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有钱人家干了二十年。
我在姨妈家的杂物间住了二十年。
每年春节她都说，再攒点钱，明年就接你出去。
今年她终于回来了。
拎着个破旧的帆布袋，抖出一件粉色大衣。
“东家小姐穿过一次嫌旧，我专门给你留的。”
我没动，盯着她皲裂的手。
“钱呢？你答应给我买房的钱。”
她愣了愣，搓着手指。
“还、还差一点……”
姨妈把碗摔在桌上。
“有吃有住你还想要啥？你妈伺候人大半辈子容易吗，张口就要房，怎么不上天！”
我笑了。
拿起那件大衣，翻到内侧标签。
上面写着两个字——
林婉。
那是我的名字。
1
我妈叫方秀云，四十八岁。
她在别人家当保姆的第一年，我八岁。
那天她收拾好行李，蹲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婉婉，妈去城里挣大钱，给你买大房子，接你去城里上学。”
我点头。
她走后，我搬进了姨妈家。
姨妈姓周，是我妈的堂妹，脸总是板着的。
她给我收拾出杂物间，里面堆着破纸箱和旧家具。
“就住这儿，别挑三拣四的。”
床是折叠床，一米二，我睡到十五岁，腿都伸不直。
每年过年，我妈会打电话回来。
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小心。
“婉婉，妈今年攒了五万，明年肯定能接你走。”
“婉婉，东家今年给加薪了，妈再干两年。”
“婉婉，妈手里有十二万了，快了快了。”
我从八岁等到二十八岁。
她从没回来过。
直到今年。
大年三十那天，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外。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手里拎着个旧帆布袋。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婉婉……”
我没说话。
她进门，从袋子里翻出那件粉色大衣。
“这是东家小姐的，只穿过一次，妈特意给你留的，可贵了。”
我接过来。
料子确实好，版型也漂亮。
可我看向内侧标签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上面写着两个字：林婉。
我抬头看她。
“这是谁的？”
她愣了愣。
“东家小姐的啊。”
“她叫什么？”
“林婉啊，跟你同名，是不是巧……”
我打断她。
“她今年多大？”
“二十七、八吧……”
我把衣服扔到地上。
“钱呢？你说好的房子呢？”
她慌了，赶紧去捡衣服。
“还、还差一点，妈手里有十五万……”
“十五万？”我笑了，“你干了二十年，就攒了十五万？”
姨妈从厨房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林婉，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看着她。
“我问她钱去哪了，这也有错？”
姨妈把碗往桌上一摔。
“有吃有住你还想要啥？你妈一个人在外面伺候人，容易吗？你张口就要房，怎么不去抢！”
姨父也走过来。
“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她的？”
我看着他们。
这些年，我在这个家，从来没有位置。
吃饭坐角落，衣服穿表姐剩下的，生病了也不许请假。
每次我妈打电话，姨妈都会说：“秀云啊，婉婉在我们家可好了，吃得好住得好……”
然后挂了电话，转头骂我：“吃白饭的还挑三拣四。”
我忍了二十年。
因为我妈说，等她攒够钱，就接我走。
可现在，她回来了。
只带了一袋旧衣服。
还有一个跟我同名同姓、同岁的“东家小姐”。
我弯腰捡起那件大衣，翻到标签。
“林婉，2024年定制款。”
我看向我妈。
“你给她做了二十年保姆，她穿的衣服上，绣的是我的名字？”
她脸色白了。
“不、不是……那是巧合……”
“巧合？”我打断她，“那我问你，你这二十年，到底在哪家干活？”
她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林婉。
第一条结果跳出来——
“林氏集团千金林婉，留学归国，出任副总。”
配图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粉色大衣，笑得很灿烂。
跟我手里这件，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递到我妈面前。
“是她吗？”
她低着头，不敢看。
我笑了。
“你在林家干了二十年，照顾的是林婉。”
“她跟我同岁，穿我名字的衣服，上最好的学校，出国留学。”
“而我，睡在杂物间的折叠床上，穿表姐的旧衣服，等你二十年。”
“妈，你到底是谁的妈？”
她哭了。
“婉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打断她，“你说，你这二十年攒的钱，去哪了？”
她不说话。
姨妈突然开口。
“你还好意思问？你妈这些年给你交学费，给你生活费，容易吗？”
“学费？”我看着她，“我大学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
姨妈噎住了。
我继续说。
“我妈每年给你们五万块，说是我的生活费。”
“可这些年，你们给过我什么？”
“剩饭剩菜，旧衣服，还有杂物间里的一张破床。”
姨父脸色很难看。
“你这是翻旧账？”
“我没翻，我只是想知道，我妈的钱，到底去哪了。”
我看向我妈。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说，你是不是把钱，都给林婉了？”
她浑身一抖。
我笑了。
“你照顾她二十年，把她当女儿养，对吗？”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
“婉婉，不是的……”
“不是？”我站起来，“那你解释，为什么她的衣服上，绣的是我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拿起手机。
“既然你不说，那我自己去问。”
姨妈脸色大变。
“你要干什么？”
我看着她。
“去林家，问清楚。”
姨父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敢去砸你妈的饭碗，我今天就打死你！”
我被打得撞到桌角，嘴角流血。
满屋子亲戚，没人拦。
表姐还在旁边冷笑。
“就是，你妈好不容易找个活儿，你还要去闹，有你这么当女儿的吗？”
我擦掉血，看着他们。
“你们觉得，我不该去？”
姨妈冷笑。
“去了你妈就丢了工作，你养她吗？”
我点头。
“行，那我现在就去。”
我拿起手机，打开直播软件。
“大家好，我叫林婉，我妈在林氏集团林总家里当了二十年保姆……”
姨父冲过来要抢手机。
我躲开，继续说。
“她说攒钱给我买房，可二十年了，她只攒了十五万。”
“今天她给我带回一件衣服，上面绣着我的名字。”
“可那件衣服，是林家小姐的。”
“我想问问林总，我妈这二十年的工资，到底去哪了？”
弹幕瞬间刷屏。
“卧槽，这是真的假的？”
“主播别冲动啊！”
“保姆二十年才攒十五万？不对劲！”
我关掉直播。
看向我妈。
“你现在说，还是让我去林家门口说？”
她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婉婉……妈对不起你……”
我等着。
她终于开口。
“林家……林家小姐，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林总说，只要我好好照顾她，会多给我钱……”
“我想着，多挣点，就能早点接你走……”
“可、可后来，林小姐说，她喜欢我，让我认她当干女儿……”
我笑了。
“所以，你答应了？”
她不说话。
我继续问。
“那我呢？”
“我是你亲生女儿，她是你干女儿。”
“你把钱都给了她，对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
姨妈在旁边小声说。
“那是人家林家小姐，能看上你妈，是你妈的福气……”
我看着她。
“福气？我妈把我扔在你家二十年，把钱都给了别人，这叫福气？”
姨妈噎住。
我看向我妈。
“你这二十年，到底给了她多少钱？”
她低着头。
“五十……五十多万……”
我笑了。
“五十多万，加上你攒的十五万，一共六十五万。”
“二十年，你挣了六十五万。”
“可你给我的，只有每年过年的一个电话，和一袋旧衣服。”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转身要走。
姨父拦在门口。
“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想再进来！”
我看着他。
“放心，我不会回来了。”
我推开他，走出门。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婉婉，你听妈解释……”
我没回头。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林婉吗？”
我愣了愣。
“你是……”
“我是林婉。”
对面顿了顿。
“我看到你的直播了。”
2
我站在门外，手机贴在耳边。
对面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是……林家的林婉？”
“嗯。”
她停顿了几秒。
“我想跟你见个面，聊聊方秀云的事。”
我握紧手机。
“你知道我妈？”
“当然，她照顾了我二十年。”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女儿吗？”
对面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知道，她跟我说过你。”
我笑了。
“说过我什么？说她有个女儿，在乡下等她回去？”
她没接话。
“明天下午三点，云锦咖啡厅，我等你。”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漆黑的夜空。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秒。
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妈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
“婉婉，你别走，听妈解释……”
我甩开她。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把钱都给了别人？还是解释你怎么认了个干女儿？”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生了我，养了我八年。
然后把我扔在姨妈家，去照顾别人的女儿。
“你知道吗，林婉刚给我打电话了。”
她脸色刷地白了。
“她、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明天去见她。”
“不行！”我妈突然激动起来，“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去了，会坏事的！”
我盯着她。
“坏什么事？坏你在林家的工作？还是坏你和你干女儿的关系？”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追。
“婉婉，你听妈说，林家不是普通人家，你去了……”
“怎么，我去了，会给你丢人？”
她愣住。
我看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
“我去，就是想问清楚，我这二十年，到底算什么。”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云锦咖啡厅。
这是城里最贵的咖啡厅，一杯咖啡要两百块。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手机响了。
是林婉发来的消息。
“我在靠窗的位置，穿白色毛衣。”
我推门进去。
一眼就看到了她。
真的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白色毛衣，长发披肩，皮肤很白，气质很好。
她看到我，站起来。
“你来了，坐吧。”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给我倒了杯水。
“不用紧张，我就是想聊聊。”
我看着她。
“聊什么？聊你怎么抢走我妈的？”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觉得，是我抢走了方阿姨？”
“不然呢？”
她摇摇头。
“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你就是抢走了她。”
我盯着她。
“我妈照顾你二十年，把你当女儿养，把钱都给了你。”
“而我，她的亲生女儿，只能住在杂物间，穿旧衣服。”
“这不是抢，是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婉吗？”
我一愣。
她继续说。
“因为我爸妈，想要个女儿。”
“可我妈生不了，他们就领养了我。”
“方阿姨来我家的时候，我才八岁。”
她停顿了一下。
“她第一眼看到我，就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我长得像她女儿。”
“所以，我爸妈就给我改了名字，叫林婉。”
我握紧拳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
“当然有关系，因为我就是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她放下杯子。
“八岁那年，方阿姨把你送到你姨妈家，对吗？”
我点头。
“然后她去了林家，照顾一个八岁的女孩。”
“可你想过吗，为什么偏偏是八岁？”
我愣住。
她继续说。
“因为那个女孩，就是你。”
“方阿姨把你送走，然后去林家，把我当成你来养。”
“所以，我才叫林婉。”
“所以，她才会把所有的钱都给我。”
“因为在她心里，我才是她的女儿。”
我浑身发冷。
“不可能……”
“你可以去查，我的出生日期、血型，都跟你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出生证明，还有DNA报告。”
我接过来，手在发抖。
出生日期：1996年3月15日。
跟我一模一样。
血型：O型。
也一样。
DNA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
受检者：林婉。
生母：方秀云。
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不可能……”
她看着我。
“你不信？那我问你，你小时候，左手臂上是不是有块胎记？”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臂。
那里确实有块胎记，淡褐色，指甲盖大小。
她撸起袖子。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胎记。
“怎么样，现在信了吗？”
我说不出话。
她放下袖子。
“方阿姨把你送走后，去林家应聘保姆。”
“她跟我爸妈说，她很喜欢孩子，尤其是女孩。”
“我妈当时身体不好，就把我交给她照顾。”
“慢慢的，她就成了我的半个妈妈。”
“再后来，她提出想认我当干女儿。”
“我爸妈觉得挺好，就同意了。”
她顿了顿。
“从那以后，她就叫我婉婉。”
“给我买衣服，上面绣着林婉。”
“给我做饭，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给我讲故事，都是你小时候听过的。”
“她把我，当成了你。”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那我呢？我算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是她放弃的那个。”
我笑了。
“放弃？她为什么要放弃我？”
“因为穷。”
她说得很直接。
“她一个人带你，活不下去。”
“所以，她把你送走，然后去找了个替代品。”
“我就是那个替代品。”
“我替你，享受了她二十年的照顾。”
“而你，替我，承受了二十年的冷漠。”
我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所以，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她摇头。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道歉。”
我一愣。
“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错的是方阿姨。”
“她不该把你送走，也不该把我当成你。”
“更不该，把你的人生，给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补偿你。”
我看着她。
“补偿？怎么补偿？把这二十年还给我？”
“不能。”
她很坦白。
“但我可以给你钱。”
“方阿姨这二十年给我的钱，一共五十三万。”
“我加一倍，给你一百万。”
“另外，我可以帮你找工作，或者你想创业，我也可以投资。”
她看着我。
“你觉得怎么样？”
我盯着她。
“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不能。”
她说，“但除了钱，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我站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给我。”
“我来，就是想看看，抢走我妈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我看到了。”
我转身要走。
她突然开口。
“你就不想知道，方阿姨为什么今年突然回去了吗？”
我停下脚步。
“因为她病了。”
我猛地回头。
“什么？”
“胃癌，晚期。”
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想回去见你最后一面，所以辞职了。”
“但她不敢告诉你实话，怕你担心。”
“所以，她说攒够钱了，要接你走。”
我脑子一片空白。
“她现在在哪？”
“医院，市中心医院。”
她顿了顿。
“住院费，我已经帮她付了。”
“手术费也付了。”
“但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低。”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婉，其实你妈，一直爱着你。”
“只是，她爱的方式，太自私了。”
3
我跑出咖啡厅，拦了辆出租车。
“市中心医院，快！”
司机看我一眼。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快开车！”
车子开得很快，我却觉得慢得要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林婉说的话。
胃癌。
晚期。
手术成功率很低。
我捂住脸，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二十年了。
我恨她，怨她，甚至想过再也不见她。
可现在，听说她病了，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我冲进去，直奔住院部。
护士站的护士拦住我。
“你找谁？”
“方秀云，她住几号病房？”
护士查了查。
“1208，但现在是休息时间……”
我已经跑远了。
冲上十二楼，找到1208。
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
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听到动静，睁开眼。
看到我，愣了愣。
“婉婉……”
我没说话，眼泪掉在她手上。
她想坐起来，我赶紧扶她。
“你怎么来了？”
我哭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愣住。
“告诉你什么？”
“你病了！”
她脸色变了变。
“谁告诉你的？”
“林婉。”
她低下头。
“她不该告诉你……”
“为什么不该？”我擦掉眼泪，“我是你女儿，你病了，我不该知道吗？”
她不说话。
我坐在床边。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不管你？”
她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配。”
我一愣。
“我把你扔在你姨妈家二十年，把钱都给了别人，我不配让你管。”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婉婉，妈对不起你。”
“妈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把你送走。”
我握住她的手。
“那你为什么要送走我？”
她擦掉眼泪。
“因为……因为妈养不起你。”
“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带你，只能打零工。”
“一个月挣一千块，连房租都不够。”
“你当时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妈不想让你跟着受苦。”
“所以，妈把你送到你姨妈家，说好了每年给五万块生活费。”
“然后妈就去林家应聘保姆。”
她停顿了一下。
“妈本来想，多挣点钱，尽快把你接出来。”
“可是去了林家，妈看到林婉……”
“她跟你长得太像了。”
“妈当时就控制不住……”
我打断她。
“所以，你就把她当成我，对吗？”
她点头。
“妈知道这样不对，可妈忍不住……”
“妈太想你了。”
“每次看到她，就像看到你……”
我闭上眼睛。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姨妈家过的什么日子？”
她浑身一僵。
“妈以为，你姨妈会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我冷笑，“她让我住杂物间，睡折叠床，吃剩饭剩菜。”
“我生病了，她不让请假，说耽误她打牌。”
“表姐穿剩下的衣服，她扔给我，说‘不穿拉倒’。”
“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吃饺子，我只能等他们吃完，再吃剩下的。”
“这就是你说的好好待我？”
她脸色惨白。
“妈不知道……妈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根本没关心过我！”
“你每年给五万块，就以为尽到责任了？”
“可你知道吗，那五万块，我一分钱都没见过！”
“都进了姨妈的口袋！”
她愣住。
“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笑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傻？”
“你姨妈拿着你的钱，转头就骂我是白眼狼。”
“姨父拿着你的钱，转头就扇我耳光。”
“表姐拿着你的钱，转头就笑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家！”
她捂住脸，哭得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最盼望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
“是每年过年，你打来的电话。”
“你说，婉婉，妈明年就接你走。”
“我就盼着这句话，一盼就是二十年。”
“可你呢？”
“你把钱都给了林婉，把她当女儿养。”
“而我，只能在电话这头，听你说谎。”
她哭得浑身发抖。
“婉婉，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别过头，不想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医生怎么说？”
她愣了愣。
“医生说……要做手术……”
“成功率呢？”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
“你不说，我就去问医生。”
她低下头。
“三成。”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
我点头。
“我知道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婉婉，你不用管妈……”
“妈自己能行……”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你现在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她眼泪又掉下来。
“婉婉……”
我站起来。
“我去找医生。”
走出病房，我靠在墙上。
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成成功率。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我捂住脸，深呼吸。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擦掉眼泪，去找主治医生。
医生办公室在十三楼。
我敲门进去。
“医生，我想问问方秀云的情况。”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
“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
她点点头。
“坐吧。”
我坐下。
她翻开病历。
“你妈的情况不太好，胃癌晚期，已经扩散到淋巴。”
“手术风险很大，成功率只有三成左右。”
“即使手术成功，后续还要化疗，费用也不少。”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们考虑清楚了吗？”
我点头。
“做，必须做。”
“那你们要尽快准备手术费，大概需要二十万。”
“住院费和检查费，林婉已经付了十万。”
“剩下的十万，你们要在手术前交上。”
我咬咬牙。
“我知道了。”
走出医院，我站在路边。
十万块。
我手里只有三万，是这些年打工攒的。
还差七万。
我拿出手机，给表姐打电话。
“喂，林婉啊，找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表姐，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她笑了，“你还好意思跟我借？”
“我妈病了，需要手术费……”
“关我什么事？”她打断我，“你妈病了，你找我借钱？”
“她不是还有个干女儿吗？去找她啊！”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又给姨妈打。
响了很久，她才接。
“干什么？”
“姨妈，我妈病了……”
“我知道，怎么了？”
“我想跟你借点钱，七万就够……”
“七万？”她冷笑，“我上哪给你找七万？”
“这些年，我妈给你的钱……”
“那是生活费！”她打断我，“我养了你二十年，那些钱早花光了！”
“姨妈……”
“别叫我姨妈！”她说，“你妈有钱给别人，没钱给自己看病，活该！”
说完，她也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握着手机。
没人愿意帮我。
我看着手机通讯录，翻到最后。
只剩一个号码。
林婉。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她接了。
“喂。”
“是我，林婉。”
“我知道，有事吗？”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今天说，要补偿我。”
“这话还算数吗？”
她沉默了几秒。
“算。”
“那我现在需要七万块，能借我吗？”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我一愣。
“什么条件？”
“明天，陪我去见个人。”
“见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
“钱我现在就转给你，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说完，她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手机收到转账提示。
七万块，到账。
我看着手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个跟我同名同姓的女人，拿走了我妈二十年的爱。
现在，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帮了我。
4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云锦咖啡厅。
林婉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的位置。
她看到我，招手。
“来了，坐吧。”
我坐下。
“要见谁？”
“别急，他马上到。”
说着，门被推开。
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气质很沉稳。
林婉站起来。
“林总。”
我愣住。
林总？
男人走过来，看到我，愣了愣。
“这是……”
“这是林婉，我的本名拥有者。”
林婉说，“也是方阿姨的亲生女儿。”
男人脸色变了变。
“你好，我是林家的家主，林成远。”
他伸出手。
我没动。
林婉在旁边说：“林叔叔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方阿姨的事。”
我看着他。
“谈什么？”
林成远坐下。
“我听林婉说了，你妈病了。”
“手术费我可以出，但我有个条件。”
我盯着他。
“什么条件？”
“手术后，你妈不能再来林家。”
我笑了。
“你是怕她缠着你们？”
“不是。”他说，“是怕她再做糊涂事。”
我皱眉。
“什么意思？”
林成远看了林婉一眼。
林婉开口。
“方阿姨这些年，不光把工资给了我。”
“她还偷偷拿了林家的东西。”
我一愣。
“什么东西？”
“我妈的首饰，我爸的手表，还有一些古董。”
她顿了顿。
“价值加起来，大概一百多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
“我有证据。”
林婉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
“这是监控截图，时间是去年三月。”
我看着照片。
画面里，我妈偷偷摸摸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塞进围裙口袋。
“这是我妈的翡翠镯子，价值三十万。”
林婉又翻出一张。
“这是去年八月。”
画面里，我妈从书房拿走一块手表。
“我爸的江诗丹顿，四十万。”
我握紧拳头。
“她为什么要拿这些？”
“因为她想给我买房。”
林婉说，“她觉得我是她女儿，应该有套房子。”
“所以，她把偷来的东西卖了，凑了八十万首付。”
“在城南，给我买了套小公寓。”
我浑身发冷。
“那她为什么不给我买？”
“因为她觉得，你不是她女儿。”
林婉看着我。
“在她心里，我才是林婉，她的女儿。”
“而你，只是个陌生人。”
我笑了。
“所以，她宁愿偷东西，也要给你买房？”
“对。”
我站起来。
“那你们报警了吗？”
林成远开口。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想让这事闹大。”
他说，“我是做生意的，名声很重要。”
“如果传出去，我们家保姆偷东西，对我的生意不利。”
“所以，我们选择私了。”
我盯着他。
“私了？怎么私了？”
“她把东西还回来，我们既往不咎。”
“但前提是，她以后不能再来林家。”
我冷笑。
“说白了，就是你们怕她继续偷？”
“可以这么理解。”
他很坦白。
“但现在，她病了，我不想追究。”
“手术费、后续治疗费，我都可以出。”
“但条件是，她以后不能再见林婉。”
我看着林婉。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坐下。
“如果我不答应呢？”
林成远脸色沉下来。
“那我就报警。”
“你妈偷窃金额超过一百万，够判三年以上。”
“到时候，她不光要坐牢，还要赔钱。”
“你觉得，她现在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我握紧拳头。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他站起来。
“你好好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只剩我和林婉。
我看着她。
“这就是你说的补偿？”
她抬起头。
“我知道你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恶心。”
我打断她。
“你们一家人，都是伪君子。”
“表面上说帮我，实际上，是想用钱，把我妈赶走。”
她不说话。
我站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答应的。”
“那你妈怎么办？”
她看着我。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手术。”
“你拿不出钱，她就只能等死。”
“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她。
“就算后悔，我也不会答应你们。”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婉在后面喊。
“林婉！”
我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方阿姨。”
“但你要想清楚，她是你妈。”
“你真的忍心，看着她死吗？”
我没回头，直接走了。
回到医院，我妈还在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瘦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皱纹。
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
我想起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去菜市场买菜。
她总是挑最便宜的，然后回家给我做好吃的。
那时候，她虽然穷，但笑容很多。
可现在，她连笑都不会了。
我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骨头硌得慌。
她睁开眼，看到我。
“婉婉……”
“嗯，我在。”
她想坐起来，我扶她。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
她笑了笑。
“妈没事，你不用担心。”
“你骗谁呢。”
我说，“医生都告诉我了。”
她愣住。
“妈……”
“你别说话。”我打断她，“我问你，你是不是从林家偷了东西？”
她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林婉告诉我的。”
她低下头。
“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怎么偷的？”
她不说话。
我盯着她。
“你说！”
她哭了。
“妈……妈就是想给婉婉买套房子……”
“哪个婉婉？”
她一愣。
我冷笑。
“是我，还是林婉？”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你偷了一百多万的东西，给林婉买房。”
“而我，连你一分钱都没见过。”
“你说，你到底是谁的妈？”
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转身要走。
她突然抓住我。
“婉婉，妈求你……”
“别管妈了……”
“妈不配做你妈……”
我甩开她。
“你现在知道不配了？”
“早干什么去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医院，我站在路边。
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
是林婉。
我接起来。
“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不会答应的。”
“那你妈怎么办？”
我沉默。
她继续说。
“我知道你恨她，但你要明白，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活下去。”
“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闭上眼睛。
“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但不要太久。”
她顿了顿。
“明天下午，我等你消息。”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觉得，自己好孤独。
二十八年了。
我从来没有家。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林婉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你妈以前的雇主，我姓王。”
我一愣。
“王太太？”
“对，我听说你妈病了。”
“嗯。”
“方便见个面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还是云锦咖啡厅。”
我笑了。
“为什么都约那里？”
“因为那里安静。”
她顿了顿。
“明天见。”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明天的见面，不会简单。
5
第二天上午，我又来到云锦咖啡厅。
这次，等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穿着旗袍，气质很好，但眼神锐利。
她看到我，招手。
“林婉？”
我走过去，坐下。
“王太太。”
“叫我王姨就行。”
她给我倒了杯茶。
“你妈的事，我都听说了。”
“王姨认识我妈？”
“当然，她在来林家之前，在我家干过五年。”
我一愣。
“五年？”
“对。”
她喝了口茶。
“那时候，你应该三岁。”
我愣住。
“我妈在你家的时候，我才三岁？”
“对，她把你放在乡下，自己来我家当保姆。”
她看着我。
“你不知道？”
我摇头。
她笑了。
“你妈啊，藏得够深的。”
“什么意思？”
“她在我家那五年，从来不提你。”
“我们都以为，她没有孩子。”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她手机里的照片。”
“是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
“我问她是谁，她说是侄女。”
“我当时也没多想。”
“后来，她突然辞职，说要去林家。”
“我挺奇怪的，就问她为什么。”
“她说，林家有个小女孩，跟她侄女长得很像。”
“她想去照顾那个女孩。”
王太太顿了顿。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找人查了查。”
“才发现，那个所谓的侄女，其实是她女儿。”
“而林家那个女孩，是她认的干女儿。”
我握紧拳头。
“所以，她从我三岁开始，就不要我了？”
“可以这么理解。”
王太太看着我。
“但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真相。”
她放下茶杯。
“你妈这些年，不光偷了林家的东西。”
“她还偷了我家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我家有个传家宝，一块和田玉佩。”
“她走的时候，玉佩不见了。”
“我当时报了警，但没查出来。”
“后来，我在拍卖会上，看到了那块玉佩。”
“我找到买家，问他从哪买的。”
“他说，是从一个女人手里收的。”
“他给我看了监控录像。”
“就是你妈。”
我说不出话。
王太太继续说。
“那块玉佩，价值八十万。”
“加上她从林家偷的，一共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够判五年以上。”
我浑身发冷。
“你今天找我，是想让我还钱？”
“不是。”
她摇头。
“我是想告诉你，你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是为了林婉才偷东西。”
“她是为了她自己。”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她这些年偷的钱，不是给林婉买房。”
“而是存起来，留给自己养老。”
“林婉的房子，是她用工资买的。”
“偷来的钱，她都存在一张银行卡里。”
“卡号，我这里有。”
她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她的私人账户，余额一百七十万。”
我接过纸，手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朋友在银行。”
她说得很直接。
“我查了她的账户，发现她这些年，一直在往这张卡里转钱。”
“每次五万、十万，加起来一百七十万。”
“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过。”
我盯着那张纸。
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太太站起来。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害她。”
“而是想让你知道，她并不是你想的那么无私。”
“她爱林婉，但更爱她自己。”
“至于你，在她心里，可能只是个负担。”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张纸。
一百七十万。
她偷来的钱，一分都没给林婉。
也没给我。
而是留给自己养老。
我笑了。
原来，我们都被骗了。
我拿出手机，给林婉打电话。
“喂。”
“我同意你爸的条件。”
她愣了愣。
“你确定？”
“确定。”
“好，手术费我会尽快安排。”
我挂了电话。
然后拿着那张纸，去了银行。
柜台的工作人员看了看。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这个账户的信息。”
“您是户主本人吗？”
“不是，但我是她女儿。”
“那您需要提供户主的身份证和您的关系证明。”
“我没有。”
“那恐怕不能查询。”
我咬咬牙。
“那我能挂失吗？”
“挂失也需要本人办理。”
我转身走了。
回到医院，我妈还在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这辈子，活得够自私的。
为了自己，可以抛弃女儿。
为了自己，可以偷东西。
为了自己，可以认别人当女儿。
我拿出那张纸，放在她枕边。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
“婉婉……”
她的声音很虚弱。
“你看到纸条了？”
“看到了。”
“那是……那是妈留给你的……”
我冷笑。
“留给我的？你怎么不早说？”
“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用说了。”
我打断她。
“那些钱，是你偷来的。”
“你自己留着养老吧。”
“不是！”她突然激动起来，“那是妈给你留的！”
“妈知道，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所以，妈想给你留点钱……”
“够了！”
我打断她。
“你别再骗我了！”
“王太太都告诉我了，那些钱，你一分都没动过。”
“是留给你自己养老的，对吧？”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
“你这辈子，从来就没想过我。”
“你只想着你自己。”
“现在病了，怕死了，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女儿。”
“你觉得，我会管你吗？”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她的号码。
手机又响了。
是林婉。
“手术安排好了，后天上午。”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
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6
手术那天，我没去医院。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手机一直在响。
都是医院打来的。
我没接。
直到下午三点，林婉给我发了条消息。
“手术很成功，你妈醒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我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她又发来一条。
“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想看。
晚上，我去了趟酒吧。
点了杯最烈的酒，一口闷掉。
喉咙火辣辣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调酒师看了我一眼。
“姑娘，别喝太快。”
我没理他，又点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直到醉得站不起来。
调酒师把我扶到沙发上。
“你一个人吗？要不要给你叫车？”
我摇摇头。
“不用。”
他叹了口气，走了。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我妈的样子。
她年轻的时候，牵着我的手，去菜市场。
她中年的时候，在电话里说，妈明年就接你走。
她现在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了推我。
“姑娘，我们要关门了。”
我睁开眼，调酒师站在旁边。
“几点了？”
“凌晨两点。”
我坐起来，头晕得厉害。
“谢谢。”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
外面下着雨，冷得刺骨。
我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林婉？”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哪位？”
“我是林家的律师，我姓张。”
我一愣。
“找我什么事？”
“是关于方秀云女士的。”
“她怎么了？”
“她在手术前，立了份遗嘱。”
“指定您为唯一继承人。”
我愣住。
“什么遗嘱？”
“她把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您。”
“包括那张银行卡里的一百七十万。”
我握紧手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这是她欠您的。”
张律师顿了顿。
“她还说，如果手术失败，请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说不出话。
“遗嘱什么时候立的？”
“手术前一天。”
我挂了电话。
站在雨里，笑了。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我打了辆车，去医院。
到了病房，已经凌晨三点。
我推开门。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她听到动静，睁开眼。
看到我，愣了愣。
“婉婉……”
“嗯。”
她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你来了……”
“嗯。”
她想坐起来，我扶她。
“你别动，好好躺着。”
她握住我的手。
“婉婉，妈对不起你……”
“你别说了。”
“不，妈要说。”
她哭着说。
“妈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把你送走。”
“妈以为，把你放在你姨妈家，你会过得更好。”
“可妈没想到，你过得那么苦。”
“妈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妈爱上了林婉，把她当成你。”
“妈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对你的亏欠。”
“可妈错了。”
“妈伤害了你，也伤害了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
“婉婉，妈知道，你恨妈。”
“妈不怪你。”
“但妈求你，原谅妈，好吗？”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生了我，养了我八年。
然后把我扔了二十年。
现在，她病了，快死了。
又回来求我原谅。
我该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不原谅她，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握住她的手。
“我原谅你了。”
她愣住。
“真的？”
“真的。”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帮她擦掉眼泪。
“你好好养病，以后，我来照顾你。”
她摇头。
“不用，妈不配……”
“你别说了。”
我打断她。
“你是我妈，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婉婉，你真的原谅妈了？”
“原谅了。”
她笑了。
虚弱的，但是真心的。
“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你这个女儿。”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心里突然很平静。
这些年的恨，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剩下的，只有心疼。
7
我妈出院那天，林婉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妈。
“方阿姨，恭喜你康复。”
我妈看到她，愣了愣。
“婉婉……”
“我不是婉婉。”
林婉说，“我是林婉，林家的林婉。”
“你的婉婉，在这里。”
她指了指我。
我妈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
林婉走过来。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的干妈。”
“我也不是你的干女儿。”
“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
我妈浑身一僵。
“婉婉……”
“别叫我婉婉。”
林婉打断她。
“我不是你女儿。”
“你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她。”
她指了指我。
“以后，你好好对她。”
“别再做糊涂事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我和我妈。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婉婉，妈又做错了……”
“没有。”
我说，“她说得对。”
“你只有我一个女儿。”
“以后，我照顾你。”
她哭着点头。
“好，好……”
我扶她起来。
“走吧，回家。”
“回哪？”
“回我租的房子。”
她愣了愣。
“那、那地方小……”
“没事，挤挤总能住。”
我笑了笑。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握住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我们走出医院，天很蓝。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扶着她，慢慢往前走。
她突然开口。
“婉婉，那张银行卡……”
“我知道。”
我打断她。
“律师告诉我了。”
“那些钱，你留着自己用吧。”
她摇头。
“不，那是妈留给你的。”
“妈知道，妈这辈子亏欠你太多。”
“那些钱，就当是妈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她。
“那些钱，是你偷来的。”
“我知道。”
她低下头。
“所以，妈想还回去。”
“但妈没钱了……”
“我有。”
我说。
“我这些年打工，攒了些钱。”
“加上你那张卡里的，应该够还。”
她抬起头。
“婉婉，你真的愿意帮妈？”
“你是我妈。”
我说，“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哭了。
“婉婉，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
我扶着她。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点头。
“好，好……”
我们走在路上，阳光很好。
我突然觉得，人生也没那么糟。
至少，我还有她。
虽然她不完美，甚至很自私。
但她是我妈。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8
回到出租屋，我妈看着狭小的房间，眼泪又掉下来。
“婉婉，你这些年，就住在这里？”
“嗯。”
我放下包。
“虽然小，但够住。”
她走到床边，坐下。
“这床，跟你小时候睡的折叠床一样小。”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
“婉婉，妈真的对不起你。”
“别说了。”
我打断她。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点头。
“好。”
我去厨房做饭。
做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番茄鸡蛋面。
端出来的时候，她看着碗，愣了很久。
“怎么了？”
“妈想起来了。”
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每次妈做，你都能吃两碗。”
我笑了笑。
“现在也喜欢。”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婉婉，妈真的很对不起你……”
我坐在她对面。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吃饭，好好养病。”
“别再哭了。”
她擦掉眼泪，点头。
“好。”
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吃完，她帮我收拾碗筷。
“你歇着吧，我来。”
我说。
“不用，妈身体好多了。”
她洗完碗，坐到我旁边。
“婉婉，那张银行卡，妈想还给林家。”
“但妈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想了想。
“我去找林婉。”
“你……你真的要去？”
“嗯。”
“那、那你小心点……”
我点头。
第二天，我又去了云锦咖啡厅。
林婉已经在了。
她看到我，招手。
“来了？”
我坐下。
“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妈偷的钱，我想还给你们。”
她愣了愣。
“你确定？”
“确定。”
她沉默了几秒。
“那些钱，加起来一百八十万。”
“你妈卡里只有一百七十万，还差十万。”
“我知道。”
我说，“那十万，我来出。”
她看着我。
“你哪来的钱？”
“我这些年打工，攒了些。”
“够吗？”
“够。”
她点头。
“好，我回去跟我爸说。”
“但有个条件。”
我皱眉。
“什么条件？”
“你妈不能再来林家。”
“这个我答应你。”
“好。”
她站起来。
“过两天，我让律师联系你。”
“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该做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要把这件事了结了。
几天后，律师联系我。
让我带着我妈，去律师事务所签协议。
我们到的时候，林成远和林婉都在。
林成远看到我妈，脸色很冷。
“方秀云，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今天，我们私了。”
“你把偷的东西还回来，我们既往不咎。”
“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来林家。”
“如果再犯，我会报警。”
我妈低着头。
“我知道，我不会再犯了。”
律师拿出协议。
“这是和解协议，你们签一下。”
我妈接过来，手在发抖。
她看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地签下名字。
我也签了。
律师收起协议。
“那些钱，你们什么时候能还？”
“今天。”
我拿出银行卡。
“这里面有一百七十万，剩下的十万，我会尽快凑齐。”
林成远看了我一眼。
“十万，一个月内还清。”
“好。”
他站起来。
“那就这样，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婉留下来。
她看着我妈。
“方阿姨，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但你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以后，好好跟你女儿过日子吧。”
我妈点头，眼泪掉下来。
“婉婉，对不起……”
“我不是婉婉。”
林婉说，“我是林婉。”
“你的婉婉，在这里。”
她指了指我。
“以后，别再认错了。”
说完，她也走了。
律师事务所里，只剩我和我妈。
她坐在椅子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扶她起来。
“走吧，回家。”
“婉婉，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
我说，“从今天开始，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点头。
“好，好……”
我们走出律师事务所。
阳光很刺眼。
我扶着她，慢慢往前走。
她突然开口。
“婉婉，那十万，妈会想办法还的。”
“不用。”
我说，“我来处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我打断她。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
“其他的，交给我。”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婉婉，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你。”
我没说话，只是扶着她往前走。
心里突然很平静。
这些年的恨，终于，彻底放下了。
9
为了凑那十万块，我找了份夜班工作。
白天在餐厅当服务员，晚上在便利店收银。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我妈看着心疼。
“婉婉，你别这么拼……”
“没事，年轻人，扛得住。”
我笑着说。
“再说，很快就能还清了。”
她叹了口气。
“都是妈害的……”
“别说了。”
我打断她。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她点头，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有时候，我半夜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
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看着我。
“婉婉，妈想找份工作。”
我愣了愣。
“你身体还没好，别乱来。”
“妈好多了。”
她说，“妈不能一直让你养。”
“妈想帮你分担一点。”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才五十岁不到，就已经满头白发。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这辈子，活得太苦了。
“你想做什么？”
“妈想去做钟点工。”
她说，“打扫卫生，做做饭，妈都会。”
我犹豫了一下。
“那你别太累。”
“妈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
“婉婉，谢谢你。”
我笑了笑。
“谢什么，你是我妈。”
第二天，她就出去找工作了。
晚上回来，很开心。
“婉婉，妈找到活了！”
“什么活？”
“给一对老夫妻做钟点工。”
她说，“每天去两小时，打扫卫生，做晚饭。”
“一个月三千。”
我点头。
“挺好的。”
“嗯。”
她笑了。
“那对老夫妻人很好，说妈做饭好吃。”
“还让妈多做点，带回来给你。”
我看着她。
这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没有愧疚，没有痛苦。
只有单纯的快乐。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就这样，我们母女俩，一起打工，一起攒钱。
两个月后，我终于凑够了十万。
那天，我拿着钱，去了林家。
林婉开的门。
她看到我，愣了愣。
“你来了？”
“嗯，来还钱。”
我把钱递给她。
“十万，你点点。”
她接过来，看了看。
“不用点了，我信你。”
“那就这样吧。”
我转身要走。
她突然开口。
“林婉。”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妈，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
“挺好的，她找了份钟点工。”
“每天很开心。”
她点头。
“那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一愣。
“为什么？”
“因为，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她说，“虽然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觉得，欠你的。”
我摇头。
“你没欠我什么。”
“错的，是我妈。”
“她选择了你，抛弃了我。”
“这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谢谢你这么想。”
我笑了笑。
“没什么好谢的。”
“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吧。”
“好。”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婉，祝你幸福。”
我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走出林家，天很蓝。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这些年的恩怨，终于，彻底了结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做饭。
看到我，她笑了。
“婉婉，回来了？”
“嗯。”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愣了愣。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她拍拍我的背。
“傻孩子。”
我松开她。
“妈，我还完钱了。”
她愣住。
“真的？”
“真的。”
“那、那太好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婉婉，你辛苦了……”
“不辛苦。”
我说，“以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不欠任何人。”
她点头。
“好，好……”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很丰盛的晚饭。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我觉得，是这些年，吃得最香的一顿。
吃完饭，我妈突然开口。
“婉婉，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妈想，给你买套房子。”
我一愣。
“你哪来的钱？”
“妈这些年，攒了点。”
她说，“虽然不多，但够付个首付。”
“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我看着她。
“你不是把钱都给林婉了吗？”
“没有。”
她摇头。
“妈还留了一笔，在另一张卡里。”
“有十五万。”
我愣住。
“你什么时候攒的？”
“这些年，妈打工，偷偷攒的。”
她说，“妈知道，妈欠你的太多。”
“妈想，至少给你一个家。”
我眼泪掉下来。
“妈……”
“别哭。”
她帮我擦掉眼泪。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现在，妈想尽量弥补。”
我握住她的手。
“妈，你不欠我什么。”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摇头。
“不够，远远不够。”
“但妈会努力的。”
我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
我终于，有家了。
10
三个月后，我们搬进了新家。
是个小两居，在城郊。
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我妈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花。
“婉婉，你看，开花了。”
她笑着说。
我走过去，看着那盆花。
是茉莉花，白色的，很香。
“真好看。”
“嗯。”
她笑了。
“妈小时候，也养过一盆。”
“你最喜欢闻。”
我看着她。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
她说，“以后，你会记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夜景。
她突然开口。
“婉婉，妈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原谅了妈。”
她看着我。
“妈知道，妈做了很多错事。”
“妈不配做你妈。”
“但你还是接纳了妈。”
“妈真的很感激。”
我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妈，这辈子都是。”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她眼泪掉下来。
“婉婉，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你。”
我笑了。
“我也是。”
我们坐在那里，看着夜景。
月光很亮，洒在身上，暖暖的。
我突然觉得，人生，其实也没那么糟。
至少，我还有她。
虽然我们之间，有过很多伤害。
但最后，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妈牵着我的手，去菜市场。
她买了很多菜，然后带我回家。
做了一桌好吃的。
我吃得很香，她在旁边笑。
笑得很开心。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妈站在床边，看着我。
“婉婉，起床了。”
“妈给你做了早饭。”
我坐起来。
“什么早饭？”
“你最喜欢的番茄鸡蛋面。”
我笑了。
“好。”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
很暖，很亮。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
这就是幸福。
简单的，但真实的。
吃完早饭，我妈要出去做钟点工。
我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她笑着说。
“你也是，好好上班。”
“嗯。”
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婉婉。”
“怎么了？”
“妈爱你。”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我也爱你。”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我突然觉得，这一刻，很美好。
这些年的恩怨，都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只有未来。
我们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