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大雍皇宫最短命的试膳宫女，上值第一天便赶上帝王寿宴。
韩太后联合梁王，要用失传多年的牵魂蛊送皇帝归西，再扶傀儡幼主登基。
满宫都等我先死，我却能把百毒变成力气和药香。
毒酒进肚，我当众报出下毒人的姓名。
三场试探接连逼来，一张围绕寿宴铺开的杀局也露出了獠牙。
既然他们非要送菜，那我只好吃光整桌，再请他们自己坐进刑部大牢。
第一章
我喝完那杯鹤顶红，裴烬把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杯底还沾着红色药渣。
送酒的小太监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
韩太后坐在珠帘后，指甲套轻敲扶手。
「皇帝，这丫头已经试过了。酒没问题，你怎么还不喝？」
裴烬用白绢擦过手指，剑锋贴着我的皮肉。
「她为何没死？」
我舔掉唇边的酒液，咂了咂嘴。
「回陛下，这杯鹤顶红配得一般。药粉受过潮，入口发涩，回味像隔夜荔枝露。能吃就别糟蹋，奴婢替您喝干净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
小太监抬起头，像在看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我手腕内侧，一条只有我能看见的金色小蛇盘成了圈。
【二星鹤顶红，投放者：寿安宫掌膳太监高禄。】
【毒素已转化。获得净肤值二点，臂力三十斤。】
我穿进这本书才半个时辰。
原身也叫沈圆圆，是未央宫新来的试膳宫女。书里只写了她一句话：饮下毒酒，当场毙命。
我睁开眼时，毒杯已经塞到手里。
旁人穿书拿医术，拿空间，拿皇亲身份。
我拿到一张嘴。
只要毒物入腹，腕上的贪食金蛇便会辨明配方和来源，将毒性换成体力、容貌与药香。
裴烬的剑向内压了半寸。
「说全。」
这是他的习惯。旁人回答含糊，他便用白绢擦手，再让禁军拖人。
我赶紧挺直腰。
「酒中有鹤顶红。下毒的人是寿安宫高禄，他把药藏在银酒壶的夹层里。壶盖向左转三圈，夹层就会打开。陛下若不信，可以请人验壶。」
高禄猛地向殿门爬去。
「太后救奴才！这个妖女胡说，她是刺客！」
裴烬没有回头。
手中长剑脱手飞出，钉穿了高禄的袖口，将人牢牢固定在门槛上。
高禄叫得嗓子发劈。
禁军取过银壶，依我的话转动壶盖。一撮红粉落进白瓷盘，遇水变成黑褐色。
韩太后的指甲套停住了。
「宫中出了恶奴，交给慎刑司便好。哀家也是受了蒙骗。」
裴烬换了一方白绢，仔细擦净剑柄。
「寿安宫的人，母后自己审？」
「哀家会给皇帝一个交代。」
「朕等着。」
韩太后起身离席。经过我身边时，她衣袖带来浓重的檀香。
金蛇忽然抬头。
【检测到五步内存在四星蛊毒。】
【毒源移动中。】
我盯住韩太后腰间那枚镂空香球。
她走得很稳，香球却在轻轻晃动。
一只黑色小虫从孔洞里爬出来，落进地毯，很快钻入砖缝。
明日便是裴烬二十四岁寿宴。
原书中，他会在寿宴上毒发，亲手杀死七名近臣，最后被梁王裴峥射杀于金殿。
韩太后扶持八岁幼主，垂帘听政。
我低头看着空酒杯。
这口鹤顶红，只是寿宴杀局的第一道开胃菜。
裴烬用剑鞘抬起我的下巴。
「你在看什么？」
我指向砖缝。
「回陛下，有人嫌方才的酒不够烈，又给您送来一道活菜。」
第二章
裴烬命人撬开地砖。
砖下没有虫，只有半截细如头发的红线。
太医院院正贺庸跪在地上，用银针挑起红线，脸上的汗滴进衣领。
「陛下，这是西南饲蛊人常用的引虫线。蛊虫喜热，可能已经钻进附近宫人的身体。」
殿门立刻关死。
二十多名宫人跪成两排，谁也不敢动。
曹福是裴烬身边的大太监。他将佛珠绕在手腕上，每数三颗，便咳一声。
数到第九颗时，一名奉茶宫女突然抽搐起来。
她张开嘴，一只黑虫从舌下探头。
贺庸后退两步。
「是噬心蛊！碰不得。此虫遇血便钻，快拿火来！」
宫女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发青。
黑虫已经爬到她的唇边。
我伸手捏住虫尾。
贺庸喊得变了调。
「沈姑娘，松手！它会钻进你的指甲！」
虫子缠住我的食指，尖牙咬破皮肤。
金蛇在手腕亮起。
【三星噬心蛊，蜜汁肉脯风味。】
【饲养者：梁王府门客乌桑。】
【可转化为嗅毒能力。是否食用？】
我捏着虫子看了看。
裴烬坐在桌后，指间夹着一方新白绢。
他没阻止。
宫女的呼吸越来越弱。
我把虫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中带咸，确实像肉脯，就是太小，不够塞牙。
贺庸手里的银针掉了。
曹福数错佛珠，重新从第一颗开始。
裴烬问：「什么味？」
「回陛下，蜜汁肉脯味。养虫的人舍得用料，加了南疆血藤和三年的赤蝎粉。可惜虫子饿了两日，肉不够厚。」
那名宫女伏地咳嗽，吐出一小摊黑血，脸色逐渐恢复。
金色文字在我面前铺开。
【转化完成。嗅毒范围：十步。新增臂力：八十斤。】
殿中各种气味陡然分明。
烛油，檀香，墨汁，侍卫靴底的湿泥，还有裴烬衣襟上一股冷冽药味。
那药味来自他的血。
苦得发腥，像积了许多年的旧伤。
我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裴烬抬手挡住面前的茶。
「拖出去？」
「陛下，奴婢没冲着您。您身上有毒，比鹤顶红厉害许多，奴婢一时没忍住。」
侍卫把刀拔出半截。
曹福不数佛珠了，压低声音提醒我：「沈姑娘，拿陛下说笑的人，坟头草都长过膝盖了。」
我跪好，双手放在膝上。
「奴婢说的是实话。陛下体内有陈年寒毒，每逢子时发作。头疼，耳鸣，胸口发冷，三日难眠。寻常安神药压不住，反会让寒毒进入心脉。」
贺庸的脸白了。
裴烬擦手的动作停下。
「太医院脉案，你看过？」
「奴婢今日才进未央宫，连太医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那你如何得知？」
「奴婢鼻子灵。」
裴烬朝我伸手。
「过来。」
我挪到御案旁。
他抓住我的手腕，将被蛊虫咬出的血珠按在自己手背上。
黑色血线从他腕间浮出，又在我的血珠旁停下。
我手腕上的金蛇张开嘴。
【发现六星复合寒毒。当前等级不足，无法完全转化。】
【可通过接触暂时压制。】
裴烬绷紧的肩膀松开，指节也不再发白。
他将我的手腕握得更紧。
「曹福。」
「奴才在。」
「把她的铺盖搬进偏殿。明日寿宴之前，谁也不准接近她。」
我看向桌上的点心。
「陛下，奴婢还有一个请求。那盘桂花糕能带走吗？」
贺庸赶紧拦住。
「那是寿安宫刚送来的！」
我鼻翼动了动。
「所以更不能糟蹋。」
第三章
桂花糕里没有致命毒，只有一味让人腹泻的巴豆。
我吃了六块，力气又多了十斤。
第七块刚拿起来，裴烬从外殿回来，一把扣住盘沿。
「给朕留一块。」
「陛下，这东西不干净。」
「你能吃，朕不能？」
「您吃完要在寿宴上跑十几趟恭房。史官若照实写，后人翻开起居注，可能要笑上两百年。」
裴烬收回手，用白绢擦过碰到盘子的两根手指。
「谁送的？」
「顾贵妃。」
「理由。」
「她想让我在寿宴前失仪，被赶出未央宫。巴豆磨得很细，混进桂花蜜。御膳房经手的是副管事鲁全，他收了顾家三十两银子。」
曹福查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鲁全便被押到廊下。
他起初还喊冤。侍卫从他床底搜出银锭后，他趴在地上改了口。
「陛下饶命！贵妃娘娘只说教训沈姑娘，没让奴才害陛下。奴才不敢谋害圣驾啊！」
裴烬坐在门内看奏折，没有抬头。
「说全。」
鲁全额头贴地。
「顾贵妃还吩咐奴才，明日寿宴把沈姑娘安排在外殿。只要沈姑娘离开御前，自会有人接手试膳。」
「谁接手？」
「奴才真不知道。传话的嬷嬷戴着寿安宫腰牌，脸蒙得严实。」
裴烬翻过一页奏折。
「送慎刑司。留着命。」
鲁全被拖走后，我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陛下，顾贵妃和韩太后未必是一伙的。」
裴烬把奏折推过来。
奏折来自镇守北境的顾将军。上面写着梁王私调兵马，已有三千精骑离开封地。
顾贵妃的父亲站在裴烬这边，她却听了寿安宫的话，急着把我赶走。
有人借顾贵妃的手试探我的本事。
裴烬问：「明日你想站在哪里？」
我摸了摸盘沿。这也是我的习惯，饭前摸一圈，确定碗盘没有暗格。
「奴婢要站在您身边。谁送来的东西都归奴婢先尝。」
「怕死吗？」
「怕。奴婢特别怕死。」
「看不出来。」
「怕死和爱吃不冲突。毒进了您的肚子，奴婢跟着陪葬。毒进奴婢的肚子，还能长力气。」
裴烬合上奏折。
「有道理。」
殿外传来女子的哭声。
顾贵妃披着狐裘闯进来，身后跟着七八名宫女。
她将一只食盒放在地上，抬手便给了鲁全的徒弟一巴掌。
「本宫送的是普通桂花糕。谁把巴豆加进去的，自己站出来。别等陛下查到你们家里。」
没人回答。
顾贵妃转向我，上下看了几遍。
「你吃了六块？」
「七块。」
「肚子没事？」
「还想再来一盘。」
她后退半步，抬起帕子盖住鼻尖。
「你究竟是人，还是御膳房养出来的饭桶精？」
我还没回答，窗纸上传来轻响。
一根毒针穿窗而入，直奔顾贵妃后颈。
我抓起空盘挡下毒针。
瓷盘裂开。
第二根毒针紧跟着射向裴烬。
我将半张桌子举起来，横在他身前。
毒针扎进紫檀木，尾端泛着蓝光。
窗外脚步飞快远去。
裴烬从我身后探出脸，看了看被我单手举起的桌子。
「沈圆圆。」
「奴婢在。」
「以后搬东西，不必叫内侍了。」
第四章
刺客没能跑出未央宫。
我追到西侧夹道，一脚踩住他的衣摆。他回身撒出一把白粉，粉末沾上我的脸，闻着像烤栗子。
【三星软筋散，投放者：梁王府死士杜成。】
【毒素已转化。获得臂力五十斤。】
刺客等着我倒下。
我打了个哈欠，拎起他的腰带，将人挂在墙头。
「还有吗？方才那把撒得不匀，我左脸吃得多，右脸没尝到。」
刺客摸出匕首割断腰带，落地便跑。
我追上去，抓住他的后领往回拖。
他双脚蹬地，在青砖上磨出两道灰印。
「放开我！你到底练的什么邪功？」
「御膳房搬米袋练出来的。你配合点，衣裳破了还得赔宫里的料子。」
顾贵妃跟在后面，狐裘都跑散了。
她扶着墙喘气。
「沈圆圆，你等等本宫。你是吃了巴豆，怎么跑得比禁军还快？」
「娘娘，您先回殿里。刺客的匕首上也有毒。」
顾贵妃立刻站直。
「那本宫离你远些。你若饿了，可别把匕首也啃了。」
刺客被押进内殿。
他的牙缝藏着毒丸，禁军刚卸掉他下巴，毒丸便滚了出来。
我伸手接住。
裴烬皱起眉。
「放下。」
「陛下，这颗味道不错，像酸梅糖。」
「脏。」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脸色已经冷得吓人。
我只好把毒丸放进瓷碟。
刺客的手被缚在身后，仍旧咬死自己从未见过梁王。
裴烬命人拿来一张寿宴座次图。
「你射顾贵妃，是想让顾家认定朕借寿宴杀女。你射朕，是想让顾贵妃成为挡箭牌。无论谁死，顾家都会起兵。」
刺客闭着嘴。
裴烬指向图上的梁王席位。
「裴峥明日会坐在这里。他若没有准备退路，不会把死士送进未央宫。」
刺客额角渗出汗。
我凑近闻了闻。
他衣领有檀香，袖口有鱼腥味，靴底沾着发甜的药泥。
「陛下，他进宫后去过太液池，还去过寿安宫后面的药圃。药圃土中种过断魂藤，泥味很特别。」
刺客终于抬头。
我指向他的右手。
「食指有一圈红痕。他长期拉强弓，今日却改用吹针，因为寿宴要用的东西不能提前暴露。梁王府养了弓手，明日可能会在宫墙外埋伏。」
裴烬敲了敲座次图。
「继续。」
「韩太后腰间的香球养着蛊虫。寿宴人多，单靠一只虫不够。他们需要借某种东西让蛊虫扩散。」
贺庸赶来查看毒针。他刮下一点蓝色药膏，放在鼻下辨认。
「这是诱蛊膏。刺客射出的针并非为了杀人，是要在贵妃与陛下身上留下气味。蛊群放出后，会先攻击沾过诱蛊膏的人。」
顾贵妃将狐裘脱下来扔得老远。
「本宫招谁惹谁了？送盘糕被人换成巴豆，来找陛下讨说法还挨了毒针。」
她指着刺客。
「梁王拿本宫当棋子，顾家绝不会放过他。」
裴烬看向我。
「明日寿宴，蛊虫会藏在哪里？」
我想起原书里的描写。
裴烬毒发前，大殿曾落下一场红色花雨。宫人说那是韩太后为他准备的祥瑞，花瓣来自南境，遇热便散发异香。
「花。」
我拿起座次图，点住大殿中央。
「明日所有人都盯着酒菜，没人会防从房梁落下来的花。蛊卵藏在花瓣中，殿内炭火一烤，虫子便会醒。」
裴烬将白绢丢进炭盆。
火舌吞掉绢角。
「那便让他们照常送花。」
第五章
寿宴当日，天还没亮，我便被五名宫女围住梳洗。
曹福送来一套绛红宫装，腰间配银牌，品阶是一等御前女官。
我摸了摸料子。
「公公，试膳宫女怎么突然升了？」
曹福数着佛珠。
「陛下说了，你力气大，站得近。刺客若再来，能拿你挡一挡。」
「陛下真会疼人。」
「沈姑娘，陛下在门外。」
我立刻改口。
「能给陛下挡刀，是奴婢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门被推开。
裴烬换了玄色衮服，金冠压着乌发。他一夜未眠，手背上的黑线已经爬到腕骨。
宫女想替他整理衣领，被他抬手挡开。
「都出去。」
人退干净后，他在我身旁坐下。
「手。」
我递出手腕。
裴烬的掌心很冷。两人皮肤相贴后，我腕上的金蛇开始发热，他手背的黑线逐渐退回袖内。
他闭上眼，呼吸不再发紧。
我闻见他体内那股寒毒，像冻了多年的苦茶。
「陛下，您小时候中过什么毒？」
「出生第三日，乳母喂过一口掺毒的羊乳。」
「查到是谁了吗？」
「乳母死了，太医死了，接生嬷嬷也死了。」
「这么巧？」
「宫里最不缺巧事。」
他的手指收紧，将我的腕骨圈在掌中。
「寿宴开始后，你寸步不离。」
「奴婢还要试菜，总得走两步。」
「那便走两步。第三步不准迈。」
「若毒菜离得远呢？」
「让曹福端过来。」
门外的曹福咳了一声。
「奴才都听见了。」
裴烬松开手，又取出白绢擦手。擦到我留下的血痕时，他没有用力，只将白绢折好，收进袖口。
寿宴设在承元殿。
文武百官按品阶入席。顾贵妃坐在右侧第一席，见我过来，立刻让宫女把面前的糕点端远。
「你离本宫的盘子远点。今日这些都没下药，经不起你惦记。」
我闻了闻。
「娘娘，您面前的杏仁酪里放了夹竹桃汁。」
顾贵妃手一抖，银勺掉进碗中。
「谁又要害本宫？」
金蛇给出文字。
【一星夹竹桃汁，投放者：顾贵妃本人。】
我看向她。
她抬帕子遮住半张脸，小声说：「本宫只放了两滴。听说你吃毒会变力气，本宫想亲眼看看。」
「娘娘，两滴也要命。」
「你昨晚吃了七块巴豆糕都没事。」
「奴婢若没有这副体质，今日坟坑都填平了。」
顾贵妃将杏仁酪推给我。
「那你还吃吗？」
「吃。能吃就别糟蹋。」
我端起碗，一口喝完。
顾贵妃盯着我的脸。
「有什么变化？」
我捏住银勺，轻轻一折。
勺柄弯成了圆环。
顾贵妃把自己的椅子朝旁边挪了挪。
这是今日第一个小冲突。
有人利用她的好奇，提前在宫中传开我吃毒长力气的传言。韩太后想让所有人亲眼确认，我确实能解毒。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在真正的杀局中，先除掉我。
殿外钟声响起。
梁王裴峥带着两名随从走进大殿。他三十出头，面容温雅，手中捧着一只长盒。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这位便是能生吞鹤顶红的沈女官？」
我行礼。
「回王爷，鹤顶红得泡开喝。干吞呛嗓子，不合规矩。」
裴峥笑出声。
「皇兄身边，终于有了一个有趣的人。」
他打开长盒。
盒中躺着一株通体血红的珊瑚。
我腕上的金蛇猛地竖起。
【五步内发现大量蛊卵。】
第六章
血珊瑚被摆在裴烬御座左侧。
礼官高声唱名，说这是梁王从东海寻来的长寿祥瑞。
我站在御座右后方，鼻腔里全是甜腻药气。
蛊卵不在珊瑚表面，藏在底座的蜂蜡中。
殿内炭火烧得旺，蜂蜡正在变软。
裴峥举杯。
「臣弟祝皇兄福寿无疆，大雍四海升平。」
裴烬没有碰酒。
「王弟的礼物很费心。」
「皇兄喜欢便好。此物离水百年仍红得鲜活，正合今日喜气。」
韩太后由宫女扶进殿中。
她换了一枚更大的镂空香球，落座时，香球刚好对着血珊瑚。
香球里的蛊王，底座里的蛊卵。
只等第三样东西出现，虫群便会孵化。
御膳房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金乳酥。
我尝了一块，无毒。
第二道是炙鹿肉。
我割下小片入口，仍旧无毒。
第三道是八宝鸭。
鸭腹里塞着糯米、莲子、火腿和一包药粉。
【二星昏睡散，投放者：承元殿掌事宫女春鹂。】
我把整只鸭端到面前。
裴峥看过来。
「沈女官试菜，需要吃完整只？」
「回王爷，奴婢做事仔细。第一口没毒，第二口未必没有。鸭子这么大，得从头试到尾。」
我撕下鸭腿，连肉带糯米吃了大半。
昏睡散转化成体力，肩背发热。
春鹂站在柱边，双手藏进袖口。
我朝她招手。
「姐姐，来帮我拆鸭骨。」
她低头退了一步。
「奴婢还要伺候太后。」
「太后面前有八个人，不缺你。过来呀，这包药粉藏得深，我得请教你怎么塞进去的。」
满殿目光落到春鹂身上。
她转身便跑。
顾贵妃抬脚伸出，正好绊在她膝前。
春鹂扑倒，袖中掉出一枚竹哨。
我扑过去按住哨子。
金蛇浮出提示。
【唤蜂哨。涂有四星见血封喉。】
殿梁传来嗡声。
数百只赤尾毒蜂从装饰花篮里飞出，直扑御座。
第二个小冲突来了。
顾贵妃抱头躲到桌下。
「沈圆圆，你快吃啊！你平日不是最爱这些东西吗？」
「娘娘，这是毒蜂，得先去掉翅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食！」
禁军举起火把。殿中坐满朝臣，火势若失控，承元殿顷刻就会乱成一团。
我抓起桌布，迎着蜂群罩过去。
毒蜂被裹在布中，鼓起一个不断蠕动的大包。
几只漏网毒蜂绕过我，飞向裴烬面门。
裴烬拔剑斩落两只，第三只已经贴上他的脖颈。
我伸手拍住。
蜂针扎进掌心。
【三星赤尾蜂毒，青梅冰酪风味。】
【转化完成。获得臂力六十斤。】
我捏起毒蜂，摘掉翅膀，放进嘴里。
酸甜清凉，比御膳房做的梅子汤提神。
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打开桌布一角，抓一只吃一只。
裴峥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韩太后的指甲套刺进掌心。
吃到第七只时，剩下的毒蜂像是认出了天敌，挤在桌布角落，不敢再动。
我将布袋打结，交给曹福。
「养着吧。天气热时拿来泡水，味道应当不错。」
曹福的佛珠掉了两颗。
「沈姑娘，御膳房有冰窖，真不用这样省。」
裴烬用剑尖挑起竹哨。
「春鹂，谁命你放蜂？」
春鹂趴在地上，嘴角突然流出黑血。
她早已服下慢性毒药。
我冲过去捏住她的下巴，可她的呼吸已经断了。
裴峥放下酒杯。
「皇兄宫中接连出现刺客，臣弟实在担忧。今日寿宴，不如到此为止。」
「急什么。」
裴烬坐回御座。
「花还没落，戏也没唱完。」
第七章
毒蜂清理干净，寿宴继续。
没人再敢碰筷子。
只有我还在吃那只八宝鸭。
裴烬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别只吃肉。」
「陛下，青菜没毒。」
「所以？」
「占肚子。」
「吃掉。」
我只好把菜叶塞进嘴里。
韩太后看着我们，手中佛珠转得越来越快。
「皇帝宠信沈女官，哀家可以理解。可此女来历不明，身体又异于常人。若她真受妖邪驱使，今日满殿臣工都有危险。」
一名御史立刻出席。
「太后所言极是。沈女官当众食毒，实非人力可为。请陛下将她交由司天监查验。」
又有几名官员附和。
司天监监正带人抬来一面铜镜，称为辨妖镜。
我闻到镜框中藏着火油和磷粉。
只要我靠近，镜面便会冒出绿火。再加上满殿蛊虫，韩太后便能将所有罪名扣到我头上。
第三个小冲突，妖女之名。
监正将铜镜立在殿中。
「沈女官只需站到镜前。若镜面无异，臣愿以死谢罪。」
我放下碗。
「大人，您既然拿命作保，奴婢一定配合。」
我走到铜镜前。
监正悄悄扯动袖中细线。
镜框发出轻响。
我先一步抓住铜镜，转了半圈，将镜面对准御史与监正。
绿色火焰沿着镜框蹿起。
两人脸都绿了。
我拍手喊道：「陛下快看，两位大人显形了！」
朝臣中有人没忍住，笑声刚出口便赶紧咳嗽。
监正扑向铜镜。
「方向错了！这面才是正面！」
「辨妖镜还分方向？妖怪站到背面就照不出来，那也太好糊弄了。」
我抓住镜框两端，用力一掰。
铜镜裂成两半。
夹层中的火油、磷粉和细线全掉在地上。
裴烬靠在御座中，指尖敲着扶手。
「司天监用街头戏法辨妖？」
监正跪倒。
「臣受人蒙骗，请陛下恕罪！」
「谁蒙骗你？」
监正瞟向韩太后，又迅速低头。
韩太后将佛珠拍在桌上。
「皇帝，司天监行事荒唐，哀家并不知情。你若怀疑哀家，大可直说。」
裴烬抬手，禁军封住殿门。
「母后急什么。朕只是想请监正说全。」
监正牙关发抖，忽然抬手指向我。
「她真是妖物！臣昨夜亲眼看见她在未央宫生吞蛊虫。正常女子怎能做到？陛下若留她在身边，大雍必有灾祸！」
我蹲到他面前。
「大人昨夜在哪儿看见的？」
「未央宫西窗外。」
「西窗外是一片荷池，冰还没化。您站在水里看了半夜？」
监正张着嘴。
我接着问：「昨夜未央宫关门后，只有刺客杜成进来。大人说得如此清楚，难道您也藏在宫中？」
殿中议论声四起。
监正改口。
「是别人告诉臣的。」
「谁？」
「臣记不清了。」
裴烬将一块令牌扔到他面前。
令牌来自梁王府，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东西。
监正看见令牌，整个人瘫倒。
「梁王殿下救臣！臣全是听您的吩咐。您说只要坐实妖女之名，太后便能下旨烧死她。臣没参与谋害陛下，臣只改了铜镜！」
裴峥的脸上仍带着笑。
「一个疯子的攀咬，皇兄也信？」
「朕信证据。」
裴烬示意曹福上前。
曹福打开木匣，里面装着刺客的口供、梁王府令牌、春鹂藏匿竹哨的值守记录，还有从血珊瑚底座取出的蛊卵。
裴峥终于不笑了。
韩太后却站起身，举起手中佛珠。
珠串断裂。
一百零八颗珠子滚满金砖。
大殿上方，装满红花的铜篮同时翻转。
花雨落下。
第八章
红色花瓣落进酒杯，落在官帽，也落到血珊瑚上。
炭火将异香送遍大殿。
蜂蜡底座彻底融化。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珊瑚孔洞爬出来，顺着桌腿涌向人群。
蛊虫比米粒还小，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红痕。
有人想往外跑，殿门却从外面落了锁。
墙外传来弓弦拉紧的响声。
梁王的弓手到了。
韩太后扶住桌沿，声音盖过众人的叫喊。
「皇帝被妖女所惑，残害宗亲，幽禁生母。今日哀家替先帝清理宫闱。诛杀妖女者，赏黄金千两！」
几名早有准备的武将拔出刀，朝我围来。
顾贵妃从桌下抽出一根烤羊腿，双手握着挡在胸前。
「谁敢碰她！沈圆圆若死了，这些虫子谁来吃？」
我看了看她手中的羊腿。
「娘娘，您握反了。肉朝外会被人抢走。」
「现在还管什么肉！」
裴烬一脚踢翻御案，挡住爬向我的蛊群。
「沈圆圆，过来。」
我踩上桌面，跃到御座旁。
他将我挡在身后，长剑割开一名武将的手腕。剑锋转向，只伤持刀的手，没有碰附近宫人。
梁王裴峥退到韩太后身边。
「皇兄，承元殿外有三百弓手。禁军左卫已归顺本王。你交出玉玺，本王还能留你全尸。」
裴烬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冷得像冰，黑色血线已经越过手肘。
红花异香引动了他体内寒毒。
金蛇疯狂示警。
【六星寒毒进入活跃状态。】
【七星牵魂蛊正在孵化。当前转化能力不足。】
我抬起他的手，将掌心伤口贴在他腕间。
金蛇咬住第一缕黑气。
剧痛顺着手臂冲进肩膀。我咬住牙，喉咙泛起苦味。
裴烬的手恢复一点温度。
「松开。」
「陛下，您每次都让奴婢说全，您自己也得说全。松开什么？」
「毒性太强，你会死。」
「不会。最多吃撑。」
裴峥抬起手。
墙外弓手同时放箭。
箭矢穿破窗纸，射进大殿。
我掀起御座前的金属屏风，单手挡在众人身前。箭头撞上屏风，发出密集脆响。
顾贵妃抱着羊腿躲在我脚边，仰头喊道：「沈圆圆，你还有多少力气？」
「抬两辆马车应当没问题。」
「那你快把门拆了！」
「不能开门。外面全是弓手，门一开，大伙儿都得变成刺猬。」
裴烬用剑撑住身体。
「承元殿下方有密道。入口在御座后。」
韩太后冷笑。
「密道早被哀家封死了。皇帝，你今晚没有退路。」
我闻了闻空气。
蛊虫正在往韩太后的香球聚集。香球中的蛊王负责控制虫群，只要抓住蛊王，满殿虫子便不会乱咬。
我指向她的腰间。
「陛下，奴婢缺一道主菜。」
裴烬顺着我的手看去。
「想吃？」
「想。」
「那就去拿。谁拦，朕替你杀谁。」
我放下屏风，抓起一块厚重桌板顶在头前，朝韩太后冲去。
箭矢不断钉进木板。
两名武将提刀来拦。我用桌板横着一扫，两人连刀带人跌进席间。
裴峥拔剑刺来。
我侧身避开，抓住剑刃用力一折。
精钢长剑断成两截。
他的笑终于没了。
「你还是人吗？」
「王爷这话问晚了。方才司天监已经验过，真正的妖怪是他自己。」
我抬脚踢开裴峥，伸手去抓香球。
韩太后突然拔下发簪，刺进自己掌心。
鲜血滴在香球上。
球盖弹开，一只拇指大小的金红蛊虫张开翅膀。
满殿幼蛊同时腾空。
第九章
蛊王直冲我的眉心。
我张嘴咬住它。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蛊王在我口中挣扎，外壳像一颗滚烫的糖炒栗子。甜味中混着辛辣，越嚼越香。
【七星牵魂蛊，火锅酥肉风味。】
【饲养者：韩太后。蛊血提供者：梁王裴峥。】
【毒性过高，转化需要时间。】
我把蛊王咽下去。
体内像燃起一团火，皮肤迅速发红。金蛇咬着蛊毒，将其拖进一圈圈金光里。
飞在半空的幼蛊失去控制，纷纷跌落。
韩太后抓住空香球，向后退去。
「你连牵魂蛊都能吃？」
我按住发烫的胃。
「太后娘娘养得不错，外酥里嫩。可惜盐放多了，吃完口渴。」
顾贵妃从桌下递来一壶茶。
「你先喝。本宫没放东西，今日真没放。」
我仰头灌下半壶。
金色文字再次出现。
【转化进度三成。获得百步辨毒。】
百步之内，每种毒物都化成清晰的气味。
我闻到了房梁上的火油，御座下的迷烟，韩太后指甲套中的毒针，也闻到大殿地面深处传来的浓郁苦香。
密道没有被封死。
入口下方藏着大批火药。
韩太后要毁掉整座承元殿。
「陛下，御座下面有火药！」
裴烬立刻看向曹福。
曹福带人推开御座，撬起金砖。砖下露出一根正在燃烧的引线。
引线已经烧去大半。
几名朝臣冲向殿门，外面的弓手再次放箭。
我扑过去抓住引线，徒手扯断。
火星灼伤掌心，又被蛊毒转化带来的热流压下去。
曹福扒开砖层，脸色发青。
「陛下，下面至少有二十桶火药。引线不止这一根。」
百步辨毒中，另外三股硝石味从不同方向飘来。
我指向东柱、西墙与殿后神龛。
「那三处还有引线。」
禁军分头扑救。
裴峥趁乱冲向殿侧。他敲了三下墙砖，一扇暗门打开。
韩太后拔腿跟上。
我抓起地上的断剑，朝暗门掷去。
断剑穿过韩太后的宽袖，钉在门框上，将她困在原地。
裴峥却钻进了暗道。
裴烬提剑要追，脚下忽然踉跄。
寒毒与蛊香同时发作，他的脸色已经发灰。
我扶住他的腰。
「陛下，您先坐。」
「裴峥要去开宫门。」
「外面有人拦他。」
「谁？」
「顾贵妃的父亲。」
顾贵妃从桌下探出头。
「我父亲还在北境，怎么拦？」
「娘娘昨夜送进宫的糕点盒，夹层里放着顾将军的密信。陛下已经看过。顾将军本人不在，顾家留京的亲卫却在玄武门外等候。只要殿顶升起红烟，他们便会协助右卫清剿叛军。」
顾贵妃张了张嘴。
「本宫怎么不知道夹层有信？」
「鲁全换糕时也不知道。顾将军把消息藏得很好。」
裴烬靠在我肩上，呼吸滚烫。
「谁让你说出来的？」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再藏着也没用。」
我扶他坐下，冲曹福喊道：「公公，点红烟！」
曹福从御案暗格取出信筒，正要点燃，韩太后忽然扯断被钉住的衣袖。
她扑向炭盆，从灰中捡起一根藏好的引线。
「裴烬，你和你父皇一样，都该死！」
她将引线按进炭火。
地底传来轻响。
最后一根引线藏在火药桶旁，根本来不及取出。
第十章
金蛇在我腕间烫得灼人。
【七星牵魂蛊转化完成。】
【获得怪力五百斤。】
【获得毒血共鸣，可感知地下毒物与药物位置。】
火药桶的位置像一团团红光，出现在我的感知中。
我掀开地砖，跳进密道。
曹福趴在洞口大喊：「沈姑娘，下面会塌！」
「公公，点红烟，别让梁王跑了！」
密道不到一人高。我弯腰冲进去，沿着硝石气味找到第一只木桶。
引线正喷着火星。
我一脚踹开桶盖，将整桶火药倒进旁边水沟。
第二桶，第三桶，第四桶。
火光越烧越快。
前方一排木桶足有十六只，铜链将它们拴在承重柱上。最后的引线已到桶边。
来不及逐个处理。
我抓住铜链，双脚抵住墙面，用尽全力向后拉。
砖灰从头顶落下。
铜链勒进掌心。
木桶一寸寸离开承重柱。
我拖着十六桶火药往水沟跑。最后一步踏出，引线钻进第一只桶的孔洞。
我将整排木桶推进水中，自己也跟着滚下去。
闷响从水底传来。
泥水冲上密道顶部，又落了我满头。
耳朵嗡嗡作响。
我趴在水沟边，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水。
「这个不能吃。」
身后传来脚步。
裴峥提着剑站在密道口，衣袍沾满尘土。
「本王低估你了。」
「王爷怎么又回来了？宫门没打开？」
远处响起喊杀声。红烟已经升起，顾家亲卫与右卫开始围剿叛军。
裴峥扔掉断剑，从腰间拔出一把软刃。
「本王出不去，你也别想活。」
他刺向我的心口。
我刚拖完火药，双臂发麻，侧身慢了半步。软刃划开肩头，黑色药膏立刻渗入伤口。
【五星腐骨毒。】
【毒素转化中。】
伤口涌出的血带着淡金色药香。
裴峥看见后，脸上浮出狂热。
「原来传言是真的。你的血可以解毒。」
他从怀里掏出瓷瓶，将一只蜈蚣倒进自己口中。
蜈蚣有剧毒，他却趁毒发扑上来，想喝我的血解毒。
我抓住他的下巴，将人按在墙上。
「王爷，吃毒得讲规矩。没人教过您，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乱塞吗？」
裴峥的脸很快变成青紫色。
他挣扎着喊：「给本王你的血！本王登基后，封你为皇后！」
「您连自己的毒都管不好，还管天下？」
我夺过瓷瓶闻了闻。
蜈蚣来自西南，饲料与牵魂蛊相同。裴峥以为我的血能随手解毒，却不清楚我必须主动转化。直接喝血，只会让两种毒在他体内撞到一起。
我拖着他走回承元殿。
洞口上方伸下一只手。
裴烬亲自趴在金砖边，脸色仍旧苍白。
「沈圆圆，把手给朕。」
「陛下，奴婢身上全是泥。」
「少废话。」
我握住他的手。
他和曹福一起将我拉上去。
裴烬立刻解下外袍，罩在我湿透的肩上。他看见伤口，握剑的指节泛白。
「谁伤的？」
我将裴峥拖出来，丢到地上。
「王爷自己回来了，还吃了一条有毒蜈蚣。奴婢劝过，他不听。」
裴峥蜷在地上，伸手去抓韩太后的裙角。
「母后，救我……」
满殿朝臣齐齐看向韩太后。
这一声母后，比所有证据都更清楚。
第十一章
韩太后一脚踢开裴峥的手。
「哀家只有先帝一个儿子。梁王毒发糊涂，竟敢胡乱攀认。」
裴峥咳出黑血，抓着她的裙摆不放。
「您说过，等我登基，便将我的身世昭告天下。父皇临幸您时尚未迎娶元后，我才是长子！」
朝臣纷纷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裴烬站在我身前，用白绢擦掉我脸上的泥。
擦一下，换一处干净位置，手很稳。
「母后还有什么要说？」
韩太后看着他。
「你从小就命硬。羊乳毒不死你，战场困不住你，连牵魂蛊也有人替你吃。哀家筹谋二十多年，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祸患？」
裴烬将染泥的白绢收进袖中。
「朕出生第三日，那口毒乳也是你喂的。」
「先帝立元后之子为太子，却让哀家的孩子见不得光。你占了他的位置，凭什么活？」
裴峥抬起头。
「母后，先给我解药。我快撑不住了。」
韩太后拔下另一根发簪，刺向他的喉咙。
我抓住她的手腕。
簪尖停在裴峥颈前。
「太后娘娘，活口还有用。您现在灭口，显得太着急。」
她想甩开我，手臂却动不了。
「妖女，你以为救了皇帝，他就会留你？裴烬生性多疑。今日他需要你，明日便会怕你。你能吃毒，又有怪力，哪个帝王容得下这种人？」
我看向裴烬。
他也在看我，手里还捏着那方脏白绢。
我问：「陛下，您会杀奴婢吗？」
「会。」
顾贵妃倒吸一口气。
裴烬接着说：「你若再把毒蜂藏进未央宫泡水，朕先杀蜂，再罚你三日不准吃点心。」
「三日太久，一日行不行？」
「看你表现。」
韩太后的脸色彻底灰败。
殿外喊杀声逐渐停下。
右卫统领进殿禀报，三百弓手已经缴械，左卫副统领当场被擒。顾家亲卫堵住玄武门，梁王府在京中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曹福将红花、蛊卵、香球、毒针和火药引线依次装入证物箱。
贺庸替裴峥灌下保命汤药，确保他能活着接受三司会审。
韩太后被禁军带走时，没有再挣扎。
她走到殿门前，回头看着裴烬。
「你的寒毒没有解药。沈圆圆今日能压住，明日也会被你拖死。你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
裴烬没回答。
我却从他袖口抓住那只冷得发僵的手。
金蛇浮出新的提示。
【吞噬牵魂蛊后，系统等级提升。】
【六星寒毒可分次转化。】
【预计需七次接触，每次半个时辰。】
我扳着手指算了算。
「陛下，太后说错了。」
「哪里错？」
「您的毒能解。每天让奴婢牵半个时辰，七日便能清干净。」
裴烬低头看着交握的手。
「只是牵手？」
「眼下只要牵手。」
「眼下？」
「以后遇到更厉害的毒，系统可能要求贴近一些。奴婢也说不准。」
他将我的手完整裹进掌心。
「那便等以后再说。」
顾贵妃抱着剩下半根羊腿走过来。
「陛下，臣妾能回宫了吗？今日寿宴从早吃到晚，臣妾一口热菜都没吃上。」
裴烬扫过满地狼藉。
「传膳。」
曹福愣住。
「陛下，承元殿还没收拾。」
「去未央宫。」
我立刻问：「那些没动过的菜能带走吗？」
裴烬捏住我的后颈，将我转向殿门。
「沈圆圆，地下刚捞出来，你还惦记吃？」
「奴婢忙了一整日，只吃了半只鸭和七只毒蜂。」
「还有一只蛊王。」
「那个只算零嘴。」
顾贵妃跟在旁边点头。
「陛下，她说得有道理。蛊王那么小，怎么能算一道菜？」
裴烬停下脚步。
「你也想去未央宫？」
顾贵妃马上转身。
「臣妾忽然觉得羊腿够吃，先回宫了。」
第十二章
寿宴谋逆案审了七日。
裴峥供出梁王府安插在六部与禁军中的名单，韩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也交代了蛊虫来源。
裴烬没有株连无辜家眷。参与谋逆者按律治罪，被胁迫的宫人与士兵逐一审查。顾贵妃的父亲因协助平叛得了赏赐，她本人则因私自在杏仁酪里放夹竹桃，被罚抄宫规三十遍。
她抄到第五遍便来未央宫找我。
「沈圆圆，本宫请你吃一盒无毒的枣泥酥。你替本宫抄十遍，怎么样？」
我打开食盒闻了闻。
「娘娘，真没毒。」
「本宫都说了无毒！」
「无毒的点心不值十遍。最多替您抄一页。」
「你如今是御前尚膳女官，还住进未央宫偏殿，一页就想换本宫整盒酥？」
「奴婢可以再替您折一把银勺。」
顾贵妃抱紧食盒。
「不必。本宫的银勺还想留着吃饭。」
殿门打开，裴烬从早朝回来。
顾贵妃将食盒往我怀里一塞，行礼后就走。她如今看见裴烬仍怕，却不再吓得说不出话。
裴烬坐到窗边，伸出手。
今日是第七次转化寒毒。
我将掌心贴上去。
金蛇从腕间游到两人交握处，一缕缕黑气进入我体内，再化成温暖药香。
裴烬闭目靠在椅背。半个时辰后，他手背上最后一条黑线消失。
【六星复合寒毒转化完成。】
【获得百毒灵血。】
【获得特殊药香，可安神定痛。】
我松开手。
裴烬却没有松。
「陛下，已经好了。」
「朕知道。」
「那您可以放手了。」
「朕七日没睡。」
「您昨晚明明睡了三个时辰。曹公公说您连奏折都压皱了。」
门外传来曹福的咳声。
「奴才什么也没说。」
裴烬将我拉近，让我站在他身侧。
他低头靠近我的肩窝，呼吸落在衣领边。系统转化出的药香正从皮肤散开，他绷了七日的身体终于放松。
「半个时辰。」
「什么？」
「再站半个时辰。朕要试试寒毒是否真清干净。」
「您这叫试毒？」
「你是试膳女官，朕是你的差事。」
「奴婢只听过试菜，没听过试皇帝。」
「现在听过了。」
曹福端来午膳。
四菜一汤，还有一盅刚炖好的乳酪。
我正要坐下，裴烬仍抓着我的手。
「陛下，牵着没法吃饭。」
他换到我的左手。
「你用右手。」
「夹远处的菜不方便。」
他亲自夹了一块炙羊肉，放进我碗中。
「还要什么？」
「那盘樱桃肉。」
他又夹过来。
「还要什么？」
「乳酪。」
裴烬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张嘴。」
我吃下乳酪，奶香浓厚，没有毒。
裴烬问：「好吃吗？」
「好吃，就是少了点滋味。」
「想加什么？」
「御膳房昨日缴获的那瓶七步倒，听说有蜂蜜味。滴两滴进去，应当更香。」
裴烬将勺子放回碗里。
「曹福，把七步倒扔了。」
我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别扔，能吃就别糟蹋！」
曹福站在门口，佛珠数到第三颗，扭头装作没听见。
裴烬任我抓着袖子，另一只手仍牢牢牵着我。
「沈圆圆。」
「奴婢在。」
「从今日起，天下进贡的毒物都送到未央宫，由你查验。」
「有月钱吗？」
「加三倍。」
「包吃包住吗？」
「包。」
「剩下的毒能归奴婢吗？」
「看你表现。」
我坐直身体，将乳酪盅推到他面前。
「陛下先盖印，口说无凭。还有，毒物按品级分配，三星以下奴婢自己吃，三星以上提前报备。珍稀蛊虫不能随便烧，得给奴婢留着过节。」
裴烬用白绢擦了擦指尖，拿来一张空白圣旨。
「说全。」
我摸过碗沿，把想要的条件一条条报出来。
窗外有内侍快步赶来。
「启禀陛下，西域使团入京，献上一株名为醉仙藤的奇药。使臣说此物见血封喉，大雍无人敢碰。」
我放下乳酪勺。
裴烬按住我的手。
「坐好。」
「陛下，那是国事。」
「你刚吃完午膳。」
「饭后正好来点果子。」
「醉仙藤不是果子。」
「藤上说不定会结果。」
我抱住他的手臂往外拖。他稳坐不动，反手将我拉回椅中，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勺乳酪。
「先吃完。」
「吃完就能去？」
「朕陪你去。」
「那瓶七步倒呢？」
「留着。」
我满意了。
后来，大雍朝臣都知道，送进皇宫的毒药有两种下场。
寻常的进慎刑司，查来源，抓凶手。
稀罕的进未央宫，装盘，配酱，等沈女官点评味道。
也有人悄悄问我，天天替暴君吃毒，究竟怕不怕。
当然怕。
所以每次动筷前，我都会先摸一圈碗沿，闻清气味，看完金蛇给出的名字。
宫里最忌贪心，也最忌轻信。
我爱吃，却从不乱吃。
至于裴烬，他的寒毒早已解净，夜里仍会召我去未央宫，说头疼，说失眠，说药香少了一点。
我每次揭穿，他便拿出各地进贡的新毒哄我。
今日是含笑草，明日是赤练果，后日还有南疆刚送来的玉蚕蛊。
我摸过盘沿，确定没有暗格，抬头看他。
「陛下，玉蚕蛊怎么只有一只？」
裴烬将白绢折好，扣住我的手腕。
「另一只归朕。」
「您不能吃毒。」
「朕不吃。」
「那您要它做什么？」
「留着喂你。」
我端起玉盘，金蛇在腕间高兴得转了一圈。
裴烬靠过来，鼻尖停在我发间，终于肯闭眼休息。
我把玉蚕蛊蘸进梅子酱，一口咬下。
酸甜软糯，像刚出锅的桂花米糕。
窗外，曹福捧着西域使团送来的毒物清单，小声问要不要宣读。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朝他招手。
「公公，您拿近点。能吃就别糟蹋，今晚咱们把菜单先定了。」
裴烬没有睁眼，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牢。
「不急。」
「怎么不急？使团还等着回话呢。」
「让他们等。」
「陛下，这是国事。」
「朕知道。」
「那您还不放手？」
「再抱半个时辰。」
我看了看毒物清单，又看了看肩上的人。
算了。
反正贡品已经进宫，长腿也跑不了。
我把清单铺在膝上，一手给他抱着，一手勾选明日想吃的毒物。
皇宫仍有阴谋，天下仍有人想杀他。
可从今往后，他们送来的每一份杀机，都会先经过我的碗。
吃完长力气，吃完变药香，吃完还能顺着名单抓人。
这样好的差事，三倍月钱实在给少了。
明日得让裴烬再盖一道圣旨。
至少加到五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