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五十，江海生把三轮车停在城南菜市场后门。
天还黑着，市场里已经有人声。批发区在最里面，一溜大水槽排开，鲤鱼、草鱼、鲫鱼、黑鱼在池子里翻动，水花溅在水泥地上，湿得反光。批发老板老冯拿着手电筒照秤，一边喊价，一边把鱼捞进塑料筐。
江海生来得早，为的是挑到好货。他蹲在池子边，伸手捞起一条草鱼，掂了掂分量，看鳃的颜色，看鱼眼是否清亮，再翻过来看鱼鳞有没有伤。挑定的鱼放进自己的筐，过秤、付钱、记本子，一样不落。
他今年三十四岁，老家在两百多公里外的渔村。父亲打了半辈子鱼，母亲在村里卖过咸鱼。他十七岁出来打工，在建筑工地干过，在物流园搬过货，后来跟着一个老乡在水产批发档口做帮工，一做八年。去年他攒够了钱，在菜市场租下这个鱼摊，自己当老板。
租摊之前，他在批发档口每天凌晨两点起，卸货、分拣、送单，跟着老板跑饭馆。八年下来，他摸清了鱼的脾气：什么季节什么鱼肥，哪片水域的鱼腥味重，活鱼怎么养不容易死。也摸清了客人的心思：买鱼的怕缺斤短两，怕死鱼充活鱼，怕杀了之后调包。
他决定自己摆摊，就是想把这几样心思都做实。
“海生，今天草鱼好，刚到的。”老冯指着水槽。
“给我留二十斤，挑活泛的。”江海生把钱递过去。
装好鱼，他把筐搬上三轮车，用湿布盖严，推到自己的摊位。市场里灯还没全亮，他打开摊位上方的灯管，把案板擦干净，磨刀，摆好刮鳞的刮子、剖鱼的剪子、装鱼的内脏桶。妻子周桂在老家带着孩子，摊子上只有他一个人。
第一拨客人五点半来。
二
他的摊位在菜市场最末一排。
从正门进来，左边是猪肉摊，右边是蔬菜摊，越往里走人越少。前排几家鱼摊位置好，客人顺路就买了。江海生的摊子在倒数第三家，隔壁是一个卖豆腐的，再往里是一家卖咸菜的，收摊早。
头一个月，他一天卖不到三十斤鱼。
有客人走到他摊前，看一眼鱼，问一句价，转身去前排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卖豆腐的刘婶点了他一句：“你这摊子太干净了，鱼摆得整整齐齐，人家以为你价钱高。”
江海生哭笑不得：“干净还不好？”
“干净是好，可人家买鱼看热闹。”刘婶说，“前排那几家，鱼摊上水花四溅，老板一边杀鱼一边吆喝，客人觉得新鲜。你这儿太安静了，人家不敢问。”
他听进去了。第二天开始，他把水盆挪到摊前，活鱼养在盆里，水面上飘着几片菜叶，让鱼游起来有动静。他把价格牌写得大大的，草鱼、鲤鱼、鲫鱼分开标价，一斤多少钱，杀不杀，剖不剖，写得明明白白。
他还学着吆喝。头几天喊不出口，站在摊前半天，只小声说一句“新鲜鱼”。刘婶在旁边教他：“你得把话说全，多少钱一斤，杀不杀，都喊出来。”他憋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终于喊出了第一嗓子：“草鱼七块，活鱼现杀！”
声音不大，可有人回头。
客人渐渐多了几个。
有个中年女人第一次来，站在摊前犹豫：“你这鱼新鲜吗？”
江海生捞起一条鲫鱼，放在她面前的水盆里，鱼尾一摆，溅了点水在她手背上。女人笑了：“行，给我来两条，回去炖汤。”
他抓起鱼，往案板上一放，一刀拍晕，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利落，前后不到两分钟。鱼装进袋子，他顺手把鱼鳃和内脏单独包了一层，免得腥味串出来。
女人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说：“你这杀得真干净。”
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三
市场里的规矩，比工地多。
前排卖鱼的姓赵，五十多岁，摊子最大，一天能卖两百斤。他的鱼摊摆了二十多年，老客多，饭馆也从他这里进货。江海生刚来时，赵老板来他摊前转过一圈，看了看鱼，没说话，走了。
后来有一次，江海生进的草鱼比赵老板的便宜两毛，有客人比价，跑到赵老板摊前问：“末排那家怎么便宜？”
赵老板脸沉下来，说：“便宜有便宜的道理，你自己看着办。”
那客人还是买了他一兜。第二天，市场里就有人传，说末排新来的压价抢生意。
江海生没解释。他把进货单收好，把成本算清楚：他摊位小，租金低，一天进的量少，单价压得下来是因为损耗少，不是因为鱼不好。他不打算用低价抢客，也不打算涨到跟赵老板一样。
他跟刘婶说：“我做我的，别人怎么做我管不着。”
刘婶叹口气：“你这人太实，市场上不好混。”
四
真正让他站住脚的，是一杆秤。
有位老太太来买鱼，挑了一条鲤鱼，上了他的秤，秤砣压下去，他报了个数。老太太盯着秤看了半天，说：“你这秤准吗？我上次在前排买，回家一称少了二两。”
江海生把鱼从秤上拿下来，把秤盘擦干净，重新挂上，让她自己看秤星。老太太看完，还是疑心，说回家要复称。
第二天，老太太又来了，进门就说：“昨天那鱼我回家称了，一两不差。今天再给我来一条。”
从那以后，她成了常客。她还把这事讲给一起跳广场舞的姐妹听，隔三差五有人结伴来买鱼。江海生的摊子前，慢慢有了排队的时候。
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秤不压手，鱼不注水，杀完不换。有人买了鱼，嫌杀得慢，想换一条已经杀好的，他不干，说杀好的都是别人挑剩的，你挑哪条我杀哪条。
有一回，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一条黑鱼，付了钱，等杀好，忽然说不要了。江海生已经把鱼杀了，血都放干净了。他没吵，把鱼装袋，说这条我自己留着吃，钱退给你。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最后没退钱，把鱼拎走了。旁边看的人说，这老板实在。
也有不实在的时候。有回他进的鱼里混了两条不太活泛的，摆在盆里，有个客人挑中，他没吭声，照价卖了。客人回家煮了，第二天拿着剩下的鱼来找他，说这鱼不新鲜。
江海生看了看，确实是那天进的次货。他把钱退了，又赔了一条活鱼。客人走后，他把剩下那几条次鱼全捞出来，扔掉，不在摊上卖。
那天他跟表哥打电话，说以后进货挑不出来的，宁可少卖，也不能混进去。挂了电话，他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脸上发烫。他自己都差点忘了父亲那句话。
从那以后，他在批发区挑鱼更慢。一池鱼里，他能挑出来的总是最活的那几成。老冯说他挑得狠，他说：“卖不动我认，可不能让客人回头找我。”
五
供货是另一道坎。
水产批发这行，货好货坏全看当天。有时候一池子鱼都是活的，有时候捞上来半死不活。江海生挑得严，宁可少进，也不进死鱼。有一阵雨水多，鱼塘出鱼少，批发价涨得厉害，他连着几天进的货不够卖。
收摊后，他骑三轮车跑了趟城北的水产码头，直接找渔船上的货主谈。码头上人多，鱼腥味重，他蹲在船边看卸货，挑了两筐，价钱比批发市场便宜。回来路上，车斗里的鱼箱晃得厉害，他把绳子紧了又紧。
跑码头辛苦，一来一回两个多小时，可他算过账：自己直接进货，鱼新鲜，成本低，摊子上卖得动。以后每隔几天跑一趟，跟船上的人熟了，还能留到好货。
有一年冬天，他凌晨去码头，回来路上车胎扎了。天没亮，路边没有修车铺，他推着车走了两公里，把鱼箱抱到市场，手冻得发僵。那天摊子照常开门，客人看他手红得厉害，问他怎么了，他说路上车坏了。
有个常来的大爷第二天给他带了一副棉手套，说：“你这摊子，别把自己累垮了。”
冬天鱼难卖。天冷，客人买鱼少，一天卖不掉多少，活鱼养在池子里也费电。他白天守着摊子，晚上回家算账，发现连着半个月都在赔。他想过歇摊，可摊位费照交，不卖更亏。
他改了个做法：把卖不掉的鱼做成鱼丸、鱼干，摆在摊前卖。鱼干是跟着村里母亲学的，盐腌、晾晒，挂在小摊边上，一串串。鱼丸冻起来，一袋袋装好。那阵子，他的鱼丸成了摊子的招牌，有人专门跑来买。
开春之后，鱼价回落，摊子的生意又活过来。他把冬天赔的钱慢慢补回来，账本上的红字一笔笔划掉。
六
入夏，鱼摊的活多了一样：代客加工。
城里人买鱼，多不会杀，更不会片。江海生学着做鱼片、鱼丸、鱼头豆腐的半成品。他买了一台小绞肉机，把草鱼肉剔下来，加姜末、蛋清，绞成鱼泥，手工挤成丸子。头几天挤得大小不一，煮出来散的散、柴的柴。他自己吃了一个月，慢慢摸出比例。
鱼丸放在摊前的白盘子里，一小袋一小袋装好，标价写着“手工鱼丸”。有客人买回去煮汤，第二天来说孩子爱吃，问明天有没有。他记下，隔天多做一盒。
片鱼也是手艺。黑鱼片得薄，草鱼片得厚一点，鲫鱼不适合片。他手稳，刀下去不拖泥带水。有饭馆的采购来买鱼，看见他片得整齐，问他能不能长期供货，按份打包。江海生算了算时间，说可以，但要提前一天说量。
第一份饭馆订单是家做酸菜鱼的小店，老板姓吴，店开在市场后面两条街。吴老板要十斤黑鱼片，要求每片厚薄一致，不能带刺。江海生头一版片得不够匀，吴老板退回来，说有几片太厚，煮出来不一致。
他没争，把退回的鱼片自己煮了吃，重新片了一版。第二次送货，吴老板翻了翻，点头说行，以后每周要两回。
做久了，他摸出饭馆的门道：量要稳，时间要准，切片要齐。有一回店里临时加单，吴老板下午打电话要五斤，他正在收摊，还是重新开案板，片好送过去。吴老板后来跟人说，这家鱼摊靠得住。
饭馆的活接下来之后，他的摊子忙到中午都收不了。刘婶帮他看一会儿，他去后面处理鱼，回来接着卖。
七
摊子上来过很多人，有几个他记得清楚。
一位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托人来买鲫鱼，说要炖汤下奶。江海生特意挑了肚子鼓、鳞片亮的，杀好之后把鱼腹里的黑膜刮干净，说这样汤不腥。第二天，那位妈妈的婆婆来了，说汤炖得好，又买了三条。
一位独居的老人，牙口不好，买鱼总让他把刺剔干净。江海生把鱼肉片下来，鱼骨另装一袋，说骨头可以熬汤，别扔。老人每次来都带着一个搪瓷盆，他把鱼装进去，盖上盖，老人抱着走。
还有一个跑出租的司机，收车晚，常常赶在市场关门前跑来。江海生给他留一条鱼，放在冰柜里，等他来了现杀。司机说，全市就你这摊子肯等我。
也有难缠的客人。有位大妈买鱼，要求把鱼切成段，每段都要一样长，说家里做红烧讲究。江海生给她切了，她嫌有一段短了，又让重切。他没急，重新片了一条，切好让她挑。大妈挑完，说自己挑剔，难为你了。
还有一次，一个男人买了两条鱼，付钱时少给了十块。江海生点了一遍，提醒他。男人说算错了，补上，脸有点红。走后，旁边的客人说，现在还有你这样较真的。江海生说，账清了，心里才不别扭。
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有一天早上进货，他跟老冯因为鱼的成色拌了几句嘴，回来路上心里堵。摊子开了，又赶上一位老客嫌贵，说前排比他便宜。他一边杀鱼一边忍着，手上的刀重了几分。
收摊后，他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给周桂打电话。周桂在电话里听他说完，只说了一句：“做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还有地。”
他沉默了半天，说：“再撑撑。”
挂了电话，他把摊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水盆换新水，案板刷净，鱼丸重新摆好。他知道自己不能靠一时脾气做生意，摊子是自己的，得自己哄着往前。
八
秋天，市场贴出通知，说要改造升级。
消息传开，摊主们聚在一起议论。改造方案是把老市场拆一部分，建成封闭式的新市场，摊位重新划分，按位置收租金。末排的摊位在规划图上被划成了停车场，几家摊主要挪位置。
江海生算了算，新摊位的位置在前排，租金比现在贵一倍。他的摊子本就利薄，涨价之后压力不小。可要是不进新市场，外面摆摊没地方，客流也跟不上。
他跟几个末排的摊主一起去找管理方。刘婶嘴快，说了半天；卖咸菜的老陈闷头抽烟；江海生把手里的账本翻开，一条条讲自己的流水和成本，说末排摊子本来就靠薄利，租金翻倍撑不住。
管理方起初态度硬，说规划定了，改不了。谈了两回，最后答应给末排的老摊主一个缓冲：第一年租金按七折，第二年再调；位置虽然靠里，但允许在通道口挂指示牌。
签合同那天，江海生拿着笔，把条款一条条读完才写名字。
九
改造那半年，市场在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临时棚，摊主们搬过去继续营业。
临时棚条件差，水泥地、铁皮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伸不出手。江海生的鱼摊用一个旧冰柜维持低温，每天多买两袋冰。客人少了些，可老客还是找过来。
有位大爷绕了两条街，找到临时棚，说：“我找了你半个月，还以为你不干了。”
江海生给他杀了一条鲫鱼，多送了一小袋鱼丸。大爷坐在棚子边等，说这鱼摊要是没了，他买菜都没意思。
那半年，他把摊子收拾得比平时更干净。地上有鱼鳞就扫，案板一天擦三遍，冰柜里的鱼按大小码好。临时棚人来人往，有人看见干净，愿意停下问价。
临时棚里共用一个水龙头，早上摊主们排队接水。江海生起得早，常帮隔壁摊子把水桶提过去。有一次水箱坏了，整排摊子没水，他从市场后门一趟趟搬水，把几个摊子的鱼盆都续上。
老陈说：“你这人，自己摊子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
江海生说：“都停一天，大家都没生意。”
那段时间，他把鱼摊的品种减了，只留草鱼、鲫鱼、黑鱼三样，宁可少赚点，也别让货压着。每天只进够卖的量，卖完就收，损失比原先少。他学着把当天的账当天结，白板上写着进货、卖出、剩余，一目了然。
十
第二年春天，新市场开业。
江海生搬进新摊位，位置在中间通道，比末排靠前，比前排靠后。他把招牌重新做了一块，白底蓝字，写着“海生鱼摊”。摊位比原来宽，他把活鱼池、案板、冰柜分开摆，动线顺了，杀鱼也快。
开业头几天客流旺，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给老家的表哥打了电话，请他过来搭手。表哥原先在渔船上干活，会杀鱼，来了之后两人分工：江海生招呼客人、收钱、配货，表哥负责杀鱼、片鱼、做鱼丸。
新市场的租金压力比原先大。他算了笔账，一个月房租、水电、冰柜电费加起来，得卖出两千斤鱼才够本。为着这个，他早上开得比别人早，晚上收得比别人晚，中午基本不歇。
有回一家新开的超市搞水产优惠，整条鲈鱼比市场便宜一块。那几天他的鲈鱼少卖了一半，摊子冷清。他没跟着降价，只把鱼的质量做上去：鲈鱼挑活的，鳃要红，鱼身没有伤。有客人比价，他就把鱼从池里捞起来给人看。
过了半个月，超市的鱼慢慢不行了，有人买回家发现不够新鲜，又回到市场来。摊子的客流一点点回来了。
生意慢慢稳下来。他把老客一个个接回来，鲫鱼留给炖汤的，草鱼留给做红烧的，黑鱼留给片鱼的，谁家要什么，心里有数。
前排的赵老板，新市场里跟他隔了两排。有一回赵老板的冰柜坏了，鱼没处放，江海生让出一半位置给他存了一晚。赵老板第二天来取鱼，站了一会儿，说：“以前是我小看你了。”
江海生摆摆手：“都是卖鱼的，互相搭把手。”
十一
这一年秋天，江海生把妻子和孩子接到了城里。
周桂在菜市场附近租了个小房子，白天来摊上帮忙收钱，孩子放学后到市场写作业。摊子后面支了一张小桌，孩子趴着写，鱼腥味隔着柜台飘过来，他也不嫌。
“妈说你不让我来，怕我嫌腥。”孩子说。
江海生笑：“嫌不嫌？”
“不嫌，鱼丸好吃。”
他给孩子煮了一小碗鱼丸汤，撒了点葱花。孩子吃完，抹了抹嘴，说比学校门口卖的好吃。
周桂来了之后，摊子的账目清楚了不少。她每天收摊后把流水记在本子上，进货多少、卖出多少、损耗多少，一条条写明白。江海生看着账本，才知道自己这一年到底赚了多少，哪样鱼赚，哪样鱼赔。
“以后多进鲫鱼，草鱼走量，黑鱼少进。”周桂说。
“听你的。”他说。
周桂来之前，两口子在电话里吵过几回。周桂觉得他一个人在外头守着摊子，钱挣不多，孩子也见不着，不如回来。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站稳，回去就什么都没了。吵得最凶那回，两人一周没通电话。
后来是孩子打来电话，说妈妈在家哭。他坐在摊位后面，听着电话那头孩子的声，心里难受。第二天他把摊子的流水拍下来，一张张发给周桂，说这边能撑住，让她再等等。
周桂想了一个月，最后决定带着孩子进城。她来那天，江海生去车站接人，行李不多，一个编织袋，一个书包。孩子从车门探出头，喊了一声爸。
他把他们带到摊位前，孩子围着鱼池转，伸手去摸鱼，被溅了一脸水，笑得不行。周桂站在旁边看，说：“这摊子，比我想的像样。”
十二
市场里的人，慢慢把他当自己人。
卖豆腐的刘婶搬到了新摊位，常过来串门，顺手帮他把案板边的水擦干。卖咸菜的老陈改行卖调料，逢人就推他的鱼丸。有个卖菜的小姑娘，收了摊把剩下的葱姜送给他，说配鱼用。
逢年过节，市场里热闹。中秋那天，摊主们各自带点吃食凑一桌，江海生做了两锅鱼丸汤，赵老板带了一瓶酒。几个人坐在市场后门的台阶上吃，聊一年的生意，聊孩子上学，聊菜价涨跌。
有一年冬天，市场外头下大雪，摊子照常开。人少，江海生就帮隔壁几家摊主看摊，让人家去后屋烤火。刘婶说，你这人傻，别人去暖和，你在风口站着。他说，反正客人少，站着也是站着。
夜里收摊，江海生把鱼案洗干净，把冰柜里的鱼摆整齐。周桂在旁边算账，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市场里的灯一盏盏熄了，只剩零星几家还在收拾。
“明天还去码头吗？”周桂问。
“去，船上有批鲫鱼，说好留给我。”
孩子在新学校适应得慢。刚到城里那阵，他上课不说话，放学后一个人坐在摊位后面。江海生发现他老盯着鱼池看，就问他在看什么。
“鱼在里面绕圈子，绕来绕去都出不去。”孩子说。
江海生停了一下，说：“池子就那么大，鱼只能在里头转。可人不一样，人可以出去。”
第二天，他带孩子去码头看了一趟。天没亮就出发，孩子坐在三轮车斗里，裹着棉袄，看江面上的灯。船靠岸，卸鱼，水花四溅。孩子看呆了，问这鱼是从哪里来的。江海生说，从很远的水里来，坐船到这儿，再到咱们摊上。
孩子回来之后，话多了一些。他跟同学说家里卖鱼，说爸爸会片鱼片。周桂说这孩子终于缓过来了。
十三
有一年，市场评文明经营户，给了几个名额。摊主们投票，江海生得了不少票。管理方来检查，看他的秤、票据、卫生，都合格，就把牌子挂在了他摊位上。
牌子挂上去那天，刘婶特意过来拍照，说这条市场多少年没评过，头一次给了末排出身的人。
江海生把牌子擦干净，挂在招牌旁边。有人问他，这牌子有啥用。他说，没啥用，就是个提醒，别忘了自己怎么站住的。
得了牌子，他反倒更小心。有人来检查秤，他把秤递过去，让人随便校；有人问价，他报得干脆，不虚抬；有客人发现鱼有问题，他退钱换货，不问缘由。
他偶尔也会被说死板。有个熟客要他把死鱼混进活鱼里，便宜两块，他不同意。熟客嫌他不通融，转头走了。过了几天又回来，说别家的死鱼拿回去一煮就散，还是买他的。
十四
他偶尔会想起父亲。
父亲在渔村打了一辈子鱼，晚年腰不好，坐在门口补网。江海生刚出来打工那年，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卖鱼就是卖个实在，秤上别亏人，手上别糊弄，人家吃着好，才会再来。
他刚摆摊那阵，只觉得这是句老话。做下来才知道，这句话就是生意能不能长久的根。
有一年春节，他回渔村过年。父亲坐在门口，看见他回来，问摊子怎么样。江海生说，还行，攒下点钱。父亲点点头，又问秤准不准。他说准。
父亲没再多问，起身给他煮了一碗鱼汤。
回城之前，他给父亲买了一副新的老花镜，给母亲买了一台小洗衣机。父亲送他到村口，说：“你在外头稳当，我们在家就放心。”
回到城里，他把父亲那句话写在摊位的记事板上，用胶带贴好。忙起来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
十五
第三年，江海生的鱼摊在市场里有了名。
有人从别的片区专门过来买鱼，说听说这家秤准、鱼新鲜。他的摊子前排队的时候，常常堵住通道，市场管理方来提醒，他就把案板往里挪一挪，尽量不挡人。
有人劝他把摊子做成连锁，或者开个水产店。他想了很久，没做。他说自己本事就在这一摊，摊子大了，人盯不过来，秤就容易松。
他把摊子守好，把老客记住，把每一条鱼杀干净。周桂有时说他没出息，他说：“咱们这样的人，守住一个摊子，一家人的日子就稳了。”
这年夏天，旁边新来了一对年轻夫妻，租下他隔壁的摊位卖虾和贝类。两个人没干过水产，头一个月赔了不少，虾养不住，死得多。江海生看不过去，教他们怎么控制水温、怎么挑虾、怎么跟批发商谈价。
小两口学得快，生意慢慢有起色。男人说，要给他抽成，他摆手，说都是新来的，搭把手的事。
刘婶说：“你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江海生说：“市场里摊子多，客人才愿意来。一摊独好不算好。”
市场里的摊主渐渐形成一个习惯：谁家进货多了，隔壁帮着分；谁家有事，摊子有人代看；逢着检查卫生，大家互相提醒。这种默契不是谁组织的，是从一件件小事里长出来的。
秋天，市场搞了一次促销活动，摊主们各自出一点让利。江海生的鱼摊挂了横幅，写着“活鱼现杀，足斤足两”。活动那几天，他忙得嗓子哑，晚上收摊回家，倒头就睡。
周桂心疼他，说少卖点也行。他说，趁人气旺多卖一些，冬天难卖的时候心里才有底。
立秋那天，摊前出了件事。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买鱼，正挑着，忽然身子一晃，靠在摊子上。江海生眼快，一把扶住，让她坐到自己摊后的小板凳上，又倒了杯温水。旁边摊主围过来，有人掐人中，有人去找市场的管理员。
老太太缓过来，说自己早上没吃饭，血糖低。周桂给她买了个包子，她吃完，脸色好了一些。江海生问她家里人电话，她报了个号码，儿子半小时后赶到，连声道谢。
这事过去没几天，老太太带了自家腌的咸菜来，说添麻烦了。江海生收下咸菜，切了一小碟放在摊上，谁来买鱼都夹一筷子。
市场里人知道了，说末排那家鱼摊，老板心热。
夏末的一个傍晚，他收摊晚了，市场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把最后一条鱼杀完，正擦案板，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背着包，低着头。江海生认得他，是前几天来问过工的小伙子，说自己刚来这个城市，找不到活。
“吃饭了吗？”他问。
小伙子摇头。
江海生把剩下的一条草鱼杀了，片了半条，煮了一小锅鱼汤，就着摊上剩下的馒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小伙子说，自己是从外地来的，身上钱不多，租不起房，白天在市场里转，看哪家要人。
“你要肯干，明天来我摊上试试。”江海生说，“工钱不多，管两顿饭。”
小伙子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天，小伙子来了，手脚不算利索，可肯干。江海生教他刮鳞、去内脏、洗鱼，一天下来，教了三遍，他记住了两遍。江海生说，剩下的那一遍慢慢来。
周桂私下问他，摊子本来就挣得不多，再雇人更紧。江海生说，忙的时候一个人顶不住，多个帮手，摊子能多做一点。
小伙子工资不高，可江海生每天管两顿饭，晚上收摊还让他带一条鱼回去。周桂说这样太亏，江海生说，年轻人从外地来，身上没底，帮一把是一把。
孩子在学校也慢慢有了朋友。有天放学，他带了两个同学来摊上，说要看看爸爸怎么杀鱼。江海生给他们一人一条小鱼，让他们在盆里放，看着鱼游。孩子们看得入神，走的时候说下次还来。
周桂看着孩子，说：“城里也不是待不住。”
江海生没说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二年冬天，他回了一趟渔村。父亲的腰更不好了，坐在门口晒太阳。江海生给父亲带了城里的药，又陪他吃了顿饭。饭桌上，父亲问他摊子还开不开。他说开着，还带了人。
父亲说：“带人就多一份责任，工钱别拖，饭别让人饿着。”
他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城之后，他给小伙子的工钱按月结，一天不拖，逢着节假日还多给一点。小伙子干了半年，攒下钱，租了间小房子，说以后想自己摆个摊。江海生把进货渠道和挑鱼的窍门都教给他，说出去闯闯也好。
小伙子走的那天，两个人在摊前吃了顿鱼丸汤。江海生说，做这行别急，先站住脚，先把秤稳住。
小伙子点头，说记住了。
转过年来，父亲在村里摔了一跤，腿养了两个月。江海生赶回去，把父亲接到城里住了一阵。老人第一次进菜市场，站在摊前看了半天，说这摊子比老家的鱼市规整。他伸手摸了摸鱼池的水，说水温合适。
那半个月，父亲每天跟着到市场，坐在摊后的小板凳上看他杀鱼。有人来买鱼，父亲还帮着递袋子。周桂说，公公在这儿，摊子都热闹些。
父亲回村前，跟江海生说了一句话：“你这摊子，稳了。”
春天的一个早上，他照旧三点五十到市场。批发区的水槽里，鱼在翻动，水声哗哗。老冯照旧拿着手电筒喊价。他蹲下挑鱼，手伸进凉水里，摸到鱼身滑溜，看鳃发红，心里定了。
挑好的鱼装进筐，搬上三轮车，推到摊位上。他把灯打开，把案板擦净，把价格牌摆正。
第一批客人来了。他卷起袖子，握住刀，从筐里捞起一条鱼。
刀落下去，鱼鳞在灯下闪了一下。他刮鳞、开膛、冲洗，动作熟得像做了千百遍。袋口扎紧，递出去，顺手抹了一下案板。
这间菜市场每天早上都在这个时辰醒过来：水声、吆喝声、剁鱼声、塑料袋的响，混在一起。江海生站在最末一排的摊位前，从末排搬到中间，从一个人做到一家三口。他的手常年泡在凉水里，指节粗大，掌上有旧疤。
卖鱼的人，身上都带鱼腥味。他回家换上干净衣服，味道也洗不掉。周桂说他一身腥，他说这味儿就是饭碗。有一回坐公交，旁边的人往边上挪，他自己笑了笑，往门口站了站。
他不觉得丢人。这味道是凌晨三点五十的水、案板上的刀、一条条刮干净的鱼换来的。城里人吃饭，桌上那盘鱼，总得有人起早去市场挑，有人站着杀，有人把内脏收拾干净。
收摊之后的菜市场，是另一种样子。地上积着水，摊主们用扫帚推着鱼鳞和菜叶往排水口赶。江海生把案板刷一遍，把刀擦干，把剩下的鱼装箱。周桂抱着账本等他，孩子背着书包在一旁跳着走。
他们一家三口从市场后门出去，路过卖早点的摊子，买两个饼当晚饭。路灯亮起来，市场门口的车流渐渐稀了。
有一回，孩子问：“爸，你天天杀鱼，烦不烦？”
江海生想了想，说：“烦。可鱼杀干净了，人家拿回去吃着放心，就不烦了。”
孩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不嫌你给我做的鱼有刺。”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
这年秋天，市场里新开了一家水产店，打出的招牌是“批发零售，价钱最低”。开业那几天，摊主们都去看，江海生也去了。店里的鱼码得整齐，冷柜齐全，价钱确实比他低。
有人替他担心，说这回真遇上对手了。江海生回来照旧开摊，照旧挑鱼，照旧杀得干净。他想的是：水产店做批发，量大价低，可零售讲究的是现杀现挑；自己这一摊赢不了价钱，只能赢在手上。
过了一个月，水产店的零售客人少了，有人绕回市场，说店里买的鱼拿回家不新鲜，还是市场里现杀的好。江海生的摊子客流回到原样，还多了几个从水产店转来的新客。
一个老客问他：“人家开店，你不慌？”
江海生说：“我慌过两天。后来想清楚了，我这摊子卖的是手感，是看着杀、看着称，他那儿卖的是货，不是一回事。”
老客笑了，说你倒是看得明白。
冬天，周桂在附近找了份保洁的活，早上不用来摊上。摊子里他一个人忙，也不觉得撑不住。孩子放学自己走到市场，他把小桌挪到离水远一点的地方，让孩子先写作业，再帮忙收摊。
有一晚收完摊，他推着车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市场。灯已经灭了，只剩保安室的灯亮着，水泥地被水打湿，泛着光。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年，摊子在最末一排，一天卖不了三十斤鱼，晚上回家对着账本发愁。那时他没想过会有今天：有固定的老客，有帮忙的家人，有自己的一方案板。
他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不想把摊子开到别处。他就想在这个市场里，把这口鱼卖好。等孩子再大些，能自己上学、自己回家，等周桂的活稳下来，等父亲的腿彻底好了，日子就更踏实了。
一个卖鱼的，能守住一摊生意，就是本事。
后来的几年，市场里的摊主换了几茬。前排的赵老板年纪大了，把摊子交给儿子打理，自己隔三差五来转一圈，坐在江海生摊前抽半根烟，聊几句当年抢客的事。刘婶的豆腐摊扩成了两家，老陈的调料摊搬到了市场门口。
江海生的摊子没变位置，中间通道偏里一点，招牌上的字有点旧，他重新描过一次。摊子前的鱼池换了新的，刀换了两把，冰柜换了一台，只有那杆秤还在用。他说这秤用惯了，秤星清楚，不压手。
有一年春天，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来市场做调研，问他做这一行有什么诀窍。江海生想了想，说了三句：鱼要挑活的，秤要放平的，客人要记住的。
年轻人记在手机上，问还有吗。他说没有了，这三句做好，一个摊子就立得住。
年轻人走后，他照旧收摊、洗案板、装箱。周桂催他快点，说孩子在家等着吃饭。他把最后一条鱼捞进筐，关了灯，跟市场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推着车往外走。
春天的晚上风还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想，明天还要三点五十起。可他不觉得累，这样的日子，他过着踏实。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周桂给他留了一碗饭，菜在锅里温着。他坐下来吃，周桂在旁边算当天的账，说今天卖得好，明天可以多进十斤鲫鱼。
他点头应下，吃完饭把碗洗了，又把明天要用的围裙、袖套收进包里。临睡前，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父亲的号码，想着过两天打个电话回去，问问腿还疼不疼。
屋里很静，孩子在隔壁屋翻了个身。他关了灯，躺下，想起明天早上批发区的水声，心里定了。
临睡前他又想起那年刚来市场时，站在末排摊位前，一整天只卖出去四条鱼。他没想过能撑到今天，也没想过摊子会变成一家人的生计。
天亮之前，闹钟会响。他会起来，骑车到批发区，挑鱼、过秤、装筐。新的一天，还是从水里开始。
市场开门的那一刻，卷帘门哗啦往上升，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他把案板摆正，把刮鳞的刮子挂到顺手的位置，把抹布拧干。第一声吆喝从隔壁传来，接着是剁鱼声、秤砣碰秤盘的声音。
他卷起袖子，手伸进鱼池，凉水漫过指节。
这条市场从清晨六点开始热闹，到上午十点慢慢散尽。有人买了鱼回家炖汤，有人拎着菜赶去上班，有人站在摊前讲价讲到最后还是买了。江海生站在案板后面，刀起刀落，一斤一两都不含糊。
赶上雨天，市场里人少，他就把鱼池的水换一遍，把案板刷得干净，坐在摊后等客人。雨落在铁皮棚上，声音密，鱼在水里摆尾，水面一圈圈涟漪。
有时一整天只卖出去十几斤鱼，他也不烦躁。收摊时把剩下的鱼挑出活的，养着，死了的扔掉。账本上记一笔亏损，第二天再算回来。
周桂有时候埋怨，说这行挣得太辛苦。他把账本合上，说辛苦是辛苦，可这摊子养了咱们一家人，孩子上学、老人吃药，都是这摊子里出来的钱。
摊子是他的，日子也是他的。只要案板还摆在这儿，刀还磨得动，他就会每天三点五十起床，去把最新鲜的鱼挑回来。
市场门口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推着三轮车出门，车斗里空着，等着装满这一天的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