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联姻，两家的仇算是结下了。
她要在婚宴放我黑料，我要在交杯酒里下泻药。
结果双双入院。
她隔着输液架喊我老公，我以为她准备拔管。
她却递来一份账单。
“先别死，咱俩的份子钱，被拿去填六千八百万的窟窿了。”
【第一章】
婚礼开始前，我爸把一沓文件压在我的西装上。
“签了，再下楼接新娘。”
我掀开第一页。
夫妻共同财产确认书。
再往后翻，连带责任保证书。
再往后，股权质押承诺。
我抬头：“爸，别人结婚送房送车，你送我进去？”
他按住文件，袖口的金扣磕在桌沿。
“外面坐着两百多个客人，别给我丢人。”
“那你少请点。请八个，我丢起来成本低。”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门外的化妆师抖了一下，粉扑掉进垃圾桶。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
“顾行舟，工厂三百多个人等着发工资。你要是不签，明天他们堵谁的门，你自己想。”
我把文件拍照，发给律师程宜。
然后拎起西装。
“我先结婚。”
他伸手来拦。
我握住门把，冲走廊喊：“爸，婚礼上的债务签字仪式，需要主持人给您配什么音乐？”
走廊里十几颗脑袋一齐转过来。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我冲他点头。
“懂了。低调背债。”
许知意站在宴会厅门口，头纱遮住半张脸。
她伸手，替我拨正领带。
“你爸找你签字了？”
“你妈也找你了？”
她没接话，指尖拽紧了领带。
我脖子往前一送。
“要动手等拜完堂，现在算故意伤害，待会儿算家庭纠纷。你多少给民警留点发挥空间。”
她松手，朝投影幕布抬了抬下巴。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我顺着看过去。
负责播放视频的人，正把一个文件拖进播放器。
文件封面，是我穿粉色小猪玩偶服，跪在包厢沙发上的照片。
我嘴角抽了一下。
“许知意。”
“嗯？”
“婚礼不放成长视频，改放养殖记录？”
她瞥我一眼。
“急什么，还有声音。”
我和她认识十二年，吵了十一年零十个月。
剩下两个月，是刚认识时，双方都在装人。
她看不上我吊儿郎当，我看不上她一天到晚替她妈盯我的项目。
前年，我负责的生产线临时被砍预算。
我爸给我看过她的意见。
顾行舟不具备独立管理能力。
去年，她带的客户团队被裁，我也被告知，那是她主动要求降本。
见面时，我问她是不是准备把客户也裁了。
她把一杯冰水倒进了我的领口。
这段婚姻能谈成，全靠双方家长拿着公司和员工，把我们往同一张桌上按。
我原本也给她准备了一份缺德回礼。
交杯酒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现在想起来，我那天的脑子确实该单独挂个号。
酒端上来时，她看了一眼我面前的杯子，伸手换了位置。
我眉头一跳。
她扬起下巴。
“你从小到大，干坏事之前都不肯看我。”
主持人举起话筒。
“请两位新人交换酒杯，把对方的一生托付给自己！”
我：“等一下。”
两家长辈齐声：“快喝！”
许知意已经挽住我的胳膊。
我伸手去拿她那杯，主持人以为我要搞浪漫，又把两只杯子往我们嘴边送。
那一口酒下去，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报应真讲时效。
幕布亮了。
粉色小猪版的我，对着镜头竖起一根手指。
“王总，一次二十万，你要觉得我服务到位，下个月还能续。”
全场静了。
伴郎嘴里的花生掉在领带上。
我爸猛地站起来。
许知意抬手：“等下一句。”
下一句没出来。
投影断电了。
我爸身旁的顾世荣把手从插座上挪开，扯着嗓子喊：“设备故障！吃菜！”
两百多双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举着空酒杯，扭头看许知意。
“你这礼物，售后得包含迁户口。”
她盯着黑掉的幕布，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让他拔电的？”
我还没回答，肚子先替我发了言。
十几分钟后，我们在同一层厕所门口狭路相逢。
她扶着墙，盯住我。
我扶着另一面墙。
“先声明，这次不是你妈安排的。”
“顾行舟。”
“你骂短点，我赶时间。”
一个小时后，我们躺进同一间急诊观察室。
消毒水往鼻子里钻，输液泵隔几秒响一声。
许知意把脸埋进枕头，肩膀直抖。
我扭头：“你哭了？”
她露出半张脸。
“老公，看来咱俩天生一对。”
我看着天花板。
“别叫老公。咱们目前属于共同受害人兼主要犯罪嫌疑人。”
医生拿着病历进来，把我训得头都没抬起来。
我认了，连检查费用和后续责任一起认。
许知意笑到一半，被医生顺带教育了酒杯不能乱换。
两个人终于消停。
病房门再次推开。
我爸和她妈许素云一前一后进来。
没有一个人问我们疼不疼。
许素云把一支笔塞进女儿手里。
“酒席搞成这样，合作方都在看笑话。现在签字，还来得及。”
我爸把同一份保证书摊在我的被子上。
“别装病。”
我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针。
再抬头时，许知意也在看我。
这回，她没笑。
我拿起手机，按下录像。
“爸，重复一遍。我们躺着，你们站着，刚才那个角度挺有说服力。”
【第二章】
我爸伸手抢手机。
我把手机举向护士站。
“护士，有人影响病人休息。”
值班护士走进来，扫了眼床上的文件。
“探视时间结束。出去。”
许素云还想说话。
护士指了指我俩的输液架。
“你们是来陪护的，还是来催债的？”
我接话：“家属兼职催债，业务比较全面。”
我爸瞪着我，嘴角抽了两下。
护士没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把人请出了门。
门一关，许知意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护住屏幕。
“你都把我送去养殖区了，还想补刀？”
“我要联系你的律师。”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裂了，边框也歪了一截。
“刚才我妈看见我拍文件，把手机摔了。”
我看向门口。
走廊上，许素云还在对我爸说：“孩子不懂事，吓唬两句就行。”
许知意把手机收回去，手指从碎屏上划过。
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我抽了张纸递给她。
“别摸了。手机还能修，指纹坏了，解锁都得重新录。”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纸。
程宜带着电脑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个粥碗。
她把文件摊开，先问我：“药的事，你承认？”
“承认。”
“医疗记录保留。费用承担。她保留追究你责任的权利。以后再碰别人的食物饮料，我先替她找律师。”
我坐直了些。
“不会有下次。”
许知意用没扎针的手拿过粥。
“这条写进我们的停战协议。”
程宜看她。
她一条条说。
“不动吃喝，不动工作资料，不拿员工工资互相撒气。有话当面问，不听家长转述。”
我点头。
“再加一条，不在公共场合播放我的猪。”
她低头喝粥。
“最后一条待议。”
程宜敲了敲桌面，把我们拉回文件上。
“保证金额，六千八百万。借款人不是你们任职的衡川智造，是一家叫嘉合供应链的公司。”
我皱眉：“供货商？”
“登记地址是写字楼里的共享工位。法定代表人是许志远的司机。”
许志远，她舅。
衡川的董事之一。
程宜又翻了一页。
“这份保证覆盖既有债务。不是给公司借新钱，是让你们接已经欠下的账。”
许知意把粥碗放下。
瓷勺撞上碗沿，响得我手背一紧。
“所以份子钱也是这个用途。”
“什么份子钱？”
她从婚礼手包里抽出一张收款清单。
“两边亲友的礼金，都被要求打到婚庆统筹账户。账户主体就是嘉合。”
我盯着清单上的公司名。
“我们结个婚，还带债权人众筹。”
程宜把清单拍照存好。
“先分开处理。礼金核对归属。担保不签。你们原来的表决权代理文件呢？”
我和许知意各有衡川百分之二十二的股份。
我的来自我妈。
她的来自她爸。
我爸和她妈各占百分之十八。
剩下百分之二十，在投资人方济手里。
三年前，公司融资时，父母以方便统一决策为由，让我们签了有固定期限的表决权委托。
我们负责干活，他们负责举手。
董事会五个席位，四个被两家长辈占着。
最后一个是方济。
程宜调出我们保存的文件。
“代理明天到期，没有自动续期条款。婚礼上这堆文件，混了一份新的授权。”
我把被子上的文件翻到底。
果然。
期限五年。
我指着那一行：“比我们对这段婚姻的预期还长。”
许知意伸手拿走纸。
她想撕，又停住，整整齐齐放回文件袋。
“留着。以后让他们自己解释。”
程宜起草通知。
不续期。
未来任何人不得冒用我们的名义投票、担保、质押。
通知发给公司、董事、监事和文件中列明的债权方，再补送纸质件。
我按下发送键。
不到半分钟，我爸的电话来了。
“你想反了？”
我把免提打开。
“爸，我躺着，暂时反不了。”
“你以为不签字就没事？你穿着那身衣服，拿王老板二十万的视频，我已经收到了！”
许知意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盯着手机。
“谁发你的？”
“你管谁发的！明早九点，签字。不然我让全公司知道，你拿供应商的钱干了什么！”
电话挂断。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声音。
我转头看许知意。
“你给他留了备份？”
她放下勺子。
“那段视频，是我妈给我的。”
【第三章】
“她说你拿供应商的钱，帮对方抬采购价。”
许知意看着我。
“还说婚礼放出来，你以后就不敢跟我争经营权。”
我笑了一声。
笑完，胃里往上翻。
“二十万是王总补的设备服务费。那天他女儿生日，原定的玩偶演员没来。他说谁能把孩子哄好，他就把拖欠的尾款付了。”
“所以你穿了？”
“产线上一百多个人等着过年。我的尊严又不能给他们发年终奖。”
她没接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王总的聊天记录。
催款消息一条接一条。
最后一条，是王总发来的公司转账回单。
收款人，衡川智造。
附言，设备维保尾款。
许知意把手机接过去，放大回单。
她的手指停在日期上。
“这天，你爸说你在外面玩，没空参加客户会。”
“他还说你要裁客户团队，我去了也没用。”
她抬头。
“那次我在会上吵了两个小时。你爸说，裁员是你的方案。”
我俩互相看着。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从远处过来，又停在楼下。
我伸手抓住床栏。
金属硌着掌心。
“你砍我生产线预算那次呢？”
“我申请加预算。原设备的安全整改不过，新增的钱要先补整改。”
“他们给我看的，只有第一句，不同意按原方案继续投入。”
许知意把手机放到两张病床之间。
“你说我靠裙带关系拿客户那次？”
“我说的是许志远。他拿你签下的单，给自己发奖金。”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过了几秒，她把脸转向窗户。
“那杯冰水，我欠你一次道歉。”
“别，欠着。你现在还在输液，我怕你一激动再补一杯热的。”
她回过头，伸手拿纸巾扔我。
纸巾砸在我胸口，掉进被子。
我没捡。
程宜将两边的聊天记录逐项标注。
“都保留原件，不只留截图。转述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可以顺着查。”
许知意点头，把她记得的会议日期写在纸上。
我看她写到一半，停了笔。
“怎么？”
她从文件袋最下面抽出几张复印件。
“我前天收到一封供应商催款函。他们说，账期到了，衡川没付钱。”
“哪家？”
“真正做零件的那家。我去核对，系统里却显示，同一批采购款已经付给嘉合了。”
我接过来。
三千二百万。
分了十几笔，陆续转走。
付款说明都是设备预付款和原料采购。
其中一张审批单，签着许知意的名字。
我抬头看她。
她没躲。
“签名是我的。”
我攥住纸的边角。
她继续说：“我确认的是客户订单和材料需求，不是付款审批。他们把我的业务确认页，拼到了另一套文件里。”
程宜把那页拿过去，对着灯看装订孔。
“原始系统记录呢？”
“我刚提出调阅，权限就被停了。理由是我筹备婚礼，暂时休假。”
我摸到自己的手机，登录公司后台。
权限不足。
我又试了员工薪酬审批。
还是同样四个字。
程宜合上电脑。
“现在别去争谁更委屈。你们需要证明原文件是什么、谁改过、谁指示付款。没有这些，婚礼视频救不了公司。”
许知意点头。
她拿出一只小小的存储盘，放到桌上。
我看见那个东西，眉头又跳了。
“还有猪的其他机位？”
她盯着我，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顾行舟，婚礼上我要放的，从来不是你的黑料。”
我没动。
她把存储盘推过来。
“我找王总要了完整视频，前半段给你爸妈看，后半段给客人看。里面有付款回单，还有我对那三千二百万的质疑。”
“你故意用那张封面？”
“我妈派人检查过视频。我留了她给我的开头。”
我看着她手上的血痕。
她抬起下巴，嘴唇上还留着刚才喝粥的水迹。
“我想借婚礼，把账摊开。他们怕丢人，才能给我一句答复。”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把消息告诉你爸。”
我靠回枕头，闭了闭眼。
她也没再说话。
十二年的互相看不顺眼，最后查出来，中间站了四个兼职传话、专职拱火的长辈。
我伸手把床头铃按了。
许知意看我：“你怎么了？”
“问问能不能加个检查。”
“什么检查？”
“脑子。我怕咱俩只治肠胃，治标不治本。”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们出院。
许知意把医疗账单拍下来，发给我。
我当面转了钱，附上道歉。
她点了收款，才把文件袋交给我。
“私账清楚了。现在算公账。”
医院门口，我爸的车堵在路边。
许素云坐在后排，车窗降下来。
“上车，回家谈。”
许知意站在台阶上，没动。
“回哪个家？”
“你闹够了没有？”
“你把我的手机摔了。”
许素云从包里拿出一个新手机盒，扔到她脚边。
“买了。别拿这点小事没完没了。”
盒子弹开，手机顺着台阶滑下去。
我弯腰捡起来，递回车窗。
“阿姨，赔偿要本人同意，不是您扔完就结案。”
她盯着我，指甲扣住皮包。
“顾行舟，我女儿不是你拿来跟家里作对的工具。”
我点头。
“这句记下了。您以后照着做。”
我爸下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公司的事，你敢跟外人说，后果自己承担。”
程宜从后面的出租车下来，举起手机。
“通知已经送达。银行要求两位本人核验保证意愿，我们已经回复，不提供保证。”
我爸的手骤然收紧。
我没甩开，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松了。
程宜继续说：“另外，方济先生同意今天见面。”
许素云推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手机盒上，咔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再抬头时，笑也没了。
“你们真以为百分之四十四能翻天？”
许知意挽住我的胳膊。
“先翻个身。病床躺久了。”
方济在投资公司会议室等我们。
他没握手，先让秘书关门。
“我听说了你们的婚礼。年轻人，精力用错地方，公司不会替你们买单。”
我把检查单放桌上。
“买单的是我。这件事我担责。现在请您看另一张单。”
三千二百万的付款记录，压在医疗单上。
方济翻了两页，背往椅子里压。
“采购有预付款，很正常。”
许知意打开电脑。
“那请您看催款函、入库数量，以及同一批次对应的两家供应商。”
秘书伸过来的茶杯停在半空。
方济接过，没喝。
“你们想要什么？”
“查账。工资照发。停止新增关联交易和对外担保。”
他看向我。
“你父亲说，你们为了争控制权，要把公司拖死。”
“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把六千八百万的保证书放过去。
“等这笔债接进来，您那百分之二十，就能跟我们一起讲孝道。”
方济把茶杯放回托盘。
瓷器撞出一声脆响。
他开始逐页看文件。
看完，他叫来法务。
“给衡川发函。按投资协议，要求核查关联交易。”
许知意刚要开口，他抬起手。
“我不会凭几张复印件支持你们换董事。先查。查清之前，谁都别动我的钱。”
我点头。
“您放心，我们也不想替您培养四位败家长辈。”
他的法务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窗户。
当天下午，公司监事收到我们共同提出的临时股东会请求。
原董事会拒绝配合，监事回函也只让我们顾全大局。
程宜按照公司章程和法定程序准备自行召集会议的文件，将通知逐一送达。
十五天后，表决董事改选。
十五天内，我们得拿出能让方济投票的东西。
我刚把送达回执收进文件袋，工作群炸了。
顾世荣发了一段视频。
还是那只粉色小猪。
后面跟着一行字。
公司近期经营困难，部分管理人员却收取不当利益，现暂停相关人员职务，接受调查。
我的助理陆有打来电话。
“顾哥，门禁停了。”
“知道。”
“你办公室也封了。”
“知道。”
“还有，你爸把你那张猪照片打印出来，贴到员工公告栏了。”
我抬头看天。
许知意站在旁边，忽然笑出一声。
我瞪她。
她捂住嘴，把电脑转给我。
屏幕上是王总刚传来的完整视频，旁边还有付款流水。
“现在，”她说，“你愿意让我把后半段放完了吗？”
【第五章】
我原本以为，证明自己没拿回扣，只要把收款记录发出去就行。
陆有拦住了我。
“顾哥，你爸先开了会。他说那二十万是你被发现后补回公司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还说，你私生活混乱。”
“我穿着一身毛绒布，连散热都困难，怎么混乱？”
陆有把手机递过来。
家族群里，顾世荣正在教育年轻人要有廉耻。
他的头像，是抱着鱼的自己。
我退出群聊，给王总打电话。
“您那天的转账，有没有银行时间记录？”
“有。怎么了？”
“我爸说我是拿钱后又退回去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爸不是说，那二十万被你拿走了，想让我再付一遍？”
我握着手机，许知意伸手扶住桌角。
王总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我会计没同意。他还骂我不讲交情。小顾，你们家赚钱，两头收啊？”
我闭了闭眼。
“让您见笑了。我们家目前正在做内部清洁。”
王总答应提供当时的聊天原件、付款凭证和书面说明。
但他有条件。
“我女儿别入镜，名字也别出。”
“应该的。”
我们删掉孩子的画面，把事件时间线和凭证交给律师核对，再发给公司员工和相关合作方。
公开说明里，我承认婚礼上的错误，赔偿和治疗记录也一并说明。
没卖惨，没把责任推给谁。
陆有替我按下发布。
发完，第一条回复来自车间老赵。
老赵问，工资什么时候发。
下面整齐地跟了三十多条。
工资什么时候发。
我把原本打好的解释删掉，改成一句。
今天下午给明确安排。
许知意看向我。
“账上钱不够。”
“够发基本工资吗？”
“够，但财务被要求暂缓。”
我拿上外套。
“那就去问，谁签的暂缓。”
公司门口，保安拦住我们。
他手指搓着衣角，脸上全是汗。
“顾工，上面交代了。”
我没往里闯。
“你执行岗位要求，我不为难你。麻烦通知财务负责人，我们在接待室等。方总的人也会来。”
接待室的空调没开。
塑料椅背粘着衬衫，打印机一张张往外吐纸。
老周抱着工资表进来，先看门口，再坐下。
“你爸让我等。”
我把笔放在工资表边。
“书面通知呢？”
老周摇头。
许知意拿出手机。
“那就请他现在确认。”
电话拨过去，我爸开口就骂。
“你们两个已经停职，还去财务干什么？”
许知意说：“方总的代表在场。今天这场沟通做会议记录。账上有工资专户资金，谁决定不发？”
那头静了两秒。
“现金流紧张，要统一安排。”
方济派来的财务顾问开口。
“按照现有资金情况，基本工资可以正常发放。投资方不接受以欠薪方式处理股东争议。”
我爸的呼吸声沉了下去。
“你们把审计范围限定好，别影响正常经营。我可以安排发工资。”
我接过电话。
“工资是员工挣的，不是拿来换我们闭嘴的。”
许知意把一份清单推到顾问面前。
“调查按批次进行，不停产，不封全部账户。只核对嘉合相关交易。这是我们能接受的安排。”
方济当场来电，把话压了下去。
工资照发。
审计照进。
原董事会只得召开临时会议，通过这两项安排。
老周拿到书面决定，肩膀才落下来。
他出去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许知意把矿泉水递给我。
瓶盖没开。
我拧开，先喝了一口，再放回自己面前。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
傍晚，工资到账提示陆续响起。
老赵在群里发了一句收到。
没夸我，也没道歉。
我盯着那两个字，给他回了个好。
刚退出聊天，陆有冲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出库申请。
“顾哥，你们先别高兴。”
申请上，三台样机和一批生产测试资料，被列为旧设备处理。
收货单位，嘉合供应链。
装车时间，明早八点。
【第六章】
那三台样机，是我们下一代设备的验收样机。
客户试产数据、控制参数和结构改进，都压在上面。
货一走，衡川还剩厂房和一群等活的人。
我拿起手机，先给仓库主管打电话。
“出库依据是什么？”
对方压低声音。
“顾董事签的，说设备报废。”
“资产处置清单、评估意见、研发确认呢？”
“没给。我问了，被骂了一顿。”
“先把你收到的文件保存好。别替任何人补签。”
挂断电话，我要往外走。
许知意挡在门口。
“你过去吵一架，他们就会说你闹事，再把东西从侧门运走。”
“那怎么办？”
她把我的工牌拿起来，又放下。
“你现在没有管理权限，别给他们抓住把柄。找仍有职责的人，走书面流程。”
我盯着那张失效的工牌，牙齿咬得发酸。
程宜接到消息，立刻联系公司的外聘法律顾问。
调查已经启动，争议资产不能靠一张单子草率处置。
投资方也收到通知。
资产部门、审计人员、仓库主管，全部被拉进同一场电话会。
对方负责运输的人第一次听见，这批货不是普通废铁。
他当场要求发货方补齐手续。
车没取消，只改成等待核验。
我松开攥住的车钥匙，掌心印了四个齿痕。
许知意递来一张纸。
“还有这个。”
纸上是嘉合的股权变更和关联关系图。
她从公开登记信息查起，再把审计初步核实的收款账户标在旁边。
几笔钱，分别流向我爸参与的房地产项目，和她妈投的私人会所。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六千八百万是这两边亏出来的？”
“债权材料还在核实。至少三千二百万的部分去向，已经能对上。”
我把纸放下。
怪不得婚事催得急。
怪不得一口一个两家资源整合。
两家资源都快整没了，剩下两个人，可以继续整。
门外响起高跟鞋声。
许素云推门进来，把一份辞职申请扔在桌上。
“知意，你辞职，我让他们不追究你的审批责任。”
许知意看着那张纸。
“原始记录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签过字，这是事实。”
“你把不同文件的页面拼在一起，也是事实吗？”
许素云反手关上门。
“我是你妈。”
“我问的是文件。”
“我是为了谁？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撑着公司，给你吃，给你穿，你现在帮外人来查我？”
她伸手去抓许知意的手腕。
许知意往后退，撞在椅背上。
我侧身挡了一下。
许素云看着我，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新婚当天就敢给你下药。你帮他拿回公司，他第一个踢开你。”
这句话落下来，许知意没立刻出声。
我也没抢着替自己说话。
药是我放的。
我没有资格靠一句她妈更坏，把自己的事盖过去。
许知意扶正椅子，坐下。
“他的责任已经写清了，该赔的赔，该承担的承担。我没原谅的部分，他也得等着。”
她把辞职申请推回去。
“现在说你的。”
许素云嘴角绷紧。
“你真要逼死我？”
“把公司的钱还回来。”
“没了！”
许素云猛地拍桌。
纸杯倒下，水沿着桌边滴在地毯上。
“投进去的钱都没了！你爸当年留下的摊子有多难，你知道什么？我不过想给自己留条路！”
许知意盯着不断往下滴的水。
“你给自己留路，把我的名字铺上去？”
许素云提起包，转身走到门边。
手握上门把，她又停住。
“明天你敢拦车，我就把签字文件交出去。你别想干干净净站在旁边。”
门关上。
许知意弯腰去捡杯子。
我也弯腰，两个人额头撞在一起。
她捂着额头看我。
我扶着桌子吸气。
“行，又添一笔医疗费。”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重新倒了两杯水，各放一边。
“你签字的时候，知道那些采购是假的？”
“不知道。”
“那就把不知道的过程查出来。如果确实有疏漏，该你承担的，你承担。我不替你藏，也不让他们多塞一份。”
她握住纸杯，指节缓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明天你会不会冲过去打你爸？”
“不会。”
“为什么？”
“程宜说了，证据够的时候，不要给对方增加病历。”
她终于低下头，笑出了一点声音。
【第七章】
第二天七点半，仓库门口停了两辆货车。
顾世荣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出库单。
看见我，他把单子往空中一抖。
“停职的人还敢来？保安！”
我站在厂区外，没跨那条门线。
“我陪审计人员来核验资产。”
旁边的审计组长举起工作函。
仓库主管赶紧迎出来。
顾世荣往前一挡。
“董事会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组长没跟他吵。
“这三台设备的账面类别是研发样机。处置手续存在争议，仓库目前不能以报废设备直接放行。”
“我签字了！”
“您的签字不能替代全部手续。”
顾世荣把单子拍在车头。
司机伸手把纸拿起来，抚平。
“别拍，我车刚打的蜡。”
许知意站在我身边，咬住了嘴唇。
我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顾世荣脸上的肉跳起来。
“你一个司机，掺和什么？”
司机把车钥匙拔出来。
“我开车，不开庭。你们说清楚再装。”
顾世荣转身打电话。
十分钟后，我爸到了。
他没先看我，直接走向仓库主管。
“开门。出问题我负责。”
主管站在原地，额头全是汗。
我爸把手伸到他面前。
“钥匙。”
铁钥匙碰在一起，哗啦响。
主管想递，又收回去。
“顾总，您写个完整指令。我得留档。”
我爸抬手指向他。
“公司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我往前半步。
许知意抓住我的袖口。
她没看我，只盯着仓库门。
我停住。
审计组长已经把手机举起来，记录现场。
我爸看见镜头，手指一点点放下。
这时，许志远从仓库另一头跑过来。
“姐夫，别跟他们废话，侧门能走。”
仓库主管扭头。
侧门边，一台叉车已经把第一台样机抬了起来。
我脊背一下绷紧。
那台样机的测试模块还没完全锁定运输状态。
“停机！”
我冲操作员喊。
“先落叉，别转弯！上面的模块没固定！”
操作员认得我的声音，立刻停住，把货放稳。
我没有往叉车下面钻，只隔着安全线指给现场工程师看。
工程师爬上检修台，摸到固定锁扣，脸色变了。
“这不能运。谁让直接吊走的？”
许志远伸手去拽他。
“你少废话！”
工程师往旁边一让，许志远一脚踩空，鞋陷进了装零件的空纸箱。
他拔了两次，箱子跟着腿一起抬。
司机把手机放下，冲他喊：“你先别走，你那边还粘着个仓库。”
陆有噗地笑了。
我爸转头瞪他。
陆有立刻捂住嘴，眼泪还是从眼角挤出来。
现场有人报了警。
民警到场后先要求各方停止拉扯，核验文件，没有替任何一方当场判定财产归属。
争议货物暂不发运，运输公司也拒绝继续承接这趟手续不全的运输。
程宜此前提交的证据保全申请还在依法处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由仍有权限的公司人员，将设备状态、编号和原始资料一项项登记封存。
审计组跟着仓库主管进了资料室。
半小时后，组长拿着两份文件出来。
一份是嘉合提交的送货凭证。
一份是衡川自己的样机入库记录。
两份文件上，设备编号完全相同。
顾世荣伸手去拿。
组长把纸收回文件夹。
“公司自己研发制造的设备，被关联方写成从外部采购，再向公司收了一遍钱。这个情况，需要解释。”
我爸看着那份文件。
下颌动了两下。
“下面人做错了账。”
许知意问：“谁是下面人？”
他不出声。
她把另一份从业务档案中核验出的原件放到桌上。
“这是我签的需求确认页，后面只有材料数量，没有付款金额。你们拿去拼接的版本，多了另一套封面和审批结论。”
许志远低头拔鞋，动作忽然停了。
老周从资料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电脑。
“财务系统按授权导出的修改记录，已经交审计了。”
我爸盯住他。
“老周，你想清楚。”
老周额头上的汗滴到眼镜框上。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次。
“我想了。我还有五年退休，不能最后五年，换个地方上班。”
我爸嘴唇发白，转身就走。
许素云的电话打到许知意手机上。
她接通，开了免提。
“知意，你现在让他们停，我给你留位置。”
许知意看着资料室门口那一摞档案。
“妈，位置你自己留着。”
她按断电话。
我的手机紧接着响了。
方济发来消息。
今晚见。
下面还有一句。
想拿我的票，就拿点东西来换。
【第八章】
方济要我们各卖一部分股份。
价格，按出事后的低价算。
“我承担了投资风险，应该拿到补偿。”
他把意向书推过来。
“签了，我支持改组，也安排后续融资。”
我翻到价格页，笑了一下。
“方总，您这不是买股份，您这是来公司吃散伙饭，还想把桌子搬走。”
他没有接我的话。
“现在是你们求我。”
许知意坐在我旁边，拿着笔。
我看见她的笔尖碰到纸，又移开。
“卖我的。”她说，“他的留着。”
我把那份意向书拿走。
“你别替我卖命，也别替我卖股。”
她抬头看我。
方济把手搭在桌面。
“顾行舟，别把谈判当感情表演。股东会十五天通知期到了，你们也只有百分之四十四。”
我没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空调风吹在后颈，衬衫贴着汗。
我端起茶，入口已经凉了。
苦味压在舌根。
他说得对。
光有证据，不能让他自动长出良心。
我们可以提起诉讼，继续追责，可眼前这张票，握在他手里。
我把意向书合上。
“我们明天答复。”
出门时，许知意走得很快。
到电梯口，她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又自作主张？”
“是。”
她转身看我。
我也站住。
“刚才那笔股份是你的，你可以决定卖不卖。但别用替我牺牲的方式卖。卖完你亏着，我欠着，这日子还怎么吵？”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看着我们。
我抬手：“您先下，我们处理家庭资产。”
电梯里一个大爷点头。
“处理好了再回家，回家还得处理垃圾。”
门关上。
许知意垂着头，笑了。
她笑了几声，抬手压住眼角。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她总说，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我刚才差点又拿这句话逼你。”
“你及时停了。”
我把纸巾递给她。
“进步很大。下次别先拿笔，先踢我一下，我能醒。”
她接过纸，真踢了我鞋尖一下。
当晚，我们坐在工厂的小会议室，重新算现金流。
陆有拎来三份盒饭。
刚掰开筷子，他发现许知意把我碗里的香菜挑走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
“你们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个阶段的？”
我把另一盒推给他。
“你也可以。先给我背六千八百万。”
他抱着饭盒挪到墙边。
“我只是嘴碎，不是命硬。”
那一夜，我们联系了三位老客户。
没有求他们给面子，只拿着验收计划、交付能力和真实的缺口，一项项谈。
王总愿意在验收通过后，提前支付下一阶段款。
另一位客户同意分批提货，缩短回款周期，但要求增加质量担保条款。
第三位没答应，直接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许知意把计算器推回来。
“别等。算前两家的。”
这些钱填不上被挪走的三千二百万。
但按审计顾问核对的在手订单和运营预算，足够让生产线先转下去。
前提是公司治理稳定，追回款项的程序立即启动。
第二天，我把正式方案放到方济桌上。
他看完，抬头。
“所以，你们不卖？”
“不按这个价格卖。”
“那你们拿什么换我的支持？”
许知意把修订后的治理方案递过去。
“新增关联交易必须专项审查。财务定期向全体股东披露。你的董事席位保留，再引入独立的财务和行业人士。我们承诺的任职目标，也写进正式考核。”
方济一页页翻。
我接着说：“您要的是投资回报，不是多养两个需要家长签字的人。”
他把方案压住。
“你们也可能经营失败。”
“那就按制度换掉我们。别等亏完了再联姻。”
方济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年轻人，嘴太厉害，有时候不占便宜。”
我点头。
“婚礼已经验证过了。”
他看着我，终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审计最终报告出来，我再决定。”
我们出门后，许知意没立刻松开攥着的文件袋。
她问：“他会投我们吗？”
“他会投他的钱。”
“那我们呢？”
我按了电梯，转头看她。
“我们先别互相投毒。”
她看了我几秒，伸手扯平我歪掉的领口。
这次，没勒脖子。
【第九章】
股东会前一周，审计一项项补齐证据。
供应商确认没有向嘉合供过对应批次的货。
仓库记录证明，那些设备从未由嘉合交付。
付款流程中，业务确认页被替换的时间、经手账户和操作记录，也与相关人员的邮件对上了。
许知意被要求说明自己的业务审核环节。
她把每一页都看完，签了说明，没有要求审计删掉她发现异常过迟的问题。
我同样接受询问。
三年前把表决权交出去、对财务缺少追踪，都写在我的笔录里。
程宜合上记录时，看了我们一眼。
“这才叫查账。不是只查别人。”
我点头。
“查完还有问题，接着改。别再给我安排结婚就行。”
会议前三天，礼金清单也核实出来。
部分礼金已被嘉合转走。
我们分别联系亲友，说明账户问题和追索安排，暂时无法确认归属的款项单独列明，没有拿公司资金替私人窟窿垫付。
我爸打来电话。
“家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站在走廊，隔着玻璃看许知意给亲友逐个回电话。
她说到口干，拧开水杯喝一口，又接下一通。
“爸，拿走钱的人不丢脸，问钱去哪的人丢脸？”
“我是你父亲！”
“这件事，我已经在每份关联关系说明里写清楚了。没让您漏掉。”
电话那边传来杯子摔碎的声响。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摔完。
他又说：“你今天撤掉股东会，我以后不插手你们的生活。”
“先把钱还回来。”
他挂了。
会议前一天，许素云来找女儿。
这次没带文件，带了一盒许知意小时候爱吃的糕。
她把盒子打开，往前推了推。
“你小时候一哭，我就给你买这个。”
许知意没有拿。
“钱能还多少？”
许素云的手停在盒边。
“你就只认钱？”
“那是公司、员工和其他股东的钱，不是你拿糕换一句算了的钱。”
“我把会所股份转给你。”
“先让律师核实资产和债务。能用于清偿的，按程序处理。”
许素云把糕点盒合上。
盒盖卡了两次，没卡进去。
她手指抖起来，索性把盒子推倒。
“顾行舟教你的？”
许知意蹲下，把散在地上的糕一块块捡进袋子。
“以前你说的话，我都信。现在你说每一句，我都要核对。”
许素云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我等她走远，才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许知意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空盒。
我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谁对谁错。
过了一会儿，她把盒子丢进垃圾桶。
“我现在不爱吃这个了。”
“那你爱吃什么？”
“火锅。”
“医生让咱们先清淡。”
她扭头看我。
我摸出手机。
“我查查有没有不辣的。”
她靠在椅背上笑，笑完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没有立刻收回去。
十五天通知期届满，临时股东会如期召开。
我爸坐在长桌一端，身后站着顾世荣。
许素云和许志远坐在另一侧。
方济最后进门，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程宜协助核对召集、通知和参会文件，会议见证律师宣布程序完备。
议题第一项，审计报告。
第二项，董事改选。
第三项，由改组后的董事会推动追偿和后续法律程序。
我爸把笔拍在桌上。
“股东会不是你们的批斗会。顾行舟，你有什么资格主持？”
我把召集文件推过去。
“依据在第一页。您收到过，签收也是您本人。”
“我是让你来公司学习，不是让你骑到我头上！”
“那您选错教材了。前半本教我听话，后半本全是怎么替人背债。”
顾世荣猛地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方济抬头。
“坐下。你不是股东，今天列席答询，不是替谁拍桌子。”
顾世荣的手撑在桌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许志远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审计人员打开报告。
一笔一笔。
合同、入库、付款、去向。
每翻一页，我爸就去拧一次水瓶。
瓶盖早开了，他还在拧。
许素云忽然打断。
“这些手续是下面的人办的。谁做错，追谁。我不知情。”
审计人员调出邮件。
她回复过付款安排。
原始邮件已经核验，附件版本也能对应。
许素云看向许志远。
“你拿我的邮箱做了什么？”
许志远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姐，款打到会所那天，你还让店长给我开了间包房！现在说不知道？”
她抬手就要打。
见证律师立刻叫停，要求维持秩序。
许志远把椅子拖到顾世荣旁边。
四个人在一张桌边，突然坐出了四家人。
我把另一份文件放到屏幕上。
不是审计报告。
是婚礼那天，他们准备让我们签的保证书和新授权。
“银行已经确认，我们未作出保证承诺。两家的外部债务，不能靠一场婚礼转给我们。”
我爸盯着屏幕。
“你们不接，债权人会把我们逼死。”
我看着他。
“所以你挑中了我们。”
他张了张嘴，视线移向许知意。
“知意，你劝劝他。夫妻要顾家。”
许知意将自己的表决票摊平。
“我们今天就是来顾家的。”
她伸手，握住了我放在桌边的手。
“从这张桌上，把不该伸进来的手拿出去。”
表决开始。
我和许知意合计百分之四十四。
反对方百分之三十六。
最后一票，方济。
我爸转向他，嘴角硬挤出一点弧度。
“老方，咱们多少年的交情。”
方济提笔。
“正因为多少年，我才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分红进了你们的私人项目。”
笔尖落下。
赞成改选。
百分之六十四。
普通决议通过。
原有四名家族董事被依法解除职务。
新董事会由我、许知意、方济，以及通过表决的财务和行业人士组成。
我爸伸手去拿水瓶，碰倒了。
水沿着桌面流到他面前。
他没擦，身体往椅子里陷下去，嘴里反复念：“你真敢，你真敢……”
许素云抢过表决统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她把纸按在桌上，突然哭出声。
“知意，妈错了。你让他们先别查了，妈以后听你的。”
许知意的手在我掌心里发僵。
我没替她回答，只把椅子往她旁边挪了一点。
她抬头，看向许素云。
“继续查。该退赔的退赔，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许素云伸过来的手落空，膝盖撞到椅沿，坐了回去。
许志远忽然起身。
“我不当了！我退出，你们别找我！”
程宜抬头。
“职务解除和既有责任，是两件事。”
顾世荣刚拿起的包，又放回地上。
新董事会随后开会，依法形成追偿、整改和移交涉嫌违法线索的决定。
他们的股东身份没有凭空消失，属于他们的合法权利仍按法律和章程处理。
但印章、权限、董事席位，都得交出来。
我爸把旧董事证件扔在桌上。
“顾行舟，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低头，把那张证件推到行政人员面前登记。
“您想清楚。这个关系不是您开个会，就能罢免的。”
陆有站在门边，没忍住，咳出一声。
我爸转头找他。
陆有举起交接清单。
“顾先生，麻烦先把公司车钥匙交一下。”
【第十章】
会议结束，我在洗手间洗了三遍手。
不是脏。
是手一直抖。
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指尖还是发僵。
我关掉水龙头，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顾行舟。”
“男厕所。”
“我没进去。”
“那你等会儿。”
“你已经待了二十分钟。陆有问要不要联系急诊，还能不能用上次的床位。”
我拉开门。
许知意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看见我，她先看脸，再看手。
然后把文件放到窗台上，伸出胳膊。
我站着没动。
她皱眉。
“要我按流程发邀请？”
我上前一步，抱住她。
她的肩膀也在抖。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拿笔、表决、回答，一下都没停。
到了这里，才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没说别哭。
她也没哭出声。
我们就站在洗手间门口，抱了半分钟。
陆有从转角过来，看到这一幕，又退了回去。
退了两步，他探出脑袋。
“顾哥，这层今天有客户。”
我松开一点，扭头。
“那你找个牌子。”
“写什么？”
“设备检修，暂停围观。”
许知意把脸埋得更深，肩膀终于换了个抖法。
下午，新的财务权限完成第一轮交接。
公司工资和正常采购继续走程序，争议交易单独核查。
律师代表公司提出追偿，符合条件的财产保全也陆续申请。
相关线索移交后，要调查、核实，不会因为我们赢了一场股东会，就当天宣判谁有罪。
程宜把后续事项列满两页纸。
我看完，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我们把他们踢下去，就是为了自己加班？”
许知意在另一边翻合同。
“你也可以重新请回来。”
我坐直。
“我热爱劳动。”
第一场新董事会，我提议给参与整改的员工发专项奖金。
财务董事把方案退了回来。
“依据不充分，现金预算不匹配，重新做。”
我看向许知意。
她举手赞成退回。
我又看向方济。
他端起茶杯。
“按制度办。”
散会后，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份被退回的方案。
许知意从我旁边走过。
“顾董事，什么感想？”
“董事会这个东西，还是别人坐的时候比较好用。”
她把文件塞进我怀里。
“回去改。”
陆有捧着一盒新的门禁卡过来。
我的照片已经换了。
不是证件照。
是那只粉色小猪。
我抬头。
陆有指向许知意，动作快得没有留下半点同事情分。
“许董选的。她说辨识度高，防止别人冒领。”
许知意伸手拿过去，翻到背面给我看。
背面印着一行字。
设备服务费已到账。
我看了几秒，把卡挂在脖子上。
“行。以后谁再造谣，直接刷卡辟谣。”
王总得知这件事，送来一只新的小猪玩偶。
附言是替他女儿写的。
谢谢叔叔，上次爸爸说话不算数，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我把玩偶放在办公室窗边。
许知意路过，顺手替它扶正耳朵。
那天下班，我妈留下的旧房子里，第一次来了许知意。
房子不大，厨房的柜门有一扇总合不严。
她站在门口，拎着两袋菜。
“你说请我吃饭，就是让我自己带食材？”
我蹲在柜门前，手里拿着螺丝刀。
“正在提升用餐环境。”
她把菜放下，蹲到旁边，伸手扶住门板。
“往左一点。”
我拧了一圈。
“这边？”
“再一点。”
螺丝掉了。
我们两个人低头去找，额头又撞到一起。
她捂住额头。
我也捂住。
过了几秒，我先开口。
“咱俩是不是得给额头买个婚姻险？”
她把找到的螺丝塞进我手心。
“先装。装好了再讨论赔付。”
柜门终于合上。
我站起来，腿麻得一歪，她伸手拽住我。
这次我没顺势开玩笑。
我站稳，看着她。
“许知意，婚礼那天的事，我还欠你一场正式道歉。不是因为我们现在站在一起，那件事就过去了。”
她松开我的胳膊，靠在灶台边。
“我知道。”
“我也不会拿以后对你好，跟你交换原谅。”
她低头，手指捏住衣角，放开，又捏住。
“那你慢慢做。我慢慢看。”
“行。”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的视线落过去。
“什么？”
“婚戒。”
“之前那对呢？”
“借来撑场面的珠宝，租期到了。你妈的人已经催归还，催得比追那三千二百万积极。”
她接过盒子，打开。
一枚素圈。
内侧刻着她的名字。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发票呢？”
我愣了。
“你浪漫一点会亏损吗？”
“确认不是公司报销。”
我把电子凭证打开给她看。
私人账户。
全款。
她检查完，才把戒指递回来。
“戴吧。”
我握住她的手，戒指套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爸。
我看了一眼，按掉。
消息跟着进来。
让我先转一笔钱，处理外面的债，再来谈父子关系。
我把消息转给程宜，说明涉及的债务仍按既定程序处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知意没催。
我重新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推到指根。
她伸直手指看了看。
“顾行舟。”
“嗯？”
“这次结婚，是我自己选的。”
我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配得上这句话的。
锅里先响了。
焦味从身后钻过来。
许知意抽回手，推开我关火。
“你不是说会做饭吗？”
我盯着锅底。
“会做，跟能吃，是两个考核项目。”
她拿起手机订餐。
我伸手拦了一下。
“别点粥。”
她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怕触景生情？”
“怕咱们一喝，又有人拿着六千八百万进门。”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我和她同时转头。
门外，陆有扯着嗓子喊。
“顾哥！婚礼那顿没吃好，我们来补席！”
我打开门。
老赵、老周、程宜，还有几个帮着核账的同事，站满了楼道。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菜。
陆有怀里抱着那只粉色小猪。
我指着他。
“你从我办公室偷的？”
“请的。”
他把玩偶塞进我怀里。
“今天它主桌。没有它，咱们还不知道你为公司付出过多少毛。”
一屋子人笑得进不了门。
我把人让进来，搬凳子，找杯子。
许知意挽起袖子，在厨房把烧焦的锅藏进水池。
程宜路过，看见锅，脚步一顿。
“新婚家庭，建议新增一条协议。”
我警觉地抬头。
她指了指我。
“未经另一方同意，不得进入厨房制造损失。”
许知意举手。
“同意。”
老赵也举手。
“附议。”
我看着满屋子的手，抱紧了小猪。
“你们别太过分。这是我家，不是董事会。”
许知意把两杯白水放到桌上。
她拿起一杯，递给我另一杯。
“那顾先生，这次还喝交杯酒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有把筷子放下，伸手去摸手机。
我瞪他。
“你干什么？”
“提前看看附近哪家医院床位充足。”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扣在桌上。
许知意已经挽住我的胳膊。
两只玻璃杯碰了一下。
她看着我，等我先喝。
我喝完，把空杯倒过来。
“这次干净。”
她也喝了。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我握杯的手僵住。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
她忍着笑，把纸推到我面前。
不是担保，不是授权。
是一张手写的家务表。
顾行舟，洗碗。
许知意，监督。
我盯着那两行字，抬头。
“这就是你说的，咱俩天生一对？”
她拿起笔，塞进我手里。
“对。一个负责洗白，一个负责验收。”
我刚想争取轮岗，陆有已经端着一摞盘子冲向厨房。
我伸手去拦。
他拐了个弯，把盘子全放进我面前的水池。
“顾哥，别客气。”
水龙头被许知意拧开。
她站到我旁边，挽起袖子，接过我洗好的第一只碗。
我偏头看她。
“不是监督吗？”
她拿着干布，把碗擦净，放进刚修好的柜子。
柜门合上，没再弹开。
“临时加个岗。”
她伸手来拿下一只碗。
“搭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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