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的空调出风口积了灰，风一吹，细灰就往家长们的肩上落。苏禾侧身让了让，膝盖碰到课桌抽屉，里面塞着半盒没拆的蜡笔。她认得那盒蜡笔，开学时她买的，四十八色，小满当时说要留着画最贵的东西。
讲台上老师翻着点名册，翻到某一页停住，抬眼在教室里扫。
“苏小满家的阿姨来了没有？后排靠窗那个空位是你们家的。”
苏禾捏住了包带。那根带子磨出了毛边，她攥得太紧，指甲掐进掌心。周围有家长回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转回去，像验过一件对得上号的物件。
“阿姨？”老师又叫了一声，语气公事公办，“来了就坐后排，前面是孩子家长的座。”
苏禾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刺耳。“我是苏小满的妈妈。”
教室里静了一瞬。老师低头看登记表，又抬头看她，表情为难，像在核对一张对不上的脸。
“可这上面写着……”老师把纸页翻过来给她看，母亲一栏，工整地填着“已故”。
“我是她妈妈。”苏禾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没抖。
前排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扭头朝小满那边看，脆生生地问：“小满，你不是说你妈妈死了吗？”
小满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头低下去，两只手死死攥着校服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看苏禾，也没有看那个女孩，眼睛盯着桌面上一道刻痕，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禾的脚钉在原地。她想走过去，可全班四十多双眼睛正看着她，后排有人把手机屏幕悄悄转向她。
“是我记岔了。”老师清了清嗓子，把登记表合上，“那，小满妈妈，您坐孩子旁边吧。下面我们开始今天的议程。”
苏禾走过去，在小满旁边的空位坐下。小满往另一侧挪了挪，胳膊肘贴着桌沿，给她让出半个座位。苏禾闻到她头发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家里那瓶，柑橘味，是她上个月超市打折买的。
整场家长会，小满一次也没抬头。
讲台上的周明远还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后排抹眼泪的家长听清。苏禾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短促一声。
“我是苏小满的妈妈。”
前排几个家长回过头。老师翻着登记表，又看了一眼小满的座位，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登记表上……”她把表格转过来，指着其中一栏。母亲姓名那一格填的是“已故”。
苏禾盯着那两个字，指节抵住桌沿。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身后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另一个声音回：“不是说……”
前排那个女孩又回过头，压着嗓子问小满：“那她是谁啊？”
小满飞快地往讲台上瞟了一眼，才开口。
“她是我家阿姨。”
声音从苏禾右边冒出来，很轻，几乎被风扇声盖过去。可苏禾听得清清楚楚。小女孩说完就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绷得笔直。
坐在小满前面的女孩回过身，眼睛在苏禾和小满之间来回扫，嘴张着。
苏禾没看周明远。讲台上停顿了一下，接着周明远的声音又续上了，还是那个哽咽的调子，说孩子小，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苏禾坐回去。她把保温饭盒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小满桌角，然后把手收回膝上，十指交叠。手心全是汗。
散会时家长们鱼贯往门外走，好几个人经过她身边时放慢脚步。苏禾坐着没动，等教室空了大半才起身。小满抓起书包就要往外冲。
“小满。”
孩子停住，背对着她。
“书包给我看看，作业本带齐没有。”
小满犹豫了两秒，把书包递过来，眼睛看着地砖缝。苏禾拉开拉链，作业本、铅笔盒、一包没拆的纸巾。她的手在夹层里多摸了一下，摸到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边角卷起。小满伸手想抢，又缩了回去。
她抽出来。字迹歪歪扭扭，铅笔写的，用力太重，纸背都有印子。
“别提妈妈。”
四个字，没有标点。下面用橡皮擦过一遍，没擦干净，留着浅浅一道。
苏禾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抬头看小满，孩子正盯着她手里的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着，但没哭。
走廊里还有家长在说话。苏禾把便签放回夹层，掏出手机，对着便签拍了一张，又把它摊在窗台上，拍第二张。闪光灯亮的时候，小满缩了一下脖子。
“谁写的？”
“我自己写的。”小满说，声音比刚才在教室里还小。
“你自己想的？”
小满不说话了。走廊尽头有老师喊谁的名字，脚步声远去。苏禾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儿平齐。小满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住墙。
“我不骂你。”苏禾说，“我就问一句，是爸爸让你这么写的？”
小满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伸手，把便签从窗台上抓回去，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好像这样就能把它藏没。
“妈妈你别问了好不好。”她说，声音哑了，“爸爸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他的工作就没了，我们就没钱了。”
苏禾把小满送回房间，替她关了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客厅没开大灯，周明远靠在沙发上剪片子，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机支架对着他侧脸。桌上两个外卖盒还没收，一双筷子压在下面。她走过去，把便签放在他手机旁边。
“这是什么？”
周明远看了一眼，手指还在触控板上滑。“团队给她的提醒，怕她直播时说漏嘴。”
“说漏什么嘴？说漏她有个妈？”
“你小声点。”他摘下耳机，往楼上看一眼，“小满睡了没有？”
“她今天在学校说我是她家阿姨。当着全班。”苏禾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登记表上为什么写我死了？”
周明远把电脑合上一半，人往后靠。“登记表是去年填的，那时候账号刚起来，人设就是那么走的。我本来想找机会改。”
“去年。”苏禾盯着他，“去年到现在，她在学校说了多少遍？”
“苏禾。”他换了个语气，伸手来拉她手腕，“合作方那边明天要看数据，这个月拍了三条广告，你这时候闹，账号一崩，违约金谁付？房贷谁还？”
苏禾把手抽回来。他手机就立在支架上，屏幕亮着，一条消息滑进来：周老师，亲子合约的补充条款今天能确认吗？她伸手去拿，周明远比她快，一把攥住手机按在胸口。
“你看我手机干什么？”
“你的账号，我看不得？”
两个人隔着茶几僵了几秒。周明远先松了口，把手机递出来，屏幕划开停在主页上，像是早准备好了给人看。“看吧，都是工作。”
头像里他抱着小满，背景是海边，去年夏天。简介第一行：妻子离开后的第九年，我和女儿相依为命。往下是置顶视频，封面打着“单亲爸爸的一天”，播放量三百多万。苏禾把屏幕凑近了些，往下划，一条广告视频里，镜头扫过厨房，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在洗碗，脸上打了个卡通马赛克，字幕写着：请的保姆阿姨，人很好，就是话多。
那是她。上个月某个晚上，她加班回来顺手洗了碗，围裙还是小满挑的。
“这条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随手拍了几秒。”周明远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又没露你的脸。”
苏禾没再要手机。她记住了那个数字，广告视频左下角一行小字：合作报价八万，已接单。也记住了简介那行字的排法，和“妻子离开后的第九年”后面那个句号。
“小满那个便签，以后不许再给她写。”她说。
“行。”周明远答应得很快，快得不像在听，“等这波合作签下来，我给她换个学校，没人认识我们，到时候怎么填都行。”
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房门开了条缝。苏禾抬头，走廊灯没亮。
苏禾没接“换学校”的话。她从包里摸出钱包，把那张便签从手机壳后取出来，折成四折，塞进夹层最里面。折的时候指甲刮过纸面，她听见自己指节发响。
周明远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手机又亮了。屏幕朝上，通知一条压一条：“张总：合同今晚定稿”“商务对接：明早十点前要脚本，亲子线不能断”。
“这么晚还催？”苏禾问。
“都这样。”他把手机扣过去，扣得比刚才抢的时候还急。
苏禾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亲子线不能断。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明白过来——账号不是闹着玩的，后头有合同，有期限，有人等着。
楼上那道门缝又轻轻合上了。
“小满睡了？”她问。
“早睡了。”周明远起身往书房走，“我把脚本回一下，你先吃。”
苏禾没动。她走到楼梯口，摸黑上了两级，站在小满房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翻身的动静，很轻，像怕被听见。她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妈妈明天早点回来。”她隔着门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嗯。”小满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苏禾下楼时，周明远书房的灯已经亮了，键盘敲得飞快。她站在客厅，掏出钱包，把那张四折的便签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按了按。
手机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她自己设的备忘，明早八点，公司季度会。
她盯着那行字，改了。改成七点。
第二天一早，苏禾在厨房热牛奶，听见玄关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下周前不给新素材，这条线就换人。”
周明远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半寸，另一只手已经去够外套。对方声音大得像在开着免提。他把手机往肩头一夹，低声应着“行，行，周三之前”，边应边往玄关走，鞋跟磕着门槛。
苏禾没喊他。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便签从钱包里抽出来，抚平一道折痕，压到茶几水杯底下。
周明远回头：“出差，两天。”门带上了。
门被摔上的回音散尽，苏禾才站起来。耳边还响着家长会上老师那句“您是保姆阿姨吧”，她攥了攥手心，转身走向客厅。茶几上留着周明远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外凝着一圈水渍。她把水倒进水池，杯子放回橱柜，然后走向楼梯下面那间储物室。
储物室的门把手缠着一层灰。她拧开灯，白炽光闪了两下才亮。靠墙叠着四五个纸箱，最上面那箱封口胶带被撕开过一截，箱角印着某母婴品牌的标志。她蹲下来，把箱子拖到灯下，一件一件往外拿。
第一件是儿童保温杯，粉色，杯底贴着张打印小标签：拍摄用，勿拆。第二件是折叠书包，第三件是两套连帽卫衣，吊牌都还在。她拿手机拍下品牌和数量，记进备忘录。箱底压着几张快递单，收件人一栏写着“明远文化工作室”，电话是周明远的，地址就是这栋楼。
苏禾把快递单按平，一张张拍。她翻到箱子里最后一样东西时，手停了。一套儿童文具，笔袋、尺子、橡皮，装在透明盒里。盒盖上的标签比别的都大一号：父女日常拍摄用，周三前反馈。
“父女日常。”她低声念了一遍。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苏禾直起腰，膝盖蹲得发麻。她扶着墙站稳，把文具盒放回箱子，纸箱推回原位，只把快递单和标签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取名“家用”。
上楼前她绕到厨房，从抽屉里翻出工资卡的银行流水单。那是上个月她顺手打印的，本来想核水电费。单子折了两折，压在一叠超市小票下面。她把它抽出来，坐到餐桌前，就着吊灯的光一行行往下看。
每月五号，工资到账。每月六号，转出三千，收款方“明远文化工作室”。她翻回去，往前数，一月，二月，三月，月月不落。再往前，去年也是这样。
她记得周明远说过，账号不赚钱，就是记录生活。她记得他说这话时正在剥橘子，橘皮扔进垃圾桶，语气轻得很。
苏禾把流水单摊平，用指甲在每笔转账上划了一道。划到最后一页，她停住。转账两年没断，可这一年里，广告收入一分都没进过这张卡。
储物室那箱样品还开着口。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回去，把箱子里那个粉色保温杯又拿了出来。杯身上印着品牌logo，她认得，商场里卖一百多一个。这箱东西，光是摆在这儿，就值她小半个月的菜钱。
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箱沿上按了按。楼上传来小满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一响。苏禾关了储物室的灯，站在黑暗里等了几秒，才慢慢上楼。
小满的房门口透出一线灯光。苏禾推门时放轻了手。
“妈妈。”小满从被子里坐起来，手里还攥着铅笔，“我明天要叫家长签名。”
“什么表？”
“社会实践，老师说要去爸爸的工作室拍照片。”小满把纸递过来，眼睛躲着她，“爸爸说，让你签在‘监护人’那一栏。”
苏禾接过表格。抬头印着周明远工作室的名称，底下已经签好了周明远的名字，只剩另一栏空着。她看了两秒，把纸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先睡。明天再说。”
小满没躺下。“妈妈，爸爸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没有。”苏禾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听见什么了？”
“你们说话声音大。”小满缩进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爸爸说你不信任他。”
苏禾的手指停在被沿上。她没接这句话，只把台灯往边上推了推，替她留出点光。
等小满呼吸匀了，她才下楼，把先前取出的流水单摊在餐桌上，又找出家庭共同账户的存折。两本东西并排，中间隔着一杯凉透的水。
工资卡每月五号入账，同一天固定转出三千，备注“工作室”。往前翻，月月如此，持续了将近两年。共同账户的进项，除了她自己的工资转入，就是些零星的退款。没有一笔来自周明远那个账号。
苏禾拿笔在“工作室”那行旁边打了个勾。两年来，她每月往那个账户里填三千，以为是家里水电杂项。周明远跟她说过“账号不赚钱，就是玩玩”，说的时候在剥橘子，橘皮扔了一桌。
她继续翻。最近三个月，转账金额从三千变成了五千，有一笔后面还跟着“设备升级”。
苏禾把笔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端着回来。她把流水按月份排好，在每张纸上用便签标出可疑条目，便签贴到第七张时，手边没纸了。
她盯着摊开的账目，忽然想起一件事：快递单上那些品牌样品，如果真值钱，为什么从来没在家里见过拆封的。它们被堆在储物室，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被谁搬走，或者被谁拍照。
苏禾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广告报价截图。截图模糊，日期和数字都看不清，但评论区有人问“这条多少钱”，账号回复了一个带笑脸的表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重新看流水单上“工作室”三个字。转账的银行支行在城东，离周明远说过的工作室地址差了半个城区。
水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湿印，正好圈住那个支行名。
她拿起笔，在便签空白处记下支行地址，写完停住，笔尖悬着。周明远说这次出差两天，去的是城南。
笔尖落下去，把“城南”两个字圈了起来。她翻出手机里周明远发过的定位，点开看——一家连锁酒店，离他说的客户公司在同一条街上。没什么不对。可工作室开户的支行在城东，一个城东，一个城南，中间隔着整条江。
苏禾把便签对折，塞进钱包内层，和那张四折的纸并排放着。
第二天她提前一小时下班。周明远不在，玄关的鞋架空出两格。她走进书房，电脑开着，屏幕黑着，密码框亮着。她试了小满的生日，不对。又是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她还是按了下去。进去了。
账号后台挂在浏览器第二个标签页上，粉丝数、近三十天收益、商务消息，一行行数字往下滚。她没急着点，先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商务消息最上面一条写着“亲子长线合约·待签”，发件人是个什么传媒公司。
客厅那边传来门响。苏禾退出标签页，把电脑恢复成黑屏，走出去时顺手拿了茶几上的水杯。
周明远站在玄关，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你不是开会？”他问。
“提前散了。”苏禾去厨房倒水，背对着他，“对了，你那个账号后台，我能看看吗？想知道你平时都发些什么。”
“看那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周明远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放，拉链没拉，露出半截文件袋。“后台有合作方的保密条款，数据不能外传。你看了我也得担责任。”
“我又不往外说。”
“这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他声音抬起来，“苏禾，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这个家我在外面撑着，你在家查我？”
小满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苏禾看见了那只眼睛，还有攥在门框上的手指。
她把水杯放下。“行，不看了。”
周明远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退得这么快，嘴还张着。
苏禾转身回房，关上门，从包里摸出手机。刚才拍的那张后台截图还在，商务消息那一行放大之后，能看清合同编号的前六位。她把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打了个日期。
她把样品清单摊在床上，一项项对快递单号。儿童文具那套单独拍了照，标签上“父女日常拍摄用”六个字拍了两遍，一遍正，一遍斜着压住品牌logo。
文件夹里已经躺着五张截图。最新那条广告是三天前发的，文案写着“一个人的深夜厨房”，配图却是她早上出门前炖的那锅汤。苏禾盯着看了几秒，没删，也没放大。她翻回主页，从第一条往下数，按发布时间逐条截，标好日期和品牌，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门外有动静。她手一按，屏幕黑了。
脚步声在走廊停了一下，又往书房去了。苏禾等门合上，才重新亮屏，把最后两张补进去。相册里小满的照片混在中间，上个月舞蹈课，她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有点勉强。
苏禾退出相册，点开银行App。工资卡这个月又少了三千，备注还是“工作室运营”。她截了图，和便签上那行数字对了一遍，一致。
手机顶端跳出一条推送——周明远的账号更新了。新视频标题：《女儿第一次给我做饭》。封面是小满系围裙的侧脸，拍摄时间显示十分钟前。
她没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打开备忘录，写下：视频发布时间，与出差重合。
写完把手机扣在清单上，人没动，听着书房那边打字的声音停了。
苏禾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清单和流水便签卷起来攥在手心，鞋没换就拉开门。
楼道空着。电梯数字停在一楼，红的。
她按另一部，盯着数字往上跳，又低头看手里那张条——儿童文具那一行后面写着“父女日常拍摄用”，数量对不上，少了三盒。
苏禾把那张对不上的清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顶。电梯来了，她没进，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一级一级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震，是部门经理。
“今晚那版数据能不能再跑一遍？”
“我家里有点事。”她停在三楼拐角的窗边，“明天早上七点前发你。”
那头静了两秒，说了句“行吧”。挂断后苏禾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捏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她没跺脚。
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就传来周明远的声音。他在说话，语气比平时慢，一字一顿，像在等谁跟着念。
“你说——妈妈走了以后，就剩我和爸爸了。”
苏禾的手停在锁上。
“妈妈走了以后……”是小满。声音很轻，平得像背课文，“就剩我和爸爸了。”
“好，再来一遍。这次眼睛看镜头，别低头。想到什么难过的事都行，但别哭出来，一点点就行。”
苏禾把钥匙慢慢转到底，门推开一道缝。客厅的补光灯立在三脚架上，白得刺眼。小满坐在沙发正中，校服还没换，头发被重新梳过，扎了个歪的。周明远半蹲在她面前，手里举着提词卡。
“记住，说完这句，把头靠我肩膀上。”他伸手把女儿脑袋往左掰了掰，“这样，往这边。”
小满跟着偏头，动作熟得没有一丝犹豫。
“开始。”
手机横过来对准她。小满吸了口气，肩膀塌下去，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副神情——眼睛湿的，嘴抿着，像忍了很久。
“妈妈走了以后，就剩我和爸爸了。”
她说完把头靠上去。周明远搂住她，对着镜头念了句什么，声音低下去，听不清。拍完他低头看回放，笑出声：“一条过。比你妈强多了，她对着镜头连话都说不利索。”
小满坐直了些，手还搭在膝盖上。
“爸爸，这样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周明远揉了揉她头顶，“我闺女比大人专业。”
苏禾站在玄关，一只鞋没脱，另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松开来四个白印子。
补光灯还亮着，照得小满脸上那点湿意没处藏。
“再来一条。”周明远把手机架上支架，“刚才那句‘妈妈走了以后’，尾音再软一点，带点想她。”
小满坐在沙发角，怀里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点头。她对着镜头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尾音落下去，眼睛往镜头边上瞟，像在确认谁在看她。
“妈妈走了以后，我每天都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禾听见自己名字里的“妈妈”两个字，从女儿嘴里出来，平得像念课文。
“好，停。”周明远打了个响指，“这条过。”他低头划屏幕，嘴角往上走，“我闺女比大人专业。”
小满没动。她先看父亲的脸，确认那笑是真的，才把兔子往怀里紧了紧，抬头问：“爸爸，这样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周明远揉了揉她头顶。
苏禾这才动。她弯腰把没脱的那只鞋蹬掉，走过去，手按在补光灯的开关上。
灯灭。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外天色和手机屏幕那点光。小满脸上那点湿意没处藏，先看清了父亲皱起的眉，才转头，迟了半拍叫：“妈妈。”
苏禾蹲下去，和她平视。“谁教你这么说的？”
小满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兔子玩偶的耳朵被她攥成一团。
“苏禾，你干什么？”周明远把手机放下，“孩子刚入戏，你这一关灯——”
“她入什么戏？”苏禾没回头，“她九岁，背台词背得比你员工还熟。”
“这是锻炼表达，很多家长花钱送孩子上表演课。小满自己愿意。”
苏禾看着女儿：“你愿意吗？”
小满的眼睛在她和父亲之间来回，最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声音闷闷的：“……爸爸说拍完给我买那套水彩。”
周明远接得快：“你看，她喜欢。”
苏禾伸手去抱女儿。小满身子僵了一下，才靠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很轻。苏禾闻到孩子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混着补光灯烤热的塑料气。
“今天不拍了。”她站起来，牵住小满的手，“回房间写作业。”
“苏禾。”周明远的声音沉下去，“明天品牌方要看样片。”
“那就明天再说。”
她牵着小满往走廊走。身后传来手机被扔到沙发上的闷响。
“你知不知道这条视频的档期是排好的？”周明远跟了两步，“你闹这一下，违约算谁的？”
苏禾没停。小满的手在她掌心里出了汗，小指勾了她一下。
房门口，她回头。
“算你的。”
客厅暗下来，只剩摄像机屏幕还亮着一小块。小满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越过她的肩膀，去看周明远。
“妈妈。”孩子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背台词时低得多。
苏禾蹲下去，双手还握着小满的手，掌心湿的。她盯着女儿的眼睛，尽量把声音放平：“刚才那句话，谁教你这么说的？”
小满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又往她身后瞟。
“苏禾。”周明远把摄像机的盖子扣上，“你吓着孩子了。”
“我问她，没问你。”
小满把手往回抽，抽了一半又停住，小声说：“……台词。”
“谁写的台词？”
孩子不吭声了，牙齿咬住下嘴唇。苏禾认得那个表情，小满做错事怕挨说的时候就这样。可这会儿她什么错也没有。
周明远走过来，蹲得比她高一点，伸手揽了揽小满的肩。“行了，妈妈就是随口一问。”他语气缓下来，像在哄，“去把校服脱了，明天升旗，别磨蹭。”
小满立刻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苏禾一眼，眼里有点慌。
“你先别走。”苏禾伸手拉住女儿的胳膊。
“她得睡了。”周明远站起来，声音也抬了，“你看看几点。你闹这一出，她明天上课打瞌睡，老师又要找我。”
“她打瞌睡是因为拍视频。”
“拍视频半小时，你平时加班到十点，谁陪她写的作业？”
这话砸下来，苏禾的手松了一下。小满趁机挣开，脚步声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苏禾站起来，膝盖有一声轻响。她盯着周明远，慢慢说：“这条视频不许发。”
“合同都签了。”
“那就改。改成不涉及她的。”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种在饭桌上跟外人说话时的笑。“你懂这行吗？粉丝要看的就是孩子。没有小满，这条广告人家凭什么给这个价？”
“凭你编一个死了老婆的故事？”
周明远的笑收了。他把摄像机往包里塞，拉链拉得很慢。“你小点声。”他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隔音不好。你想让她听见这些？”
苏禾没接话。卧室门缝里，那道小身影缩在床沿，校服穿了一半，正贴着门听。
她走过去，把门推开。小满吓了一跳，慌忙去拽衣角。
苏禾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被子。“今晚跟妈妈睡。”
小满没动，眼睛盯着门口。
“你爸那边我去说。”
孩子这才挪过来，坐得很近，肩膀贴着她的胳膊。苏禾感觉到那一小块身体的重量，轻得像怕压坏什么。
“妈妈。”小满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是不是以后不能说你是我妈妈了？”
苏禾喉咙发紧。她伸手把女儿额前的头发拨开。“谁跟你说的？”
小满不答，只把头往她胳膊里埋得更深。
门外，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低，可苏禾还是听见了半句：“……没事，家里有点小状况，明天照常拍。”
苏禾拉开门。周明远背对这边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没挂。
“她明天不拍。”苏禾说。
周明远朝听筒里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你讲点道理，合同里排好的档期——”
“合同是你签的。”苏禾没提高嗓门，手还搭在门框上，“小满不愿意，你没听见？”
周明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笑了一下，那种应付外人的笑：“她一个八岁孩子，知道什么愿意不愿意。你别在孩子面前拆我的台。”
“拆台”两个字落下来，苏禾反倒松了。她原本还想说别的，此刻只剩一句：“明天她上学。你那边怎么回复，是你的事。”
门关上。锁舌咬进去的声音很轻。
小满坐在床沿，两条腿悬着，脚趾勾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妈妈，我是不是不能说你？”
苏禾在她身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你想说就说。”
“那爸爸的工作呢？”
这问题来得太快。苏禾没有现成的答案，伸手把女儿额前的头发拨开，说：“工作的事，大人来想办法。”
小满看着她，像在确认这句话能不能信。窗外楼下的车灯扫过天花板，晃了一道又灭了。孩子把脸贴到她胳膊上，闷闷地说：“那明天还拍吗？”
“不拍。”苏禾说，“明天我送你。”
门外，周明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压着，隔着门板一字一句清楚：“行，先停两天，我这边跟他们解释——对，孩子最近状态不好，素材得缓一缓。”
苏禾听见“素材”两个字，手指在女儿背上停了一拍。
小满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贴向门板。
“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苏禾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女儿的肩膀。“没有。睡吧。”
门外安静片刻，拖鞋声远了，又折回来，停在门口。小满攥住她衣角，攥得很紧。
苏禾没去开门。她把掌心覆在女儿手背上，等那阵脚步声终于往书房去了。
“明天放学，”她低声说，“妈妈来接你。”
小满睁着眼看她，没点头。
早上七点二十，厨房的粥刚滚。苏禾把火关小，转身看见周明远衬衫扣子扣到一半，从卧室出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打印机坏了吗？”她问。
“家里那台卡纸。”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像递一份水电单，“单位顺手帮我打一份，合作资料，下午要用。U盘在袋子里。”
小满背着书包站在玄关，鞋带只系了一只。苏禾蹲下去给她系，手指绕了个死结，又解开重来。孩子低头看着，忽然问：“妈妈，今天真的不拍？”
“不拍。”
周明远在餐桌边喝粥，勺子没停：“先缓两天，我这边跟他们说了。”
苏禾没接话。她把小满的水壶塞进侧兜，拉链拉到头，直起身时，周明远已经把文件袋搁在鞋柜上，压着她的工牌。
地铁上她站着，一只手吊住扶手，另一只手护着包。小满靠在她腰侧，书包带滑到胳膊肘，被她一次次推回去。到校门口，孩子往里走了三步又回头。
“放学真来接？”
“真来。”
小满这才跑进去，跑进一片蓝白校服里，没再回头。
苏禾到公司时打卡机刚跳到八点五十二。她把文件袋塞进抽屉，先处理完两封邮件，才想起U盘。打印机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她插上U盘，屏幕跳出三个文件夹，第一个名字是“合同终稿”，第二个“素材排期”，第三个没有命名。
她点了第一个。
首页是甲方公司抬头的合作意向书，三年期，季度投放。往下翻，附件二写着：家庭成员须持续配合人设定位，母亲角色不得在任何公开内容中出现；乙方保证每月提供不少于八条父女日常素材，其中儿童出镜时长不低于总时长四成。
苏禾把纸从出纸口抽出来，纸还是热的。她捏住一角，手没抖。
第二条让她重新读了一遍。母亲角色不得出现。不是不能提，是不能出现。周明远早替她把位置写进了违约条款。
走廊有人经过，她侧身让开，顺手把打印好的那页压到别的纸下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远的消息：打好了吗？下午两点前送到我公司楼下。
苏禾低头看那一页，又翻回U盘文件夹。合同终稿的修改日期是前天夜里，凌晨一点四十——那个时间，她还在公司值夜班，他打电话骂她不顾家。
她把整份文件另存到自己的邮箱，一份不落。然后按了打印，双面，装进文件夹，压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她给部门领导发了条消息，请下午两个小时的假。
打印纸还在出，苏禾把第一份装回文件夹，又抽出来。打印机旁的工位上没人，同事都去吃饭了。她翻到第四页，指尖按着那行字往下移。
“乙方家庭成员须持续配合账号人设，不得对外发布与既有形象冲突的信息。”下面一条更细，“母亲角色在内容中不得以家属身份公开出现。”
她把这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旁。翻到附件，拍摄频次表列得清楚：每月不少于八条日常视频，出镜时长不低于四十分钟，寒暑假另加。小满的名字写在“出镜人员”一栏，身份证号被遮去后四位。
苏禾拿手机一页页拍，手很稳。拍到违约条款时，她停了一下——“乙方如单方终止合作，须按已收款项的三倍赔偿，并承担甲方因形象受损产生的全部损失。”
已收款项。
她把文件翻回前面找金额，只在第三页看到一份没填数字的模板，甲方名称是一串拼音缩写，盖章处空着。没有签约页，没有打款记录，连首期款数额都是横线。
苏禾把纸按页码排好，又对了一遍。少了尾页，也许根本没发过来。周明远让她打印的只是“资料”，不是全套。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里那个建了七天的文件夹。广告截图、样品清单、拍摄现场录音，现在多出这份合同草案。她新建分类，命名为“商业合作”，把照片拖进去。照片加载的转圈停在一半，网速慢。她盯着那圈转，意识到一个问题：草案能证明他打算这么做，证明不了他已经在收钱。
打印完第二份，她翻到封面才发现，封面上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周明远的笔迹：“给小满留个后路，签三年。”
三年。小满今年八岁。
苏禾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想了想，抽出其中一份塞进自己包里，另一份装回原来的文件夹，放回他早上递过来的那个牛皮纸袋。纸袋口折了两折，她照原样压平。
然后她打开邮箱，找到发件人，点回复，打了三个字：“打好了。”没有提别的。
发出去之前，她删掉那三个字，重打：“下午给你带回去。”这样她带回去的时间就能晚一点，晚到她把该问的人问完。
她把部门领导批的假条截图存进相册，又翻出手机里存过的一个号码——同学介绍过的律师，专做婚姻和合同纠纷。上回她只是存着，没拨过。
电话响了三声。
“苏女士，我先说结论。”律师姓方，声音干，语速快，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说明，“你手上的草案能证明对方拟定了这些条款，证明不了合同已经生效。”
苏禾把手机贴在耳边，坐在律所楼下便利店的高脚凳上，面前一杯没动的豆浆。午休只剩四十分钟。
“差什么？”
“签约页、打款记录、实际拍摄排期。三样里有两样，再加上公开广告页面和你的收入流水，才叫完整。”方律师顿了一下，“平台申诉我帮你走，但别指望快。商业合作类的投诉，审核周期通常两到四周，中间补材料还得停表。”
“两周后合同可能已经签了。”
“所以我建议你同步做两件事。第一，把草案里涉及未成年人出镜时长、频次的部分单独标出来，这部分最硬。第二，别公开发。你一旦在网上说，对方删页面、改简介，你连截图都显得像伪造。”
苏禾低头看膝盖上的文件夹。草案打印件被她按页码排好，页角用回形针别着。她抽出手机，把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过：合同条款、广告报价截图、小满书包里的便签、第2章存下的品牌样品快递单。
“三类。”她说。
方律师没听清：“什么？”
“我把材料分成三类。虚假信息一类，商业合作一类，儿童出镜一类。”她翻开文件夹，里面已经夹了三张不同颜色的标签纸，“申诉用第一类和第三类，律师函用第二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可以。律师函今天下午出初稿，你晚上看。”
“费用——”
“先按咨询算。别的等材料齐了再说。”
挂了电话，苏禾把豆浆喝了两口，凉的。便利店门口有人推着拖车经过，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哐当一声。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七。
距离小满放学还有三小时十三分。距离周明远说的“缓两天”到期，还有一天半。
她把三类材料分别拍了照，扫描件传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只用了日期。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周明远发的：“资料打好了吗？对方催着看。”
苏禾盯着那几个字，拇指悬着，没回。她点开合同草案的电子版，翻到最后一页，档期表上第一行写着：下月五号，首期拍摄。
今天二号。
苏禾把打印件摞齐，装回牛皮纸袋，封口按原样折回去。下班到家，纸袋搁在鞋柜上，她进厨房洗了手，才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打好了，放鞋柜。”
书房门很快开了。周明远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在纸边蹭了两下，停住。他抬头：“你翻过。”
“打印的时候卡纸，抽出来看过。”
“看见什么了？”
“母亲不得公开出现。”苏禾把水杯放下，“小满每月出镜不少于六次。周明远，这是你给客户写的，还是客户给你写的？”
他先笑，笑得脸有点僵：“草案，谈着呢。你别拿这个当罪证。”
“我的条件两个。”苏禾说，“小满退出所有拍摄。账号公开更正，说清楚她妈妈还在。”
周明远把纸袋往桌上一摔。“违约金八十万，你出？档期一停，后面三个品牌跟着索赔。还有学校——你闹开了，小满转不转学？同学家长刷到视频，她怎么待？”
数字和“转学”一起压过来，苏禾喉咙发紧。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律师函的复印件，搁在纸袋上。
“这个先给你看。”
周明远捏起那页纸，看了两行，脸色沉下去。“你找律师了？”
“我找的是流程。”苏禾把信封按住，“申诉已经提交。你要谈，就谈小满什么时候停拍。”
他盯着她，忽然把律师函推回来，语气软了半分：“禾禾，先别把事做绝。合同我拖一拖，行不行？”
手机在苏禾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平台“已受理”的通知，底下跟着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周太太，合同首期拍摄提前到明天上午，小满的假我们已经帮她请好了。”
周明远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合作方催签。”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商量，“苏禾，今晚你让小满配合拍一条，我把档期往后拖，转学的事好谈。”
苏禾把手机收进兜里。书房门开着，客厅那头，小满的书包搁在鞋柜上，明天的课表露出一角。
苏禾没接他“今晚拍一条”的话，弯腰把小满书包上露出的课表往里塞了塞。周明远在身后又喊了一声“禾禾”，她进了小满房间，把门带上。
第二天上午，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平台回执：申诉材料已转专项审核，涉未成年人商业内容先行冻结。第二次隔了不到两小时，标题写着“处理结果通知”，正文里明确列出：账号简介中“丧偶”“独自抚养”等虚假表述予以下架，涉未成年人出镜的十七条商业视频暂停展示。
苏禾把两张截图按日期存进那个文件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十七，比她昨晚数的还多五条。
下午三点，第三封来了。合作方的公司名她认得，就是催着小满请假的那家。邮件抬头客气，措辞一句比一句硬：因乙方形象与合同约定严重不符，即日起解除《亲子内容长期合作协议》，前期费用退还，另行主张损失。
苏禾读完，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完。
晚上回到家，客厅没开大灯。周明远坐在沙发里，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把他的下颌照得发青。茶几上摆着两罐开了没喝的啤酒，罐口凝出一圈水渍。
“粉丝掉了四万。”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过一会儿又报一个数，“四万三。”
苏禾把包放下，没坐。小满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简介没了。”周明远划了一下屏幕，像在翻找什么能证明他没错的东西，“视频……是暂时下架，还能申诉。”
“合作方解约了。”苏禾说。
他的手指停住。屏幕上的数据还在动，粉丝数又往下跳了一格。他刷新，再刷新，评论区滑过去一片“骗子”“拿孩子挣钱”。他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回沙发，喉结动了一下。
“你满意了？”
苏禾没答。她走到电视柜前，把桌上那两罐啤酒并到一起，罐底在玻璃面上刮出一声短响。
“明天小满的拍摄不去了。”她说，“请假的事我来跟老师说。”
周明远闭着眼，半天没吭声。手机在他膝盖上又亮了一下，他没反过来看。
“周明远。”苏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刚才说，账号可以改。”
他睁开眼，坐直了些：“改。简介改，视频也能删。以前拍的我不懂，往后不拍小满了，行不行？合同我去谈，违约金我来想办法。”
“还有呢？”
“还有什么？”他往前倾，“苏禾，小满不能没有爸爸。她才九岁，你让她以后在单亲家庭里长大？”
苏禾把那封解约函的截图调出来，手机屏幕朝上放在两人中间。品牌方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得像一把钝刀：因账号主体信息与宣传内容存在重大不符，即日起终止合作，并保留追责权利。
“你听见没有。”她说，“人家不是嫌你穷，是嫌你假。”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住，又收回去。
“我改。”
“改不回来了。”苏禾说，“律师函已经送到，申诉在走。你现在要谈的，不是账号怎么救。”
“那谈什么？”
“两件事。小满退出所有拍摄，这一条没有余地，明天那条也不去。第二，我们分开过，协议写清楚，孩子跟我。”
客厅里静了几秒。冰箱压缩机忽然启动，嗡的一声，又低下去。周明远盯着茶几上那两罐啤酒，像在数罐身上的水珠。
“你就这么定了？”他声音发干，“九年，你说分开就分开。”
“我不是今天才想的。”苏禾说，“我是今天才敢说。”
他没再吼。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这种安静比刚才的争执更让人难受，可苏禾没有挪开视线。
小满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孩子抱着一只纸盒出来，里面是补光灯的柔光罩、几支用完的彩笔、一个印着品牌名的帆布袋。她走到两人中间，把盒子放在茶几边上。
“爸爸，”她说，声音不大，“我不想拍了。”
周明远扭头看她。
“拍的时候我要说妈妈不在了。”小满低头抠着盒沿，“同学问我，我就得撒谎。撒完谎我晚上睡不着。”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开口替女儿说下去。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爸爸知道了。”
小满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转身回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亮。苏禾站起来，把律师函和打印好的协议草稿并排放到茶几上，纸角对齐。
“明天上午我先给老师打电话请假。”她说，“协议你看看，改哪条写哪条，别拖。”
周明远没应声，手伸向那盒道具，摸到柔光罩的边，捏了很久。
周明远把柔光罩放回盒里，合上盖子，推到自己脚边。
“账号我停更，简介改掉。”他说，“合同那边……解约函是发给工作室的，我的名字签的，我来扛。”
苏禾没有接“扛”这个字。她从协议草稿里抽出第二页，指给他看第三条：小满不再参与任何形式的拍摄、直播与商业露出，已排档期由周明远一方自行取消，所产生的违约责任不由苏禾及小满承担。
“这条你同意，就签。”
周明远看了很久，起身去书房拿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是工作室的出镜排期表，下个月还标着三个周末。
“明天上午那条，我这就回掉。”他当着她的面拨过去，说了两句，把手机按了免提。对方嗓门很大，问违约金谁付。
“我付。”周明远说。
电话挂断，苏禾把排期表折好，收进自己包里。她要的不是他嘴上的话，是这张能拿去给老师看的纸。
笔尖落在协议末尾。周明远签得慢，名字最后一笔拖出个小钩。苏禾签在他旁边，两个名字隔着一指宽。
“学校明天我自己去。”她收起协议，“跟老师说清楚小满家里什么情况，不用她再替谁瞒。”
周明远把笔帽扣上，忽然问：“你打算怎么说我？”
“该怎么说怎么说。”苏禾把道具盒合上，塞进纸箱，“你做过的事，不是我编的。”
客厅里静了一阵。小满抱着自己的水杯从房间出来，站在纸箱边上，看里面那些小夹子、小台灯。
“这些明天扔吗？”她问。
“不扔。”苏禾说，“收起来，以后你想拍就拍，拍你自己想拍的，不给谁看。”
小满点点头，伸手把最上面那个粉色发夹拿出来，别在自己头发上。
周明远在沙发那头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粉丝数还在往下掉。他没再看，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苏禾把纸箱封好，搬到玄关。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摆齐：协议、排期表、下架通知的截图打印件。最后她把小满的书包挪到门边，课本压在最下面。
“妈妈。”小满跟到玄关，声音很小，“老师会不会问？”
“会。”苏禾蹲下来，“我答。”
小满把发夹按了按，没再说话，转身回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苏禾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膝盖忽然发软，顺着鞋柜坐到地板上。她抬手想拧开笔，手指不听使唤，笔盖在指腹间滑了三次才扣上。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响起来，嗡一阵，停一阵。楼下有收废品的摇铃铛，叮当叮当，慢悠悠地拐过街角。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屏幕还停在那张下架通知的截图上，指尖把边角按出了一道白印。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周明远站在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在暮色里明一下暗一下，没有声音。他背对着客厅，肩膀塌下去，像卸了骨。
小满的房间传来纸箱拖动的声响。苏禾撑起身走过去，看见女儿蹲在床边，把补光灯、小支架、那套印着卡通图案的麦克风一件件码进纸箱。她码得很正，边角对齐，像在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这个不要了。”小满举起一串亮片发箍，上面还别着拍广告时用的假花，“扎头。”
苏禾接过来，发箍上落了层薄灰，她捏在手里没扔。小满又低头去叠镜头前铺过的那块小白布，叠成方方正正一块，塞进箱子最底下。
“妈妈，”她说，声音闷在箱口，“以后学校要家长签名，我能写你吗？”
“能。”苏禾说，“一直都能。”
铃铛声远了。阳台那边，周明远捻灭烟，没有回头。
开学那天，苏禾请了半天假。
教室还是那间，后面的黑板报换成了新学期主题。签到表摊在讲台上，第一栏写着“学生姓名”，第二栏是“家长关系”。她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下小满的名字，下一格写“母亲”，再下一格：苏禾。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别处深的小点。
她扣好笔盖，把签到表推回讲台边。老师接过去，冲她点了点头。走廊里有人喊小满，小满从座位上站起来，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又拽回去。
作文本发下来时，老师翻到其中一页：“这篇我读一段。”
“我妈妈会来接我。她有时候来得晚，是路口红灯多。”
教室里有人笑。小满的耳朵红了，没有低头。
苏禾坐在后排，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留着一块油墨印。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白的颜色。
散会后，签到表从讲台传下来，经过一只只手，纸角被捏得有点卷。轮到苏禾这一排时，她看见自己写的那三个字，旁边是别的家长填的笔迹，横平竖直挤在一起。
她把表递回去，起身去接小满。
书包里那盒没拆封的彩色铅笔，是小满自己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