中午来了一场雨。
陆琴站在门内盯着屋檐下的水珠，手里提着一条干毛巾，准备一会儿去擦台阶。
我蹲在窗边接音箱，电线还没塞好，外头有人喊陆师傅。
是许老太太的大姑娘。
她带了一袋自己炸的油饼，要分给来帮忙的人，还拿出一张单独装的照片。
“我妈说我头发梳得好。我想明白了，照片放一张也行，您给我找个缝。”
是她给许老太太梳头那张。
陆琴把自己的相框挪开半寸，露出一只空夹子。
那张小相片挂进去时贴着玻璃，能照出屋里刚架起的几盏灯。
客人陆续进来，有人坐下就按试听键，听见敲门声，马上去看门。
我把座位让给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自己挤到柜台后头，沈照从底下给我塞来半块油饼。
我咬下去，她手一抬，替我接了点掉下来的渣。
她今天没戴戒指，整天搬东西怕蹭，穿的还是她爸留下来的旧工装。
后背印着沈记，洗得一揉就要掉渣。
我撕掉一片翘起来的字，叫她转过身，她笑着转了半圈。
门口进来了她大伯。
他没拿展板，拿了一张塑封过的相片。
那是沈照小时候在柜台底下睡觉，她爸把她抱起来，半边脸被她的辫子挡住。
他径直走到陆琴面前。
“你妈嘱咐我来的。她在家等你拍两张发过去。”
陆琴朝玻璃柜台指了指。
大伯看见那张手写的展签，弯了弯腰，盯着上头两个并排的名字。
我手里那半块饼都放凉了，才听见他说：“怎么还把老二写上了？”
“有他的活。有人问过印照片那桶药水为什么总漏，我讲不出来。得他来。”
大伯把手里的相片翻过去，背面还有一个沈照拿圆珠笔画的歪圆圈。
“这张也能放？”
“我留着。她在里头睡觉，我以前老怕她冷，给她铺了两块泡沫板。”
陆琴拿走了相片。
大伯眼睛朝我这儿扫过来，已经要开口，正好有人举着一个相框来问能不能订同款。
他顺手去扶，跟来客挤到一块儿，话没说成。
店里下午三点多几乎坐满。
我原来担心音箱不够大，后来发现人挤人坐着听什么都比我剪的时候安静。
陆琴讲她丈夫胖的那一段，有两个穿同款厂服的老人笑了起来。
一个说她拍我那会儿还给我梳了头，另一个说你就那么点，梳什么梳。
陆琴背过身去，用那条本来要擦台阶的毛巾擦了擦眼睛。
我想起她在店里二十多年，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背再直一点，下巴收回来。
这回坐着听她说话的人，个个把脖子往她那边伸。
有个老太太拿着她女儿的电话来问，往后家里人要拍照找谁，沈照从柜台底下抽出自己的预约卡。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抽了一张新的，又拿笔在卡背面加了一行，录声音可联系唐禾。
“我就收这一张啊。”老太太举起来给她看。
“行，谁的活谁回电话。”
沈照指头在卡纸边上捋了一下，把手机号码下面那行墨晾干。
天擦黑以后，我们送走最后几个客人。
小收音机摆在柜台上，用我爸寄来的铁片修过了，陆琴的手放到上面，问沈照能不能替她留给姥姥。
沈照把旋钮指给她看，教她调到那个人说书的台。
屋子里那种热闹散开以后，收音机里的人咳了一声，正好咳在没人说话的地方。
陆琴把声音调低，往门口看。
“我还想拍一张。门脸留着，屋里这盏灯开着，你们两个跟我站门口。”
我以为她说的是沈照和她大伯，抬头才发现她看着我。
大伯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我给你们拍。回头妈问起来，我就说唐禾来帮忙了。”
陆琴两步走到那块被雨打湿的台阶上。
“问起来你叫她给我打电话。我自己介绍。”
大伯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沈照迈出去，又回身伸手。
我把手给她，鞋底在潮气里踩出轻轻的一声。
陆琴在我们中间让了半个身位。
我绕过去，跟沈照站到同一边，三个人靠紧了，手上都没扶着谁。
大伯看着手机，说照好了。
陆琴问：“有没有把整扇门照进去？”
大伯把屏幕拿给她看。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自己的手搭在沈照腰上。
沈照的胳膊垂下来，掌心正朝着我。
12 听筒这头
等关店交钥匙的人还没来，陆琴从柜台里端出一只瓷碟，倒扣在电水壶上。
我问她里头藏着什么。
“杯子早装箱了。扣着能多热一会儿，一会儿房东来了有水喝。”
她说得平常，手在那只碟沿上放了半天。
屋子已经显得空了，客人听声音的椅子收走了两把。
沈照和大伯在门口搬箱子，我把话筒的线卷好，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
陆琴叫我名字，我抬起头。
“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有几句说得难听。”
她看着那只瓷碟，跟我说她回去想了想，自己也问过沈照，以后人家问我女儿对象做什么的，我怎么答。
“你自己有活，做得还挺好，我那时候光想着这话能不能让我说得出口。”
我把线圈从手上褪下来。
“我也不该拿录音跟您说气话。您第一次愿意自己讲那张相片，我听见的可不止气话。”
她鼻子出气，笑了一下。
“那台小相机她爸买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三卷过期的胶卷，头一卷装反了，第二卷全给小照她伯拍了。”
门外的沈照问：“第三卷呢？”
陆琴往门口望了一眼。
“我洗的。里头没一张站直的，全在笑。”
她还要再往下讲，手机突然响起来。
大伯转发的那张照片给老太太看见了。
陆琴接起来就问收音机要不要，给你留着了，木头壳子的，还能听。
手机里一声嚷嚷，隔着柜台我都听得清。
“我问你照片上站照照边上的是谁。你们俩再往中间挤挤，都要夹着她了。”
陆琴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妈，是唐禾。你上回还问她学会炖汤没有。”
老太太说：“那孩子头发长了，没看出来。”
“她们还要结婚，场地都找好了。”
我手里的线圈掉下去半截。
我没去捞。
过了好久，那边问：“谁和谁啊？”
“小照，唐禾。”
陆琴又叫了一遍我名字。
这回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点空，够人听明白再往下接。
沈照跨进来，肩膀撞了下门框。
“你告诉她了？”
陆琴抬起一只手，叫沈照别急，等姥姥先说话。
老太太在那头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两个小孩怎么一人穿一件婚纱，还有一个是以后回来吃饭还要不要给唐禾盛大碗。
陆琴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我喉咙一下发紧，想抢在她妈前面回答大碗，张了嘴，眼泪先涌出来。
“还吃大的。”我最后说。
老太太哼了一声，说那你告诉我，冬瓜皮削不削。
“削。”
“跟你阿姨学的，你阿姨手懒，她就爱挑好削的冬瓜做。”
陆琴在旁边说：“我听得见。”
老太太笑出了声，咳了两下，又问沈照什么时候来看她。
沈照把手机接过去。
她想了想，说后天，顺便带上收音机。
挂断以后，陆琴把瓷碟掀开，壶口热气腾上来。
她拿袖子擦了擦脸，背过身去找杯子。
我从自己包里把两个纸杯翻出来，托着给她。
“阿姨，靠窗的位置我给您留着。要是最后不来，我就拿那把椅子架录像机。”
她倒水的手歪了一下，有几滴打在我的手背上。
“你倒知道省支架。”
我吹了吹手背，伸过去和她碰了一下杯子。
沈照在一边看着，忽然问：“给我喝哪一杯？”
我和陆琴同时把自己那杯给了她。
她一手接了一个，低头看半天，最后两个都喝了。
店门关上，陆琴把房东递来的交接单折好，夹到饼干盒里。
她转了身，下台阶，走出去两步又绕回来。
她把关灯前从墙上取下的那张展签给我看。
字迹干透了，沈茂年三个字端端正正，陆琴两个字写得很大。
“这个我带回去搁冰箱上。”
她嘴角往上抬了抬。
“我连字都是在这店里练的。”
13 重新量一下
离婚礼还有三天，我去裁缝那儿取衣服。
我挑的是条米白色长裙，背后有两颗包布扣子，肩膀宽了，我请人收进去一指。
我在试衣镜前面抬了抬手，伸手去摸第一颗扣子，背绷得发酸。
帘子外面，沈照问要帮忙吗。
“别进来，扣好了。”
她就在外头等，影子透过薄薄一层布，隔着一点距离。
我自己看了一会儿镜子，发现两边肩膀的线这回都是平的。
以前我在婚礼现场做活，包带从右肩往下走，经常垫块布也磨得脖子疼。
最忙那回沈照过来接我，临走前新娘非让我试试她带来的头纱，我怕把自己领口那点汗蹭过去，推了两次。
那晚到家沈照翻了个大浴巾，拿夹子别在我后脑勺上，说来一个二十块钱的。
浴巾压得我抬不起头，我一边笑一边使劲往上仰，她就蹲到我下面亲我。
我掀开面前的帘子，让她从头到尾看了个够。
她嘴微张着，过了会儿才说：“你转一圈我看看。”
我踩着袜子转了一圈，裙摆扫到镜子脚。
“你有话就说。”
她过来摸我肩膀，声音很轻。
“好漂亮。我都想把耳朵捂住了。”
“捂耳朵干什么？”
“怕你笑我。刚刚我在外头心跳得太响了，觉得你在里头都能听见。”
裁缝坐在门边剪线，我当着人家的面，在沈照脸上亲了一下。
她愣愣地站着。
我进去换衣服，她又等我，这次影子挪到了帘子边上，和我的只有一只手的距离。
那天回去，我爸还没回请帖的消息。
我把取裙子的照片给他发过去，他先问脚底下穿的那双袜子是不是太薄。
我回他，就试了三分钟衣服，我穿你买的鞋去。
过了一会儿他拨了个视频来。
屏幕上先露出一个钳子柄，然后是他的脸，额头贴着灰。
他问：“衣服怎么样，得赶着改吗？”
“改完了。两边一样长。”
我把镜头翻过去，沈照坐在我身后，膝盖上摊着自己的裙子。
她买的时候叫人把裙摆改短了，现在想把那一排残线全清掉，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
我爸在那头喊：“小沈。”
沈照抬起脸来。
“收音机修好了？”
“好了。昨天拿给我姥姥了。”
“你给我发的那个录音里头，是不是在播评书？”
“对。您听见了？”
我爸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它再坏，就让唐禾给我拿回来。她小时候拆过我家四个钟，后面都给我接上了，还能走。”
我想说最后一个已经不走了，我把秒针和分针颠倒过来，放在我妈的照片前面。
我没说。
我爸翻了翻摄像头，给我看他面前两捆电线。
“桌上怎么接电？你问问场地那姑娘，多大的地方，我带两根线过去。”
“爸，来坐的话不用带线。”
“我坐。”
他说完先去摸钳子，摸到了才看一眼屏幕。
“给我留一把椅子就行，我腿长，你让我坐过道边。”
我扭过头看沈照，她还捏着剪刀，一半刀刃陷在白裙上，线头全没剪断。
我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去厨房开水龙头。
水冲了半天，我胳膊都湿了，沈照从后面过来，把电话还给我。
“挂了。你爸说他想请我教他，给人照相怎么把胳膊收进去。”
她把我袖子往上卷。
“我说到时候你让他挨你近点。”
我转身把她抱住，湿袖子擦着她的前襟。
她没躲。
我听见自己在吸鼻子，想起那么多次她从我爸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他给的东西，从来都叫我先拎上楼。
这回轮到我往外挪一挪，把她拉到我爸能看见的地方。
沈照说，我爸还要给她带一双好走路的鞋，叫我把尺码发过去。
我用湿手给他回了一个数。
沈照说我报小了半码，我问她怎么知道，她拿手在我面前比了一下。
“你前年送我的那双就小了半码。我穿了一个夏天。”
“那你还不告诉我？”
“你当时说我穿上好看。”
我踩着她的脚背，把她笑得往后仰。
“现在说也来得及。我换一双给你，你当着我的面穿。”
14 正门
婚礼那天，小满一早就来帮我们挪椅子。
一共摆了十八把，第一排最靠窗的那把背后掉了一小块漆，我贴了片纸，省得钩衣服。
沈照问我要不要写名字。
我拿着笔比了比，没写。
“我认得这是给谁的。”
她就把椅子朝窗户转了一点。
来帮忙的人都走侧门，正门外头还堆着两袋拆下来的灯罩。
沈照把白裙套好了，没找到压裙角的夹子，就拎着裙子跟我一人扛一袋，把那堆东西搬到墙边。
小满从窗口探头看见我们，喊了一嗓子。
“新娘怎么就一块儿干上活了？留点力气一会儿抱！”
我往肩上颠了颠袋子，说好着呢。
沈照笑得蹲下去，袋子磕在地上，里头齐刷刷响了一声。
我们俩同时呆住，打开来数，掉出来的是几颗没电的电池。
客人第一个来的是我爸。
他穿了件新夹克，肩上有条没烫平的折痕，怀里果然抱着两根线。
我接过电线，他低头先看了看我的鞋。
“垫东西没有？”
“没垫，今天不跑步。”
他哼一声，从夹克口袋里摸出来一个装鞋垫的纸包。
给我的一副薄一点，给沈照的厚一点。
“鞋过两天给她。码没货，让人往这边寄。”
沈照两手接过去，说：“谢谢叔叔。”
我爸应了一声，把脸朝着我，好像在等我安排别的活。
我带他进去，指给他看过道边的椅子。
他绕过去坐了一下，又起来帮我把那两根线拢到墙脚，免得待会儿我走过去踩着。
小满带着几个人从正门进来，手里拿着枝叶又长又乱的花。
有人问摆哪儿，我说放手边，想拿着就拿着。
那天来的大半是知道我们俩住一块儿的朋友，还有沈照刚入行时肯借她相机的同行。
我的第一个录音师傅拄着拐走进来，见面就问：“唐禾，今天你的活谁干？”
“你干。”我给他指了指我架好的录音机。
他一笑就漏风，摘下围巾搭到我手臂上。
“算你便宜点。两块糖。”
开场前十分钟，陆琴还没到。
我去窗边把那把椅子又摆正了。
沈照拎着半杯水过来，递给我，什么也没问。
“你想等吗？”我说。
她喝了一口我还没接过去的水。
“我想她来。我也想四点整牵你进去。”
我朝门口望了望，仓房的墙上有块石英钟，秒针从两根指针底下毫不费力地滑过去。
“我也是。”
我本来还想说再等两分钟，听到门口有人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两个新娘。
小满回了一声：“对，你找哪个？”
“都找。”
我提着裙子往门口走。
陆琴穿的就是照片里那件梅红外套，肩膀地方窄了一点，底下两颗扣子解着。
她说自己先绕到了侧门，听见里头响，才知道门开在这边。
她手里提着那只饼干盒，盒上用皮筋拴着一张洗好的照片。
我走到近处才看见，是关店那晚我们三个站在门口的那张。
她把照片递给沈照，说你那天眼睛没睁全，别把它扔了。
沈照低头看了看，鼻尖很快就红了。
“眼睛睁着呢。你自己笑得才像闭眼。”
陆琴凑近些，拿手指点了点。
我站在她们旁边，发现陆琴那件外套里衬有一块新补的布。
我认得那种颜色，沈照留在她那儿的旧围巾被蛀了两个洞，陆琴捡了没蛀的一头缝上去。
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本来还想给你们拿条披肩。旧的掉毛，黑的跟你俩不搭。就空手来了。”
我笑了一下，指给她看那把椅子。
“正好。您腾两只手，等会儿帮我拿个东西。”
我去把桌上那只装戒指的盒子递给她。
我的手上现在戴着一枚，另一枚在盒里。
陆琴捏着盒盖，问要什么时候打开。
“我叫您，您就给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盒子收紧了。
“行。”
小满喊我俩到门外去，开场的时候得从正门进。
沈照跟她妈肩碰肩挤了一下，才把手伸到我面前。
她的手凉得厉害。
我把两只手合在一块儿，替她捂着。
屋里的人慢慢坐下去，那片贴在椅背上的纸被擦得响了一声。
陆琴真的坐到了我指给她的地方。
她把戒指盒搁在膝盖上，手压在上面，背比旁边的人都挺得直。
15 两个新娘
正门有点沉，沈照用肩顶了一下，门没动。
我在另一边抬起门栓，她看见我的手，低头笑了。
门开时我们两个都有一点踉跄，里头的人以为我们是跑进来的，有人鼓掌，有人吹了个歪歪扭扭的口哨。
我听见我爸很短地叫了一声好。
以前校运动会他也是这么叫，我跑起来以后他就只认识我的背，多少人从我旁边超过去，他都得等我回头才能停。
今天他刚喊完，就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
我看过去，他坐得太靠外，两只脚伸出来，给我裙子让路时差点踩到前排的椅子腿。
我拉着沈照从过道的中间走。
她裙摆比我的短，鞋面露出来，是一双灰扑扑的布鞋。
她说这双跟她去过最多的地方，今天让它也沾点喜气。
台上两条胶布还留着，一条橙的，一条蓝的。
我们走到最靠窗的地方站好，她往我旁边蹭了半步，用鞋底踩住我差点踢起来的一截蓝胶布。
“现在能看我了吗？”她小声问。
我一直在往地上看。
今天早上我起来给自己描了半天眉毛，画坏两回，觉得怎么着也能撑到进门。
真抬了眼，沈照伸手轻轻一抹，拇指上立刻沾了一点湿。
小满把话筒递过来。
沈照先接，她握上去的时候指骨还是发白。
“我原先写了一张纸。”
她摸到自己的口袋里，从里面拿出两个东西。
一团纸，一颗糖。
她把糖塞给我，把那团纸也摊开给我看。
最上面两个字是唐禾，底下用力划掉了几道，能看出本来写过东西。
“我有一回带她去拍一对老人。老两口站在公园里，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我叫他们给我十秒钟。他们挨在一起等，我就在想我什么时候能跟她也等这么一会儿。”
沈照垂下眼，看了一下被她踩着的蓝胶布。
“回来唐禾问我拍得怎么样，我说拍得挺好的，就是光太亮，给我俩留不了一张。”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借了公园的小水管给她冲鞋，石子滚进她鞋里，倒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她坐在一截树根上等我，叫我冲完鞋把手也洗一洗，免得一会儿掰冰棍吃。
“我后来想，我把她拉回屋里，关上门，也能说我爱她，能说到她睡着。门一开，她就要松我的手。我有几次很想怪她松得太快。”
她把那张纸捏紧了一点。
“她松手的样子，是我教会她的。”
我握着那颗糖，指尖痒起来。
沈照当着大家的面把手伸过来，贴着我的指缝往里走。
“唐禾，再让我问你一次。”
她咽了一下。
“做了我10年女友，想不想当新娘？”
我先点头，点完才想起来大家要听我说。
“想。我今天已经是了。”
她眼睛一弯，眼泪把睫毛粘在一起。
我接过话筒，走到陆琴面前，喊了声阿姨。
陆琴起身的速度比谁都快。
她打开盒盖，拿出那枚戒指给我，手掌从底下一直托着，直到我把它攥住。
我回去牵起沈照的手。
戒指穿过她的指节，往下滑了半寸，稳稳停住。
她低头看，我把我的手也贴上去。
两枚戒指靠在一块儿，亮了一下。
“沈照，我以前坐在楼梯上想过，你要是再不跟你妈讲，我就走了。想完我下楼买橘子，还是买了你那一份。”
她笑着吸了口气。
“我也舍不得那份橘子钱。今天我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就是喜欢你，家里人听了也随便。要是有人非给我俩挑一个靠门边坐，我还是会把椅子搬回来。”
沈照的手紧了一下。
“你也记得给我留个位置。你要添东西先问我，我能从外地赶回来，还能从你身边走开去做我想做的事。轮到我喊你回家，你也能听见。”
我把手里的话筒往下挪了挪。
她伸出两条胳膊，把我抱得离地面有一小截。
底下有人起哄叫我亲回去。
我揽住她的脖子，先在她耳边说了声老婆。
她抬头看我，嘴一动，那个称呼她早在夜里偷偷叫过许多次，这一回我听见她叫得一点都不小声。
她把我放下来，我们接了个很长的吻。
亲到一半我都笑了出来，想再贴上去，她咬到我嘴唇，自己先笑岔了。
我用手在她后背摸，摸到一截没剪完的线，顺着它摸到了裙子侧边那个浅浅的口袋。
天开始暗下去的时候，小满叫大家来照相。
陆琴站过来，我爸站在过道里没挪动。
我问他：“爸，你不跟我们拍？”
他左右看了看，拿手比出一块地方，问沈照我站这儿会不会挡光。
沈照说会啊，然后朝我另一边招手。
“站唐禾边上来，叔叔。你看我手怎么放的。”
我爸还真学她，把胳膊收窄，轻轻挨到我肩膀上。
照完一张，他没动，问能不能再照一张。
我抬头看他。
他用空着的手去摸手机，嗓子有点哑。
“照完给我发一个。我回去给她妈也看一眼。”
我埋了下头，把脸贴到他那条没烫平的肩缝上。
他有一根手指头慢慢抬起来，替我拨开粘在睫毛上的头发。
沈照把我的手牵了过去。
镜头前，她和我爸一起等着我。
我抬起头，小满举着相机喊二位新娘笑一笑。
沈照用戒指在我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我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叫我们，答应得太快，拍下来的时候嘴还张着。
16 隔着一条河
出发前的两天，我们在家里拆花。
小满把剩下的花全塞给了我，最粗那几根没地方插，沈照把装面条的玻璃筒腾空了。
白裙子挂在阳台上，洗过一遍，原来那块哭出来的水印找不到了。
我把一只筒挪到它下面，免得晚上的风把它吹过去钩住衣架。
沈照说我不在这阵子，她想把小房间那张床收拾出来。
我问她要收拾给谁。
“给你。我想在那儿换个硬垫子，你有几回腰疼，夜里起来给自己找地儿躺。”
我想起去年有一阵剪东西剪到凌晨，为了不吵她，我总从床上悄悄爬起来，光脚溜去小房间靠一会儿。
“你都知道？”
“你回来手脚都是冰的。”
她在玻璃筒里加了点水，顺手把一枝花往我手里放。
“你回来的时候要是想把床拆掉，也行。咱俩再找地方给你压腰。”
上车那天，她跟我一起拖两个箱子，车站门前有一小段上坡，我拖重的，她拖轻的。
过了闸口我回头，她在栏杆那边冲我举手机，屏幕上是给我发的一句话。
今天有新鞋到，我穿给你看。
我转身去找检票口，走几步手机振了一下，是她又补发一条。
小半码的那双我也留着，回头你穿给我看。
到了南汀，头一周我根本顾不上看鞋。
第一次跟船，正式开录没两分钟，收来的声音里就只剩发动机响。
守了三天，我们要拍的柯师傅都没在船上把话说完。
他说到小时候有工人推自行车上船，手就会比划一下，话筒跟过去，衣料刮在上面。
林制片说这段上岸重录吧，问答留着，底下配一层水声。
柯师傅上岸以后，讲的东西像写好了念出来的，只有身后小摊卖粥的人喊了句柯师傅今天没迟到啊，他才转过脸去，笑得下巴顶到胸口。
我等他喝完粥，问他平时什么时候出门。
“早。我得赶在头一班前来。”
“我明早能不能跟你走一遍？”
他摇头说那条路没什么可拍，前半截一盏路灯都没有。
我说我想听听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快到了。
第二天我在黑地里等，四点多钟，柯师傅拎着一只豁嘴的饭盒走出来。
盒盖盖不严，里头一双筷子，他走一步响一声。
我跟在他边上，把话筒对着他，也对着那只饭盒。
走到河边水泥路头，没看见船，先听见一阵扑水的声音。
他站住了，说前几年这个点有个卖茶蛋的女人，和他打招呼就拿漏勺敲一下盆。
他吃腻了，有一天没接话，人家一直敲，敲到他上船还回头找她。
我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那女人换到汽车站卖盒饭，一天挣得比这里多，他有时候坐公交过去吃。
“我也要走了。她还不知道呢。”
那句话说出来，他把饭盒扣紧了，筷子还在里面叮一声响。
最后那段声音做进了开头。
第一次试剪片头那天，林制片把我的名字放到片尾表格里，前期录音和声音剪辑两处都有。
我把屏幕拍下来给沈照看。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预约卡的新样子，印了上门拍照和租棚拍摄两行，我的号码还在背面，旁边多了四个小字，提前联系。
又过一个周末，她真的来南汀看我了。
我在码头边给她指我上船踩的那截跳板，她走过去站了一下，转身朝我招手。
“小时候敢跳的那个，过来。”
我挪过去，她脚上穿的就是我爸买的鞋。
鞋底已经蹭了点泥，她没低头擦，朝我一伸手，把我从那头牵过来了。
两个人的重量一上去，跳板朝水面压下去半寸。
她吓得攥了我一下，我也攥回去。
对面等船的人以为我们不敢上，给我们挪了个宽一点的地方。
我和她靠在一块儿走过去，谁也没松手。
17 回来吃饭
到南汀满四个月那天，片子放头一场，我爸坐汽车过来，车开晚了，到的时候里面只剩第一排。
沈照把他的包接过去，带他坐到我旁边。
我问他从家里带了什么，包那么沉。
他说一壶水，两只橘子，拿完他自己也觉得不止，伸手进去又翻出半盒煮鸡蛋。
“早上煮的，我起早了。你和小沈分着吃。”
屋里灯还亮着，柯师傅就坐我爸隔壁，听见这句，说要是有多的分我一个。
最后他俩一人剥了一个。
银幕黑下去以前，我听到我爸把蛋壳都拢进了装橘子的那只小袋。
柯师傅走出家门的那段放完，屋里有好一会儿没人动。
我已经对着自己的电脑听了许多遍，这次从影厅的音箱里传出来，饭盒里的筷子一声一声，我心里也有什么跟着轻轻响。
片尾名字滚过去，我爸扯了下我袖子。
他等灯亮才说：“我数着了，两个。”
我侧过身，他已经拿手机给我姑发消息。
拼音太慢，他切到手写，一个禾字写了三次才写对。
我问他，我名字还用练啊？
他捏着屏幕说，刚才想把你拍下来，画面过得太快，我下次坐后面一点。
沈照在我另一边坐着，没催我们走。
我问她坐这儿晕不晕，她摇头，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把手放上去，手心里有一瓣剥好的橘子。
放映结束那天下午，我们三个去吃饭。
我爸回程的车离发车还早，他坐到桌子前面，把自己的手机往我俩中间放。
是婚礼那张他让再拍一次的照片。
我爸从旁边点开另一张，他把照片洗出来，放到家里钟架上，挨着我妈年轻时坐在窗台上的那张。
我认出我妈相框底下那个坏了的钟。
他真的没把它扔掉，还把早装反的那两根针重新接正了。
“你妈以前老想看你穿裙子，你六岁以后她买什么你都嫌扎。”
他说完，给我剥了一块鸡皮，搁在我碗沿。
我从小就爱吃鸡皮，沈照跟他学，夹给我一块更大的。
我问她你自己那碗里还剩什么，她把碗抬起来给我看。
鸡肉还剩一半，鸡皮都没了。
我低头扒饭，饭上掉了点水，我用勺子一块儿拨到嘴里。
吃完饭，沈照跟我一块回家。
路上有人问她周末能不能上门拍照，她翻了翻这月的单子，把对方约在下周三。
排得这么满，我笑她，退订那会儿哪想得到。
她说想过，梦里排得比这还满，就是拍完全忘了收钱。
原来那条街上的照相馆早换了招牌，门边那道掉了角的台阶倒还在。
陆琴每个月还去给街坊拍两次照，活动室给她腾了个放折叠椅的地方。
沈照借她两盏灯，她嫌太亮，自己找了块洗得发薄的旧白布挡在前面。
头一次拍完，她给我们发照片。
从屋里出来的人都眯着眼，嘴咧得很大，往回跑的时候鞋跟踢到台阶上。
沈照问她干吗把人拍成这样。
陆琴说我叫人家别憋着，憋出两道褶子我还得修。
那天陆琴已经收完摊，在门外等我们。
她一见我，就问我累不累，楼上锅里还有汤。
我说饭刚吃过了。
她哼一声，说又没叫你吃饭，喝一点汤还喝不下？
有个和她一起收东西的阿姨看了看我，问她这是你家里那个做电影的呀？
陆琴把手里的布卷起来。
“是。小照的爱人，唐禾。”
她说完就去推单元门，手上抱着一卷布，推两下都滑开。
我跑过去替她扶住门。
她眼皮朝我撩了一下，小声问：“他们往后还找你做吗？”
“找。下部要拍个晚上开门的面馆，先过去聊。”
“那你回来就多睡两天。照照说你每回寄回来的衣服兜里都有电池，也不知道你吃过热饭没有。”
沈照从后面跟上来，把车钥匙塞进我兜里。
“今天吃了，她和我爸一块吃的。”
陆琴回头看她一眼，说：“人家的鸡皮你少抢点。”
沈照怔了怔，在台阶上笑得走不动。
后来我们喝完汤回去，楼道灯恰好又坏了一盏。
我拿着钥匙，沈照先一步踩上去，蹲在黑地里，从包里掏出一只小手电。
她照着我们家的锁，光点小小的，抖了一下才停住。
我推开门，里头那条窄床已经被她挪到小窗底下，铺了新床单。
原先放床的地方有两个空箱子，她说下次走时可以把电池搁进去，省得我临出门又翻口袋。
我点头，把玄关那盏灯打开。
她脱下鞋往里走了两步，我叫住她。
“沈照。”
她回过头。
我想起那年她让我录的那句话，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回家了。”
沈照看着我笑，走回来把她的鞋和我那双并在一块儿。
我把门往里带，她扶住门边，先探身过来亲了我一下。
门在我们身后合上，里头的灯亮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