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零点，灵隐寺的祈福敲钟声响彻大殿。
我站在廊檐下，轻声说：“陆执，我们退婚吧。”
“就因为那盏续命长明灯？”
“对。”
他拍了拍我的头。
“别闹了，微微体弱多病，你从小连感冒都少有，争这个有意思吗？”
“寺庙山路陡，我先送她下山，你在大殿等我，别耍小性子。”
相恋七年，订婚三年，他习惯了我永远会在原地等他。
可我争的不是一口气，而是我自己的命。
那盏灯，
原本是我为自己求的最后一线生机。
医生说我只剩最后十天。
既然他把灯给了别人，
那这最后的路，我一个人走完就好。
1
“把围巾戴上，外面风大。”
陆执解下脖子上的灰色围巾，绕到我颈间，又替我把两端掖进大衣。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温热。
可他刚收回手，林薇便扶着廊柱轻轻咳嗽起来。
“阿执，山路好像结冰了。”
陆执立刻走过去，从她包里拿出围巾，仔细替她系好。
“你身体不好，别吹风。”
零点的钟声从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廊檐下的铁马轻轻作响。
我看着他们，慢慢开口：“陆执，我们退婚吧。”
他系围巾的动作顿住了。
“还在为灯的事生气？”
“那盏灯是我先登记的。”
“我知道。”陆执转过头，语气温和，
“可微微今年身体一直不好，她想求个心安。你要是在意，下次我再陪你来。”
那是寺里新年最后一个祈福灯位。
昨天我来登记时，手里还攥着刚拿到的病理报告。
工作人员说灯位只剩一个，我填好名字，站在殿里许了很久的愿。
我希望医生判断错了。
希望药能有用。
希望今年冬天过完，我还能陪爸妈吃一顿饭。
今天陆执来接我时，林薇看见那张登记单，低声说自己也想点一盏。
陆执便替我做了决定。
“南乔不在乎这些。”他说，“她身体好，借给你吧。”
我拦过他。
他说：“一盏灯而已，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他没有把退婚当真，拍了拍我的头。
“外面滑，你在大殿等我。我先送微微到山下，她家司机在那里，半小时后我回来接你。”
林薇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要不让南乔姐跟我们一起吧，我慢慢走就好了。”
“你走路都发飘了，哪还有精力顾她？”
陆执扶住她，又看向我。
“听话，别乱跑。”
我没有回答。
他当我答应了，扶着林薇走下石阶。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肿瘤科的周医生。
“沈小姐，明天上午十点复查，记得空腹。还有，疼痛如果控制不住，及时来医院。”
“好，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扶住廊柱。
胃里一阵阵抽痛，连带着后背也发紧。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装病历的黑色帆布袋。
一周前，我拿到检查结果，第一时间给陆执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是急诊室嘈杂的声音。
“南乔，微微低血糖晕倒了，我刚把她送来医院。你有急事吗？”
我看着手里的报告，嗓子发干。
“我今天去医院了。”
“哪里不舒服？”
“医生说……”
“阿执！”
电话那头有人叫他。
陆执匆匆应了一声，又对我说：“南乔，微微要输液，我先去缴费。不是特别急的话，等我回家再说，好吗？”
那晚他确实回来了。
凌晨一点，他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发现我还没睡，便去厨房给我煮了一锅红枣小米粥。
“手怎么这么凉？”
他坐在床边，把我的手捂进掌心。
“最近降温，你出门多穿点。”
他眼下有浓重的青色，下巴也长出了胡茬。
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终究没把枕头底下的报告拿出来。
我想，等他睡醒再说。
后来不是没找到机会。
只是每次我刚开口，他总有别的事要忙。
手机又亮了。
林薇发来一张车窗外的照片，盘山公路上路灯昏黄。
“南乔姐，阿执怕你一个人在上面着急，让我给你报个平安。”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他把我送到停车场就回去，你再等等他呀。”
我看了一会儿，回复：“不用回来了。我说的退婚是真的。”
发完消息，我解下围巾，叠好放在殿门旁的木椅上。
寺外有夜班出租车等客。我坐上车，报出省肿瘤医院的地址。
车开到半山腰，陆执打来电话。
“你怎么不在大殿？”
“我下山了。”
“是不是还在生气？”他叹了口气，
“我刚把微微送上她家司机的车，正准备回去找你。
城南那家汤圆店还开着，我买两碗送去你家。”
“陆执，我要去医院。”
他顿了一下。
“胃又难受了？”
我握紧手机：“我去的是肿瘤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肿瘤医院？”他的声音终于认真起来，“南乔，你是不是——”
另一部手机响了。
他低声说了句“等一下”，又很快回来。
“微微的电话，可能是药落在我车上了。你先去医院，我处理完就过去。”
电话挂断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姑娘，还去省肿瘤医院吗？”
“去。”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山路蜿蜒，车灯照亮前方短短一截，又很快将身后的路留在黑暗里。
2
第二天早晨七点，门锁响了。
陆执拎着早餐进来，把豆浆和小笼包放到桌上。
“昨晚去医院检查了？”
他走到沙发边，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
昨晚我在急诊处理完疼痛，回家时已经凌晨三点。
陆执发来两条消息，问我到了没有，又说他第二天一早来接我复查。
他见我不说话，放轻声音：“昨晚是我不好。今天我陪你，哪儿都不去。”
黑色帆布袋放在我膝上。
里面是病历、检查单，还有医生写给我的治疗建议。
“陆执，我去的是肿瘤医院。”
他插吸管的动作停住。
“为什么去肿瘤医院？”
“等到了医院，我把报告给你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吓我？”
“没有。”
陆执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那现在就给我。”
我把手伸进帆布袋，刚摸到病历，胃里忽然一阵绞痛。我俯下身，疼得半天没能把纸抽出来。
陆执脸色一变，连忙扶住我。
“先去医院。”
一路上他开得很快。
到了门诊大厅，他扶我在长椅坐下，转身要去取号。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林薇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阿执，我来复查，抽完血就晕倒了……”
“护士说有个指标不太好，我一个人在输液室，我害怕。”
陆执握紧手机：“你妈妈呢？”
“她在外地，赶不回来。”
他沉默片刻，回头看我。
我坐在长椅上，黑色帆布袋被攥得变了形。
“南乔，微微在另一家医院出了点事。”
“我听见了。”
“我给你找个护工，陪你看诊。”
“我过去看看她，等她家里人到了，我马上回来。”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陆执，今天你能不能留下？”
他愣了愣。
我很少这样求他。
以前他忙工作，我会说没关系；林薇找他，我也会说你先去。
他说过我最懂事，从不给他添麻烦。
可今天我不想懂事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望着他，“你留下来，听我说完。”
陆执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南乔，我知道你不舒服。但微微那边现在没人，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
“那我呢？”
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你在医院，有医生，有护工。我已经问过了，你的号还要等一会儿，我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
他轻轻掰开我的手。
“等我。”
我看着他穿过人群，消失在旋转门外。
半小时后，护工赶了过来。
她姓陈，四十多岁，推着轮椅问我要不要坐。
“我自己能走。”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不得不扶住椅背。
陈姐没有劝，只把轮椅推到我身边。
我最终坐了上去。
周医生看完检查结果，沉默了很久。
“腹水比上次多了，疼痛也加重了。我的建议还是住院，方便观察，也能及时调整止痛方案。”
“如果住院，还能回家吗？”
“病情允许的话，可以和家属商量。”
我低下头。
周医生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
“沈小姐，生存期评估只是根据目前情况做的估计，不是准确的日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少受点罪，有变化及时告诉我们。”
我点了点头，却还是说：“我想先回家。”
“家里有人陪吗？”
我想起陆执离开时说的那句“等我”，摇了摇头。
“我会联系家人的。”
离开诊室前，周医生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告诉我疼痛加剧或者出现呕血等情况，要及时就医。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
陆执比我晚到，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
“对不起，微微那边一直等不到家属，我走不开。”
他把汤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
“检查结果呢？”
我把帆布袋放到桌上。
“你自己看。”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林薇发来语音：“阿执，今天谢谢你。你快陪南乔姐吧，她要是生气，我明天亲自去跟她道歉。”
陆执点开听完，立刻回复：“不用道歉，你好好休息。”
我看着他低头打字。
消息发完，他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我把病历袋收回去，站起身。
“陆执，我要休息了。”
“南乔。”他拉住我的手腕，“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困惑，也有一点委屈。
他大概真的觉得，自己不过是耽误了几个小时。
“你先回去吧。”
“那明天我再来看你。”
“明天也不用来。”
他没有放手：“你是我未婚妻，你生病了，我怎么能不管？”
我轻轻挣开。
“你不是不管，陆执。你只是每次都觉得，我可以排在后面。”
3
第二天中午，陆执约我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他却说两家父母正在商量婚事，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我把订婚戒指装进盒子，带去了餐厅。
包厢里摆着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一盅鸡汤。
都是我以前喜欢的菜。
陆执替我盛汤，又拿出一双米色手套。
“你的旧手套磨破了。我让人找了很久，才找到你喜欢的款式。”
我没有接，把戒指盒放在桌上。
“还给你。”
他的笑容僵住。
“南乔。”
“我说过，我们退婚。”
“就因为那盏灯？”
“不是因为一盏灯。”
“那是什么？”
我望着他。
“是我告诉你我要去肿瘤医院，你挂了电话。是我求你留下，你说让我等。”
陆执张了张嘴。
“昨天我确实有急事。”
“我知道。”
“微微从小有心肌炎，她哥哥当年为了救我去世了。我答应过他，会照顾好她。”
“所以这些年，你一次次让我体谅。”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包厢里安静下来。
陆执看着戒指盒，声音低了些：“你把检查结果给我看。如果真有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很累。
“你现在愿意听，是因为我把戒指还给你了吗？”
“不是。”
“那昨天在医院，我拉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听？”
他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伸手碰了碰戒指盒。
“七年了，南乔。我们不能因为这几天的争执，就把以前全都抹掉。”
“我没有抹掉。”
我记得他背我去医院，记得他在我发烧时守了一夜，也记得他买来的糖炒栗子。
正因为记得，我才等了这么久。
“以前你对我好过，我很感激。”我说，“但我现在不想和你结婚了。”
门被敲响。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阿执，你把合同落在车上了。司机正好送我过来，我就给你带上来了。”
她看见桌上的戒指盒，脚步顿住。
“南乔姐，你们在吵架吗？”
“没有。”我说，“我在和他退婚。”
林薇脸色一白。
“是不是因为我？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给阿执打电话。”
她眼圈很快红了。
“我当时真的害怕，没想过会耽误你们。”
陆执站起身：“微微，你先别哭。”
他递给她纸巾，又看向我。
“南乔，我们的事回去再谈，别让她夹在中间。”
我拿起戒指盒，重新放回口袋。
“我没有让她夹在中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总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胃部一阵抽痛，我等那股疼稍稍过去，才继续往外走。
陆执追过来：“南乔！”
林薇在身后叫住他。
“阿执，我有点不舒服。”
我听见脚步停了。
没有回头。
走出餐厅时，外面正下着雪。
我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疼痛越来越重，只能蹲在路边，靠着墙缓气。
手机响了两次，是陆执。
我没有接。
过了很久，我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
“乔乔，吃饭了吗？”
“吃过了。”
母亲在那边笑：“你爸今天买了排骨，还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周末有空吗？妈给你炖汤。”
我看着路灯下的雪，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妈，我明天回家。”
“怎么哭了？”
“没哭，就是外面风大。”
“你在哪儿？让陆执送你。”
我捏着手机，过了很久才说：“妈，我和他退婚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受委屈了？”
“嗯。”
“那你回来。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挂断电话，我又联系了周医生。
医生询问了我的疼痛情况，建议我尽快回医院评估，也提到了可以考虑的止痛方式。
我答应第二天上午过去。
回到家时，陆执还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那双手套，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南乔，我想过了。”他说，“今天是我不对。我把明天的工作都推了，陪你去医院。”
我看着他。
“肿瘤医院。”
“好，肿瘤医院。”
“你确定？”
“确定。”
他把手套塞进我手里。
“明天我来接你。你想说什么，我都听。”
4
第二天早晨，陆执准时来了。
他眼底发红，像是一夜没睡。
“你说得对。”他说，“这几天我一直忙着解释，没好好听你说话。”
我把黑色帆布袋拿出来，放在玄关柜上。
“陆执，我的病——”
手机响了。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脸色微变。
林薇。
他迟疑了一下，按掉电话。
我刚松一口气，手机又响了。
陆执看向我：“我接一下，告诉她我今天没空。”
他按下免提。
“阿执……”林薇的声音在发抖，“我早上来拿复查结果，医生说有几项指标异常，要进一步检查。我好害怕。”
“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我妈还在外地，我不敢一个人等……”
陆执看了我一眼，握紧手机。
“微微，我今天有事。你先找护士帮忙，再给家里其他人打电话。”
那头安静了一瞬。
“南乔姐也要去医院，是不是？”
我听见林薇压抑的哭声。
“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们。可我刚才差点又晕过去……阿执，我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陆执走到窗边，声音低下来：“先别自己吓自己，听医生怎么说。”
“你能不能来陪我？我真的很怕。”
我走过去，抓住陆执的手臂。
“陆执，别去。”
他转过头。
“今天陪我。”我的声音在发抖，“就今天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喊：“病人晕倒了，快叫医生！”
陆执猛地抬起头。
“微微？微微！”
电话里只剩嘈杂的脚步声。
他挂断电话，立刻去拿车钥匙。
“南乔，我先过去看看。”
我抓着他的手没有松。
“我刚才说了，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我知道，可她现在晕倒了！”
“她在医院，医生就在她身边。”
“她家人都不在！”
陆执声音拔高，随即又压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你先去医院，我给你叫车，处理完她那边的事，我马上过去。”
我望着他：“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在手机上叫了车。
“司机两分钟就到。南乔，别让我现在为难，好不好？”
门关上后，我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跳出司机的信息。
我没有坐那辆车。
我打电话取消订单，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又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我今天可能回不了家了。”
“怎么了？”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母亲的声音一下紧了：“哪家医院？陆执陪着你吗？”
我看着窗外。
“妈，你来接我吧。”
到医院后，我见了周医生。
他看过我的情况，安排进一步处理疼痛。治疗前，护士问我要不要联系家属，我说母亲正在赶来。
从治疗室出来时，我浑身都是冷汗。
母亲已经到了，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拎着给我带的保温桶。
看见我，她快步跑过来。
“乔乔。”
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
她扶我坐下，手碰到我的脸，立刻红了眼睛。
“怎么瘦成这样？”
我从帆布袋里拿出病历，放到她手里。
母亲一页页翻着。
翻到诊断那一页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我怕你们难过。”
母亲抱住我，眼泪落在我肩上。
“你一个人扛着，就不怕吗？”
我也怕。
拿到报告那天怕，夜里疼醒时怕，听见医生说病情进展很快时更怕。
我只是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告诉他们。
“对不起，妈。”
母亲哭了很久，才擦干眼泪，去问医生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坐在长椅上，拨通陆执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南乔姐。”是林薇。
我愣了一下。
“阿执在窗口排队缴费，手机放在我这里了。他说等办完手续就过去，让你再等等。”
“不用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交给母亲。
“妈，我和陆执退婚了。”
母亲看着我：“他知道你的病吗？”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拿出戒指盒，又把病历袋一起放进她手里。
“等以后合适的时候，替我还给他。”
“你不想见他？”
我摇头。
“我太累了。”
母亲握住我的手：“那就不见。”
傍晚，我的情况突然恶化，被送进急救室。
父亲赶到时，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他站在床边，想握我的手，又怕碰疼我。
“乔乔，爸爸来了。”
我看着他，想说周末还要回家喝汤。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母亲在旁边不停叫我的名字。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执发来的消息：
“微微做完检查，暂时排除了恶性问题。我刚把她安顿好。南乔，你在哪家医院？我明天一定陪你。”
我看见了。
可我没有力气回复。
视线一点点暗下去，母亲的哭声越来越远。
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我走了。
5
第二天早晨，陆执拎着早餐来到我家。
他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
他给我打电话，手机已经关机。
他又给母亲打过去。
“伯母，南乔在您那儿吗？我想跟她道歉。”
母亲的声音沙哑：“陆执，家里在忙，你先别过来。”
“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您让她接个电话，我——”
“先别来。”
电话挂断了。
陆执站在门外，想了想，转身去了花店。
他订了九十九朵粉色玫瑰，又写了一张卡片。
“南乔，我在家等你。”
做完这些，他开车去医院找人。
他去了昨天陪我去过的门诊，又在大厅和急诊找了一圈。
护士没有向他透露病人的就诊信息，只问他是否联系过家属。
陆执说联系过，家属不愿意告诉他。
护士便说：“那您再和家属沟通吧。”
他站在医院门口，第一次觉得不安。
昨晚我没有回复消息，今天电话也关了机。
他给母亲连发了几条消息，始终没有回音。
中午，花店打来电话。
“陆先生，您留的地址，我们送过去没有人收。单元门口摆了花圈，好像有人家办丧事。”
陆执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哪一家？”
“我们也不清楚，就是您留的这个单元。”
他立刻开车回去。
车停在楼下时，他看见了那些白色花圈。
楼道里不断有人进出，脸上都是沉重的神色。
他提着早已凉透的早餐上楼，看见我家的门开着。
屋里挤满了亲戚，压抑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母亲穿过人群走到门口。
陆执勉强笑了笑：“伯母，家里这是……”
母亲抬手打了他一耳光。
早餐袋掉在地上，豆浆洒了一地。
“你还来干什么？”
“南乔呢？”
母亲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她昨晚走了。”
陆执怔住。
“去哪儿了？”
母亲没有回答，侧身让开。
客厅正中央摆着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衬衫，是去年陪父母拍全家福时照的。
摄影师让我笑，我便朝着镜头笑了。
陆执站在门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伯母，您别骗我。”
母亲把戒指盒和病历袋塞进他怀里。
“这是她留给你的。”
陆执打开病历袋，抽出最上面一张诊断证明。
他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
“胃癌……晚期？”
没有人回答。
他又往下翻，看见初诊日期，看见一张张检查单，也看见周医生写下的治疗建议。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的声音发颤。
“她说过要去肿瘤医院，也求过你陪她。陆执，她求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陆执想起那天早晨。
她抓着他的手臂，眼泪落下来，说：“就今天一次。”
他还记得自己回答：“别让我现在为难。”
他扶住门框，膝盖慢慢弯下去。
“我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母亲看着他，“可她想告诉你的时候，你总让她等。”
陆执低下头，病历纸从手里滑落一地。
6
灵堂里，陆执跪了很久。
母亲没有赶他，只让人把病历和戒指收好。
“南乔不想见你。”她说，“现在你看过她了，就走吧。”
陆执抬起头：“伯母，我想知道她最后怎么样。”
母亲沉默片刻，把手机里的一段留言放给他听。
那是我住院前录给父母的。
“爸，妈，如果我以后不在了，你们要好好吃饭，按时体检。”
录音里有短暂的停顿。
“还有，我和陆执已经说好退婚。你们不用替我找他，也不用因为我和他闹得太难看。”
录音到这里结束。
陆执望着母亲。
“她说我们说好了？”
“她已经告诉过你，是你不肯信。”
陆执低下头。
他打开手机，翻看这些天的聊天记录。
十二月二十四日。
我说：“我今天去了省肿瘤医院，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在帮微微办手续，晚上聊。”
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说：“不用回来了。我说的退婚是真的。”
他回：“别生气，明天陪你。”
再往后，是他发出的许多消息。
“胃还疼吗？”
“我让人买了你爱吃的。”
“今天我不走了。”
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
“你在哪家医院？我明天一定陪你。”
他盯着“明天”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下午，他去了省肿瘤医院。
周医生听完他的来意，只说：“沈小姐当时有自己的治疗意愿，我们也一直建议她及时住院和控制症状。她的具体病情，请您和家属沟通。”
陆执站在诊室门口。
“她那天做完治疗，疼得厉害吗？”
周医生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她很难受。好在后来她母亲来了。”
陆执没有再问。
他走出医院，想起前一天早晨，我把帆布袋放在玄关柜上。
那时我已经要说了。
他只要再等一会儿，就能听见。
可他接了电话，转身出了门。
傍晚，陆执回到我们原本准备结婚的房子。
母亲正在收拾我的东西。看见他，她停下手。
“我来拿南乔的衣服。拿完就走。”
陆执站在门边：“伯母，我帮您。”
母亲想了想，把一个纸箱递给他。
“把这些搬到车上。”
箱子里是我叠好的旧衣服，还有一个装便签的铁盒。
搬到楼下时，盒盖松开，几张便签掉了出来。
陆执蹲下去捡。
“记得吃早饭，鸡蛋在锅里。”
“降温了，把厚被子拿出来。”
“七周年快乐，陆太太。”
都是他写给我的。
最下面夹着一张购物单。
“给陆执订做羊绒大衣，已付定金。”
取件日期是一月十日。
备忘栏里还有一行小字：
“新的一年，记得穿暖和。”
陆执捏着那张纸，站在车边很久。
母亲下楼时，看见他手里的购物单。
“她生病以后，还惦记着给你买东西。”
陆执声音发哑：“伯母，对不起。”
母亲接过纸条，放回铁盒。
“你该说的，她听不见了。”
7
出殡前一天，林薇来了。
她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母亲看见她，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伯母，我想送南乔姐一程。”
“不用。”
林薇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我真的不知道她病得这么重。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总找阿执……”
“她不需要你解释。”
母亲指了指楼梯口。
“请你离开。”
林薇没有动，转头看向陆执。
“阿执，我只是想来道个歉。”
陆执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先回去吧。”
“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
林薇攥紧花束：“我每次找你，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我哥当年为了救你——”
“我知道。”
陆执打断她。
“我答应过照顾你。可每次决定离开南乔的人是我，不是你替我选的。”
林薇怔住。
“阿执……”
“以后身体不舒服，先联系医生和家人。如果需要急救，就打急救电话。”
“那你呢？”
陆执看着她。
“以后不要再私下联系我了。”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
“这么多年，你真的要和我断了往来？”
“嗯。”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那天南乔姐给你打过电话。”
陆执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下午。你去缴费，手机落在我那里。我接了，她说不用你过去了。”
陆执想起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哪家医院。
他没有等到回复。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她还在生气。”林薇低着头，“我怕你们又吵架，就没说。”
陆执闭了闭眼。
那天早晨，我已经说过要去肿瘤医院。
前一天，我也说过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即使没有这通电话，他仍有很多机会问清楚。
可他一次都没有留下。
“回去吧。”他说。
林薇看了他一眼，最终把花放在门外，转身下楼。
陆执没有追。
他把花送到楼下，又回来帮母亲收拾椅子。
母亲没有和他说话。
他把椅子一把把叠好，放回墙边，随后走到我的照片前，低声说：
“对不起。”
照片里的我仍旧笑着。
8
出殡那天天气阴沉。
送别结束后，母亲把一本旧相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些你们以前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要拿走的。”
陆执翻开相册。
第一页夹着两张去杭州的高铁票。
我在背面写：“第一次和他一起看西湖。”
再往后，是电影票、展览门票，还有一张泛黄的医院挂号单。
陆执看见日期，手指停住。
那年冬天，我高烧不退。
半夜叫不到车，他背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到了能打车的地方才把我放下来。
输液时他守了我一夜，天亮又去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我嫌他乱花钱，他把栗子塞到我手里。
“你昨晚烧得迷迷糊糊，还念叨想吃。”
相册最后夹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件小事：
陪爸妈吃饭。
看一场雪。
把整理好的旧衣服捐出去。
陆执看了很久，抬头问母亲：“剩下的事，我能帮她做吗？”
母亲摇头。
“她想陪我们吃饭，想和我们看雪。这些事，你替不了她。”
陆执低下头。
“衣服呢？”
“衣服大部分她已经寄出去了，家里还剩两箱。你要是有空，帮我搬去捐赠点。”
陆执立刻站起来。
两只纸箱放在阳台，箱盖上贴着清单。衣服都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箱子搬上车，陪母亲去了捐赠点。
工作人员核对完清单，帮忙把箱子推进仓库。
“前两天沈小姐送来过几箱。”对方说，“她说家里还有一点，过几天再送。”
母亲点点头：“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雪。
车窗外的楼房和树慢慢蒙上一层白。
母亲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陆执把车停在路边，关小暖风。
“伯母，等雪小一点再走。”
母亲“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南乔小时候喜欢雪。她爸怕她摔着，不让她下楼，她就趴在窗台上看。”
陆执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后来她长大了，工作忙，冬天也难得回来。去年她说，今年一定陪我们看一场雪。”
母亲抬手擦了擦眼睛。
陆执望着前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拉着他站在雪里，说等结婚那年，要一起去听跨年钟声。
那时他答应得很快。
车内安静了很久。
雪渐渐小了，陆执重新启动车子，送母亲回家。
9
几个月后，天气再次冷下来。
我父亲因心脏不适住进医院。
陆执听人说起后，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附上一位熟悉心内科情况的医生联系方式。
“伯母，如果需要咨询，可以联系他。您和伯父按医院安排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再告诉我。”
母亲没有立刻回复。
两天后，她发来消息，请他帮忙把一份检查资料从家里送到医院。
陆执拿到资料，送到病房门口。
母亲出来接他。
“辛苦了。”
“伯父怎么样？”
“医生说情况稳定，再观察几天。”
陆执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母亲叫住他：“资料送到了，就回去休息吧。”
“好。”
他没有进病房，也没有再问别的。
父亲出院后，母亲给陆执打了个电话，请他来家里一趟。
他到的时候，父亲坐在沙发上，气色比住院时好了许多。
父亲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这是南乔买给你的。前几天收拾她房间，才找到。”
袋子里是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吊牌还在。
陆执认出那个款式。
跨年夜那晚，他戴着一条同款围巾上山，后来解下来给了我。
我曾说过要买两条，冬天一起戴。
他当时还笑，说这种颜色太普通。
我说：“普通也好看，等天冷了就知道。”
陆执摸着柔软的围巾，手指慢慢收紧。
“谢谢伯父。”
父亲摆摆手。
“东西是她买的，不用谢我。”
陆执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母亲送他到门口。
“南乔生前没跟我们说过，要我们和你断绝往来。”
陆执停住脚步。
“她也没留下什么让你等一辈子的话。”母亲看着他，“你回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陆执低声说：“我知道。”
“以后我们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会自己开口。”
“好。”
他下楼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围巾放在副驾驶座上，包装纸还留着折痕。
他想起跨年夜，我独自坐车下山，而他一直觉得，第二天还来得及哄好我。
他把围巾重新装回袋子，系好安全带，开车离开。
10
又一年跨年夜，陆执独自上山。
寺里人很多，他沿着石阶慢慢走，手里拿着一束花。
到了大殿外，他问过工作人员，将花放在允许摆放的位置。
风从廊檐下吹过，铁马轻轻作响。
他看见那根红漆有些剥落的柱子。
一年前，我站在那里，对他说：“我们退婚吧。”
他以为我在赌气。
陆执停下脚步，在心里说：
“对不起，那天让你一个人下了山。”
他想起我曾说过，新年第一声钟响时，最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却在等他。
陆执站了一会儿，随着人流下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爸身体好了许多，家里人今晚一起吃饭。”
下面附着一张旧照片。
我坐在餐桌边，正拿着勺子给大家盛汤，父亲母亲都在笑。
母亲又发来一句：
“南乔以前最爱抢着盛第一碗。”
陆执看了很久，回复：“祝伯父伯母新年安康。”
母亲回了一个“好”字。
他收起手机，走到山脚，坐车回家。
进门后，他脱下大衣，去厨房煮了一锅汤圆。
水开时，母亲打来电话。
“阿执，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煮了汤圆。”
“一个人在家？”
“嗯。”
“下次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陆执拿着汤勺，轻轻应了一声。
母亲又问了些工作上的事，叮嘱他天冷多穿衣服。
锅里的汤圆浮了起来。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
陆执对着电话说：“妈，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母亲笑着回答：“新年快乐。”
他关掉火，拿出一只碗，把汤圆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