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联姻，婚房没住上，先住进了双人病房。
她在婚宴放我黑料，我在交杯酒里下泻药。
结果谁也没跑掉。
她举着输液瓶问我：“老公，联手吗？”
我以为她要报复婚庆。
她指了指门外：“把咱爸咱妈，踢出董事会。”
【第一章】
婚礼开始前，我爸拍着我的肩，笑得满脸褶子。
“承安，今天之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刚要点头，他把另一只手里的文件塞过来。
“既然是一家人，表决权委托续一下。三年而已，你安心过日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表决权，还有一份个人保证合同。
担保金额那一行，零多得我想给它们安排两辆商务车。
“结个婚，我还得负责把公司送走？”
我爸按住纸。
“这么多亲戚都来了，别让我没面子。”
我往宴会厅看了一眼。
主桌坐着他后娶的妻子，以及比我小四岁的顾承礼。
顾承礼正在试戴一块表。
上周，我申请给研发组换三台测试设备，财务说资金紧张。
那块表，比三台设备加起来还贵。
我把笔帽扣回去。
“先结婚。债不能跟着份子钱一起收。”
我爸嘴角停住。
“你妈留下的股份，这些年要不是我替你管着，早让你折腾没了。”
我把文件推回他胸前。
“那今天您歇一天。她儿子还活着。”
他抬起手。
婚庆推门进来，喊新郎准备。
那只手转了半圈，替我理了理领带。
指节压着我的喉结。
“别在今天犯浑。”
我扯松领口，出去迎接我另一场灾难。
许知意穿着婚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手机。
她看见我，先把屏幕按灭。
“顾承安，待会儿记得看大屏幕。”
“怎么，要公布你暗恋我八年的证据？”
“公布你跪着喊义父的证据。”
我脚步停了。
去年研发组团建，我输掉游戏，穿着财神服，抱住沈大勇的大腿喊义父。
视频总共十八秒。
我付过封口费。
一顿火锅，外加十二瓶啤酒。
这帮人的职业操守，居然没撑到今年。
许知意从我身边经过，裙摆擦过我的鞋。
“你把我的竞聘材料交给我妈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吧？”
我转头。
“你删我客户资料的时候，想过吗？”
她的手指攥住手机边缘。
“好，今晚谁先认输谁是狗。”
我说：“汪也得是你先叫。”
那时候，我真觉得她是我人生里最难处理的一笔坏账。
我不知道，她也这么看我。
我们更不知道，有人拿着同一支笔，在两边账上反复涂改。
交杯酒端上来时，我已经做了一件蠢事。
我往她那杯酒里动了手脚。
我只想让她提前离席，别把那段视频播出去。
现在回头看，我当时该去的不是化妆间，是去把脑子挂个号。
司仪临时调整站位。
摄影师要求重拍举杯。
托盘在几个人手里换过，我盯着屏幕，没留意酒杯也被重新摆了位置。
音乐停下。
屏幕亮了。
穿着财神服的我扑通跪地。
“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音响把那声拜放大了三遍。
主桌有人把茶喷到了顾承礼的领带上。
沈大勇捂住脸，肩膀抖得桌布都在动。
我刚想开口，许知意已经举杯。
“老公，喝呀。”
我脑子里只剩赶紧把这段熬过去。
酒下肚，才发现她喝的是另一杯。
我抓住她手腕。
“等等，杯子是不是换过？”
她把空杯翻过来。
“你现在才想起挑日子？”
十几分钟后，我捂住肚子。
许知意伸手扶住桌沿。
我们隔着鲜花对视。
她的嘴唇动了动。
“顾承安。”
“我承认。”
“你认什么？”
我额头的汗滴到领结上。
“一个需要医生参与调解的错误。”
她抄起捧花就追。
我刚跑两步，腿软了。
她的裙摆被椅脚绊住，坐进了我旁边的椅子。
司仪握着话筒，职业生涯当场出现裂缝。
“新人这是……携手共进？”
沈大勇站起来吼：“进医院！快叫车！”
两个小时后，我和许知意分别占据一张病床。
医生听完经过，把病历夹合上。
“你知道随便给人用药可能有什么后果吗？”
我垂着脑袋。
“不知道。现在知道我不是个东西了。”
“道歉找她。检查一项都别省。”
许知意偏过头，牙缝里挤出声音。
“老公，看来咱俩天生一对。”
我想笑，又被她盯得把嘴抿住。
“医药费我付。后面有什么问题，我负责。你要报执法者，我配合。”
她没接我的玩笑。
“顾承安，这次不是互相扯领带。你越线了。”
我点头。
“对不起。”
她把脸转回去。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我爸和许知意的母亲许慧蓉一起进来。
没有花，没有粥。
一人拿着一份文件。
我爸把笔放到我手边。
“既然闹成这样，工作先停。把授权签了，我们替你们收拾。”
许知意撑着床坐起来，看了看那两支同款签字笔。
“顾承安。”
“嗯？”
“我突然觉得，咱俩可能不是今天最缺德的。”
【第二章】
我爸把文件往前推。
“公司不能陪你们胡闹。明天开始，你别去研发中心了。”
许慧蓉接着说：“知意的市场部也交出来。婚后先调养身体，早点要个孩子。”
许知意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
“我们刚从婚宴送进来，你已经把下一场满月酒排上了？”
“我这是替你着想。”
“那你先替我买碗粥。”
许慧蓉嘴角一沉。
我拿起文件，翻到授权范围。
处置资产。
对外担保。
关联交易表决。
委托期限三年，不得随意撤销。
我把纸抬起来。
“我拉肚子，不是把脑子拉没了。这个授权，比上午那份还宽。”
我爸伸手来拿。
我先递给许知意。
她扫了两眼，直接按下床头铃。
护士进门。
“哪里不舒服？”
许知意指着两位家长。
“他们一直让我们签文件，影响休息。麻烦请出去。”
我爸脸皮绷紧。
“我是他父亲。”
护士看了一眼输液泵。
“那更该让他休息。”
许慧蓉还想说话，许知意拿起手机。
“妈，您再劝一句，我就把这份担保发到股东群，问问大家是不是结婚标配。”
两人终于收起文件。
我爸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公司养你这么多年，你别只知道伸手。”
门关上，我把枕头翻了个面。
许知意问：“干吗？”
“刚才那面听脏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别套近乎。你的账没清。”
“知道。先欠着，允许分期挨骂吗？”
“不允许。”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递过去。
“婚宴上你放的视频，只有那十八秒？”
“你还嫌不够？”
“我手机上已经有人问，我是不是挪了研发经费去赌bo。”
许知意伸手接过。
群里转着一段偷拍视频。
前半段是我喊义父。
后半段接着我在饭桌上说的一句话。
“六百万，我一分钱没留给公司。”
我盯着屏幕，手背绷紧，针管被扯了一下。
许知意先按住我的手。
“别动。血回管里了。”
她按停视频。
“后半段不是我给婚庆的。”
“我知道那句话什么时候说的。去年年底，供应商拖欠我们外包团队的钱，我把客户先付的专项款全结给他们了。”
“六百万？”
“对。款项经过财务确认，我说一分钱没留，是说没截留当公司周转金。”
许知意的拇指停在播放键上。
“我收到的报告，说你借项目名义给私人账户转钱。”
“谁给你的？”
她没有回答，先把自己的邮箱打开。
发件人，顾承礼。
抄送，许慧蓉。
我也打开手机。
两个月前，有人用许知意的名义，向我爸提交了削减研发预算的建议。
我把邮件递过去。
她逐字看完，抬头。
“我写的是削减无效招待费。附件被换了。”
病房里只剩点滴落下的声音。
我俩互相看着。
认识八年，吵架六年。
谁见了都说，两家孩子有出息，就是不对付。
我想问她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又把话咽回去，先拨通了助理唐岳的电话。
“把去年专项款的付款审批、客户确认函，还有结算表带来。原件在哪，先别动，做目录。”
唐岳那边停了一下。
“顾总，我进不了公司系统了。”
“什么意思？”
“您和许总的账号，一点二十分被停用了。”
我看了一眼医院的接诊时间。
一点四十七分。
我们还没到医院，公司的处分已经办完了。
许知意也拨了电话。
她只问了三句，手指就一点点扣紧手机。
“我的部门交接通知，是昨天下午拟的？”
“谁让你提前准备的？”
“别删。任何东西都别删。”
电话挂断，她掀起被子，想下床，又被输液管拽住。
我扶住输液架。
“先别冲。咱俩现在的战斗力，主要取决于卫生间离多远。”
她重新坐下，盯着门口。
“婚礼之前，他们就知道我们今天会出丑。”
我摸到床头那支遗落的笔。
笔杆上印着我们公司的名字。
恒川智能。
我妈当年给公司起这个名字，说希望它能做长久。
现在，有人嫌我们两个活得太有存在感。
【第三章】
第二天，医生确认我们状态稳定，允许出院。
我结清费用，拿着两份检查单，追上许知意。
“昨天那件事，我不会拿谁算计我们当借口。”
她停在电梯前。
“还有呢？”
“以后有事张嘴。再碰你的食物饮料，我自己滚。”
她看了我几秒，把其中一份单子收走。
“检查按时复诊。道歉我听见了，信不信你，看你后面做什么。”
电梯门打开。
唐岳抱着电脑站在里面，手里还拎了两袋白粥。
他看见我们，先看左边，再看右边。
“二位是先离婚，还是先开会？”
许知意接过粥。
“开会。离婚排在他恢复进食之后，免得分财产只分到两根吸管。”
我们去了医院附近的酒店会议室。
没有投影，唐岳把电脑摆在三个人中间。
“婚庆的人愿意配合。原视频、修改记录、当天工作群都导出来了。”
他点开记录。
许知意发出去的是原版十八秒，附了一句，播完就切祝福视频，不许循环。
婚庆回复了收到。
上午十一点二十，另一位被加进群的婚礼统筹发送了替换文件。
统筹是许慧蓉的秘书。
文件名叫，新人互动最终版。
唐岳往下翻。
对方还附了一份流程。
播放视频。
引导双方争执。
拍摄失态画面。
由双方家长解释新人暂不适合承担管理工作。
许知意把粥杯捏瘪了一角。
“她连我站起来骂人的时间都算了。”
我看着下一行。
让顾总在镜头前完成授权签署。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空的。
唐岳提醒：“顾总，粥在另一只手。”
我把勺子放下。
“他们没想到我会干蠢事。可他们本来就准备让我们闹起来。”
“还不止。”
唐岳点开秘书发给婚庆的付款凭证。
付尾款的不是两家任何一方。
是一家叫宁升产业的公司。
许知意把手机里的担保文件调出来。
借款主体，也是宁升产业。
我坐直了。
“查它公开的股权信息。”
唐岳把事先查好的页面转过来。
宁升上面套了两层公司。
穿透到底，一半连着顾承礼，一半连着许慧蓉名下的投资公司。
许知意盯着屏幕。
“我妈上周还跟我说，你爸要把恒川掏空，让我防着你。”
“我爸说，你妈等着吞掉我妈留下的厂，让我别信你。”
我俩一起闭了嘴。
唐岳把剩下那袋粥往自己身边挪。
“那二位现在还互殴吗？我站近点，会不会算固定资产损失？”
许知意抬手擦掉桌上的粥。
“顾承安，我外公留下的股份是多少，你知道吧？”
“百分之二十四。跟我妈留给我的一样。”
“你爸和我妈，各百分之十二。周衡的投资公司十八，员工持股平台十。”
她把几个数字写在纸上。
“咱俩手里的四十八，他们一直分别代行表决权。旧委托这个月底到期。”
我看向那份新授权。
三年。
资产处置。
关联交易。
个人担保。
我拿笔把那两家人的名字圈住。
“他们不是要我们结婚。”
许知意抬眼。
“是要趁着结婚，让我们把手印一起按了。”
唐岳的手机响起来。
他听了几句，脸上的笑没了。
“厂里打来的。董事会前天通过了旧设备处置方案，三号线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三号线去年才改完，算哪门子旧设备？”
“合同上就这么写的。接收方是宁升产业。”
许知意伸手，把我刚拿起来的车钥匙按住。
“别急，还有个东西。”
她从邮件附件里调出一张资产明细。
三号线连同相关设备，处置价格八百万。
我刚参与签完的改造验收单，投入七千四百万。
我们盯着那两个数字。
许知意把婚戒摘下来，放在表格旁边。
“他们送了我一枚戒指。”
她点了点八百万。
“准备搬走一座厂。”
【第四章】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们到了厂门口。
保安隔着栏杆，没敢开门。
“顾工，上面交代了，您暂时不能进。”
我把胸牌贴到门禁上。
红灯亮起。
里面传出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铁链拖过地面，刮得人牙根发紧。
许知意隔着窗看了一眼登记簿。
“外包拆装队七点就进去了？”
保安把本子合上。
“我只是看门的。”
“知道。”我把手从栏杆上拿开，“没人让你担责任。我们联系厂长，你照流程办。”
许知意打给厂长。
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
顾承礼倒是出来了。
他穿着新皮鞋，脚下还套了防尘鞋套。
“哥，嫂子。新婚第二天就来查岗？”
我看着他手里的现场交接表。
“把停工单拿出来。”
“董事会批的，你找董事会。”
“处置价怎么算的？”
“财务算的，你找财务。”
“你脑子谁配的，我找谁退货？”
旁边的保安把脸转向窗外。
顾承礼将表格往身后一收。
“你在婚宴上出了那么大的丑，还给人下药，现在谁敢让你管事？爸是保护你。”
我胸口起伏了一下。
许知意伸手，挡住我往前的半步。
“你们卖的是设备，还是整条线上的全部东西？”
顾承礼笑了。
“合同写得很清楚，包括附属设施和配套工装。”
许知意点头，转身打电话。
“范总，是我。贵公司放在恒川的专用模具，今天有人要打包卖了。”
顾承礼的笑停住。
我也反应过来。
三号线做的是客户定制产品。
设备是恒川的，线上的一批模具和检测治具，却是客户付钱制造、委托我们保管的。
去年我主持安装，每一件上面都铆着资产编号牌。
顾承礼伸手想抢她手机。
我挡在中间。
“怎么，顺便把客户也卖了？”
许知意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范总直接问：“谁批准你们处置我们的东西？”
顾承礼抿住嘴。
许知意没给他拖延的机会。
“我们在厂门口。拆装已经开始，请贵公司驻厂人员立刻核对。我把原合同位置发过去。”
不到十分钟，客户驻厂工程师跑到门口。
他手里拿着保管清单，身后跟着工艺组的人。
沈大勇也来了。
老沈把安全帽扣到我脑袋上，先骂一句。
“混账玩意，婚礼上干的什么事！”
我站着没躲。
“您骂得对。”
他又把另一顶帽子递给许知意。
“先进去。骂你的事，排在保住设备后面。”
顾承礼堵着门。
“爸说了，任何人不能影响交接。”
沈大勇指着客户工程师。
“客户来看自己的财产，也归你爸批？”
栏杆终于升起来。
车间里有机油味。
一台设备的护罩已经卸下，电缆贴着地面堆成一团。
我刚走近，头顶灯灭了两排。
拆装负责人举着对讲机。
“断电作业，闲人退后！”
我停在安全线外，拿手机照向设备侧面。
铆钉还在。
客户资产牌被一张白色标签盖住了。
新标签上写着，旧工装一批。
客户工程师撕开标签，拍下原编号。
他抬头看向顾承礼。
“这个，也算你们的旧东西？”
顾承礼的喉结滚了一下。
“现场人员分类出了点问题。”
许知意把接收清单放到工作台上。
“那签字也出问题了？你的名字在这里。”
拆装负责人一听涉及客户财产，先把对讲机关了。
“等一下。合同里可没说有第三方的东西。我不担这个责。”
他叫停了吊装。
吊钩悬在半空，钢索晃了两下。
我后背的衬衫已经贴住皮肤。
许知意站在我旁边，手心也有汗，纸角被她捏出一道弯。
我们没把设备夺回来。
只是靠第三方资产权属争议，先让拆装停了。
我爸的电话很快打来。
“顾承安，你是不是非要毁了公司？”
我看着头顶那只停住的吊钩。
“八百万卖七千多万的生产线，您管这叫救公司？”
“盘活资产你懂不懂？宁升还接了债务！”
“那就把承接债务的明细和评估报告拿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回家说。”
“不了。家里没录音系统，您总忘自己说过什么。”
我挂断电话，手机立刻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投资人周衡。
只有一句话。
下午三点，带你们的股权资料来见我。
许知意看完，把安全帽往上推了一点。
“你猜他来帮忙，还是来买便宜？”
我说：“带两份资料。好人给财报，坏人给报价。”
【第五章】
周衡的办公室里，没有茶点。
他让助理摆了三杯水，然后把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推过来。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少赚多少钱，是可能保不住剩下的钱。”
我翻开估值那页。
看完，我又翻回封面，确认上面写的是股权收购，不是废纸回收。
“周总，你这价格里，含我俩的精神损失费吗？”
“你们夫妻互相下手，家里失控，生产线又停了。谁接都要担风险。”
许知意没有碰合同。
“那你为什么接？”
周衡靠回椅子。
“我有能力解决。”
“解决谁？解决设备低价转走，还是解决两个不肯签字的股东？”
周衡的指尖停在桌面。
我把三号线的客户权属清单递过去。
“先说明，我们不要求你跟谁讲感情。你投恒川，是为了赚钱。”
“是。”
“那么你现在坐的这家公司，有人把一整条生产线往关联方名下搬。你那百分之十八，搬完以后值多少？”
周衡翻起清单。
许知意又放下一份公开股权结构。
“宁升最后连着谁，你应该比我们更早知道。”
周衡没否认。
“顾董说，这笔交易会缓解恒川的现金压力。”
“他给你看了承债清单吗？”
“初步版本。”
“债权人确认呢？转移债务，不是他们父子在纸上写一遍就算数。”
周衡把资料合起来。
“你们想让我查。”
“我们想让你保护自己的钱。”我指了指收购意向书，“顺便，别在他们搬家具的时候，忙着从我们手里抢房产证。”
周衡看了我几秒。
“你嘴这么碎，婚宴上为什么要下药？”
我喉咙一堵。
“因为那时候脑子更碎。错误我认，医药费和责任我担，不拿这个给资产交易垫背。”
许知意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周衡把收购意向书收回抽屉。
“十六号，年度股东会。通知上已经有董事换届议案，候选名单还没最终确认。你们想换掉谁，我猜得到。”
我没说话。
“你们四十八，过不了半数。员工平台的十，拿到手没有？”
“还没。”
“那先去拿。我的十八，不会因为一场婚宴笑话就给谁站队。”
他按了内线。
“把投资协议里审计条款调出来。请外部会计师进场，我要看宁升交易的完整底稿。”
走出办公室，许知意把包往肩上提。
“他没答应。”
“至少没把咱俩按废品价称走。”
电梯里只有我们。
她忽然问：“你真没把我的竞聘材料给我妈？”
“没有。你说的那次，到底是什么时候？”
“去年五月。我申请去外地带项目，我妈拿着我的计划书堵在会议室，说我没结婚，不许一个人出去。她说你觉得我去那边会捅娄子。”
我拿出手机，翻到去年五月的聊天记录。
当时顾承礼问过我，许知意负责外地项目行不行。
我回的是，行。她管客户比我们都强，预算给够，别让她带着三个人去干十个人的活。
她接过手机，往上看，又往下看。
电梯到了一楼，她没有动。
我伸手挡住门。
“先出去，咱俩现在没钱包电梯。”
她跟出来，站在大厅的柱子旁，给自己的老下属打电话。
“去年那份预算申请，原件还在吗？把发件记录一起找出来。”
十分钟后，文件发来。
她给我看。
原申请里，研发经费不仅没减，还增加了测试费用。
削掉的是董事长接待预算。
我盯着金额，半天没开口。
许知意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来问我？”
“你当时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她先抬手，遮住半张脸。
“完了。”
“怎么？”
“他们甚至不需要编得多高明。只要说是你干的，我就信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也一样。”
她伸出手。
“以后先问本人。”
我握住。
“本人不接呢？”
“堵门。”
“本人骂人呢？”
“录下来，等她说完再问。”
我刚想说合作愉快，她把我的手一甩。
“还有，你婚宴上的账独立结算，别想合并报表。”
我举起双手。
“明白，许总。爱情可以没有，审计不能缺席。”
【第六章】
沈大勇约我们在食堂见面。
下午三点，食堂没开饭。
十几名员工代表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摆着纸杯。
老沈没招呼我们坐。
“你们要员工平台的票，凭什么？”
我拉开椅子，又推了回去。
“先听你们说。”
一个女工拿出手机。
“我丈夫也在厂里。上个月工资还差一半，家里房贷明天扣。你们谁能给个准话？”
另一个人接着问：“三号线真卖了，我们怎么办？买家说要重新面试，我们给这条线干了十几年，还得去证明自己会不会拧螺丝？”
我把手放到桌沿。
“交易的账，我们正在查。”
“工资呢？”
这三个字落下来，食堂安静了。
我以前带研发，最讨厌别人拿现金流堵我。
现在轮到别人问我，我才知道一句正在处理有多不顶用。
许知意把包放下。
“我今天上午向财务发过邮件，要求提供欠薪明细和支付安排。没有回复。”
有人扯了扯嘴角。
“那还是没办法。”
她没有争。
“所以我把自己能调动的钱整理了。二百八十万，已经到账。不是公司账户里的钱。”
我看向她。
“你哪来这么多现金？”
“卖了那辆车，还有几笔理财提前赎回。”
“那辆车你不是……”
“你先算你的。”
我打开手机，把余额推过去。
“一百九十万。”
老沈看着我们。
“两个大股东，凑不出五百万？”
我点头。
“以前以为有股份就叫有钱。今天知道了，有钱也分能买车和能发工资。”
桌边有人哼笑了一声，又低头抹了把脸。
许知意把律师拟的方案拿出来。
“欠薪不能靠我们口头承诺。金额由员工逐一确认，支付和公司欠款关系写清，先由我们个人垫付。账务和追偿交给律师处理，不让任何人领了钱以后反被说成领错。”
沈大勇没有接。
“条件呢？拿钱就得投你们？”
“没有。”
我把方案往桌子中间推。
“票按你们平台自己的规则投，监督也照做。工资不是买票的钱，本来就是你们该拿的。”
老沈盯了我一会儿。
“顾承安，话别说满。你垫了这笔，设备保不住，董事也没当成，钱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余额。
想说我还有办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追公司还。追不回来，至少我知道钱去了哪。总比放在卡上，等他们说我只会伸手强。”
许知意的鞋尖碰了碰我。
我转头。
她没看我，只在那份文件上补了一处支付时间。
门口传来鼓掌声。
顾承礼带着财务经理走进来。
“真会收买人心。员工的钱，你们说发就发？走过公司审批了吗？”
女工攥住手机，脸色变了。
我把文件压住。
“私人垫付，有书面记录，有员工确认，有律师审查。公司真愿意发，现在打款，我们立刻把钱收回去。”
顾承礼没接。
许知意看向财务经理。
“欠薪明细能提供了吗？”
财务经理往顾承礼身后缩了半步。
“系统……暂时在维护。”
老沈站起来。
“巧了。发工资维护，发董事津贴不维护？”
顾承礼敲了一下桌子。
“沈叔，您别被他们煽动。我们已经给员工准备好了方案，宁升接手以后，每人都有新岗位。”
“工龄呢？”
“重新计算。”
“社保接续呢？”
“按新公司的制度。”
“欠的工资呢？”
“旧公司的问题，当然找旧公司。”
他说完，才发现十几个人都在看他。
一个老师傅把纸杯放下。
杯底砸在桌上，水溅出一圈。
“机器你们拿走，人你们重新挑，钱留给空壳还。小顾总，你算盘放远点，我耳朵疼。”
顾承礼扯开领口。
“我是在给你们留活路！”
沈大勇指着门。
“你先把我们的旧路腾出来。”
顾承礼还想说话，财务经理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个人出去后，食堂里没人鼓掌。
老沈拿起垫付方案，一页页读。
有人问税务问题。
有人问账户核对。
有人说自己已经不信任何顾家人。
我都听着。
等所有问题记完，天色已经压下来。
老沈合上本子。
“平台的票，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们依规开会，结果出来再通知你。”
我点头。
走出食堂，手机接连响起支付提醒。
余额往下掉。
许知意站在台阶上，盯着自己的屏幕。
“顾承安。”
“嗯？”
“你那辆车还在吧？”
“在。”
“以后上下班捎我。”
我拉开车门。
“油钱呢？”
她抬脚踩上车门边缘，转头看我。
我立刻改口。
“记顾承礼账上。”
【第七章】
工资陆续补上的当天下午，我们上了本地热榜。
标题说，富二代婚宴投药，事后豪掷数百万买口碑。
配图是我在医院垂着脑袋的照片。
照片里，许知意只露出半截胳膊。
我看着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
许知意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别回。”
“有人说你为了钱忍着。”
“我忍没忍，我自己说。你别替我写受害感言。”
她打开电脑，把当天的检查记录、缴费凭证和事件说明分开整理。
“你的错，写清楚。我的处理，写清楚。工资的来由，另外一份。别把员工拖进这摊事。”
我坐在她对面，逐字写说明。
没有恶作剧三个字。
没有夫妻情趣。
没有喝多了。
我写明自己做了什么，接受什么责任，以及后续检查和赔偿如何承担。
写完后，我推给她。
她看了很久。
“最后这句删掉。”
我低头。
希望大家不要影响公司经营。
“为什么？”
“你做错事，不该要求别人替你考虑生意。”
我把那句删了。
声明发出去，骂我的没有立刻停。
我把手机扣住，按约去接受警方对婚宴事件的询问。
回来的路上，许知意在车边等我。
她递来一瓶没开封的水。
“拧得开吗？”
“拧得开。”
“那就自己拧。”
我接过，没敢接梗。
她却先笑了一声。
“记住今天这张脸。以后再觉得自己聪明，先照镜子。”
我点头。
车还没开出去，我爸打来电话。
“回来吃饭。你许阿姨也在。”
我看向许知意。
她系好安全带。
“去。我倒要看看，今天的菜按什么价收。”
家里摆了一桌饭。
我爸坐在主位，把热汤往我面前推。
“承安，你从小就犟。爸骂你，是怕你吃亏。”
许慧蓉握住许知意的手。
“网上那些话，妈妈看了也难受。只要你们先把公司交出来，外面的事，我们帮着处理。”
许知意把手抽走。
“什么叫帮着处理？”
“撤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让你们安静过日子。”
我拿汤勺的手停住。
“您能撤？”
许慧蓉转头看我爸。
我爸咳了一声。
“有人脉，总能找办法。”
我把勺子搁回碗沿。
“那先找。父母替孩子着想，不该附带股权委托吧？”
桌边静下来。
顾承礼坐在另一头，手机亮着。
我爸不装了。
他把一份和解方案拍在桌上。
“你们要查，最后查的是谁？是我，是她妈。把家里人送进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许知意盯着许慧蓉。
“妈，你知道那批客户模具不是公司的，为什么还让卖？”
“现场做事的人会处理。”
“处理不了呢？”
“你非要跟我抬杠？”
“我问的是，处理不了，由谁赔？”
许慧蓉站起来，椅子蹭过地板。
“我辛苦把你养大，你现在拿审犯人的口气问我？”
许知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手在抖，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没在群里问。我坐到你面前问。”
我爸指着我。
“你也是。你妈当年只知道做技术，没有我跑关系，这厂早没了。她留给你的二十四，是从哪来的？”
我看向餐边柜。
那上面原来摆着我妈和第一批工人的合照。
现在空了。
“照片呢？”
“收起来了。承礼下个月订婚，家里重新布置。”
“放哪了？”
我爸筷子一拍。
“我在跟你说公司！”
我起身去开柜子。
最下面一层，照片夹在几只用过的礼品袋之间。
玻璃上沾着胶带。
我拿出来，擦了两下，越擦越黏。
身后，我爸说：“别摆这副样子。活人总得往前过。”
我抱着相框转身。
“行。”
他以为我松了口，伸手去拿合同。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十六号股东会，我们提名新董事。你们要解释交易，到会上解释。”
我爸把合同砸了过来。
纸页散在汤碗旁。
“你敢！”
许知意站到我身边。
她把自己的婚包打开，装下那张合照。
“他一个人不敢。”
她看着许慧蓉。
“加上我，试试。”
出门时，许慧蓉追到玄关。
“知意，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别回来哭！”
许知意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回头，又把鞋跟提好。
“我不回来哭。”
门合上，她站在台阶边，半天没伸手拉车门。
我没问她是不是难过。
只把纸巾递过去。
她抽了一张，按在眼角。
“顾承安。”
“在。”
“以后他们说你什么，我先问你。”
我点头。
“随时接。”
【第八章】
第二天，我们接到了三个坏消息。
一个客户暂停新订单。
一家银行要求说明生产线处置和经营异常情况。
员工持股平台里，有人提议干脆趁早退出，免得被两家人拖垮。
顾承礼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某个员工在群里的发言。
说顾家自己的事，凭什么拿大家的饭碗赌。
他附了一句。
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回复。
你先把欠薪明细发出来，让群众的银行卡也亮一下。
他撤回了截图。
许知意在旁边看完，伸手把我手机盖住。
“少赢两句。下午去见客户。”
我们没再争网上那些评论。
上午带着停拆说明、现有库存和履约排期去银行。
下午跟客户逐条核对交付节点。
人家问资金从哪来，我们把现金流表摊开。
人家问董事会打架影响生产怎么办，我们把三号线之外的产能安排逐项说明。
没有人因为我叫顾承安就给面子。
也没有人因为许知意穿着高跟鞋站了三个小时，就替我们签单。
离开最后一家客户时，她脚后跟磨破了。
我去便利店买了创口贴和拖鞋。
她坐在台阶上，看到那双亮绿色的拖鞋，抬头看我。
“你审美报复我？”
“只剩这个码。还有一双粉色兔子，小两号。”
她接过去穿上。
“算了。至少明天上热榜，别人一眼能认出我。”
我蹲下收她的高跟鞋。
她的手机响了。
周衡打来的。
“明天上午来办公室。审计拿到东西了。”
许知意坐直。
“到哪一步？”
“能证明那笔所谓的承债，大部分没有对应债权人确认。宁升还有一笔前期资金，是恒川通过预付款转出去的。”
我伸手接过电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先拿公司的钱给买家，再让买家用这些钱买公司的设备。”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播报响起来。
欢迎光临。
我盯着自己手里的高跟鞋，忽然觉得脚底都发麻。
他们连八百万都不准备自己出。
隔天，外部会计师把初步核查材料摆到我们面前。
关联关系，异常预付款，未确认的债务转移，评估底稿缺失。
每一项后面都有对应文件。
也有缺口。
关键审批邮件导出的版本里，附件不全。
有几笔付款，财务坚持说是顾承礼独立负责的业务。
周衡把笔放下。
“我在前次董事会上支持了资产盘活，但不知道接收方的完整关系，更没拿到这些材料。我也得说明我的责任。”
我看着他。
他没有躲。
“该纠正就纠正。我的表决意见会写清，不拿你们挡。”
许知意点了点那几处缺口。
“先保全现有证据，别把初步判断说成结论。”
律师把拟好的通知拿过来。
停止争议交易的要求。
股东查阅申请。
向法院申请相应保全所需的材料。
我们一份份核对，签字。
没有一张纸能让资产当场飞回来。
但每签完一张，对面以后就少一句不知道。
当天下午，顾承礼来找我。
他站在停车场，领带歪着，手里捏着车钥匙。
“爸让财务补一份情况说明。”
我没接话。
“说宁升项目都是我推动的，董事会只是听了我的汇报。”
许知意把电脑包放进车里。
“不是吗？你在厂门口说得挺顺。”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说我没责任。”
“那你找我们干吗？”
“他让我把几封邮件删掉。”
我看向他。
顾承礼把手机打开。
最早的项目安排邮件，发件人是我爸。
许慧蓉回复同意。
邮件里明确写了收购主体、报价区间、员工转移方式，以及不向其他股东披露最终受益安排的要求。
我没有伸手拿手机。
“原始邮件还在你的工作邮箱？”
“在。我没删。”
“那由律师和审计人员按程序核验留存。别只给我截图。”
顾承礼抓住车门边缘。
“我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能不能别把我也……”
我打断他。
“不能。”
他猛地抬头。
“顾承安，我可是来帮你的！”
“你是来救自己的。把事实交清楚，是你现在能做的，不是跟我们换免罪的筹码。”
他盯着我，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许知意递过去律师的联系方式。
“你可以自己找律师。该谁承担的，按证据算。我们不替你爸兜，也不替你兜。”
顾承礼低头看着那串号码。
过了很久，他问：“你就这么恨我？”
我打开车门。
“不。我现在连恨你都排不上日程。”
车开出停车场时，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处。
手机贴到耳边。
没有再给我爸打电话。
晚上，沈大勇把员工平台的会议结果送来。
支持推动终止争议交易，支持调整董事会，要求建立工资和重大交易监督机制。
平台按内部规则形成了表决意见。
我拿着那几页纸，站了半天。
老沈拍了拍桌子。
“别傻乐。票不是给你当祖宗的，是给你干活的。”
我坐下，替他倒水。
“明白，义父。”
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许知意在旁边笑得弯下腰。
笑到一半，她手机震动。
我爸发来的消息。
十六号，你们要是真敢投，后果自负。
她把屏幕转给我。
我拿起笔，在候选董事名单上签好名字。
“他终于说对一句了。”
“哪句？”
“各自负责。”
【第九章】
十六号上午，恒川会议室。
股东会按早已发出的通知召开。
桌上摆着参会核验表、议案和表决票。
换届候选资料提前送达，各方律师也都到了。
我爸坐在主位，先看我的西装，再看许知意的鞋。
她今天没穿那双绿拖鞋。
穿了一双平底鞋。
方便站稳，也方便不陪谁演礼仪。
我爸清了清嗓子。
“会议开始之前，先说一点家事。”
我把录音设备放到桌面，按会议约定开启记录。
“今天按议程走。家事可以预约，办公时间不免费。”
顾承礼坐在他旁边，头垂着。
许慧蓉把水杯盖拧开，又拧回去。
周衡翻开文件。
“先确认表决权。两位股东此前的委托已到期，本次本人出席、自行行使，材料没有争议吧？”
我爸没出声。
他上午带来的文件夹里，还夹着那份没签成的新授权。
许慧蓉先开口。
“他们刚结婚，情绪不稳定，很多决定并不成熟。”
许知意抬头。
“那您今天带结婚证了吗？”
“什么意思？”
“结婚影响表决，还是没结婚影响表决？咱们统一一下口径，免得您一会儿又说我没生孩子，不懂事。”
记录员的笔尖停了一瞬。
我低头挡住嘴。
我爸敲了两下桌子。
“别把公司会议开成菜市场。”
沈大勇翻开议案。
“那就别先卖亲情。议案第一项，争议资产处置核查。”
外部会计师开始陈述。
价格依据。
接收方关系。
资金流向。
债务承接缺口。
屏幕上一页页出现对应材料。
没有配乐。
也没有我穿财神服的片段。
可我爸额角的汗，比婚宴那天多。
他说：“这只是初步核查，不能说明交易一定有问题。”
律师点头。
“所以今天并不代替司法机关认定违法犯罪。股东需要决定的是，是否继续执行这笔交易，以及是否认可现任董事的履职。”
许慧蓉立刻说：“项目是承礼具体负责的，我们不可能盯着每一笔。”
顾承礼抬起头。
他看向我爸。
我爸避开他的眼睛，拿起茶杯。
“年轻人经验不足，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有管理不到位的地方。”
顾承礼的嘴张了张。
会计师切到下一页。
邮件核验记录。
发件账号、发送时间、附件版本，以及对应业务人员的确认。
我爸杯盖一歪，磕在杯口上。
许慧蓉伸手去翻桌面的材料。
翻得太快，整沓纸滑到地上。
她没有捡。
“这些东西你们从哪拿到的？”
我说：“从没来得及删除的地方。”
顾承礼把手按在膝盖上，肩膀往下缩。
我爸转头看他。
“你把内部文件拿给外人？”
顾承礼盯着桌角。
“他们是股东。”
“我是你爸！”
“所以您刚才说，都是我干的？”
会议室里静了。
我爸伸手指他，手指抖了两下，没把那句逆子说出口。
周衡合上资料。
“宁升那笔前期资金，有没有原计划退回恒川的安排？”
没人回答。
“所谓承接债务，有没有完整的债权人同意文件？”
还是没人回答。
周衡把表决票翻到正面。
“我的意见写在这里。”
我爸猛地转向他。
“老周，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听两个小孩胡闹？”
“我听财务数字。”
“宁升后续会给你留份额！”
这句话一出来，许慧蓉闭上了眼睛。
我爸自己也停住。
周衡往录音设备看了一眼。
“顾董，这句话请保留在会议记录里。还有，我没有接受这个安排。”
我爸往椅背一靠，半天没说出话。
接下来的争执，没有电视剧里利落。
他们质疑核验程序。
律师逐项回应。
他们要求无限期休会。
其他股东不同意。
他们说要另请评估。
我们同意依法补充评估，但不等于让争议资产先搬走。
我爸几次想把议题扯到我婚宴上的错误。
我把自己的书面说明放到桌上。
“我的事，有对应程序处理。我不会拿你们的事抵销，你们也别拿我的事挡资产核查。”
许知意把那份说明往旁边挪。
“本次候选人的履职承诺里，我们都写了监督安排。谁有问题，谁接受核查，不再按姓氏排豁免顺序。”
最后进入表决。
我爸的视线越过我们，落到沈大勇身上。
“老沈，你是我亲手提起来的。你别忘本。”
沈大勇拿着平台出具的文件。
“我是工友推来代表他们的。今天这票，按平台决议投。”
“你跟了我二十年！”
“所以我劝过你。”
老沈把票交给计票人员。
“客户的东西不能动，工人的钱不能欠。你没听。”
票一张张收走。
纸边划过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的手心在出汗。
许知意把自己的水杯往我这里推了推。
我看了她一眼。
她拧开盖，自己先喝了一口。
再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喉咙发紧。
计票结果宣读。
相关普通决议，赞成表决权百分之七十六。
三名家族董事的席位没了。
换届名单通过。
新董事会由我们、周衡、沈大勇以及此前履历和资格已经核验的外部专业人士组成。
停止争议交易、开展专项核查与依法追偿的议案通过。
我爸盯着那张结果表。
“七十六？”
他又看了一遍。
“怎么会是七十六？”
没人替他重新算。
许慧蓉抓住许知意的手腕。
指甲压进皮肤。
“知意，妈刚才说话重了。你不能真让外人看笑话。我们回家谈，先把这票改了。”
许知意低头，把她的手指一根根移开。
“今天的事，回家改不了。”
“你就一定要逼我？”
“卖设备的时候，您没问过我。现在让我负责原谅，也太忙了。”
许慧蓉的眼泪落下来。
她去拿纸巾，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最后把整盒抱在怀里。
我爸撑着扶手起身。
站到一半，膝盖打了个弯，又坐了回去。
“承安。”
我看向他。
他嘴唇发白。
“你妈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么对我。”
我把那张从柜子底下拿回来的合照放到桌上。
玻璃上的胶清理干净了。
照片里，我妈穿着工服，站在第一台设备旁。
“她要是在，您大概不敢这么卖。”
我爸伸手来摸相框。
我收了回去。
会议结束，不代表他们的股份凭空消失，也不代表所有钱已经追回。
律师当场重申了后续程序。
审计继续。
依法追偿。
涉嫌违法的线索，整理后提交有关部门。
谁该还的钱，谁该承担的责任，都要靠材料和程序往前推。
顾承礼先站起来。
他把董事工作牌从脖子上摘下，放到桌面。
我爸还坐着，嘴里反复念一句。
“这公司是我做起来的。”
沈大勇走到门口，回过头。
“顾总，厂里下午还开工。你要交接，趁现在。”
我爸没有抬头。
许慧蓉的哭声从纸巾盒后面传出来。
许知意拿起包，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她抽走了桌上那份个人保证合同。
我问：“带这个干吗？”
她把纸对折，交给律师留存。
“婚礼纪念品。”
她顿了顿。
“别浪费了他们那两支好笔。”
【第十章】
新董事会开完第一场会，我和许知意谁也没能回家补觉。
我们先按程序调整了几名涉及利益冲突的管理人员，要求完成交接。
不是姓顾、姓许就开除。
也不是姓顾、姓许就继续坐着。
岗位、权限、审批记录，挨个核。
我提议先去车间。
许知意翻开一沓文件。
“去之前，把这个签了。”
我看见签字两个字，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半步。
她把纸举起来。
“正常履职文件。别把你爸的业务创伤传染给全公司。”
沈大勇在旁边咳得脸都扭了。
我接过笔，一页页看完。
周衡已经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提醒。
“别忘了，你们垫的那笔工资，要按真实往来规范入账，不许拿一张婚纱照当借据。”
我说：“知道。许总比你查得严。”
许知意头也没抬。
“你上周报销的停车费，重复了十二块。”
周衡看了看我。
“那我放心了。”
下午，我们到了三号线。
设备护罩装了回去。
客户模具重新核对封存，争议交易没有再往前执行。
恢复生产要走安全检查，不能为了庆祝，挥挥手就开机器。
我跟着检查员蹲下，看那根重新固定的电缆。
沈大勇递来安全帽。
这次没骂我。
他把一张工资到账的截图晃了晃。
“老赵家那个孩子，学费交了。”
我点头，伸手扣帽带。
扣了两次，没扣上。
许知意站在旁边，替我把带子理出来。
“顾工，手艺退步了。”
“最近转行，主要拆董事会。”
“拆完还得修，别只会拆。”
我抬头看她。
她指了指身后等着确认排产的组长。
“看我干吗？修公司去。”
晚上九点多，我们才回到那套还没住过的婚房。
门上贴着喜字。
玄关摆着一排礼盒。
我和许知意站在门口，各自沉默了几秒。
她先问：“还住吗？”
我看向她。
“你决定。婚是结了，但之前咱俩都带着一肚子气，我没资格拿这张证催你接受什么。”
她把高跟鞋放进鞋柜。
“我要住次卧。”
“行。”
“卧室不能擅自进。”
“行。”
“饮料各买各的。”
“行。”
她看着我。
“你只会说行？”
我想了想。
“停车费那十二块，能不能从我下个月零花钱里扣？”
许知意抄起沙发上的靠垫，砸到我胸口。
我抱住靠垫，站在玄关笑。
她也笑了。
笑完，抬手按了按眼角。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没问她到底在哭哪一件。
她抽出纸，坐到沙发上。
“顾承安，我妈下午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说什么？”
“前四个骂我，后两个说她身体不舒服。最后一个问，能不能让律师别催她交材料。”
我坐到另一头。
“你怎么回的？”
“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我可以付检查费。材料按通知交，不能混在一起。”
我点头。
她把纸折成一小块。
“我说完，手一直抖。”
我伸出手，停在她面前。
“现在呢？”
她低头看了几秒，把手放上来。
指尖还有点凉。
我没攥紧，只托着。
手机在茶几上振了一下。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我看见名字，把屏幕扣下。
许知意问：“不听？”
“明天听。今天下班了。”
她往沙发里靠了靠。
“那我们算什么？”
“你想怎么算？”
“商业联盟？”
我摇头。
“联盟不会替我垫那十二块停车费。”
她把手抽走。
“果然还是想赖账。”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戒指盒。
是便利店装创口贴的盒子。
里面放着她在会议室摘下的婚戒。
她盯着那个包装，眼睛睁大。
“你就拿这个装？”
“这几天保管的东西里，它最干净，也没欠任何人的钱。”
我把盒子放到她面前。
“戒指是原来的，话换一句。”
她没接，坐直了些。
我喉咙发干，喝了口自己刚开的水。
“许知意，我想重新追你。不是替谁守股份，不是两家人要求，也不是一起开过会就默认你该跟我过。”
她的视线从戒指挪到我脸上。
“追我第一步是什么？”
“明天早餐，我做。”
她往后缩了半寸。
我立刻补充。
“你全程监督。原材料当着你拆封。”
她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得把头埋进靠垫。
我站在旁边，耳根一阵发烫。
帅不过三秒这件事，我已经从婚礼贯彻到了售后。
她笑够了，把戒指拿出来，没有立刻戴。
“先考察。”
我点头。
“考察多久？”
“看你表现。”
“绩效标准公开吗？”
“顾承安，你再说一句公司术语，我现在就去酒店。”
我闭嘴。
她把戒指收进睡衣口袋，起身往次卧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别做早餐了。”
我心口一沉。
她指了指手机。
“沈叔说，食堂明天包饺子。让我们去，把婚宴欠大家的那顿补上。”
第二天中午，食堂腾出了两张桌子。
没有司仪。
没有双方家长致辞。
只有两盆饺子，一盘醋，和沈大勇从办公室搬来的投影仪。
我看见投影仪，立刻起身。
“这个就没必要了吧？”
唐岳一把按住我。
“顾总，大家准备了祝福。”
屏幕亮起。
财神服。
大腿。
以及那个我至死也忘不掉的下跪姿势。
我闭上眼睛。
“这视频不是封口了吗？”
沈大勇摸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
“你给的火锅钱，我退了。”
我看向许知意。
她正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回无名指。
我一时没顾上追究视频。
她抬头，夹起一个饺子。
“看什么？暂准追求，戒指先占个位。”
我刚想靠过去，音响响了。
“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食堂里十几个人拍桌子。
沈大勇端起茶缸，冲许知意点头。
“儿媳妇，多吃点。”
许知意握筷子的手停住。
我终于逮着机会，笑得扶住桌沿。
她转头瞪我。
我赶紧给她倒水。
当着她的面，拧开新瓶。
“老婆，交杯？”
她接过纸杯，先看水，再看我。
“医院没床。”
我举起另一杯，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今天不去医院。”
唐岳在旁边举起手机。
“那去哪里？”
许知意把一个饺子塞进我嘴里，抢先回答。
“下午两点，车间。”
沈大勇一拍桌子。
“对，都别喝多了，下午上班！”
我低头看着杯里的白水，差点被饺子噎住。
我和死对头折腾一圈，终于把两家人踹出了董事会。
顺便给自己找了个不批假的老板。
她坐在我旁边，伸手替我拍背。
无名指上的戒指磕到椅沿，叮的一声。
“慢点吃。”
她把醋碟推过来。
“没人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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