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把领导骂哭了
“陈大勇！你他妈耳朵聋了？”
马德彪的唾沫星子喷了陈大勇一脸。整个十六层办公区的人都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抬头，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上午那批货谁让你签收的？型号全错了！客户投诉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你长眼睛是出气的？十一年了，你他妈连个收货单都看不懂？我养条狗都比你强！”
陈大勇低着头，双手贴裤缝，标准姿势。嘴唇动了动：“是是是，我的错，马上联系客户换——”
“马上？马上个屁！客户说了，这单退货，运费从你工资里扣！”马德彪越骂越来劲，手指头快戳到陈大勇鼻尖上，“还有，你今天下午两点半才到公司，迟到两个半小时，按旷工算，扣三天工资。你有意见吗？”
陈大勇没说话。
马德彪把一份文件摔在他脸上：“签收单重新做，下班之前放我桌上。做不完明天别来了。”
纸页散了一地。陈大勇蹲下去一张一张捡。前台小姑娘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旁边工位的小刘嘴角翘了一下，被陈大勇看见了，小刘立刻假装看屏幕。
就在这时候，陈大勇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蹲在地上，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市三院急诊科”。他接起来，听了三秒钟。
电话那头是林小满的同事，声音慌慌张张：“陈哥，小满在办公室晕倒了，送市三院了，医生说CT上看到胰腺有个东西，让家属赶紧来——”
陈大勇蹲在地上没动。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那头已经挂了，他也没放下来。
马德彪没注意到，还在骂：“捡个纸捡半天，你他妈属乌龟的？签收单今天做不完——”
陈大勇站起来了。
他把手里捡起来的纸一张一张理整齐，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马德彪。
马德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陈大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区都听见了。
“马主任。”
“干什么？”
“那批货，是你小舅子送来的。单子你签的字，让我去接货。型号错了，你签字的时候没看，我接货的时候也没看。责任是谁的，你心里清楚。”
马德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大勇会说这个。十一年了，这个人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吃错药了？
“你——你说什么？”
陈大勇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拍在桌上。
“我说，你他妈少拿我当背锅的。老子不干了。”
整个十六层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冒泡的声音。马德彪的脸从红变紫，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条被拍上岸的鲶鱼，愣是没发出声。
陈大勇没给他缓过劲来的机会。
“我老婆刚才确诊了，胰腺癌。”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区好几个人的头唰地抬起来了。
“我蹲这儿捡纸的时候接的电话，急诊科打来的，说她办公室晕倒了，CT上看到胰腺占位，恶性可能。”陈大勇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马主任，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属乌龟的，我现在告诉你，我他妈这十一年就是属乌龟的。你骂我我缩头，你扣我钱我缩头，你小舅子拿回扣我缩头。为什么？因为我老婆身体不好，我得保住这份工作。我每天早上起来跟自己说，再忍忍，忍到退休就好了。”
他把工牌拿起来又放下。
“但我今天不忍了。我老婆要手术，要化疗，要花钱。我没工夫在这儿听你骂我属乌龟。”
马德彪终于找回声音了，但气势已经矮了半截：“你、你老婆生病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陈大勇打断他，“不能跟你顶嘴？马主任，我今天不光跟你顶嘴，我还告诉你，你小舅子那批货的进出库记录，我电脑里存着一份，云端一份，家里U盘还有一份。型号错误率百分之十一，单价比市场价高两成，损耗率翻了一倍。你要不要看看？”
马德彪的手指头缩回去了。
陈大勇把签收单往桌上一扔：“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带到棺材里的。但现在我老婆要用钱，我得给自己攒点筹码。马主任，工龄补偿金你按规矩给，咱们好聚好散。你不给，我明天就去劳动仲裁。你小舅子那点事我还没往外抖呢，你自己掂量。”
他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今天上午迟到是因为我老婆晕倒了送急诊。你要扣工资随便扣。但你要是敢把今天这事往我档案里写歪了——”他笑了一下，笑得马德彪后背发凉，“你小舅子那批货的进出库记录，明天就会出现在钱大华邮箱里。您看着办。”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腿还在抖，手也在抖，心脏咚咚咚撞肋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笑。
蹲在马路牙子上，他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排骨要红烧还是清炖？”
林小满秒回：“你辞职了？”
陈大勇愣了：“你咋知道？”
“马德彪在你们公司群里骂你呢，说陈大勇疯了。全群都在截图。”
陈大勇看着屏幕咧嘴笑了。
“那你觉得我疯了吗？”
林小满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疯了好。我早就不想让你在那儿受气了。不过你下次发疯之前能不能先来医院把我住院费交了，我卡里没钱了。”
陈大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马上到。”
第二章 我披麻戴孝去了保险公司
林小满的手术定在两周后。陈大勇把家里存款拢了拢，十二万，够手术，不够后续化疗。他想起来林小满五年前买过一份重疾险，保额三十万，当时是给她学生的一个家长冲业绩买的。陈大勇翻箱倒柜找出保单，打了客服电话，那边说资料齐全的话七个工作日能赔下来。
七个工作日。行，等。
七个工作日之后，保险公司来了封信。拒赔。理由是“投保前未如实告知既往病史”，说林小满五年前体检报告里有“胰腺回声增强”的描述，属于隐瞒。
陈大勇拿着那封信坐在客厅地板上，年糕在他腿上踩奶，踩一下他抖一下。他把信看了三遍，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客服是个小姑娘，声音很甜，说的话很硬：“先生，这是理赔部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您要是不认可可以走法律途径。”
法律途径。陈大勇上网查了查，请律师少说得五千起步，时间三个月起。林小满的手术等不了三个月。
他坐在那儿想了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去卧室翻了翻，找出一件白色T恤一条黑裤子。又去楼下寿衣店买了条麻绳，花了八块钱。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大勇穿着白T恤黑裤子，腰里系着麻绳，头上戴着一顶从年糕窝里扒拉出来的白色毛线帽，站在了“宏泰人寿”省分公司大门口。他没哭没闹没堵门，就站在门边上，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
“老婆癌症等着钱手术，宏泰人寿拒赔。求领导主持公道。”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路人一眼就能看清。
保安出来撵他，他就往旁边挪三步继续站着。保安拽他胳膊，他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嚎的不是“你们没良心”，嚎的是《窦娥冤》里的词儿，小时候跟他爷爷听戏学的，调子荒腔走板，词儿一字不差：“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拍视频，有人发朋友圈。柜面经理出来赔着笑脸请他进去谈。陈大勇不进去，说：“就在这儿谈，让大家听听。”
经理说：“先生您这样影响我们正常营业——”
陈大勇说：“我老婆等着钱救命，你跟我谈正常营业？行，那我换个地方正常营业。”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打了个车直奔银保监局。信访接待室的小伙子给他倒了杯水，陈大勇没喝，把保单、拒赔通知、医院诊断证明、手术通知单、存折余额流水一样一样摆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同志，我不懂法，我就问一句：我老婆五年前体检报告上写‘胰腺回声增强’，医生当时说没事，多喝水就行。现在她得了胰腺癌，保险公司说她隐瞒病史。那当年那个体检医生是不是也该抓起来？他咋没告诉我老婆五年后得癌？”
信访小伙子憋着笑给他做了登记，说五个工作日内转办。
第三天，宏泰人寿理赔部主动打来电话。第四天，三十万到账了。
陈大勇去银行查余额时，柜台小姑娘说：“先生您这钱到得挺快啊。”
陈大勇说：“因为我豁出去了。”
小姑娘没听懂，笑着问：“您还办别的业务吗？”
陈大勇说：“办。给我老婆转五万到住院账户。”
他走出银行站在太阳底下给林小满打电话：“钱到了。”
林小满沉默了几秒：“陈大勇，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干啥了？我同事说你上新闻了，视频里有个穿白衣服的男的坐地上唱戏，是不是你？”
陈大勇说：“那不是我。那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林小满说：“滚。”
陈大勇说：“好嘞。”
第三章 人事主管治告饶了
社保关系还卡在公司。人事主管周丽华，四十多岁，未婚，养了三只猫，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最大的爱好是给陈大勇穿小鞋。
陈大勇第一次去办社保转移，周姐眼皮都没抬：“系统坏了，明天再来。”
第二次去，周姐说：“哎呀大勇，你这个转移单上的身份证号少了一位。”
陈大勇看了看，没少。他说：“周姐，你再看一眼。”
周姐看了第二眼，说：“那就是名字有个字写错了。”
陈大勇说：“没错。周姐，你直接说，你想让我跑几趟？”
周姐推了推眼镜，表情很无辜：“你这话说的，我是按流程办事。”
陈大勇点头：“行。那我也按流程来。”
他转身走了。周姐以为他认了。她不知道陈大勇这趟来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一，把过去十一年周姐卡他的每一次记录从手机备忘录里导出来打印了；第二，给劳动监察大队打了个电话咨询流程；第三，去楼下文具店买了个扩音器，就是导游用的那种小喇叭，一百二十块钱。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宏图伟业刚开门，陈大勇来了。他没去人事部，直接站在公司大门口，把扩音器打开，音量调到最大。
“宏图伟业人事部周丽华周主管，滥用职权，卡扣员工社保关系转移手续，索要好处未果，打击报复——”
整个十六层都听见了。前台小姑娘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周姐从人事部冲出来，脸白得像复印纸：“陈大勇！你疯了！”
陈大勇没理她，继续念：“本人陈大勇，在宏图伟业工作十一年，离职手续齐全，社保转移单提交三次被退回三次，理由分别为‘系统坏了’‘身份证号少一位’‘名字写错一个字’。以上三条理由经核实全部不成立。周丽华周主管，你是在按流程办事，还是在按心情办事？”
走廊里站满了人。周姐伸手要抢扩音器，陈大勇往后退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过去十一年你卡我的记录。二零一六年三月，报销单退四次，理由分别是发票贴歪了、签字笔颜色不对、日期格式不对、‘我看你不顺眼’。周姐，最后那条是你原话，我当时录了音。”
周姐的脸从白变绿。
“二零一八年七月，我请三天假陪老婆做阑尾炎手术，你让我提交了七份材料，最后批了一天。二零二零年九月，我申请年假，你说‘年底再说’，年底你说‘过期作废’。二零二二年——”
“别念了！”周姐扑上来抢那张纸。陈大勇手一抬，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地上。
“周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陈大勇把扩音器关小了点，但没关，“第一，今天上午把我的社保转移手续办完，我拿着回执单走人，这些东西我烂在肚子里。第二，你继续卡我，我现在就去劳动监察大队，把这张纸交上去，顺便把你刚才抢我东西的监控调出来——对，大门口有监控，我昨天来看过了。”
周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三只猫要是看见她这样，估计都不认识她了。
“陈大勇，你、你这是诽谤——”
“诽谤？”陈大勇笑了一下，“周姐，你卡我十一年，我忍了十一年。你知道我为什么忍吗？因为我老婆身体不好，我得保住这份工作。现在她确诊胰腺癌了，我要带她去治病，你还在卡我社保。你跟我谈诽谤？”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周姐：“我现在给劳动监察大队打电话，开免提。你跟他们解释一下，为什么系统坏了十五天还没修好。”
周姐的手开始抖。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戴回去又摘下来，反复三次。最后她把眼镜往桌上一摔：“陈大勇！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对，我是疯子。”陈大勇说，“我老婆得了癌症，我他妈能不疯吗？周姐，我给你十秒钟。十、九、八——”
“我办！我现在就办！”周姐转身冲进人事部，跑得太急撞翻了门口的垃圾桶。她坐在电脑前，手抖得鼠标都握不稳，输了三次密码都输错。
陈大勇跟进去，站在她背后，扩音器还开着，但音量调到了最小。人事部另外两个小姑娘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周姐，你慢慢来，不着急。”陈大勇语气很温和，“我刚才数到八，还有七秒呢。”
周姐终于输对密码，噼里啪啦敲键盘，打印机嗡嗡响，回执单出来了。她双手递给陈大勇，手还在抖：“办、办好了。”
陈大勇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然后把扩音器关了，把那张打印的记录也折好放进兜里。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盒没开封的蛋挞，稻香村的，二十八块钱。
“周姐，辛苦了。这是给你的。”
周姐愣住了：“什、什么？”
“我说了，办完我请你吃饭。饭太贵我请不起，蛋挞还是可以的。”陈大勇把蛋挞放在她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了周姐，你刚才摔眼镜的时候我录了视频。放心，我不会往外发。但你要是以后在背调的时候说我坏话，我就发公司大群。您看着办。”
周姐盯着那盒蛋挞，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吞了一只活苍蝇和一只活蟑螂。
陈大勇走出人事部，走廊里站着三个同事，都在假装看手机。其中一个叫小刘的，以前最爱在陈大勇被马德彪骂的时候在旁边偷笑。
陈大勇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小刘一哆嗦：“大、大勇哥——”
“小刘，你上个月让我帮你顶的那个夜班，加班费还没给我吧？”
“我、我下周——”
“不用下周。”陈大勇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对着小刘，“现在转。一百八。我等着去医院给我老婆送饭。”
小刘手忙脚乱转账。陈大勇收到钱冲他笑了笑：“谢谢啊。对了，你那个PPT模板是我做的，以后用的话跟我说一声。不说也行，我反正不在这儿干了，你随便用。但你做PPT的时候别用我那个蓝色背景，丑死了。”
小刘点头如捣蒜。
陈大勇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掏手机给林小满打电话。
“社保转出来了。回执单在我兜里。”
林小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大勇，你们公司群又炸了。有人拍了视频发群里，你拿着个大喇叭站在大门口喊话，周丽华的脸都绿了。全公司都在传。”
“传就传呗。”
“传你是个疯子。”
“那你怎么看？”
林小满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看你是个英雄。不过你那个喇叭音质太差了，下次买个贵点的。”
陈大勇说：“好嘞。下次我买个带蓝牙的。”
林小满说：“滚。”
陈大勇说：“马上到。中午想吃什么？蛋挞行吗？我刚从周姐那顺了一盒。”
第四章 酒后的拳头
林小满的第一次化疗做完，反应大得吓人。吐了三天，水都喝不进去，瘦得颧骨突出来，头发一把一把掉。陈大勇每天在医院陪着，端屎端尿，夜里睡折叠床，白天强打精神笑。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最新的CT片子说：“陈先生，肝上看到几个小点，不排除转移可能。我们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陈大勇问：“如果是转移呢？”
医生顿了一下：“如果是转移，手术意义就不大了，只能保守治疗。”
陈大勇站在办公室门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十遍。保守治疗。翻译成人话就是：治不好了，等着吧。
他没回病房。他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说公司有点事，晚点来。然后他去了医院旁边那条巷子，找了个苍蝇馆子，点了四个菜一瓶二锅头。
他平时不喝酒。三杯下去脸就红了，五杯下去眼睛就直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热热菜，他抬起头说不用，再来一瓶。
喝到第二瓶的时候，外面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陈大勇晃晃悠悠站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巷子那头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旁边围了四个男的，染着黄毛纹着花臂，正把一个姑娘往墙角逼。姑娘二十来岁，穿一身职业装，手里的包被扯断了带子，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
“小妹妹，陪哥几个喝一杯嘛，跑什么跑？”
“你们放开我！我爸是——”
“你爸是谁？你爸是李刚？哈哈哈——”
陈大勇脑子里那根弦本来就快断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苍蝇馆子的门就冲出去了。脚底下拌蒜，差点摔个狗吃屎，但他稳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住手！”
四个黄毛回头看他。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脸上红得像关公，站都站不稳。
“你他妈谁啊？”
“我是你爷爷！”陈大勇抄起墙角的啤酒箱砸过去。纸箱子轻飘飘的，砸在领头那个黄毛脑袋上连个响都没有。但陈大勇跟着冲上去，一头撞在那个黄毛肚子上，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剩下三个黄毛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踹。陈大勇抱着领头那个的腿不撒手，后背挨了七八脚，嘴里还在骂：“你他妈踢！往死里踢！老子今天不活了！”
他那个不要命的架势把黄毛们吓住了。正常人挨两脚就松手了，这人跟条疯狗一样，咬住了就不撒口，嘴角都流血了还在骂。领头的黄毛被他压在身子底下，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嗷嗷叫。
巷子口传来警笛声。四个黄毛撒腿就跑。
陈大勇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姑娘蹲下来扶他，声音还在抖：“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陈大勇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下面两道血痕，衬衫上全是灰和脚印。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门牙上还沾着血：“没事。你走吧。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
姑娘不走。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宾利开进巷子。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场两米八。姑娘扑过去喊了一声“爸”。
男人看了陈大勇一眼，转头问姑娘：“就他？”
姑娘点头：“他为了救我，一个人打四个。”
男人蹲下来，跟陈大勇平视。陈大勇躺在地上，醉醺醺地打量他：“你闺女啊？”
“我闺女。”
“长得挺好看的，别让她走夜路。”陈大勇翻了个身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行了，你们走吧。我歇会儿。”
男人没走。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陈大勇衬衫口袋里。
“我叫沈建国，华信集团。你明天酒醒了给我打电话。”
陈大勇第二天中午醒过来，头疼得像被驴踢了。他从脏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华信集团，他听说过，做医疗器械的，比宏图伟业大二十倍。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对面响了一声就接了，沈建国的声音很爽朗：“醒了？来我办公室一趟。地址名片背面。”
陈大勇去了。沈建国的办公室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沈建国给他倒了杯茶，说：“我查过你。宏图伟业，干了十一年行政，前天刚离职。为什么离职？”
陈大勇说：“老婆胰腺癌，我得照顾她。”
沈建国点头：“我老婆也是癌症走的。乳腺癌，查出来到走，八个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闺女昨晚要是出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你救了她，我得还你这个人情。你原来干什么的？”
“行政。杂活。换打印纸，修饮水机，订盒饭。”
“学历呢？”
“本科。统计学。”
沈建国眼睛亮了一下：“统计学？还记得多少？”
陈大勇想了想：“忘了一半。剩下一半捡起来快。”
沈建国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华信下面一个子公司，做医疗耗材分销的。最近数据乱得一塌糊涂，底下人糊弄我，拿假报表糊弄。你给我看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看出来了，你留下，运营部经理。看不出来，我请你吃顿饭，咱俩两清。”
陈大勇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二十分钟后他抬起头：“沈总，你这个报表有个问题。上季度销售增长百分之十八，但物流成本只增了百分之二。除非你们突然学会了隔空传送，否则这数据是假的。”
沈建国笑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小周，把子公司的账封了，所有数据封存。让审计明天进场。”
挂了电话他看着陈大勇：“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陈大勇说：“我老婆化疗期间我得陪着。每周请两天假。”
沈建国说：“准了。工资照发。”
陈大勇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沈总。”
沈建国摆摆手：“别谢我。你昨天冲上去打那四个混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陈大勇想了想：“什么都没想。就觉得我老婆反正也快没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干点人事。”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老婆不会没的。好好治。钱不够跟我说。”
第五章 医院门口的算命老头
林小满开始第二轮化疗。陈大勇每天下午去医院送饭，从华信下班直接坐地铁过去，在医院门口那条街上买一碗馄饨或者一笼包子。
那天他走到医院东门拐角，看见围了一堆人。挤进去一看，一个老头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八卦图，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老头七十来岁，干瘦，山羊胡，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正被三个地痞围着。领头的那个蹲下来，把老头的八卦图撕了，烟头往纸板上一按：“老东西，这个月保护费交了吗？”
老头说：“我这一天还没开张呢，哪有钱交保护费。”
“没钱？没钱你摆什么摊？”领头的一脚把老头的马扎踢翻了。老头一屁股摔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上，闷哼了一声。
陈大勇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拎着给林小满买的馄饨。他犹豫了两秒钟。他昨天刚被四个黄毛踹了七八脚，后背还贴着膏药，按理说今天应该消停点。
但他还是挤进去了。
“差不多行了。”他把馄饨放在地上，走过去把老头扶起来。
领头的地痞斜眼看他：“你他妈又是谁？”
陈大勇说：“路过的。你们三个打一个七十岁的，丢不丢人？”
“关你屁事！滚开！”
陈大勇没滚。他挡在老头前面，把手机掏出来：“我数三声，你们不走，我报警。三、二——”
领头的一拳砸过来，正中陈大勇鼻梁。陈大勇往后一仰，血哗地流下来了。但他没倒，反而往前一扑，抱住了那地痞的腰，跟昨天打黄毛一模一样的疯狗路数——压在地上不撒手，任凭另外两个怎么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别打了”，有人掏手机拍视频。两个地痞把陈大勇拽起来，又踹了两脚，看看人越聚越多，骂骂咧咧跑了。
陈大勇坐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馄饨洒了半碗。老头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叹气：“小伙子，你傻不傻？我一个摆摊算命的，你犯得上吗？”
陈大勇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老婆在里边化疗。我最近看谁挨欺负都想管。上瘾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满脸褶子，但眼睛很亮：“你叫什么？”
“陈大勇。”
“陈大勇，你扶我起来。”
陈大勇把老头扶起来。老头收拾了摊子，说：“你跟我来。”
他把陈大勇带到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找了家茶馆坐下，点了两杯最便宜的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封面都快掉了，用透明胶粘着，上面手写四个字：《麻衣相法》。
“我姓吴，吴半仙。年轻时候家里穷，跟一个游方道士学了看相，看了五十年。”老头把书推过来，“这书你拿着。”
陈大勇没接：“吴大爷，我不算命。我老婆那病——”
“我知道你老婆那病。”吴半仙打断他，“我看过你面相了。你眉间有横纹，眼下一片青，老婆宫位发暗，确实是重病之相。但你颧骨高耸有肉包裹，鼻梁挺直不露骨，这是后福之相。你老婆这关能过。”
陈大勇愣了：“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要是骗你，刚才那三个小兔崽子打我你咋不跑？”吴半仙把书又往前推了推，“我看了五十年相，能看出谁要倒霉，谁要走运。但看出来有什么用？我年轻时候也练过几年武，后来觉得练武太苦，看相多轻松啊，往那儿一坐动动嘴皮子钱就来了。结果你看，老了老了，来个地痞流氓我都打不过，还得靠你个外行拔刀相助。”
老头喝了口茶，语气里有点懊悔：“你这小伙子不一样。你昨天打四个，今天打三个，虽然都挨揍了，但那股劲儿在。你这叫先天罡气，练武的好材料，就是不会用。”
陈大勇说：“吴大爷，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老婆在化疗，我没工夫练武。”
吴半仙说：“你听我说完。这书你拿着，里边不光有相法，最后十几页是练气的口诀。我年轻时跟那个道士学的，叫‘混元桩’，每天站二十分钟，站够一百天，你下回打架就不会光挨揍了。你老婆化疗期间你反正要在医院陪着，她睡觉的时候你站桩，又不耽误事。”
陈大勇看着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又看了看吴半仙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老头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真诚。
“吴大爷，你为啥给我？”
“因为我看了你面相，你这人实诚。我摆摊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为个素不相识的糟老头子挨揍。我要不给你点东西，我这五十年白看相了。”
陈大勇把书揣进怀里，站起来给吴半仙鞠了个躬：“吴大爷，等我老婆病好了，我请你喝酒。”
吴半仙摆摆手：“先站你的桩去吧。记住，每天二十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
从那天起，陈大勇每天等林小满睡着以后，就在病房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站桩。一开始腿抖得像筛糠，站五分钟就浑身大汗。站到第十天，能站十五分钟了。站到第二十天，他觉得腰上有一股热气，说不清道不明，但爬楼梯不喘了。
林小满问他：“你最近怎么老往楼梯间跑？”
陈大勇说：“锻炼身体。吴大爷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林小满说：“哪个吴大爷？”
陈大勇说：“一个算命的。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第六章 相术破局
陈大勇在华信干了两个月，把子公司那摊烂账理得清清楚楚。数据造假的是原来的运营总监，跟供应商串通吃回扣，虚报物流费用，把利润挪到账外。沈建国看完审计报告，把运营总监开了，直接让陈大勇顶上。
陈大勇搬进新办公室那天，原来那个总监手底下几个亲信不服气，联合起来给他使绊子。领头的姓赵，是子公司老员工，干了八年，自认为资历比陈大勇老，凭什么让一个空降兵坐他头上。
赵经理使绊子的方式很专业：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把客户资料改错、把物流预约时间填反、把报价单小数点往后挪一位。陈大勇上任第二周，一个合作五年的老客户差点因为报价错误终止合同。
陈大勇没发火。他请赵经理吃饭。
饭桌上赵经理皮笑肉不笑：“陈经理，听说你以前是干行政的？换打印纸那种？”
陈大勇给他倒了杯酒：“对。换了十一年打印纸。”
赵经理端起酒杯：“那你还挺厉害的，换打印纸换到运营经理来了。”
陈大勇看着他。看了五秒钟。
吴半仙那本书他翻了三遍。相法部分他当故事看，但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就记住了。赵经理印堂狭窄，鼻梁起节，颧骨高但肉薄，这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相。眼尾发红，山根有横纹，这是最近干过亏心事的兆头。加上他说话时刻意保持微笑但嘴角向左斜，左为阴，心里有鬼。
陈大勇说：“赵经理，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赵经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大勇说：“看你眼睛下面发黑，山根有横纹，肝火旺。你最近是不是在改客户资料？”
赵经理的笑容僵住了。
陈大勇继续说：“上周三改的物流预约时间，上周五改的报价单小数点。你每次都在下班之后操作，但系统有日志。我已经把日志导出来了。”
赵经理的脸白了。
“你别紧张。”陈大勇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我不打算把这事报上去。你在华信干了八年，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心眼小了点。我要是把这事捅给沈总，你肯定待不下去。但我刚来，我需要人帮我干活。你把改过的数据改回去，以后好好干，这事就翻篇了。”
赵经理攥着筷子，手在抖。
陈大勇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儿子明年高考是吧？你老婆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你要是丢了这份工作，家里不好交代。”
赵经理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老婆——”
“看你面相。你夫妻宫有暗纹，老婆宫位发青，家里有人身体不好。”陈大勇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赵经理，我不是神仙。但我在宏图伟业干了十一年行政，什么人都见过。你这种小打小闹，真不够我塞牙缝的。喝了这杯酒，以后好好干活。”
赵经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圈有点红：“陈经理，我服了。”
第二天，所有被改过的数据都改回去了。赵经理还主动交了一份自查报告，把过去两年他干过的类似的事全交代了，包括前任运营总监让他干的。
陈大勇把自查报告拿给沈建国看。沈建国看完，拍了拍他肩膀：“小陈，你这个人，有意思。换别人早把赵经理开了，你留着他，还让他死心塌地跟着你干。”
陈大勇说：“沈总，我在宏图伟业被马德彪骂了十一年，我知道被领导穿小鞋是什么滋味。赵经理心眼小但不坏，给他留条路，他比谁都感恩。”
沈建国点头：“行。你看着办。对了，下周三跟我去见个人。”
“谁？”
“我叔叔。沈国栋。”
陈大勇手里的笔差点掉了。沈国栋，他在新闻上见过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职务是“国家发改委副主任”。
第七章 识破大骗子
沈国栋约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陈大勇跟着沈建国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沈国栋本人，六十来岁，国字脸，头发花白，气场很稳；旁边坐着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手腕上缠着三串佛珠，留着半尺长的山羊胡，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给沈国栋倒茶。
“这位是王大师，”沈国栋介绍，“从南边来的，很有能量。我最近身体不太好，王大师给调理了半个月，确实有效。”
陈大勇打量了王大师一眼。吴半仙那本书他翻了无数遍，有些东西刻在脑子里了。这人颧骨尖削，下巴前突，眼珠滴溜溜转，说话时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左手腕的佛珠，这是心虚的表现。印堂发亮但浮光不定，这叫“油光”，主近期有骗局要败露。最重要的是，他坐在沈国栋右手边，包间门一开，他第一反应是缩了一下脖子，眼睛往门口瞟，这是长期心虚形成的条件反射。
陈大勇没吭声。沈建国介绍他：“叔叔，这是陈大勇，我公司新来的运营经理，以前在宏图伟业干了十一年。”
沈国栋点头示意：“坐吧。小王，给客人倒茶。”
王大师笑呵呵地给陈大勇倒茶，手指头在杯沿上摸了一圈，动作很小，但陈大勇看见了。这是给特定的人做标记的手法，他在宏图伟业见过类似的——供应商给采购员塞红包的时候，也是在茶杯底下粘个双面胶。
陈大勇端起茶杯，没喝。他转头看沈国栋：“沈主任，您最近是不是在吃一种进口的保健品？胶囊的，每天早晚各一粒。”
沈国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鼻头冒油光，脸颊泛红但印堂发暗，这是肝经郁热加药物反应。您吃的那个胶囊，里面大概率掺了西药成分，短期有效，长期伤肝。”
王大师的脸色变了一瞬，但马上恢复笑容：“这位小兄弟也懂医？这是我专门从南边给沈主任配的秘方，纯中药——”
陈大勇没理他，继续对沈国栋说：“沈主任，您要是信得过我，现在给您秘书打个电话，让她把那个保健品的盒子拍个照片发过来。我有个朋友在药监局，一查就知道有没有批号。”
王大师的手不摸佛珠了。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沈主任，您这位朋友什么意思？我一片好心——”
陈大勇转头看着他：“王大师，你左手腕上那三串佛珠，中间那串是沉香，外面两串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仿品。你喝茶的时候右手食指老抠茶杯底，底下粘着双面胶。你进包间第一件事是看门锁，第二件事是看窗帘。你给沈主任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因为你紧张。你紧张什么？”
王大师的脸白了。
陈大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王大师高半个头，站桩站了两个月，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气势完全不一样了。
“我给你看个相。你山根有横纹，主中年有牢狱之灾。你颧骨尖削无肉，主晚年孤苦。你眼尾纹路散乱，主小人缠身。你今年五十三，要是现在收手还能安度晚年，再干两年就不好说了。”
王大师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他转头看沈国栋：“沈主任，您听我解释——”
沈国栋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小刘，把王大师那个保健品拿去做全项检测。对，现在。”
王大师转身就往门口走。陈大勇侧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王大师，别急着走。你给沈主任调理半个月，收了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
“沈主任是我老板的叔叔。你骗他，就是骗我老板。骗我老板，就是砸我饭碗。”陈大勇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用的是站桩练出来的寸劲，看着轻飘飘的，王大师整个人往下一沉，差点跪地上。
“钱退回来。现在就退。”
王大师哆哆嗦嗦掏出手机转了账。沈国栋的秘书进来把他带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沈国栋看着陈大勇，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笑了：“小沈，你从哪儿找的这个人？”
沈建国说：“他自己找上门的。我闺女被人堵巷子里，他一个人打四个。”
沈国栋点头：“好。小陈，你那个药监局的朋友靠谱吗？”
陈大勇说：“沈主任，我没有药监局的朋友。刚才诈他的。”
沈国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桌子说：“好小子！小王那个保健品我吃了半个月总觉得不对劲，底下人没一个敢说的。你头一回见面就敢掀桌子，有胆量。”
他擦了擦眼角，对沈建国说：“老三，你那个运营经理给他升一级。另外——”他转头看陈大勇，“小陈，你老婆什么病？”
陈大勇说：“胰腺癌。化疗第二轮，肝上看到几个小点，医生说可能是转移。”
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识一个人，在纽约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胰腺癌方面的权威。我给他打个电话，你把病历发过去，让他看看。能去美国治就去美国治，费用的事你别操心。”
陈大勇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他鞠下去的时候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沈主任，我——”
“行了行了，别煽情。”沈国栋摆摆手，“你帮我把那个骗子揪出来，我帮你联系个医生，扯平了。赶紧回去干活，下个月华信那个竞标你要是拿不下来，我照样骂你。”
第八章 打脸老东家
华信集团要竞一个市政医疗耗材采购的标，标的额六千万。竞标的另一家公司，是宏图伟业。
陈大勇拿到竞标对手名单的时候正在吃盒饭。他放下筷子，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老婆，我要打马德彪的脸了。”
林小满秒回：“替我多打两下。”
竞标前一周，陈大勇把宏图伟业的报价逻辑从头到尾推了一遍。他在那儿干了十一年，马德彪的小舅子怎么报价、损耗怎么摊、物流费用怎么走账、最后的底线利润是多少，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加上吴半仙那本书他天天翻，看人面相的本事长了不少，去竞标现场转了一圈，看了宏图伟业那几个代表的面相——印堂发暗，山根发青，这是要倒大霉的兆头。尤其马德彪，两个礼拜没见，瘦了一圈，眼袋耷拉到腮帮子上，一看就是最近走了霉运。
竞标那天，陈大勇穿着沈建国给他置办的一套深蓝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进竞标大厅的时候，马德彪正跟旁边人说话，一抬头看见他，嘴张成了O型。
“陈——陈大勇？”
陈大勇冲他点了点头：“马主任，好久不见。”
马德彪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套西装和皮鞋上停了三秒钟：“你、你怎么在这儿？”
“华信集团的代表。”陈大勇递了张名片过去，“运营总监，陈大勇。”
马德彪接过名片，手有点抖。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柠檬。
竞标开始。宏图伟业先报，马德彪讲PPT，磕磕巴巴，好几个数据念错了行。陈大勇坐在底下听着，嘴角翘了一下。那套PPT模板还是他当年做的，马德彪就改了个封面。
轮到华信。陈大勇上台，没用PPT，直接开口：“各位评委，宏图伟业的报价是六千二百万，我知道，因为那个报价模型是我做的。他们在耗材单价上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但把损耗率从百分之四报成了百分之二点五，这一块他们打算中标后通过变更合同再赚回来。另外，他们的物流承包商是马主任的小舅子，单价每公斤九毛五，市场价八毛。这多出来的一毛五，最后摊在耗材单价里，由财政买单。”
马德彪在底下站起来了：“你胡说八道！”
陈大勇没理他，继续说：“华信的报价是五千八百万。我们没有亲戚供应商，没有小舅子物流，报价表每一项成本都有据可查。另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宏图伟业过去五年的运营数据异常记录。各位评委可以拿回去慢慢看，看完就知道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
马德彪的脸从白变绿，从绿变灰。他指着陈大勇，手指头哆嗦：“你、你这是商业诽谤！我要告你！”
陈大勇看着他，笑了一下：“马主任，你最近是不是失眠？看你这气色，印堂发暗，山根发青，眼袋都快掉到腮帮子了。我给你算一卦，三个月之内你必有一场官司，不是别人告你，是你小舅子告你。你把他分给马主任的回扣独吞了，他知道了。”
马德彪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鲶鱼，终于放弃了挣扎。
三天后，华信中标。沈建国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小陈，你那个U盘里到底装的什么？”
陈大勇说：“真东西。马德彪过去五年干的所有烂事，我全有备份。”
“你怎么什么都有？”
“我在那儿干了十一年，天天被骂。人被骂急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建国沉默了一下，说：“运营总监，年薪翻倍。另外，你老婆去美国治病的事，我叔叔已经联系好了。纽约那边的专家看了病历，说可以治，让尽快过去。”
陈大勇握着电话，站在公司走廊里，眼眶发酸。他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把眼泪憋回去了。
“谢谢沈总。”
“别谢我。你应得的。”
第九章 东方神人
纽约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林小满做了全面检查，主治医生Dr. Miller是个五十多岁的犹太裔老头，看完片子说：“肿瘤标志物下降了，肝上的小点不像转移，更像化疗后的炎性反应。继续当前方案，配合靶向治疗，预后可观。”
陈大勇听完翻译，蹲在医院走廊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擦干净脸，走进病房对林小满说：“医生说能治。”
林小满正在用手机给学生批作业，头都没抬：“我知道。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
“那你咋不激动？”
“激动什么？我早就知道我命硬。”林小满放下手机看着他，“陈大勇，你蹲那儿哭的时候，走廊里路过三个护士都在看你。丢不丢人。”
陈大勇说：“不丢人。我乐意。”
林小满治疗期间，陈大勇在纽约华人圈里出了名。起因很简单：沈建国有个生意伙伴姓周，在纽约做进出口贸易，听说陈大勇会看相，半信半疑地找他看了一回。陈大勇看了他十分钟，说：“周总，你印堂发亮，主近期有横财。但你鼻头有赤纹，财来得不正。你这笔横财跟一个女人有关，她姓陈，三十来岁，有家室。你要是拿了这笔钱，三个月之内必出事。”
周总的脸当时就白了。他确实在跟一个有夫之妇合伙倒腾一批医疗器械，利润对半分。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陈大勇一见面就给掀了。
周总回去想了三天，把那笔生意推了。两个月后，那个女人的丈夫找上门，跟另一个合伙人动了刀子，上了纽约当地新闻。周总吓得后背发凉，提了两瓶茅台去陈大勇住处道谢。
这事传开之后，找陈大勇看相的人排起了队。他白天陪林小满治疗，晚上在租的公寓里接待来访的华人老板。收费标准很简单：看一次两百美金，不准不要钱。一个月下来，他看了四十多个人，赚了八千美金，准了三十六个，剩下四个是人家故意不说实话来试探他的。
真正让他出大名的是另一件事。纽约当地一个老牌家族企业，姓惠特尼，做高端家具的，第三代掌门人小惠特尼通过周总找到陈大勇，说想看看家族运势。陈大勇去了他公司，转了一圈，看了几张照片，说：“惠特尼先生，你爷爷那辈兄弟两个，你爷爷是老大，老二死得早，没留下后人。你爸这辈就他一个，传到你手上，你下面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女儿，老二老三是儿子。你大女儿跟你关系不好，因为她妈不是原配。”
小惠特尼的雪茄掉在裤裆上，烫了个洞都没顾上。他大女儿确实是前妻生的，父女俩十年没说过话。
陈大勇接着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谈一个亚洲的独家代理，对方姓林，台湾人。这个林先生面相我没见过，但你手上这份合同签了之后，前三年赚钱，第四年必出纠纷。纠纷的起因是林先生的女婿，他想自己单干，会撬走你们最大的客户。”
小惠特尼把合同翻出来一看，林先生确实有个女婿，刚订婚，准备进公司。他当场给陈大勇开了张支票，五万美金，让他再看看公司下一步怎么走。
陈大勇帮他调整了两个供应商的配比，又建议他把大女儿请回来管设计。三个月后，惠特尼公司的季度利润涨了百分之四十，大女儿回家吃了第一顿饭。
小惠特尼在纽约商人俱乐部里逢人就说陈大勇是“东方神人”。华信集团在纽约正好要谈一笔三百万美金的设备采购合同，对方是惠特尼家族的关联企业。小惠特尼打了个电话，合同当天就签了。
三百万美金到账那天，沈建国给陈大勇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小陈，你这一趟美国去的，把老婆治病、拉业务、打名声全干了。我给你记着，回来升副总。”
陈大勇说：“沈总，我老婆病情好转了，医生说再有两个月就能出院。”
沈建国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真好。”
第十章 唐人街的拳头
林小满出院那天，陈大勇请周总两口子吃饭，地点定在唐人街的“老四川”酒楼。林小满精神不错，瘦是瘦了点，但脸上有血色了，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头发长出来一层绒毛，看着像刚孵出来的小鸡。
菜刚上齐，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周总扒着窗户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陈哥，底下出事了。”
陈大勇下楼一看，酒楼门口堵着七八个白人混混，领头的那个光头纹着花臂，正揪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华人老头的领子。老头是唐人街华人商会的会长，姓梁，在纽约做了四十年生意，平时在这一带德高望重。
“老东西，这个月的保护费呢？”光头用蹩脚的中文骂骂咧咧，“你以为在唐人街开酒楼就不用交钱了？”
梁会长气得胡子直抖：“我们已经报警了——”
“报警？警察来了我们就走，警察走了我们再来，你报吧。”光头一把把梁会长推倒在地。
陈大勇站在台阶上，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站桩站了三个月，每天二十分钟，一天没落。吴半仙那本书最后十几页的口诀他倒背如流，混元桩练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他觉得身上有一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打拳的时候拳头带风，搬东西的时候腰不酸了，连林小满都说他走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走下台阶，站到光头面前。
“哥们儿，说话归说话，别动手。”
光头斜眼看他：“你他妈又是谁？”
“住这附近的。看你们欺负老人，心里不痛快。”
光头笑了一声，一拳朝陈大勇面门砸过来。陈大勇侧身一让，右手扣住光头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带，左肩膀往他胸口一顶。光头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砸翻了路边一个垃圾桶。
剩下七个混混一起冲上来。陈大勇没退。他站了个混元桩的步子，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第一个冲上来的他一拳捣在肚子上，那人弯成虾米。第二个他侧踢膝盖，那人跪地上起不来。第三个第四个同时上，他闪开左边那个的拳头，用肩膀撞右边那个的胸口，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在左边那个后脑勺上。
前后不到两分钟，八个混混躺了一地。陈大勇站在中间，西装皱了，袖口崩了一颗扣子，但身上一点伤没有。
楼上窗户里探出十几个脑袋，林小满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梁会长从地上爬起来，拉着陈大勇的手不撒开：“小伙子，你叫什么？你是练什么的？”
陈大勇说：“陈大勇。练了三个月站桩。”
梁会长不信：“三个月站桩能打成这样？”
陈大勇说：“吴半仙教的。”
当天晚上，梁会长在“老四川”摆了三桌，把唐人街有头有脸的华人全请来了，宣布陈大勇为华人商会名誉会长。陈大勇推辞不过，喝了两杯酒，然后说：“梁会长，我老婆刚出院，得早点回去休息。名誉会长我当，但会费我不交啊。”
梁会长哈哈大笑：“不用你交！以后你老婆看病、孩子上学、家里修水管，商会全包了！”
第二天，梁会长打来电话：“大勇，听说你老婆在斯隆凯特琳治病？我有个老兄弟是那儿的外科主任，我给他打个招呼，让他多关照。”
陈大勇说：“梁会长，您这电话打得及时。我正愁下次复查排不上号呢。”
第十一章 白人黑帮大佬
光头那帮人回去之后，不服气。他们老大姓马库斯，是纽约下东区一带的黑帮头目，手下几十号人，靠收保护费和放高利贷过日子。光头添油加醋一说，马库斯火了：“一个中国人把你们八个打了？你们他妈吃干饭的？”
马库斯派了他手底下最能打的两个人，一个叫“铁锤”的壮汉，一米九，两百五十斤，在地下拳场打过黑拳；一个叫“刀子”的，巴西柔术黑带，擅长地面绞杀。
两个人晚上堵在陈大勇公寓楼下。陈大勇刚给林小满熬完粥，下楼扔垃圾，看见两个黑影杵在门口。
“陈大勇？”铁锤瓮声瓮气地问。
“是我。你们是光头叫来的？”
“马库斯老板让我们来跟你聊聊。”
陈大勇叹了口气，把垃圾袋放在地上：“聊什么？”
铁锤没废话，一拳砸过来。陈大勇往后退了半步，那一拳擦着他鼻尖过去，拳风刮得他脸疼。他顺势抓住铁锤的胳膊往下一拽，铁锤二百五十斤的块头往前一栽，陈大勇提膝撞在他胸口，铁锤闷哼一声趴地上了。
刀子从侧面扑上来，想抱陈大勇的腰往地上摔。陈大勇站桩站出来的下盘稳，刀子抱了两下没抱动。陈大勇反手揪住他后领子，提溜起来往墙上一按，刀子后脑勺磕在砖墙上，眼冒金星，松了手。
从动手到结束，前后四十秒。
铁锤趴在地上起不来，抬头看陈大勇的眼神像见了鬼：“你、你他妈练什么的？”
陈大勇说：“站桩。”
“站什么桩？”
“混元桩。每天二十分钟。”
铁锤和刀子互相搀扶着跑了。
第二天晚上，马库斯亲自来了。他没带人，一个人开的车，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停在陈大勇公寓楼下。马库斯五十多岁，意大利裔，穿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上戴着一块金劳。
他敲了陈大勇的门。陈大勇开了门，看见是他，说：“进来坐。我刚熬了粥，喝一碗？”
马库斯愣了一下。他纵横纽约黑道三十年，头一回有人请他喝粥。
他坐在陈大勇客厅的折叠椅上，端着碗小米粥，喝了一口。林小满在里屋睡觉，陈大勇把门关好，坐到他对面。
马库斯放下碗：“陈先生，我手底下的人不懂事，冲撞了你。我今天是来赔罪的。”
陈大勇说：“马库斯先生，你印堂发暗，山根有横纹，眼尾纹路散乱。你最近有官司缠身，你儿子惹事了，牵扯到你。你老婆跟你分居了，住在佛罗里达。你手底下那个光头，背着你吞了三个月的保护费，你还没发现。”
马库斯端粥的手停住了。他看了陈大勇十秒钟，然后把粥碗放下，坐直了身体。
“陈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相。我师父叫吴半仙，教我看相看了五十年。我跟他学了半年，够用了。”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确实惹了事，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要告。我老婆确实在佛罗里达，我们分居三年了。光头吞钱的事我回去就查。”他顿了一下，“陈先生，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事怎么解？”
陈大勇看了他一会儿：“你儿子这事，赔钱私了。对方要多少给多少，别还价。你老婆那边，你亲自去佛罗里达接她回来，别让手下去。光头开了，但给他一笔遣散费，他家里有老娘要养。你做到这三件事，三个月之内运势回升。”
马库斯站起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本，刷刷写了一张，撕下来放在桌上。
“陈先生，这是二十万美金。一半是赔罪，一半是咨询费。从今天起，你在纽约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谁敢动你，我让他从纽约消失。”
陈大勇把支票推回去一半：“十万就够了。多了我拿着烫手。”
马库斯笑了，露出满嘴金牙：“陈先生，你是个人物。李小龙要是活着，也得跟你拜把子。”
他端起粥碗，把剩下的小米粥一饮而尽。
第十二章 落叶归根
林小满在美国治了十个月。最后一次复查，Dr. Miller拿着报告单，手舞足蹈，说了一串英文。翻译在旁边说：“医生说，肿瘤完全消失，各项指标正常。恭喜你们。”
陈大勇站在那里，没有蹲下去哭。他站得笔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林小满说：“回家。”
林小满说：“年糕还认识我吗？”
“不认识也得认识。它要是敢不认识你，我把它猫粮扣了。”
回国的飞机上，林小满靠着陈大勇肩膀睡着了。陈大勇看着窗外云层，想起一年前那个上午，他蹲在打印室修卡纸，接到电话说小满晕倒了。那天的墨粉味、走廊里的哭声、那张攥皱了的CT报告单，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飞机落地那天，沈建国、沈国栋的秘书、梁会长（他专程从纽约飞回来）、周总两口子全在机场等着。林小满一出到达口，看见这么多人，愣了：“陈大勇，你搞什么排场？”
陈大勇说：“我没搞。他们自己要来的。”
梁会长挤过来握住林小满的手：“嫂子！你可算回来了！老陈在纽约把马库斯都打服了，马库斯昨天打电话问我老陈什么时候回去，他说要请老陈当他的私人顾问，年薪五十万美金！”
林小满看了陈大勇一眼：“马库斯是谁？”
陈大勇说：“一个黑帮老大。我给他看了个相，他非要认我做兄弟。”
林小满说：“陈大勇，你这一年到底干了多少事？”
陈大勇说：“不多。打了几架，看了几个相，赚了点钱，把你病治好了。没了。”
林小满说：“滚。”
陈大勇说：“好嘞。先回家，年糕该饿死了。”
三个月后，陈大勇注册了两家公司。一家叫“大勇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做企业数据分析和流程优化，沈建国的华信集团是第一个客户，马库斯的纽约投资公司是第二个客户。另一家叫“混元武术健身俱乐部”，租了个三百平的场地，陈大勇每周亲自教两节课，主打混元桩和基础防身术，学员从三岁小孩到七十岁老头都有。
他把吴半仙从老城区那个巷子里接了出来，安排在公司旁边的公寓里住着，每天好吃好喝，唯一的要求是每周去武术俱乐部给学员讲两节相法入门课。
吴半仙搬过来那天，陈大勇去接他。老头收拾了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那本《麻衣相法》和几件换洗衣服，站在巷子口，看着陈大勇的车，感慨了一句：“我摆摊五十年，头一回坐小轿车。”
陈大勇说：“吴大爷，以后天天坐。对了，我还给你找了个伴。”
“什么伴？”
陈大勇从副驾驶座上请下来一个老头，七十多岁，干瘦，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吴半仙看见他，愣住了：“师兄？”
来人叫孙济世，吴半仙年轻时候那个游方道士的大徒弟，专攻中医，尤其擅长肿瘤调理。他师弟吴半仙学了相法，他学了医术。几十年没见了，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孙济世笑了笑：“师弟，你当年要是跟我学医，现在也不至于被人打。”
吴半仙说：“我现在有人帮我打架。我徒弟。”
孙济世看了陈大勇一眼，点了点头：“你徒弟面相不错。颧骨高耸有肉，鼻梁挺直不露骨，后福不浅。”
陈大勇说：“孙大爷，您也会看相？”
孙济世说：“我学了点皮毛。主要还是看病。你老婆在哪个医院复查？我以后跟着去，有什么需要调理的我来。”
一年后，“大勇信息咨询”和“混元武术俱乐部”两块牌子挂在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陈大勇的办公室朝南，窗户外面能看见半个城。林小满重新回学校教书了，教初三语文，嗓门比以前还大。年糕胖了三斤，每天趴在陈大勇办公桌上睡觉，谁来了都不挪窝。
吴半仙和孙济世两个老头在楼下合开了一家“半仙堂”，吴半仙看相，孙济世看病，生意好得排队。陈大勇的公司给半仙堂免了三年房租，条件是孙济世定期给林小满做体质调理。
马库斯从纽约寄来一块匾，上面用中英文写着“东方神人”，挂在陈大勇办公室墙上。沈建国每次来开会都盯着那块匾笑，说：“小陈，你这辈子算是值了，黑白两道都给你送匾。”
陈大勇说：“沈总，我这就是个混口饭吃。要不是我老婆得病，我还在宏图伟业换打印纸呢。”
沈建国说：“所以你老婆那场病，坏事变好事了。”
陈大勇想了想，说：“话不能这么讲。病就是病，好事就是好事。但人要是不被逼到绝路上，不知道自己能干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广场上，吴半仙正跟一个城管吵架，孙济世在旁边拉架，两个老头被一群徒弟簇拥着，吵得面红耳赤。林小满在微信上给他发了张照片，是她在教室里批作业，旁边围了一圈学生，有个男生在偷吃辣条。
陈大勇回了条语音：“辣条没收。放学来我办公室，我请他喝茶。”
林小满秒回：“你以前不也偷吃我辣条吗？”
陈大勇说：“所以我请他喝茶啊。喝完茶再给他买一包。”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鸡飞狗跳。陈大勇把手机揣兜里，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运营报告。
年糕在键盘上踩了两脚，打出一串乱码。陈大勇把它抱到一边，随手敲了几个字，把乱码补成了一句话：
“日子还得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