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话
电话是九月底来的。
罗青正在卸货，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哥，我下个月结婚。”那头是堂弟罗建军的声音，“你回来一趟。”
罗青把货箱放下。
“几号？”
“十月六号。在村里办，不进城。”
“好。”
“哥。”罗建军顿了顿，“我结婚，你得回来。你不回来，这席面上就不好看了。”
这话说得怪。罗青想问，那头已经挂了。
罗青三十四岁，在省城跑了十年货运。一辆二手厢货，接零散的活，一趟几百块。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罗家坳，一年回去一两趟，回去也都是当天去当天走。
他爹罗长贵三年前走的，走得急，脑溢血，送医院没救回来。丧事办完，他把老屋的门锁上，回城里接着跑车。
他娘走得比爹早，他也没有兄弟姐妹。按说，老家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可罗建军这通电话，他必须回。
罗家坳的罗家，是一个大家族。罗青他爹那一辈有兄弟三个：大伯罗长顺，二伯罗长林，他爹罗长贵最小。到罗青这一辈，堂兄弟六个。
罗建军是二伯家的儿子，排行老四，比罗青小五岁。
罗青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罗建军说的“席面上不好看”，是什么意思。
第二章 老屋
十月初五，罗青把车开到罗家坳。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一条土路从山口进去，两边是稻田，田埂上长着草。村口的石桥还在，桥头的石碑上刻着“罗家坳”三个字。
罗青把车停在桥边，走下去看了看。
桥下的水浅了，河床露出来一片。
他往村里走。
罗家的老宅子在村子中间，一片青砖房，三进院落，是祖上留下来的。分家的时候，院子分成三份，大伯住东院，二伯住西院，他爹住后头那一进。
罗青走到后头那一进，门锁着。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落了灰，桌子上还有一层。他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灶台上一口铁锅，锅盖盖着；墙上挂着一张年画，画上的人脸都褪没了。
罗青站在屋当中。
三年了。他每回回来，都是在这屋里站一会儿，然后锁门走。
桌上有一个搪瓷缸，缸里还留着一层茶叶渣，干成了黑褐色。旁边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带粘着。
罗青把老花镜拿起来，试着戴上。
眼前一片模糊，比他想象的度数深。
他把眼镜放回桌上，站直了。
这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爹舍不得丢的，也没有一样东西是他想留下的。可他每回站在这儿，就是走不动。
门外有车响，是拖拉机。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罗青把门关上，重新锁好。
“罗青。”
门外有人喊。
他出去，看见罗建军站在院门口，穿着新衬衫，头发理得很短。
“哥，你到了。”
“刚到。”
“屋子我给你收拾了一间。”罗建军说，“你今晚住西院，我那边有地方。”
“我住这儿。”
“这儿没水没电。”
“我自己弄。”
罗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行。”他说，“那你先歇着，晚上到东院吃饭。大伯、二伯都在。”
罗青点了下头。
“建军。”
“嗯？”
“你电话里说，席面上不好看，什么意思？”
罗建军站在院门口，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哥，明天排席位。”
“我爹不在，我知道。排席位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罗建军没答。
“建军。”罗青又说了一句，“你直说。”
“大伯说，三房各过各的，主桌上没有你爹的位子。”罗建军说，“他还说，你回来了，安排你坐平辈的桌，别往前凑。”
罗青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罗建军说，“我说，我哥回来，是我请的。他坐哪儿，我不管。大伯就说，那你自己管。”
他把手放下来。
“哥，明天你别跟他吵。大喜的日子。”
第三章 婚礼前夜
晚饭在东院。
东院是大伯罗长顺家。院子比后头那一进大，摆了两张圆桌。桌上有鸡、有鱼、有一大盆炖肉。
罗青进门的时候，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伯坐在主位上，七十岁，头发白，腰不弯，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给人夹菜。二伯坐在旁边，比他小两岁，人瘦，话少。
“罗青来了。”大伯抬起头，“坐。”
罗青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路上跑了多久？”
“六个小时。”
“累不累？”
“不累。”
大伯点点头，把一块鸡肉夹到他碗里。
“吃。”
桌上的人都在说话，说婚礼的事：明天几辆车，几点接亲，酒席几桌，请了哪些亲戚。
罗青低头吃饭，没插话。
吃到一半，大伯忽然放下筷子。
桌上的话题从婚礼转到了老事。
“这院子，多少年了？”一个老亲戚问。
“我爷爷手里盖的。”大伯说，“我今年七十，这院子比我大。”
“那得有八十年了。”
“差不多。”大伯说，“我爹修过一回，我修过两回。房梁换过三根。”
“还结实？”
“结实。”大伯说，“砖是老砖，现在买不着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院子，将来得有人管。”他说，“我这把年纪，管不了几年了。”
桌上的人都点头。
罗青低头吃饭，没说话。
桌下的椅子腿有点松，他动了一下，椅子晃了。
“明天有个事，得说清楚。”他说，“席位的事。”
桌上静了。
“建军结婚，来的人多。”大伯说，“席位得排好。长辈坐主桌，平辈按辈分坐，小辈靠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席位表，用毛笔写的，字很大，一行一行。
“这是主桌。”大伯指着最上面那张，“我，老二，老三家的老大，还有几个老亲戚。”
罗青看了一眼。
主桌上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罗家的长辈和平辈。
没有他爹的名字。
罗青放下筷子。
“大伯。”
“嗯。”
“我爹呢？”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停了。
大伯抬起头。
“你爹？”
“明天是罗家办喜事。”罗青说，“罗家三房，我爹是小房。主桌上，怎么没有我爹的位子？”
大伯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你爹走了三年了。”
“走了三年，就不是罗家的人了？”
“罗青。”二伯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别在饭桌上说这个。”
罗青没理他。
大伯把纸折起来。
“这事明天再说。”他说，“先吃饭。”
第四章 那张纸
罗青没吃完饭就出来了。
他回到后头那一进，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
院子里黑，只有月亮。远处东院还有说话声，慢慢地也散了。
“罗青。”
有人进来。是二伯罗长林，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盖着一块肉。
“你没吃饱。”二伯说。
“不饿。”
“吃吧。”
罗青接过碗，放在门槛上，没动。
二伯在他旁边坐下。
“你大伯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二伯叹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他说，“你爹跟你大伯，二十年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明天这席面上，要是把你爹的位子摆上，你大伯坐哪儿？”
“我爹不在了。”罗青说，“摆个位子，是给他留个名。”
“名。”二伯重复了一遍，“这名，二十年前就断了。”
罗青转过头。
“二伯，二十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伯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那年分家。”他说，“你爷爷留下这片院子，三进。分的时候说好，东院给你大伯，西院给我，后头那一进给你爹。”
“然后呢？”
“然后你大伯说，后头那一进连着后院的菜地，菜地是公中的，得归三房共有。你爹说，菜地本来就跟着后进，凭什么共有。”
二伯抽了一口烟。
“两个人在院子里吵了一架。”他说，“吵得很凶。你大伯说了一句‘这院子以后没你这个弟弟’，你爹回了一句‘没就没’。”
“就为了一块菜地？”
“不为菜地。”二伯说，“为的是那口气。你大伯是长子，一辈子当家，说一不二。你爹是老小，从小被他管，忍了半辈子。那天两个人都憋不住了。”
烟烧到了手指，二伯把它按灭在地上。
“从那以后，两家不来往。过年不串门，红白事不通气。你爹走的那年，你大伯连灵都没上。”
罗青坐在门槛上，手里那碗饭还热着。
“我爹走之前，留了一封信。”他说。
二伯抬起头。
“信？”
“给我大伯的。”罗青说，“他让我交给大伯，我一直没交。”
第五章 那封信
信是罗青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的。
在他爹的一件旧棉袄内兜里，用塑料袋包着，外面缠了两圈皮筋。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两个字：“老大”。
罗青当时看了，没拆。
他把信带回了城里，放在货车的储物格里，放了三年。
“你为什么没交？”二伯问。
“我不知道该不该交。”罗青说，“我爹走的时候，大伯连灵都没上。我要是把信送去，他要是扔了，我爹在地下怎么想。”
二伯沉默了一会儿。
“信里写的什么？”
“我没拆。”
“你也没拆？”
“没拆。”
二伯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罗青。”他说，“明天是建军的喜事。这信，你先别拿出来。”
“为什么？”
“喜事上翻旧账，不合适。”二伯说，“等喜事办完，你自己决定。”
罗青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
饭已经凉了。
第六章 空位
第二天是十月六号。
天没亮，村里就热闹起来。东院那边放起了鞭炮，接亲的车队五点半出发，八点多把新娘接回来。
罗青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院子里帮忙搬桌椅。
酒席摆在东院门前的空地上，摆了十六桌。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凑的，大小不一，铺着红布。
九点多，客人陆续到了。
罗青站在门口接人，递烟、倒茶、招呼坐下。
十点半，管事的老周拿着席位表，站在主桌旁边，开始安排人入座。
天晴，太阳出来，照在红布上。院门口支了两口大锅，热气腾腾，一个煮肉，一个蒸饭。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人拎出来，又钻进去。
罗青端着茶壶，给每桌倒水。
倒到第三桌，一个老太太拉住他的袖子。
“你是长贵家的？”
“是。”
“长贵的儿子。”老太太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你在外头跑车。”
“是。”
“你爹那人，好啊。”老太太说，“我那年做手术，他开着车送我去镇上，来回跑了三趟，一分钱不收。”
罗青端着茶壶，站在那儿。
“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爹不说这些。”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他不说，可我们记着。”
罗青点点头，继续倒水。
“大伯，您坐这儿。”老周扶着罗长顺坐到主桌正中。
“二伯，您这儿。”
“三叔家的老大，您这儿。”
主桌上一个一个坐下，坐满了。
罗青站在旁边看着。
主桌八个人，坐得整整齐齐。
罗青忽然发现，主桌靠东边那个位子，空着。
椅子摆着，碗筷摆着，酒盅摆着，可没人坐。
“老周。”罗青走过去，“这个位子是谁的？”
老周低头看了看表。
“这儿的名字，划掉了。”
“谁的名字？”
老周把表翻过来。
纸上有一行字，被一道横线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那一行是：罗长贵。
罗青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划痕。
划痕有三道，一道比一道重，像是划完了又划，划完了又划。
“老周。”他说，“这道划痕，划了几回？”
老周把表翻回去，压低了声音。
“三回。”他说，“你大伯划了三回。”
“三回？”
“头一回划完，他看了一眼，又把笔拿起来，划了第二回。”老周说，“我站在旁边，手都在抖。”
“什么时候划的？”
“昨晚。”老周说，“昨晚吃完饭，他把表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名字填。填到最后一个位子，笔停了。”
“停了多久？”
“停了挺久。”老周说，“他坐在那儿，笔举着，没落下去。后来他问我，这名，写不写。”
“您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您家的事，我不懂。”老周说，“他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笔落下去了。”
罗青看着那张表。
那道横线划得很深，纸破了。
“谁划的？”
老周没说话，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
罗青顺着他看过去。
大伯罗长顺坐在主桌正中，正在跟旁边的老亲戚说话，脸上带着笑。
第七章 站起来
罗青站在席位表前面，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喊：“罗青，过来帮忙端菜。”
他没动。
“罗青？”
“来了。”
他把表还给老周，往厨房走。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妇女在炒菜。罗青端起一盘菜，往外走。
走到主桌旁边，他停住了。
那张椅子还空着。
罗青把菜放在桌上，站在那儿。
“大伯。”
罗长顺抬起头。
“怎么了？”
“这个位子。”罗青指了一下那张空椅子，“为什么空着？”
院子里安静了。
罗长顺脸上的笑收住了。
“这是席位的事，你别管。”
“我爹的名字，是您划的？”
“罗青。”罗长顺把筷子放下，“今天是你弟弟的喜事。”
“我知道是喜事。”罗青说，“我问的是，我爹的名字，为什么被划掉。”
罗长顺站起来。
他七十岁，比罗青矮半头，可站起来的时候，气势还在。
“这院子，二十年前就分了。”他说，“三房各过各的。你爹二十年没进过我这院子，我这院子凭什么给他留位子？”
“他不进您的院子，是因为您说了一句‘没你这个弟弟’。”
罗长顺的脸僵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二伯说的。”罗青说，“他还说，我爹回了一句‘没就没’。”
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坐在主桌上的老亲戚都不说话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大伯。”罗青的声音不高，“我爹走的时候，您连灵都没上。这事我不怨您。可今天，这是我弟弟的喜事，也是罗家的事。我爹是罗家的人，他该有个位子。”
“他不在了！”
“不在了，也该有个名。”
罗长顺把手一拍在桌上，碗筷跳了一下。
“罗青！你今天是来吃席的，还是来砸场的？”
“我是来吃席的。”罗青说，“我弟弟结婚，我跑三百公里回来吃席。”
“那你坐下吃饭。”
“我坐下吃饭。”罗青说，“可我爹的位子空着，我吃不下去。”
院子里有人站起来，想上前拉他。
“都别动。”罗长顺说。
他站在主桌旁，看着罗青。
“你知道我为什么划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一看见这三个字，就想起他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的样子。”罗长顺说，“二十年，一想起就堵得慌。”
第八章 二十年前
罗长顺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他忽然抬手，指了一下后头那一进的方向。
“你爹那间屋子，我这二十年，一步没进过。”他说，“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我一进去，就想起那天。”罗长顺的声音沉下去，“那天在院子里，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霸着家产，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要脸。”
“我当了半辈子家。”他说，“我爹走的时候，这院子是我撑着的。你爹那时候在外头跑车，一年回来两趟。家里的事，我管。他回来就跟我吵。”
“他说我霸着家产，我霸了什么？东院是我的，我住了三十年，我修了三十年。他后头那一进，我给他修的瓦，我给他换的水管，他一句谢都没有。”
罗长顺把手放下。
“二十年。”他说，“我心里这口气，一直没顺。”
罗青站在那儿，听着。
“大伯。”他说，“我爹有一封信，写了三年，没敢交给您。”
罗长顺抬起头。
“什么信？”
“我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罗青说，“我一直没拆。可我知道，那信上写的名字，是‘老大’。”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鞭炮的声音。
罗青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
“我去拿。”
第九章 一封没拆的信
罗青回到后头那一进，从货车储物格里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
塑料袋外面缠着两圈皮筋，皮筋已经发硬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拆开。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黄信封，边角有点发脆。上面写着“老大”两个字，是他爹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重。
罗青拿着信，站在那儿。
三年了。他从来没拆过。
他看过很多回。
有时候半夜在高速上跑，服务区停下来歇脚，他会把储物格拉开，看一眼那个黄信封，然后再关上。
有几回他想拆。信封都不封口，用手指一挑就开。
可他没挑。
他怕里头写的是一句怨话。他爹那个人，一辈子心里憋着，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是给大哥的软话，是二十年的账。
要是那样，这信交出去，不如不交。
他宁可让它一直躺在储物格里。
现在他把信拿在手上，往东院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院子里的说话声还在，可是很轻。他听见大伯说了一句：“让他来。”
罗青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把信拿回东院。
院子里的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谁也没走。
一张桌子上的菜凉了，没人动筷子。几个小孩被大人按住，不许出声。
罗长顺坐在主桌正中，手边放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红纸。
他没有抬头看罗青手里的信。
罗青把信放在主桌上。
“大伯，这信是我爹写的。他没让我拆，我也没拆。”
罗青把信放在主桌上。
“大伯，这信是我爹写的。他没让我拆，我也没拆。”
罗长顺看着那个信封。
“我不看。”
“您不看，我念。”
“我不听。”
“那我念给院子里的人听。”
罗长顺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罗青把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写了一页半，字迹很稳，一笔一画。
“老大：
我这辈子没跟你服过软，这回服了。
那年的事，是我说错了话。菜地我不该争，你那院子你修了多少回，我知道。我说你霸家产，是我嘴欠。
我这人，一辈子在外头跑，家里的事都扔给你。你当大哥的，把两个弟弟都撑着，我心里是知道的，就是嘴上不肯说。
我这两年身体不行了。医生说，我这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我想着，要是哪天一闭眼就走了，有些话就说不成了。
老大，我不求你把那口气咽下去。我只求你一件事：我走了以后，我儿子罗青回村，你别难为他。他不懂这些旧事，他是罗家的人。
这信我写了三回，撕了两回。第三回我写完了，装在兜里，一直没敢给你。
你要是看见这信，就当我跟你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弟 长贵”
罗青念完，把信纸放在桌上。
院子里没有声音。
罗长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在自己眼睛上抹了一下。
第十章 空着的那个位子
罗长顺站起来。
他没说话，走到主桌旁边，把那张空椅子拉开。
椅子腿在泥地上蹭了一声。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酒盅，倒了半盅酒，放在空位前面的桌沿上。
然后他拿起那张席位表，把上面那道横线，用手指抹了一下。
抹不掉，是笔画的。
“老周。”他说，“拿张新表来。”
老周愣了一下，跑去厨房找纸。
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张空白的红纸来。
罗长顺接过笔，在纸上写：
“罗长贵”。
写完，他把纸放在空位前面，用酒盅压住。
“这个位子。”他说，“今天留着。”
院子里还是没声音。
罗长顺转过身，看着罗青。
“你爹当年说的话，我记了二十年。”他说，“今天这信，我收下。”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自己上衣内兜里，贴着胸口。
“你爹这信上写，他写了三回，撕了两回。”罗长顺说，“我这边，也有话没说出口。”
“他不在了，这些话我也没处说了。”他说，“我就跟你说一句。”
他转过身，面对院子里的人。
“罗家这一大家子，二十年前分了三房。”他说，“三房各过各的，各人管各人的日子。这是分家，没什么不对。”
“可分家不是断路。”他说，“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这个当大伯的，从今天起，不再跟三房断路。”
“谁家的孩子上学没学费，来找我。谁家盖房缺人手，来找我。”
“我这个院子，门开着。”
“罗青。”
“大伯。”
“坐。”罗长顺指了指旁边一个位子，“坐这儿。”
罗青站在那儿，没动。
“坐啊。”
罗青走过去，坐下。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开席吧？”
罗长顺点点头。
“开席。”
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一阵。院子里的人开始动筷子，说话声一点点上来。
主桌旁边那张椅子还空着，前面压着一个酒盅，一张写着名字的红纸。
第十一章 敬酒
婚礼按着乡下的规矩走。
十一点半，鞭炮又响起来，新郎新娘从屋里出来。
新娘穿着红裙子，头上盖着红纱，被罗建军牵着，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
孩子们围上去，抢着看，被大人拨开。
一张八仙桌摆在院子正中，上面铺红布，点了两支红烛。桌后挂着“天地君亲师”的红纸，字是新写的，墨还亮。
“一拜天地——”
两个人跪下，磕头。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主桌磕头。大伯坐在主桌正中，二伯在旁边，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把新人扶起来。
“夫妻对拜——”
两个人对着磕头。院子里一片笑声。
罗青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他爹说过一句话。
“我这辈子没办过喜事。”他爹说，“我结婚那会儿，穷，摆了三桌。”
“等我走的时候，你给我摆个大席。”
新郎新娘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罗建军穿着新西装，脸有点红，给长辈敬酒。
敬到主桌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站在那张空椅子前面。
罗建军停了一下。
“爸。”他对着空位说了一句，“我结婚了。”
声音不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罗长顺坐在旁边，端起自己的酒盅，跟那个空位碰了一下。
“喝。”
罗建军把酒喝了。
敬完长辈，罗建军端着杯子走到罗青面前。
罗青站起来。
“哥，这一杯我敬你。”罗建军说，“这些年，你在外头，家里事都是你在撑。我结婚，你还得跑回来。”
“家里没什么事。”
“有。”罗建军说，“我爹说，你爹那屋的瓦，是你出钱换的。你没跟人说。”
罗青没说话。
“我敬你。”罗建军把杯子举起来。
罗青跟他碰了一下。
“你结婚好好过。”
“我知道。”
“哥。”
“嗯。”
“谢谢你回来。”
“你叫我回来的。”
“我叫你回来，是怕席面上不好看。”罗建军说，“我没想到……”
他没说完。
罗青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结婚好好过。”
罗建军把酒杯放下，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
“哥，大伯刚才在酒桌上说了句话。”
“说什么？”
“他跟旁边的老亲戚说，今天这席，办得比他当年结婚那次好。”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人齐了。”
罗青端着杯子，站在那儿。
“人齐了。”他重复了一遍。他说。
第十二章 饭后
酒席散得晚。
下午三点多，客人才陆续走完。院子里剩下自家人，收拾桌椅，洗碗。
罗青跟着搬桌子。
搬完最后一张，他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抽了根烟。
厨房里还有几个妇女在刷碗，水声哗啦哗啦。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炮仗壳，捡了半袋。
老周把剩下的酒倒进一个塑料壶里，壶口用布塞住。
“罗青。”
“嗯。”
“今天这个席，办得像样。”老周说，“我管了二十多年席面，这一回，最齐。”
“齐？”
“齐。”老周说，“人齐，心也齐。”
他提着壶走了。
罗长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长顺开口。
“你爹那信，我看了三遍。”
“嗯。”
“他这字，写得比我好。”罗长顺说，“我当了半辈子家，写不出一句软话。”
“大伯。”
“嗯。”
“您当年说，这院子没他这个弟弟。”
罗长顺沉默了。
“我那会儿在气头上。”他说，“话一出口，我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可我这个人，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
“二十年，您就没想过收回来？”
“想过。”罗长顺说，“每年过年，我这院子里坐满了人，我都要数一遍。数到最后一个，总少一家。”
他把烟点着。
“有一年，你爹在外头跑车，年三十没回来，我站在院门口，往村口那条路上看了半夜。”
“看什么？”
“看他会不会回来。”
罗青抽了一口烟。
“大伯。”
“嗯。”
“那年菜地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留着。”罗长顺说，“一直留着，谁也没动。荒了二十年，草长得比人高。”
“我明天去看看。”
罗长顺转头看了他一眼。
“去看什么？”
“看看我爹当年争的那块地，到底什么样。”
第十三章 老周的酒
散席之后，管事的老周没走。
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酒碗。
罗青搬完桌子，走过去。
“周叔，还没回去？”
“坐一会儿。”老周把酒碗递过来，“喝一口。”
罗青接过，抿了一口。是散的苞谷酒，冲。
“你爹的事，我得跟你说一句。”老周说。
“您说。”
“二十年前那场架，我在场。”老周说，“那天在院子里，你大伯跟你爹吵，我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
“他们吵得很凶？”
“凶。”老周说，“你大伯摔了一个碗，你爹踢翻了一个板凳。我从来没见过他们那样。”
他喝了一口酒。
“吵完之后，你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进去了，问他，要不要我陪着说两句。他说不用，他说他不后悔。”
“他说，他不是为那块地，是为一句公道话。”
“我那会儿年轻，听不懂。”老周说，“我想着，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一块地吵成那样，值当吗。”
“现在呢？”
“现在懂了。”老周说，“人活一辈子，争的不是地，是心里那杆秤。”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你爹这辈子，在外头跑车，回家少。回来就被他大哥管着，什么都得听。他心里那口气，攒了几十年。”
“那天他摔门出去，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老周说，“他看的不是人，是那块菜地。”
“后来他也没再去过。”
“没去过。”老周说，“二十年，一次都没有。”
“什么公道话？”
“他说，他从小在这个家里，什么都是他大哥说了算。他这回，是不想再让了。”
老周把碗放下。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他说，“你大伯心里也有数。他那年摔碗的时候，手在抖。”
第十四章 菜地
第二天上午，罗青去了后院。
后院在最后一进房子后面，一片坡地，约莫三分。地里长满了野草，有一人多高，中间还能看出几道旧垄。
罗青站在地头。
他爹当年为这块地，跟大伯吵了一架，二十年没来往。
现在这块地荒着，草长得比人高。
“这地，能种。”身后有人说。
罗青回头。
罗长顺站在坡下，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能种什么？”
“种什么都行。”罗长顺说，“这地是坡地，种菜好。你爹年轻的时候在这儿种过白菜，一垄一垄，长得挺好。”
罗青把烟掐了。
“大伯，这地，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处理不了。”罗长顺说，“这不是我的地。”
“当年您说，菜地三房共有。”
“说是那么说。”罗长顺站在坡下，仰着头，“我说过的话，二十年前就说了。现在我改口。”
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插。
“这地是你爹的，他走了，就是你的。”他说，“我不争了。”
罗长顺把镰刀递过来。
“你割。”
“我割？”
“你不是来看的吗。”罗长顺说，“看完就割。割完了，这地归你种。”
罗青接过镰刀，站在那儿。
“这地……本来就该是我爹的。”
“是该他的。”罗长顺说，“他走了，就该你的。”
第十五章 割草
那天上午，罗青在后院割了两个小时草。
草很高，镰刀不快，割起来费劲。他割到一半，直起腰歇了歇。
罗长顺坐在坡上，看着他割。
“腰不行了？”
“行。”
“你爹当年割这片地，一上午能割完。”
“我爹比我利索。”
“利索。”罗长顺说，“他年轻的时候，两条腿跑得比谁都快。”
罗青接着割。
割到中午，草割了一大半。手上磨出了两个泡。
罗青直起腰，看着坡地。
草割开以后，露出来的土是黑的，松，捏一把，能捏碎。
“这土不错。”他说。
“坡地，土薄。”罗长顺说，“底下是石头。”
“能种什么？”
“白菜、萝卜、豆角都行。”罗长顺说，“你爹当年在这儿种白菜，一垄一垄，挑了水上来浇。”
“挑水？从哪儿挑？”
“山下那口井。”罗长顺说，“一趟二十分钟，他一天挑六趟。”
罗青回头看了一下来路。从井到坡地，是一条窄窄的土路，坡度不小。
“六趟。”
“六趟。”罗长顺说，“你爹那年四十多，一个人挑，挑了一个夏天。”
罗青没说话，低头接着割。
罗长顺从坡上下来，看了看。
“行了，剩下的我来。”
“您七十了。”
“七十怎么了。”罗长顺把镰刀拿过去，“我割了五十年草。”
两个人站在坡地上。
“罗青。”
“嗯。”
“你以后，一年回来几趟？”
“一两趟。”
“一两趟。”罗长顺说，“太少了。这地你要种，一年得回来四趟，春天种，夏天管，秋天收，冬天翻。”
“我跑车，走不开。”
“走不开就别种。”罗长顺说，“地荒着也行，反正荒了二十年。”
罗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回来四趟。”他说。
罗长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
“我说的。”
第十六章 冬天
那年冬天，罗青真回来了四趟。
第一趟是春天，他带着两袋菜籽回来，在坡地上翻了土，撒了种。
罗长顺站在坡上看着，一句话没说，等他把种子撒完，才开口。
“撒得太密了。”
“密了？”
“密了长不开。”罗长顺蹲下去，用手在土里拨了拨，“你看，这一垄，撒三行就够。你撒了五行。”
罗青没说话。
“明年就知道。”罗长顺站起来，“种地这活，一年学不会。”
第二趟是夏天，他来浇水。山里天旱，坡地存不住水，一桶一桶往上提。
提了三天，白菜苗活下来一半。
罗长顺来看了一趟，说：“还行。”
“还行？”
“头一年，能活一半，算不错。”他说，“我头一年种，全死了。”
第三趟是秋天。白菜收了，两筐，个头不大。
罗青把白菜拉到镇上卖，卖了四十块钱。
回来他把四十块递给罗长顺。
“干什么？”
“收成。”
罗长顺看着那四十块钱，笑了。
“你这一季，种子钱、化肥钱、来回车钱，得两百。”他说，“四十块，你倒贴。”
“第一年。”
“第一年。”罗长顺把钱推回去，“明年种好点。”
春天种的白菜，夏天浇的水，秋天收了两筐，冬天翻了土。
第一年种得不好。白菜长得小，一筐不够一筐。罗长顺说，这地荒了二十年，土硬，得养两年。
第二年好一些。
第三年，罗青把车卖了，在县城找了一份活，跑短途，一天能回家。
卖车那天，他把车厢清空，从储物格里拉出那个装信的塑料袋，愣了一下。
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加气卡，一副手套，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和他爹的合影，在县城照相馆照的，边缘有白框。他爹穿着夹克，手插在兜里，不看镜头。
罗青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夹进了车里那本行车证的内页。
车卖了七万八。买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接过钥匙，绕着车看了一圈。
“哥，这车你开了几年？”
“十年。”
“十年。”小伙子说，“保养得不错。”
罗青把行车证递给他，又抽出来，把照片取出，揣进兜里。
“这个我留着。”
他把后头那一进房子修了修，换了瓦，通了水电。
他妈的照片和爹的照片并排挂在堂屋墙上。
罗长顺有时候过来，坐在门槛上，抽一根烟，说两句闲话。
“你这屋子，修得比我那院子强。”
“您那院子是老宅。”
“老宅也得修。”罗长顺说，“我这把年纪，修不动了。”
“我帮您修。”
“你会？”
“不会。”罗青说，“我请人，我出钱。”
罗长顺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比你爹会说话。”
第十七章 那年喜宴
后来，罗青每年过年都回罗家坳。
年三十晚上，三房的人在一张桌上吃饭。东院、西院、后进，三家的桌子拼在一起，摆成长条。
罗长顺坐在上头，二伯在旁边，罗青坐在下首。
桌上有一道菜，是炖肉。罗长顺给每个人夹一块。
“罗青。”
“嗯。”
“明年建军家孩子满月，还得办酒。”罗长顺说，“你来。”
“来。”
“你来了，我给你留个位子。”
罗青笑了笑。
“大伯，我不用留位子。我自己坐。”
罗长顺端起酒盅。
“对。”他说，“自己坐。”
第十八章 空位
罗青后来常想起那张空椅子。
有一年他拉货去外县，路上堵车，堵了两个小时。他坐在驾驶室里，忽然想起那天，主桌旁边那张椅子。
椅子是旧木头做的，漆掉了，椅背上有一道裂。
碗是白瓷的，碗沿上有个小豁口。
酒盅是玻璃的，很薄。
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自己笑了。
堵车堵着，他摸出手机，给罗建军打了个电话。
“哥？”
“建军。”
“什么事？”
“那天喜宴上那个空椅子，后来去哪儿了？”
那头愣了一下。
“椅子？椅子搬回去了，在我家仓房里。”
“碗呢？”
“碗也收了。”罗建军说，“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问问。”
“你是不是想我三叔了？”
罗青没答。
“哥。”
“嗯。”
“我也想。”
那天在喜宴上，椅子摆着，碗筷摆着，酒盅摆着，谁也没坐。
他爹的名字被写在红纸上，压在酒盅底下。
那是他爹二十年来第一次，回到罗家的席面上。
罗青想，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的其实不是那块菜地，也不是那个位子。
争的是一句“你在这个家里，还算个人”。
他爹那封信，写了三回，撕了两回，第三回装进兜里，一直没敢给。
不是不敢，是拉不下脸。
罗青后来把那张写着他爹名字的红纸收起来了。
他把它夹在那封信里，一起放进一个铁盒子，锁在柜子里。
有一年清明，他去上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一座土坟，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罗长贵”。
他在坟前摆了一碗酒，点了三根烟。
“爹。”
“您那信，我给您送到了。大伯收了，还压了一个酒盅。”
“菜地我种上了。白菜长得不好，第二年好一点。”
“今年收了八十斤。”他说，“大伯帮我挑到镇上卖的。”
“他腰不好，挑担子走得慢，走一路歇一路。”
“卖了多少钱，他一个都没要，全给了我。”
“您当年争的那块地，现在归我了。大伯说，本来该是您的。”
风从山坡上刮过来，把烟灰吹散。
罗青坐在坟前，坐了半个钟头。
坡下有人上来，是罗长顺。他手里也提着一瓶酒。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罗长顺走到坟前，站定。
“长贵。”他说，“我来看你了。”
他把酒倒在坟前。
“二十年了，我没来过。”他说，“今天来了。”
风吹过来，把坟头的草压下去一片。
罗长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罗长顺说：“罗青。”
“嗯。”
“这地，你接着种。”
“好。”
“种好了，我来看。”
那年冬天，罗长顺病了一场。
感冒转成肺炎，在镇卫生院住了九天。
罗青天天去。他不会伺候人，就在床边坐着，给老人倒水，扶他上厕所。
第九天，罗长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罗青。”
“嗯。”
“我要是走了，这院子你管。”
“您能活到九十。”
“活不到。”罗长顺说，“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
他转过头。
“院子归你管。三房的事，你拿主意。”
“我拿不了。”
“拿得了。”罗长顺说，“你那天在席面上，一句话就把我顶住了。你有这个胆子。”
罗青站起来，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罗长顺靠在那儿，睡着了。
窗外是冬天，雪落在院墙上，一层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