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殡仪馆的暖气开得很足。走廊里贴着米黄色壁纸，每隔几步一盏壁灯，光打在纸上，像旧茶的颜色。空气里是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层花圈的甜香，腻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系统弹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走廊尽头，看那块楼层指示牌。
【副本四：殡仪馆守灵夜。】
【存活条件：守到天亮。】
【本副本为团队副本。可携带三名已登记人员。】
名单展开。阿雅，大刘，状态都是绿的。苏晚的名字后面多了两个字：异常。阮迟那一行还是灰的，点不动。
她还灰着。
上一场结束之后，系统没解释过“异常”是什么。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四个谁也没再提。不提，不等于过去了。
我把阿雅、大刘、苏晚勾了。
【携带人员：阿雅、大刘、苏晚（异常）。状态：已提取。】
2
三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阿雅走在最前，进门的时候手还在身侧虚握了一下，攥到空气才松开——海岛留下的毛病，到现在没改。大刘落在最后，黑布鞋，鞋底薄，走一步响一下。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动。
我知道他在数人。
“别数了。”我说。
他噎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他连信号条都没有。海岛那场就是。我后来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苏晚没说话。她换了一身黑，头发还是扎得很紧，扎得头皮都绷起来。进门她先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没分出是哪一个她。
走廊尽头挂着牌子：一号灵堂。牌子旁边贴了张打印纸，边角卷了。我走过去撕下来。
【殡仪馆守灵夜·值班守则】
守灵时间：晚九点至次日早六点。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殡仪馆。
值班人员每人负责一间灵堂。各守其位，不得串岗。
来上香的，请先在签到簿上登记姓名，再进灵堂。
登记请用桌上的钢笔。签到簿上如果出现不是钢笔写下的字迹，不要念出来，不要用手指点。
上香的人不收费、不攀谈、不挽留。他们走的时候，不要送，不要看。
供桌上的香必须保持燃着。香尽了，立刻续。灵堂里不能断香火。
夜里十二点以前，请巡查一遍棺材。看可以，不要开。
棺内如有敲击声，站在原地数三下，在棺盖上敲三下回应。敲完坐回去，不要开棺。
夜里可能停电。灯灭了，站在原地。不要去找电闸，不要点火。
凌晨两点到四点，走廊尽头的电话如果响了，不要接。其他时间响了，可以接。
穿孝服的，可以进灵堂。没穿孝服的，无论他说自己是谁，不要让他进。
如果看到老魏，不要让他进灵堂。
“老魏。”阿雅念出来，“他怎么阴魂不散。”
“狼人杀那场，系统判他逃脱。”我说，“海岛结束，他还申请进过我们队。”
“你点了否。”苏晚说。
“队满了。”
大刘咽了口唾沫：“那他现在算什么？人还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苏晚把那张纸接过去，从头看到尾，说：“十二条。十一条是事，一条是人。”
“前面十一条，什么时候都成立。”她说，“第12条，只有老魏来了才用得上。一张守则，给一个人单开一条——这个人今晚一定来。”
3
一号灵堂停着三具棺材，黑漆，盖白布。二号也是三具。三号在最里面，小一圈，两具。三间灵堂的门上都挂着木牌，漆字描过金，掉了大半。家属席空着，一排一排的塑料椅，椅面上落着一层薄灰——只有最前排没有灰，像刚有人坐过。
分工没费什么话。大刘守一号，阿雅守二号，我守三号。苏晚坐三号门口的登记桌，管签到簿。
大刘站在一号门口，半天没进去。
“棺材里要是有人敲怎么办？”
“守则写了。”阿雅说，“数三下，敲三下回应。”
“要是它回我呢？”
没人接他这句话。他自己站了一会儿，进去了，门没敢关严。我听见他在里面搬椅子，凳子腿刮着地砖，一声长，一声短。
三号灵堂里，供桌上的香点着，不知道谁点的。两具棺材并排，棺盖上搭着白布。供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玻璃擦得很亮，里面空空的，衬着白纸。像还没来得及装照片，又像本来就打算一直空着。我挨着看了一圈，看出点不一样——左边那具前面的香，烧下去小半截，灰积了一小堆；右边那具前面的香，才下去一指节。
同一个屋，连阵风都没有。
我把这个不一样记下了。
4
九点刚过，第一个来上香的进了走廊。
女的，五十来岁，黑外套，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脑后。手里一束白菊，花瓣上带着水珠，像刚从雨里进来。可今晚外面没有雨。
她先在门口签了字。苏晚把簿子转向她，她拿起钢笔，写下“周淑芬”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然后她进灵堂，放花，鞠躬。三个躬，动作匀得像量过。
她没看我，也没看棺材。
走的时候，她往走廊右边拐了。
九点一刻，第二个。男的，四十多，深色呢大衣，签了“周建国”。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进灵堂以后却走得很慢，在两具棺材中间站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最后，他冲左边那具多鞠了一个躬。
九点半，第三个。年轻女人，黑裙子，马尾扎得很紧。她鞠躬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裙摆，攥出两把褶子。签“周婷婷”三个字，钢笔出水很顺，她却写了很久，像怕写错。写完，她把笔轻轻放回原处，摆得跟原来一个角度。
三个都姓周。三个走的时候，都往右拐。
“右拐是什么地方？”苏晚问。
“走廊到头了。”
“没有门？”
“没有。”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第5条，不送不看。我没送，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们拐过去。”她说，“没听见脚步声停。”
5
十点，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布鞋踩地砖，沙沙的，走得很慢。我贴着三号门框看出去，一个黑影子从二号门口过去了，没停，也没进。
阿雅从二号探出头，冲我摇头：没人进去。
我等那个声音走远，走到走廊中间。空的。壁灯一盏一盏亮着，米黄色的壁纸一直铺到头，什么都没有。
右拐的岔口我也去看了。确实是到头了，一面墙。墙上挂着殡仪馆的平面示意图，玻璃框，边角发黄。示意图上，右拐的地方标着一个厅：告别厅。
可我眼前只有墙。
回三号的时候，门缝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A4纸，折成四折。打开，打印的宋体：
【天亮之前，会有人来敲你们的门。不要开。】
翻过来，背面是铅笔字，写得很潦草，像一只手攥着笔，被另一只手拖着写的：
“上一个守夜的是我。我没守完。”
署名只有一个字：魏。
6
十一点，大刘从一号跑出来，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整话。
“中间那具。”他终于说，“在敲。”
我跟他回一号。中间那具棺材的盖在动。不是被顶起来的那种动，是里面有人用指关节磕木头，磕一下，停一下，匀得吓人。
“第8条。”我说。
大刘的手在抖。他站在原地，一下一下数完三下，挪过去，用指关节在棺盖上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
停得很干净。像对面听见了，满意了。
大刘保持着敲完的姿势僵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里面是什么？”他退回来，腿是软的。
“别开。”我说，“守你的。”
临走我又看了一眼三具棺材前的香。左右两具，烧下去大半。中间那具前面的香，几乎没动。
7
十二点之前，我把四个人叫到一号。
“第2条，各守其位，不得串岗。”我说，“第7条，十二点以前，巡查一遍棺材。四个人的棺材，一个人看不完。这两条，只能守一条。”
“守哪条？”阿雅问。
“守能看见的。”
四个人蹲在一号中间那具棺材前面。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细缝，我把眼睛凑上去。
稻草。
扎成人形的稻草，外面套着一件旧保安制服。制服右边肩章缺了一截，用黑线缝过，针脚很粗。
“老魏的制服。”我说。
“你确定？”阿雅问。
“肩章。狼人杀那场他穿的就是这件，右边缺一截。”
大刘的声音压得极低：“制服在这儿，人呢？”
没人答他。
我直起身，把一号的香又看了一遍。中间这具，稻草人，香不动。左右两具，香烧得飞快。再想想三号，左快右慢。
“三具真的。”我说，“一号左边，一号右边，三号左边。香烧得快的，是真的。”
“那我们守的是什么？”阿雅说，“三个死人，五个稻草人？”
“守则里可没写有稻草人。”苏晚说。
“那稻草人算什么？”大刘问。
“算占位。”苏晚说，“你看它们身上穿的，都是旧衣服。位置给人留着，衣服先替人穿上了。”
大刘往门口挪了半步：“给谁留着？”
没人接话。
回各自灵堂的时候，阿雅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出来的时候，二号的门是虚掩的。”
“现在呢？”
“开了一指宽。”
8
一点，走廊尽头的电话响了。
老式转盘电话的铃声，又尖又长，在整条走廊里来回撞。
“别接。”阿雅说。
“第10条，两点到四点不接。”我说，“现在一点。”
我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顾迢。”
是我自己的声音。语气、停顿，连那一点哑都一模一样。
我握着话筒，没出声。
“三号灵堂，两具棺材。”那个声音说，“左边那具是真的。你去看香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谁？”
“上一批的。”它说，“我们没守完。轮到你们守我们了。”
“你们是谁？”
“香烧得快的，那三具。”
忙音。
系统弹出来：【通话结束。请回到岗位。】
“上一批。”阿雅消化了一会儿，“这地方上一批守夜的，全在这儿了。”
“三个在棺材里。”苏晚说，“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儿。”
我们都知道那个在哪儿。或者说，马上要在哪儿。没人把第12条再念一遍。
9
两点，三号的灯灭了一半。左边那排还亮着，右边全黑了。两具棺材，正好一具在亮处，一具在暗处。
第9条，灯灭了，站在原地。
我站在原地。
黑暗不是一下子合拢的，是一寸一寸漫过来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好像能听见另一个呼吸，很轻，在斜前方，左边那具棺材的方向。我不敢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回声。
黑暗里有声音。铜炉盖被掀开，轻轻磕了一下。香签插进灰里，窸窣，窸窣。然后是木头的声音，棺盖挪了半寸的那种闷响。
灯亮回来的时候，左边棺材前的香是新续的，笔直三根，火苗很稳。右边没动。
地上多了一串脚印。湿的，从三号门口进来，走到左边那具棺材前面，没了。
像有人从雨里走进来，走到棺材跟前，站住了，然后哪儿也没去。
大刘是这时候跑过来的。他先认了罪：“我上了个厕所。第2条，我犯了。”
“回来就看见这个了？”
“脚印是你们三号的。”他说，“一号……一号左边那具，白布角动了。”
10
三点，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布鞋。是皮鞋，硬底，一步一步，踩得很实，从走廊那头一直走到我们面前。
老魏。
保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他在两步外站住，没再往前来。
“顾迢。”
“守则第12条。”我说。
“我知道那条。”他说，“那条不是给你防我的。是它要把我留在外面的。”
“它是谁？”
他没答这个。他抬了抬下巴，指的是三号门口那张登记桌：“签到簿，第三页。你们看完，再来跟我说话。”
苏晚去把簿子拿来了。第三页，四个名字。周淑芬，周建国，周婷婷，钢笔，一笔一划。最底下还有一个，铅笔写的，笔画很淡，边缘毛糙，不像笔写的，像指甲划的——
老魏。
“不是钢笔。”苏晚的声音压下去，“第4条……”
她嘴唇动了动，我伸手把那一行按住。
“别念。”
“我没念。”
“你刚才嘴动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差一点。”
老魏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没催。
“这名字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一直在。”他说，“狼人杀之前，我守过一场灵，就在这儿。我们四个人，守到五点，差一个钟头。他们三个没撑住，我推门走了。”
“系统判你逃脱。”
“判了。判过不止一回。”他扯了下嘴角，“每回都从门里出去，每回都还有下一场。人出来了，名字留下了。”
“棺材里那个稻草人，穿的是你的制服。”
“那是我的位。”他说，“它给我留着。今晚，它想把这个位填上。”
“为什么一定要进灵堂？”
“守灵的时候，灵堂是当值的地方。”他说，“它不能从当值的地方拿人。它自己的规矩，它自己也得守。”
“第12条是它写的？”
“它管得了纸。”老魏说，“管不了人。”
他顿了顿，又说：“海岛那场结束，我申请进你们队。你点了否。”
“队满了。”我说。
“我知道。四个。”他点点头，像认可，又像认命，“多一个不行。”
阿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二号门口，手在身侧虚握着：“别信他。”
“我没全信。”我说，“我信签到簿。”
铅笔写的名字，是它写的。它先把他的名字写上簿子，说明它怕他——怕他进这道门。
我看着老魏。他站在那儿，帽檐压得低，皮鞋在米黄色的地砖上站得笔直。他在等。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归我。
“进来。”我说。
老魏抬脚，跨进一号的门槛。
我手里那张打印纸动了一下。纸没动，是字在动。第12条一点一点淡下去，又一笔一笔显出来：
“灵堂里只能有一个老魏。”
大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嗓子发紧：“它还会改？”
老魏在家属席坐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它一直会。”他说，“你们以前，没给它改的机会。”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门外。
“它进不来。”我说。
“对。”老魏说。
大刘憋着没憋住：“十一点，我守的那具，里面敲了三下。那个……是它？”
“它在学我守夜。”老魏说，“学了好几年了。学得最像的一次，你猜是什么时候？”
大刘不敢猜。
“是我刚走的那一晚。”老魏说，“它替我守完了最后一个钟头。”
11
三点五十，走廊尽头的电话响了。
第10条。两点到四点，不接。
铃声一下一下，撞在米黄色的壁纸上，又弹回来。没有人动。大刘坐在一号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阿雅站在二号门里。苏晚把签到簿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砖。
四点整，铃声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像被剪断。
没过两分钟，大刘压着嗓子喊我：“三号。左边那具。”
三号左边那具棺材，盖子推开了一半。里面躺着一个女人，黑外套，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脑后。
九点刚过，她第一个来上香。白菊上的水珠，到现在还没干。
供桌上那个空相框，多了一张黑白照片。是她。照片是旧的，人比今晚瘦一圈，可黑外套、黑发卡，一模一样。
我掀开她脸上的白布。她睁着眼，嘴在动，没有声音。
我把耳朵凑过去。
“天亮之前……别开另外两具。”
“另外两具是谁？”
她的嘴唇张了张。我看着那个嘴型，读出一个字。
“周。”
说完这个字，她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棺材盖的内侧，像在看一份只有她看得见的守则。
我把白布给她盖回去，盖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老魏站在三号门口，没进来，帽檐压得很低。
“周姐。”他叫了一声。
棺材里的人没有应。
“你认识她。”我说。
“一起守过这儿的夜。”他说，“四个人。就我出来了。”
“周建国是她男人，婷婷是他们闺女。”他看着棺材，“一家三口，带我一个。”
一队四个。到哪一场都是四个。多一个不行，少一个——就从哪儿补一个。
婚礼那场，位置留下了，人离场了。狼人杀那场，出局的人留在原地，睁着眼。海岛那场，淘汰的人坐在观战区，排队等补数。这一场，躺下的人半夜回来，给自己上了一炷香。
哪个都没死透。
12
五点，二号出事了。
我听见阿雅叫了一声，跑过去的时候，她蹲在棺材前面，盖子推开了一半，里面是空的。
“有人敲。”她说，“我照第8条做的。站在原地，数三下，敲三下。一下都没错。”
“然后呢？”
“盖子自己开了。”她的手在抖，“刚才里面有个人。我看了它一眼，它也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没有了。”
“长什么样？”
阿雅抬起头看我。
“大刘。”她说，“长了一张大刘的脸。”
“它看了我一眼。”她又说，“就一眼。它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
“确认这张脸好不好用。”
我回一号。大刘坐在门口，老魏坐在家属席。我把大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蹲下去，捏了捏他的鞋底。
干的。
“十点钟那个布鞋声，不是你。”
“什么布鞋声？”大刘一脸空白。
老魏在旁边开口了：“是它。它先走了一遍我的路。”
“刚才那个呢？”我问，“试大刘的脸干什么？”
“它收不着我，就得凑一个。”老魏说，“刚才那是在试脸。”
“试中了会怎么样？”
老魏没答。
13
五点四十，一号的门响了。
笃。笃。笃。
敲三下，停三下。跟第8条一个节奏。
大刘的手条件反射抬了一下，被我按住。
门外是老魏的声音：“开门。我按第11条来的。”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角白。孝服的白。
我看了一眼家属席。老魏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苏晚把守则摊开，声音放得很平：“第11条，穿孝服的，可以进灵堂。”
“第12条。”我说，“灵堂里只能有一个老魏。”
“那到底让不让进？”大刘的声音都劈了。
门外又敲。笃。笃。笃。停三下，再敲。
它在等回应。跟棺材里那个一样，磕一下，停一下，等你数三下，等你敲回去。
那张A4纸，到这时候才算看懂了。天亮之前，会有人来敲你们的门——重点不是“不要开”，是“会来”。签到簿上四个名字，它收了三个，还差一个。收不着老魏，它就去试大刘的脸；试脸不成，它自己来敲门。
“不开。”我说。
门外的敲击停了一拍。
然后接着敲。笃。笃。笃。不急，不火，一下一下，像上香的人鞠躬，匀得像量过。
老魏坐在家属席里，低低说了一句：“你们猜，它从哪儿弄的孝服。”
没人猜。
门外的敲击继续着，不急，不慢。香在一寸一寸往下烧。大刘后来把耳朵捂上了。阿雅站在二号门口，一直没动。苏晚抱着签到簿，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给谁留时间。
六点，天亮了。
不是灯亮的，是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层灰白。那层灰白漫到一号门口的时候，敲门声停了。第三下刚敲到一半，另外半下，没了。
走廊里静了很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供桌。
三根香，灭了一根。断口处的烟还往上走，直直的，到半空才散。
我没说。
阿雅第一个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她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半小时前手还在抖的人。
14
系统弹出来：
【副本四：殡仪馆守灵夜。状态：存活。】
【存活小队：4 / 4。】
【奖励：八千元。已到账。】
老魏不见了。
家属席的椅子上，搭着他的保安制服，叠得整整齐齐。右边肩章缺的那一截，黑线缝的针脚，跟棺材里那个稻草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人没了。帽子也没了。
“他出去了吗？”阿雅问。
“不知道。”
系统没判他逃脱，也没判他留下。这一回，系统什么都没说。
天亮之后的三间灵堂，棺材都合着盖。一号中间那具，我没再开。三号左边那具，白布盖得好好的。周家三口，回到香烧得快的那三具里去了。供桌上的香笔直地烧着，不知道是谁续的。三号的相框里，现在有照片了。周淑芬隔着玻璃，看我们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的时候，苏晚把那张守则又看了一遍。
“这十二条，不全是给我们的。”她说。
“续香，登记，不送，不看。”她一条一条点过去，“这几条，是管来上香的人的。不串岗，不开棺，不接电话，这几条，是管我们的。一份守则，两拨人守。”
“哪两拨？”大刘问。
“值班的。”苏晚说，“和躺着的。”
“还有右拐那面墙。”她说，“示意图上有告别厅，墙后面没有。那个厅，不是给我们走的。”
“给谁走的？”
“给签了字的人走的。”
我想起第12条。它先是不让老魏进，后来是不让另一个老魏进。字变了几个，纸还是那张纸。
变的不是守则。是屋里多了一个老魏。
六点过五分，殡仪馆的大门开了。不是谁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门轴吱呀一声，外面是没有雨的、灰白色的早晨。第1条写，早六点，守灵结束。我们四个从大门走出去，谁都没有回头。
15
到家，脱外套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页纸。
签到簿上撕下来的。页眉印着“夜班值班登记表”。四个名字：周淑芬，周建国，周婷婷，老魏。
老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画得很圆。
这页不是我撕的。天亮之后我回过三号，签到簿就放在登记桌上，一页都不少。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很淡：
“天亮之前，还有一个人要来。”
天已经亮了。
系统弹出来：
【副本冷却中。距离下次副本开启：6天23小时59分。】
紧跟着，又弹出一条：
【携带人员已更新：阿雅、大刘、苏晚（异常）、叶棠（可携带）。】
叶棠。
狼人杀那场，她出局以后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睁着眼，看我把桌上的牌一张一张收完。
现在，她可以“被携带”了。
我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回口袋。
还有一个人要来。
它没说是谁。
系统替它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