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 提词器
提词器在摄像机后面，一行白字滚上来：
【三、二、一——哭。】
许知盯着那两个字，眨了眨眼。
她哭不出来。
这三年，每一次，她都得先等一个东西：香水味、灯光、耳返里的倒计时，或者沈太太掐在她后腰上的那一下。
今天沈太太没掐。她自己把眼泪逼出来了。
“知知，妈妈的宝贝。”沈太太抱住她，声音刚好能让麦克风收到，“二十年了，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香水味冲进鼻子。许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避开镜头，看见提词器又滚了一行：
【眼眶红、抽气、喊妈。】
她照着做了。抽了一下气，喊了声“妈”。现场掌声响起来，弹幕从右边刷过去，密得像下雨。
主持人递上纸巾，声音哽咽：“太不容易了，二十年啊。”
许知低着头擦眼睛——擦的是刚才被香水熏出来的眼泪。
接下来的环节是“回忆”。主持人问她：“知知，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许知说记得。
她记得的是台本上的：三岁走丢，手腕上有一颗朱砂痣，走丢那天穿红裙子，妈妈给她唱《小燕子》。
朱砂痣是化妆师点的。红裙子是造型师买的。《小燕子》是她前天晚上在酒店里跟着视频学的。
她说：“我记得妈妈唱《小燕子》。”
沈太太的眼泪掉下来。台下有人抽泣。许知看着她，想：她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
后来她知道了，沈太太的眼泪是真的。她哭的是自己，不是女儿。
台下第一排坐着沈国栋，沈家的老爷子，中风后坐轮椅，膝盖上盖着一条沈家自己产的毯子。他今天被推出来三次，每次都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抬一下手。
许知叫过他“爸”。叫了三年。老爷子每次都应，应得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四个机位。她数过。正面一台，侧面两台，还有一台摇臂。摇臂那台最麻烦，它从头顶过，能拍到她攥紧的手。
她的手藏在沈太太背后，攥着裙子。
耳返里，导演老曹的声音：“哭得再真一点。给特写。”
许知把脸埋进沈太太的肩窝。她听见沈太太的心跳，很稳，像一台机器。
“妈，”她又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这句话是合同里的。第七条：认亲仪式须完成至少三次有效哭泣，配合指定话术，全程不得脱离角色。
她背得出来。三年前签的时候，她逐条看过，还问过一句：“哭不出来怎么办？”
当时的沈太太笑了：“你会哭的。”
一期八万。三期一结。她签了三年。
后台有个屏幕，实时跳数据。
在线八十七万，涨粉十二万，链接挂的是沈家新出的家纺四件套，后台显示本场目标三千万。
主持人把四件套抱上来，说：“今天下单，前一千名送沈家定制抱枕。”
许知配合地摸了一下面料，说：“很软，像家里的味道。”
这句话也是台本上的。她连“家”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她自己的家在城中村，楼下是烧烤摊，窗户一开，油烟味能呛一屋子。
许知瞄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裙子，是沈家造型师挑的，标签还没剪，藏在后腰。裙子有点扎，她忍了一晚上。
裙子是“沈知”的。她自己的衣服在化妆间的包里，一件灰色卫衣，洗得起了球。
仪式快结束的时候，她看见人群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黑衣，没化妆，举着手机在拍——不是媒体，媒体的机器都带台标；也不是粉丝，粉丝会举灯牌。
那女人只是拍，拍完，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身走了。
沈太太松开她，低声说：“不错，比上一个稳。”
许知愣了一下。
“上一个”三个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说。可她的手心在这一瞬间全是汗。
上一个是谁？
她没问。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散场以后，品牌方的人围上来，拉着沈太太拍照。小周挤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知知姐，热搜第五！‘沈家认亲’！”
许知看了一眼。热搜第五，后面跟着一个“热”字。评论区第一条是：“看哭了，这才是真团圆。”
第二条是：“女儿长得像妈妈。”
第三条是：“四件套买了，支持沈家。”
小周还在说：“品牌方说，下个季度续约，代言费翻倍。”
许知把手机还给她。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十七条未读微信，都是她妈发的。
第一条：“知知，你今天真好看。”
第二条：“那个沈太太，对你好不好？”
第三条：“你别叫别人妈叫得太顺口。”
最后一条是：“妈知道你是为了我。”
许知没回。
“我去补个妆。”
她路过贵宾室，听见沈太太在里面打电话。
“数据很好。”沈太太说，“下一场，把‘找’的过程也做成直播。对，从派出所开始。”
许知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件白裙子的标签。
化妆间在后台最里面。
她走进化妆间，把标签剪了。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剪到了裙子。
她刚坐下，门开了。
黑衣女人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把一份打印纸放在桌上。
“我叫沈砚。”她说，“三年前，我也站在你那个位置。”
纸上是三个名字。
第一个下面画着横线，第二个名字后面标着“退网”，第三个名字被笔划掉了。
“第一个，现在在县城开美甲店。”沈砚说，“第二个，被网暴到不敢出门，搬了三次家。第三个……”
她没往下说。
“第三个怎么了？”许知问。
“第三个是我。”
“第一个叫林晓。”沈砚说，“她走的时候，沈家给了她二十万。她现在不敢看直播，一看就手抖。”
“第二个叫周蔓。”她说，“她的真名、她妈的菜摊、她整容前的照片，全被人放上网。她搬了三次家，最后一次搬到城西，在快递站上夜班。”
“他们把你从族谱上划掉了？”许知问。
“划掉了。”沈砚说，“写进这份名单里。”
化妆间的灯很亮。许知看见沈砚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你找错人了。”许知把纸推回去，“我不是被逼的。”
沈砚看着她。
“合同是我自己签的。”许知说，“一期八万，我拿着钱给我妈做透析。签的时候我看过每一条，我还问过能不能加钱。”
“我知道。”沈砚说，“我也问过。”
许知的手停在纸上。
“你问过什么？”她问。
“加钱。”沈砚说，“他们给我加了两万。让我在直播里叫妈，叫得再真一点。”
许知看着她。
“你也是演员？”
“我是他们女儿。”沈砚说，“亲的。”
化妆间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有人推着道具车过去，轮子碾在地板上，吱呀一声。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们连自己的女儿都按场次结钱。”沈砚说，“我签了一年。一年以后，我要一个家，他们给了我一份解约函。”
许知没说话。
“我妈一周透析三次，一次四百六。”她忽然说，“一个月五千五，加上药，七千。我原来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四千二。”
“我知道。”沈砚说，“我查过。”
“你查我？”
“我查所有签过这份合同的人。”沈砚说，“包括你。”
沈砚从包里又拿出一份合同，摊开，推到她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
合同封面上印着“情感演员聘用协议”，编号 2026-04。乙方那一栏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十七岁。
“下一个。”沈砚说，“下个月签。”
许知盯着那三个字。
铅笔字很淡，像怕人看见。
“谁签？”她问。
“她姑。”沈砚说，“监护人。”
许知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酬劳那一栏写着：五万/期，两年。
比她便宜。
“她多大？”许知问。
“十七。”沈砚说，“长得像你刚来的时候。”
第02节 名单
沈砚没走。
她把那份 2026-04 的合同收起来，坐在化妆间唯一的另一把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
“你还有十分钟。”她说，“外面的人在等你合影。”
“你怎么进来的？”
“我跟保安说，我是你姐。”
许知看着她。
“我确实是你姐。”沈砚说，“按合同，我是你上一任。”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沈家别墅的客厅里，穿着和许知一样的白裙子，手里捧着一束花。女孩的脸被马赛克了一半，但能看出很年轻。
“林晓。”沈砚说，“第一个。2020 年，六个月。”
“她为什么走？”
“她不肯叫妈。”沈砚说，“直播的时候，提词器让她哭，她哭了。让她喊妈，她喊了。下了台，沈太太让她以后私下也叫妈，她叫不出口。”
“就为这个？”
“还有。”沈砚说，“她 26 了。沈家的故事里，女儿走丢的时候三岁，找回来的时候应该 22。她超龄了。”
许知看着照片上的女孩。
“沈家给了她二十万。”沈砚说，“她拿着钱回江县开了个美甲店。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她。她到现在不敢看直播，一看就手抖。”
“她最后一次直播，是 2020 年 10 月。”沈砚说，“提词器上写的是‘不舍’。她要抱着沈太太哭，说‘妈妈，我舍不得走’。她哭不出来，沈太太在她后腰上掐了一把。”
“后来呢？”
“后来她哭了。下台以后，她在厕所吐了。第二天，她跟沈家提了解约。”
“第二个呢？”
沈砚又划了一张照片。
这个女孩更瘦，站在一个菜摊旁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芹菜。照片是从一张监控截图上放大的，画质很糊。
“周蔓。”沈砚说，“2021 年，一年。她妈在城西菜场卖菜，她爸瘫在床上。她签合同的时候，提的条件是给她妈盘个门面。”
“后来呢？”
“后来她火了。”沈砚说，“火到有人把她的真名、她妈的菜摊、她整容前的照片，全放上了网。‘假千金’上了热搜，三天。”
“谁放的？”
“沈家的公关。”沈砚说，“赵敏，赵姐。她带着团队，一边给周蔓买‘心疼’的热搜，一边把她的底裤扒干净。等周蔓想解约，赵姐就把那些东西全放出去，让粉丝觉得是她骗了沈家。”
“赵姐先放了一张周蔓整容前的照片。”沈砚说，“配文是‘假千金整容攀豪门’。然后是她妈的菜摊，说她妈‘卖惨骗捐’。再然后是她爸的病房，说她‘拿亲爹的病炒作’。”
“周蔓没解释？”
“解释了。”沈砚说，“她发了一条长微博，说她确实整过容，确实需要钱。可没人听。那条微博下面，热评第一是：‘那你别演啊。’”
许知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搬了三次家。”沈砚说，“最后一次，她妈的小卖部被人砸了。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砚砚，我是不是活该？”
许知把照片推回去。
“你怎么知道是赵姐？”
“因为第三个是我。”沈砚说，“我走的时候，赵姐给我看了同一套流程。她说，砚砚，你别闹，闹起来对你没好处。”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许知。
“我是沈家的女儿。”她说，“亲的。2022 年 4 月，DNA 报告出来，99.99%。沈慧兰抱着我哭了一场，第二天就让我签合同。”
“她第一次见我，是在派出所。”沈砚说，“她抱着我哭，说，妈妈的砚砚。警察在旁边看着。第二天，她让赵姐写通稿，标题是‘沈氏千金失散二十年，警方助力团圆’。”
“她没带你回家？”
“回了。”沈砚说，“回家那天，家里有摄像机。她让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等灯光打好。她说，砚砚，这个镜头要留一辈子。”
“签什么合同？”
“跟你差不多。”沈砚说，“情感演员。一期十万。她说，砚砚，公司现在很难，你帮妈妈把这场戏演完。等公司缓过来，妈妈给你一个家。”
“你签了？”
“我签了。”沈砚说，“我签了一年。一年里，我叫了她三百多次妈。每次叫完，她都说，辛苦了，这场给你结十万。”
“我签合同那天，沈慧兰带我去买了一条裙子。”沈砚说，“她说，砚砚，你从小在乡下长大，得穿得像沈家的人。”
“她让我背沈家的家谱，背沈国栋爱吃什么，背我‘小时候’住哪个房间。我背错一次，她就说，砚砚，你这样观众会看出来的。”
“我第一次在直播里叫她妈，她哭了。下台以后，她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今天表现好。”
“后来我学会了。她喜欢我哭的时候抓她的手，喜欢我说‘妈妈，我回来了’。我每次说，她都说，好，这场给你结十万。”
许知看着她。
“一年以后，我要一个家。”沈砚说，“她给了我一份解约函，还有二十万。她说，砚砚，你是真女儿，可公司需要一个‘找回来’的故事。你太真了，观众不信。”
“你恨她吗？”许知问。
“恨。”沈砚说，“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明知道她在买我，我还想再演一期。我想，万一她演着演着，就真了呢？”
许知想起她妈。
她妈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她叫沈太太妈，没说话。第二天，她妈把透析时间改到了下午，说早上人多。
后来许知才知道，她妈把早上那场直播看了三遍。
化妆间的灯闪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回来，是为了报仇？”
“我是为了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沈砚说，“也为了下一个。”
“下一个跟你有什么关系？”
“下一个十七。”沈砚说，“她姑已经签了字。下个月进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许知站起来。
“你找错人了。”她说，“我不是被逼的。我签的时候，我妈的透析排期排在走廊加床上。你跟我谈道德？”
许知想起自己第一次试镜。
那天刘红让她演一段“认亲”。没有对手，没有台词，就让她对着镜头叫一声妈。
她叫不出来。
刘红说，你就想，你妈躺在透析室里，等着这笔钱。
她叫了。叫完，刘红鼓掌，说，就你了，你比前一个稳。
她当时以为“前一个”是某个演员。现在她知道了，是沈砚。
“我没跟你谈道德。”沈砚说，“我跟你谈合同。”
“合同我看过。”
“你看过你的。”沈砚说，“你看过她的吗？”
许知把手机放下。
“你妈知道你在演别人女儿吗？”沈砚问。
许知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知道我在赚钱。”她说。
“她知道你叫别人妈吗？”
门外的走廊里，小周在喊：“知知姐，品牌方等你合影！”
许知没回头。
“你还有三天。”沈砚在她身后说，“三天以后，刘姐带那个女孩来试镜。你要是不想见她，就现在走。”
许知拉开门。
小周举着手机冲过来：“知知姐，沈总让你去贵宾室，说续约的事。”
许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沈砚没有跟出来。
“知道了。”她说。
她往贵宾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小周，”她问，“刘姐最近是不是在找人？”
“哪个刘姐？”
“选角的。”
“哦，刘红啊。”小周说，“找了一个，说是下周来试镜。沈总让她先别声张。”
许知没再问。
她推开贵宾室的门。沈慧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新的合同，和一杯没动过的茶。
“知知，来。”沈慧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妈妈跟你说个事。”
沈慧兰把合同推过来。
“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她说，“直播这块，今年必须再翻一番。妈妈想让你再签两年，帮妈妈带带新人。”
“新人？”
“刘红找了一个。”沈慧兰说，“年纪小，便宜，听话。你带她三个月，等她上手，你就转幕后。妈妈给你百分之零点五的干股。”
许知看着合同上的数字。续约两年，签字费一百二十万。
她妈的透析，一个月七千。一百二十万，够做十四年。
第03节 合同
续约合同一共十二页。
许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旁边放着一支笔。笔是沈慧兰的，笔杆上镶着一圈碎钻，拿在手里有点沉。
“两年。”沈慧兰说，“签字费一百二十万，签完就打。”
许知没动笔。
“知知，”沈慧兰把茶往她那边推了推，“妈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妈妈在买你。”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沈慧兰笑了，“没关系。妈妈买了三年了，不差这两年。”
她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指着一条：“你看，这是新加的。‘乙方在合约期内，须配合甲方完成新一季认亲项目的交接工作。’说白了，就是带带新人。”
“新人什么时候来？”
“今天下午。”沈慧兰说，“刘红带她来试镜。你见见，帮妈妈把把关。”
许知看着那条“交接工作”。
“我带她，然后呢？”
“然后你转幕后。”沈慧兰说，“做制片，做选角，都行。妈妈不会亏待你。”
“她才十七。”
沈慧兰的手停了一下。
“刘红跟你说了？”
“沈砚说的。”
沈慧兰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沈砚来找过你了。”她说，“她跟你说了什么？三个名字？网暴？解约函？”
许知把合同合上。
“知知，你别听她的。”沈慧兰说，“她是我女儿，可她恨我。她恨我把她签成演员，恨我没给她一个家。可公司那时候快死了，我不这么做，三百个人都得下岗。”
“所以她也是演员。”
“她是真女儿。”沈慧兰说，“可观众要的是故事，不是 DNA。”
沈慧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是沈氏家纺的厂区，三栋厂房，一栋办公楼。停车场停着十几辆货车，车身上印着“沈氏家纺”四个红字。
“沈氏家纺是我跟国栋一起做的。”沈慧兰说，“最早就是个裁缝铺，六个人，三台缝纫机。后来做床品，做外贸，最好的时候，一年两个亿。”
“国栋中风那年，外贸单子全退了。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我卖了两套房，填了八千万的窟窿。”
“直播是赵敏提出来的。”她说，“她说，沈总，现在没人看广告，大家看故事。你有个丢了的女儿，这就是故事。”
“所以你把沈砚找回来了。”
“我找了她二十年。”沈慧兰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个故事里了。”
“你看见没有？”她说，“那些车，那些工人。最忙的时候，这条线一天出三万套四件套。现在呢？一天三千套。仓库里压着两千万的货。”
她转过身。
“直播是唯一还在赚钱的部门。去年一年，四场认亲，卖了七千三百万。没有这七千三百万，厂子去年就关了。”
“厂里现在还有三百二十个人。”沈慧兰说，“大部分是四十岁以上的女工。她们出去，找不到工作。”
“所以你得让她们有活干。”
“所以我得让直播继续。”沈慧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在拿她们绑架你。”
许知看着窗外。
“我是在拿她们绑架你。”沈慧兰说，“可她们是真的。”
“所以你要一直演下去。”
“演到厂子找到新路。”沈慧兰说，“或者演到演不动为止。”
许知看着合同上的数字。
一百二十万。她妈的透析，一个月七千。一年八万四。一百二十万，够做十四年。
许知把合同翻回第一页。
甲方：沈氏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乙方：许知。服务内容：扮演沈氏失散女儿“沈知”，配合认亲仪式、家庭综艺、品牌代言、直播带货。
酬劳：一期八万，三期一结。
期限：两年。
第七条：认亲仪式须完成至少三次有效哭泣，配合指定话术，全程不得脱离角色。
保密：不得向第三方透露；违约金为已收酬劳的三倍。
她看到“三倍”两个字，停了一下。
她三年拿了两百四十万。三倍，七百二十万。
沈砚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
你妈知道你在演别人女儿吗？
她知道。她只是不说。
许知想起上周去医院。
她妈躺在透析机上，胳膊上插着管子。她妈问她，知知，你那个节目，什么时候播？
她说，下个月。
她妈说，那你提前告诉我，我让隔壁床的王阿姨也看。
许知说，好。
她没告诉她妈，那个节目里，她叫别人妈。
“你妈最近怎么样？”沈慧兰问。
“还行。”
“我让基金那边看了她的排期。”沈慧兰说，“下个月开始，可以转到特需病房。两个人一间，有陪护床。”
许知抬起头。
“条件呢？”
“没有条件。”沈慧兰说，“你签了，妈妈就把这件事办了。你不签，妈妈也办。妈妈不是拿你妈的病跟你谈生意。”
她说完，看着许知。
许知也看着她。
“沈总，”她说，“你刚才说，你买了三年，不差这两年。”
“嗯。”
“那你知道我这三年，叫了你多少次妈吗？”
沈慧兰没说话。
“一千零九十五天。”许知说，“直播、综艺、代言、年会。我算过，平均一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三次。”
“知知……”
“我妈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我叫你妈，第二天就把透析改到了下午。”许知说，“她说早上人多。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那场直播看了三遍。”
许知记得自己第一场直播。
那天她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沈慧兰握着她的手，说，知知，你别怕，你就当我是你妈。
她叫了一声妈。沈慧兰哭了。台下的观众也哭了。
下台以后，沈慧兰给了她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她说，这是改口费。
许知把红包收下了。她妈那天的透析费，正好两千。
沈慧兰端起茶，没喝。
“合同是我自己签的。”许知说，“没人逼我。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拿钱，你拿故事，公平。”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离纸一厘米。
许知看见自己的手。这只手签过一百多份直播确认单，签过代言合同，签过她妈的病危通知。
她想起沈砚虎口上的那道疤。
她把笔放下。
“可这个新人，我不带。”
沈慧兰把茶放下。
“为什么？”
“因为她十七。”
“十七怎么了？”沈慧兰说，“她姑签的字，合法的。她家里等钱用，她自己也愿意。你不带，刘红带。你不赚这个钱，别人赚。”
“知知，你跟她们不一样。”沈慧兰说，“林晓太倔，周蔓太软，沈砚太真。你刚刚好。”
“刚刚好？”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停。”沈慧兰说，“你是专业的。”
“专业。”许知重复了一遍。
“妈妈不是在骂你。”沈慧兰说，“妈妈是在夸你。这个行业，专业才能活得久。”
许知站起来。
“那我见见她。”她说。
“见完呢？”
“见完再说。”
沈慧兰看着她，看了几秒。
“下午三点。”她说，“刘红带她来。你要是想通了，就把合同签了。想不通，也别耽误人家孩子。”
许知走到门口。
“知知。”沈慧兰在身后叫住她，“你妈的病房，我让人安排了。不管你今天签不签。”
许知没回头。
“谢谢沈总。”
她拉开门。
走廊里，小周正在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说话。那女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袋口露出半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穿着校服，站在一间土房前面。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标签：陈小满，17，临江县一中，高三。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父，尘肺三期；母，电子厂；弟，初二。
档案袋里还有一份合同。许知看见乙方那一栏写着“陈玉兰”，后面括号：陈小满之姑，监护人。酬劳：五万/期，两期一结。
许知把档案袋还给那个红裙子女人。女人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许老师。”她说，“我是刘红。下午三点，我带小满来。”
许知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
她往电梯走，手机响了。
沈砚发来一条微信：“三点，会客室。我进不去，你能。”
第04节 前任
江县离临江市区四十公里，高铁二十分钟，再坐十分钟三轮。
三轮车师傅问她去哪，她说县医院。师傅说，看病人啊？她说，看一个朋友。师傅说，县医院对面的美甲店，那个老板娘手艺好，就是脾气怪。她说，是吗。师傅说，她以前在电视上见过，后来不看了。
林晓的美甲店在县医院对面，招牌是粉色的，写着“晓晓美甲”。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一台旧电视挂在墙上，正在放沈家的家庭综艺。
许知弯腰进去。
店里两张美甲桌，一张沙发，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纯色三十八，法式六十八，贴钻一百二。
角落的烤灯亮着，照着一只涂了一半的红指甲。空气里一股甲油和香蕉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知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黄海绵。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做红色的指甲。林晓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挫条。
“做指甲？”她没抬头。
“林晓。”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许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一种很淡的笑。
“哟。”她说，“沈家小姐来了。”
“我叫许知。”
“我知道你叫什么。”林晓低下头，继续挫指甲，“电视上天天放。”
阿姨看了看许知，又看了看林晓：“晓晓，你认识？”
“不认识。”林晓说，“一个问路的。”
许知在旁边的塑料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沈慧兰正在包饺子，许知坐在她旁边，叫她“妈”。那是上个月的综艺，剪辑版，加了暖色的滤镜。
“你走的时候，他们给了你二十万？”许知问。
林晓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沈砚。”
林晓把挫条放下，对阿姨说：“张姨，你先烤灯，我一会儿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又拉下来一点。店里暗了一截。
“你想问什么？”她说。
“你为什么走？”
“我不走，他们也会让我走。”林晓说，“我二十六了。他们那个故事，女儿找回来的时候二十二。我超龄了。”
“我原来是跳舞的。”林晓说，“县文工团，后来团散了，我在婚庆公司跳开场舞。2020 年，刘红找到我，说有个活，扮豪门女儿，一期八万。”
“我以为是演戏。”她笑了一下，“我想，演戏我会啊。我跳了十年舞，不就是演吗？”
“第一次直播，我紧张得腿抖。沈太太握着我的手，说，晓晓，你别怕，你就当我是你妈。我叫了一声，她哭了。台下的人也哭了。”
“下台以后，她给了我一个红包，两千。她说，这是改口费。”
“我拿着那两千，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她说，“我妈穿了三年，去年走了。”
“我妈走的时候，不知道我在电视上叫别人妈。”林晓说，“她只知道我在城里演戏。她跟病友说，我闺女是演员。”
“你没告诉她？”
“告诉了，她更难受。”林晓说，“她问我，那你自己的妈呢？我说，你才是我妈。她说，那你别叫了。我说，不叫就没钱。她说，那还是叫吧。”
“就这个？”
“还有。”林晓说，“我叫不出口。”
“叫妈？”
“嗯。”她靠在美甲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直播的时候，叫多少声都行。下了台，沈太太让我私下也叫。她说，晓晓，你得当真，不当真观众看得出来。”
“你叫了吗？”
“叫了一次。”林晓说，“叫完，我吐了。”
许知没说话。
“你别误会。”林晓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签合同的时候，就知道是假的。我拿了二十万，签了保密协议。我走的时候，沈家让我别回头，我就没回头。”
“你没提醒下一个？”
“下一个是周蔓。”林晓说，“我见过她一次。她来店里做指甲，问我，姐，这个活能干吗？我说，能干，给钱痛快。我没告诉她别去。”
“为什么？”
“因为二十万已经在我卡里了。”林晓说，“我要是说了，沈家能把那二十万要回去。”
她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我走以后，想过去做主播。”林晓说，“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沈家的事。我就想，我卖衣服总行吧？我开了个号，播了三天，号没了。”
“为什么？”
“赵姐打的招呼。”林晓说，“她说，这个行业很小。她没说不让我播，她只是让平台‘重点关注’我。我播一场，限流一场。播了三天，我明白了。”
“所以你就开了美甲店。”
“嗯。”她说，“美甲不用露脸。”
“后来周蔓出事，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她没接。再后来，她换号了。”
“沈砚找过你吗？”许知问。
“找过。”林晓说，“去年。她让我跟她一起告沈家。我说，我签了保密协议。她说，协议是无效的。我说，无效我也没钱打官司。”
“你后悔吗？”
“后悔。”林晓说，“后悔没多要一点。”
电视里，许知正在给沈慧兰夹饺子。沈慧兰说：“知知最懂事。”
阿姨在烤灯底下抬了抬手：“晓晓，这姑娘谁啊？长得跟电视上那个有点像。”
“不像。”林晓说，“人家是大城市来的。”
阿姨“哦”了一声，继续看她的手。
电视里，许知给沈慧兰夹了一个饺子，说：“妈，你尝尝。”
沈慧兰咬了一口，说：“还是女儿贴心。”
林晓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吵。”她说。
林晓看了一眼电视，笑了。
“你看，”她说，“你又上电视了。”
“你恨沈家吗？”
“恨过。”林晓说，“后来不恨了。恨也得过日子。我这店，一个月挣六千，够花。我不看直播，一看就手抖。”
她伸出手。许知看见她的右手在抖，很轻，像风吹的。
“你去医院看过吗？”
“看了。”林晓说，“医生说，焦虑。给我开了药，我没吃。吃了手更抖，做不了指甲。”
阿姨在那边喊：“晓晓，灯要超时了。”
“来了。”林晓应了一声，没动。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只手，以前能转十六个圈。”她说，“现在连个瓶盖都拧不开。”
许知看着她的手。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林晓问。
“我想知道，沈家换人的时候，会怎么处理上一个。”
“处理？”林晓笑了一声，“他们不叫处理。他们叫‘毕业’。”
“毕业？”
“每个女儿都有毕业那天。”林晓说，“毕业的时候，沈太太会请你吃顿饭，夸你演得好，给你一个红包，让你签一份保密协议。然后赵姐会跟你说，这个行业很小，别乱说话。”
“毕业饭在沈家的会所吃。”林晓说，“沈太太会亲自给你盛汤。她会说，晓晓，这一年辛苦你了。然后赵姐会把保密协议拿出来，一式两份，让你签。”
“协议上写什么？”
“写你不能提沈家，不能提合同，不能提‘女儿’两个字。”林晓说，“违约金五十万。我签了。”
“你为什么不签？”
“因为二十万在桌上。”她说，“现金。赵姐说，签完就拿走。”
“如果你乱说呢？”
“周蔓就是例子。”林晓说，“她没乱说，她只是想解约。赵姐就把她扒了。”
许知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沈砚给她的那张名单。
“你知道周蔓现在在哪吗？”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
“城西，快递站。”她说，“上夜班。你别说是从我这问的。”
“谢谢。”
“别谢我。”林晓把烟按灭在美甲台上，“你要是真想帮她，就别再演了。你要是不想帮，就别去找她。她经不起第二回。”
许知站起来。
“林晓。”
“嗯？”
“你刚才说，你叫了一次妈，吐了。”许知说，“我叫了一千多次。”
林晓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吐。”
林晓没说话。
许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
“许知。”林晓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第二个比我惨。”林晓说，“她被网暴的时候，沈家的公关部给她买过热搜。你要是查，就查赵敏。别查沈太太，沈太太不管这个。”
“为什么？”
“因为沈太太只管公司活不活。”林晓说，“赵敏管人死不死。”
许知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晓已经坐回小凳子，拿起挫条，给阿姨磨指甲。电视黑着，店里只有烤灯的红光。
许知走到街上，给沈砚发了条微信：周蔓在城西快递站。
沈砚回：我知道。她不见我。
许知：那我试试。
第05节 网暴
城西快递站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铁皮棚，门口停着三辆电动三轮。
晚上十一点，棚里还亮着白炽灯。传送带转着，快递一件一件往上走，一个穿工装的女人站在传送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扫描枪。
棚里一共六个人，三个分拣，两个装车，一个扫码。传送带旁边堆着山一样的快递，纸箱、塑料袋、泡沫箱，有的破了，露出里面的衣服和零食。
一个男的在喊：“周蔓，这一车走城北！”
“知道了。”周蔓应了一声，把扫描枪往腰上一别，抱起三个箱子往车上扔。
她个子不高，抱箱子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周蔓？”
她抬起头。
口罩上面露出一双眼睛，很瘦，眼窝陷进去。她看了许知两秒，把扫描枪放下。
“你是谁？”
“许知。”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上的一道疤。
“沈家的新女儿。”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她拿起扫描枪，继续扫，“聊我怎么被网暴的？网上都有，你自己搜。”
“我想听你说。”
她扫了两件快递，停下来。
“你等我下班。”她说，“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周蔓换了一件灰色卫衣，带许知去了快递站后面的出租屋。
一间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墙上贴着一张快递站的排班表，周蔓的名字排在周一到周五，全是夜班。
床头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妈的小卖部。卷帘门是新的，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她妈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旁边放着一瓶药，瓶子上的标签被撕了。
她给许知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床边。
“你问吧。”她说。
“2021 年，你签了合同。”
“签了。”她说，“一年。一期八万。我妈在城西菜场卖菜，我爸瘫在床上。我签合同的时候，跟刘红提了一个条件：给我妈盘个门面。”
“她答应了？”
“答应了。”周蔓说，“第一期钱到账，我给我妈盘了个小卖部，就在菜场门口。我妈高兴得哭了。她说，蔓蔓，你出息了。”
“我原来是做医美的。”周蔓说，“给人打针，一个月八千。后来我爸瘫了，我妈的菜摊被城管赶了三次，我就想，得找个来钱快的。”
“刘红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是骗子。”她说，“她给我看合同，一期八万。我说，犯法吗？她说，不犯法，就是演戏。我说，那行。”
“第一次直播，我哭得比我妈还真。”她笑了一下，“沈太太说，这姑娘有灵气。”
“后来呢？”
“后来我火了。”周蔓说，“火到有人把我的真名、我妈的菜摊、我整容前的照片，全放上了网。”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许知。
文件夹里全是截图。
第一条：“假千金周蔓，整容攀豪门，母亲菜场卖惨。”
第二条：“周蔓父亲病房照曝光，网友：拿亲爹的病炒作？”
第三条：“周蔓旧照：县城太妹，抽烟喝酒。”
第四条是一张她母亲的小卖部被砸的照片。卷帘门上用红漆写着：“骗子。”
“这些，都是沈家放的。”周蔓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姐找过我。”周蔓说，“她给我看了同一套东西。她说，周蔓，你要是不想继续，就签了解约函，拿二十万走人。你要是想继续，就乖乖演。”
“你没签？”
“我签了。”周蔓说，“我拿了二十万。可赵姐说，我走可以，得先把‘假千金’的锅背走。她说，这样观众才会同情沈家。”
“所以那些热搜……”
“一半是骂我的，一半是心疼沈家的。”周蔓说，“赵姐买了两个热搜，一个叫‘假千金’，一个叫‘沈家太惨了’。两个热搜挨着，你说巧不巧？”
许知看着那些截图。
“你为什么不告？”
“告谁？”周蔓说，“营销号是空的，注册地在境外。赵姐的群聊是‘工作沟通’，没有一句犯法的话。她说的是‘重点关注’，不是‘网暴’。”
“你搬了三次家？”
“三次。”周蔓说，“第一次，有人往我门上泼油漆。第二次，我妈的小卖部被砸。第三次，我搬到城西，换了号，才消停。”
“最狠的时候，一天两千条私信。”周蔓说，“有人骂我‘假货’，有人给我妈发寿衣的照片，有人把我爸的病房号发出来，说要去看看‘骗子他爹’。”
“你报警了吗？”
“报了。”她说，“警察说，网络暴力取证难，让我先关评论。我关了。关了以后，他们就去我妈的摊子上闹。”
“你妈知道吗？”
“知道。”周蔓说，“她问我，蔓蔓，你是不是在外面骗人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他们为什么骂你？我说，因为我演了一个不是我的女儿。”
“她怎么说？”
“她说，那你别演了。”周蔓说，“我说，不演了，咱家吃什么？”
“你爸呢？”
“走了。”周蔓说，“2022 年冬天。他走的时候，网上还在骂我。”
许知把手机还给她。
“你恨沈家吗？”
“不恨。”周蔓说，“我恨我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明知道是假的。”她说，“我还想多演一期。我想，再一期，就能给我妈换个带电梯的房子。再一期，就能给我爸换个好医院。我演着演着，就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是。”许知说。
许知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八万的时候。
她去银行存钱，柜员问她，这么多现金哪来的？她说，演出费。
柜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把钱存了定期，留了七千，给她妈交了透析费。那天晚上，她妈给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她妈说，知知，你别太累。
她说，不累。
周蔓抬起头。
“你也是什么？”
“我也是自己签的。”许知说，“没人逼我。”
周蔓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下一个会怎么样。”
“下一个？”周蔓笑了一下，“下一个是你。”
“什么？”
“赵姐的套路，我太熟了。”周蔓说，“你现在是‘沈家女儿’，等你不听话了，你就是‘假千金’。你妈的病，你的旧照片，你签合同时候的样子，都会上热搜。”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姐给我看过一份‘预案’。”周蔓说，“上面写着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沈砚，第三个，空着。”
“空着？”
“她说，第三个等新女儿来了再填。”周蔓说，“现在，那个名字填上了。”
她把手机翻到最后一页，递给许知。
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是“沈家女儿舆情预案（2026）”。第三行写着：
【许知，母亲尿毒症，可作为“卖惨”素材；如不续约，启动“假千金”预案。】
许知盯着那行字。
“你从哪弄的？”
“赵姐的实习生发给我的。”周蔓说，“那姑娘去年离职了，走之前把文件夹拷了一份给我。她说，蔓姐，对不起。”
“那个实习生叫小鹿。”周蔓说，“她跟了赵姐两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写‘预案’。谁不听话，就启动哪一页。她说，赵姐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女儿们’。”
“女儿们？”
“每个‘女儿’一个子文件夹。”周蔓说，“合同、病历、旧照、家里人的工作单位、孩子的学校。她说，赵姐管这个叫‘素材库’。”
许知把手机放下。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看？”周蔓说，“我一个被网暴的人，说什么都没人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许知，”她说，“你要是想告，就现在。等他们先动手，你就跟我一样了。”
“你愿意作证吗？”
周蔓没回头。
“我作证，我妈怎么办？”她说，“我搬了三次家，就是为了让她消停。”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周蔓说，“我只知道，下一个要是十七岁，她扛不住。”
许知的手机响了。小周。
“知知姐，沈总让你明天上午去公司，试新台本。”
“什么台本？”
“说是‘控诉’那一期。”小周说，“让你在直播里控诉你养父母。沈总说，这一期能爆。”
许知握着手机，看着周蔓。
周蔓笑了一下。
“你看，”她说，“预案启动了。”
许知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快递站。
传送带还在转，白炽灯把铁皮棚照得发白。有人在喊：“周蔓，还有一车！”
周蔓站起来。
“我得下去了。”她说，“你走吧。”
“周蔓。”
“嗯？”
“谢谢你。”
“别谢我。”周蔓说，“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就别让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走我的路。”
第06节 提词器2
新一期直播设在沈氏大厦的三楼演播厅。
许知到的时候，台上已经坐了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穿一件旧夹克，女的穿一件碎花衬衫，两人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拍照。
男的姓王，六十来岁，头发染得乌黑。他看见许知，站起来，搓了搓手。
“姑娘，”他小声说，“台本上写我打你。我没打过人。”
“没事。”许知说，“是演戏。”
“演戏我也没打过。”他说，“我演了一辈子话剧，最坏的角色是个偷鸡的。”
女的拉了拉他的袖子：“老王，别说了。”
“这是你养父母。”刘红说，“王老师，李老师，都是话剧团的。”
许知看着他们。
“我养父母不是长这样。”
“观众又不知道。”刘红说，“台本上写，你养父酗酒，养母堵伯，你十二岁就出来打工。今天这一期，叫‘女儿的血泪控诉’。”
“我没被虐待。”
“我知道。”刘红说，“可观众爱看。”
她把台本递给许知。
许知翻开。
第一页：【知知，今天我们要把二十年的委屈说出来。】
第二页：【养父酗酒，喝醉了就打你。养母不管你，让你睡阳台。】
第三页：【你恨他们吗？恨。可你还是想他们。因为你缺爱。】
第四页：【哭。要哭得撕心裂肺。】
第五页：【最后，你说：我不怪他们，我只想回到沈家。】
许知把台本合上。
“我不念。”
“什么？”
“我说，我不念。”
刘红看着她，像看一个突然坏掉的机器。
“许知，你知道这一期投了多少钱吗？”她说，“舞台、灯光、群演、热搜，三百万。沈总把宝都押在你身上了。”
“我没被虐待。”许知说，“我妈在透析，我爸走得早。我小时候是穷，可没人打我。”
“观众要看的是故事。”
“那你们找别人演。”
刘红的脸沉下来。
“许知，你别忘了，你签了合同。”
“我没忘。”许知说，“第七条，配合指定话术。可第七条也说了，不得脱离角色。我演的是‘沈知’，不是‘被虐待的沈知’。”
“你跟我抠字眼？”
“我是专业的。”许知说，“你教我的。”
刘红没再说话。她拍了拍手，让化妆师上来。
化妆师给许知补眼影，一边补一边说：“知知姐，今天这个妆，得哭花了才好看。”
许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线、睫毛、高光，一张标准的“苦情女儿”脸。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化妆，化妆师说，你这张脸，天生适合哭。
她想起她妈。
她妈在菜场卖菜，凌晨三点去进货，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她十二岁那年，她妈查出肾病。她辍学，去饭店端盘子，一个月八百。
后来她妈开始透析，一周三次。她把工资全交了医药费，还是不够。
刘红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四千二。
刘红说，有个活，一期八万。她问，犯法吗？刘红说，不犯法，就是演一个女儿。
她说，行。
直播开始。
灯光打下来，主持人坐在她对面，声音很柔：“知知，今天，我们想听你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许知看着提词器。
【哭。】
【说：他们打我。】
她没哭。
“我小时候，”她说，“家里很穷。”
提词器又滚了一行：
【说：养父酗酒，养母堵伯。】
“我养父走得早。”许知说，“我养母在菜场卖菜。她没赌过钱，也没让我睡过阳台。”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耳返里，老曹的声音炸了：“许知，你疯了吗？念台词！”
许知没理他。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生病，我辍学去打工。”她说，“我在饭店端过盘子，在商场卖过化妆品。我没被虐待。我只是穷。”
演播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幕炸了。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家不是说她被虐待吗？】
【这个女儿好真实。】
【剧本吧？】
主持人愣了一下，很快接上：“知知，那你恨他们吗？”
许知看着提词器。
【说：恨。】
“我不恨。”她说，“我恨穷。”
演播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老师忽然站起来。
“我没打她。”他说，“这戏我不演了。”
全场哗然。
刘红在耳返里喊：“老王！你坐下！”
王老师没坐。他看着镜头，说：“我演了四十年戏，没演过这种。这姑娘没被虐待，你们让她说自己被虐待。我不干了。”
他摘下麦克风，往台上一放，走了。
李老师看了看他，也站起来，跟着走了。
主持人还想圆场：“知知，那你想对镜头前的观众说什么？”
许知看着镜头。
“我想说，”她说，“别信直播里的眼泪。眼泪是真的，故事是假的。”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刷得更快了。
后台。
沈慧兰站在监视器前面，脸色很难看。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她说。
“我知道。”
“三千万的场子，你一句话，把‘控诉’变成了‘卖惨’。”沈慧兰说，“品牌方刚才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在骗人。”
“你们不是在骗人吗？”
沈慧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知，”她说，“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聪明。”许知说，“我要是聪明，三年前就不会签。”
“我二十二岁嫁进沈家。”沈慧兰说，“沈家那时候只有一个小裁缝铺。我怀着砚砚，还在店里踩缝纫机。”
“砚砚丢的那天，我在送货。我把她放在店门口，让她等我。我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我找了她二十年。”她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认我了。”
“所以你就让她签合同。”
“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妈。”沈慧兰说，“我只知道怎么当一个老板。”
沈慧兰把一份数据报表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她说，“你这一改，在线人数掉了二十万。下单率掉了百分之四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少赚一千万。”
“意味着三百个工人这个月的工资。”沈慧兰说，“你以为你在做好人？你在砸他们的饭碗。”
许知没说话。
“品牌方刚才把电话挂了。”沈慧兰说，“赵敏在楼下拦着，说还能救。怎么救？你告诉我，怎么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慧兰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改词。”
“你以为你在救谁？”沈慧兰说，“救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你不签，她照样签。你改词，她照样上台。你救不了她。”
“我知道。”许知说，“可我至少能让她看见，有人说过不。”
许知没说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慧兰说，“第一，明天发一条道歉视频，说你今天情绪失控，说的不是真的。第二，基金会重新审核你妈的资助。”
“我妈的透析，是基金会在付。”
“对。”沈慧兰说，“一个月七千。三年，二十五万。许知，你拿了沈家二百四十万，你妈的命也是沈家在续。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做良心？”
许知看着她。
“沈总，”她说，“你刚才说，你买了三年，不差这两年。”
“我说过。”
“那你买不买我的良心？”
沈慧兰没说话。
“我的良心不卖。”许知说，“你买不起。”
她转身往外走。
“许知。”沈慧兰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妈的排期，下周一。”沈慧兰说，“你今晚要是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
许知没回头。
下台的时候，小周在通道里等她。
“知知姐，”她小声说，“你疯了。”
“可能吧。”
“沈总在后台，脸都青了。”
“我知道。”
小周看着她，忽然说：“可是，你说得对。”
她走出演播厅，手机响了。
透析中心的王医生。
“许小姐，”他说，“你妈下周的排期，被取消了。基金会那边说，要重新审核。”
第07节 反噬
透析中心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
走廊里摆了六张加床，床与床之间用布帘隔开。透析室的门开着，里面一排机器，嗡嗡地响。
一个老头在咳嗽，一个老太太在吃包子，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说了，下周一定还！”
许知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许知到的时候，她妈正坐在走廊的加床上，胳膊上绑着止血带，等着护士来扎针。
“妈。”
“来了？”她妈抬头，笑了一下，“今天怎么有空？”
“我跟公司请了假。”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护士过来，扎针，接管子。血从她妈的胳膊里流出来，经过透析机，再流回去。她妈闭上眼，像睡着了。
她妈的胳膊上全是针眼，新的叠着旧的，像一块被反复缝过的布。
许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妈的肩膀。
她妈睁开眼：“你别忙了，坐会儿。”
许知坐在床边，看着她妈的脸。
她妈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她才四十八，看起来像六十。
“王医生，”许知在护士站拦住王医生，“我妈的排期，为什么取消了？”
王医生看了看走廊，压低声音。
“基金会那边没打款。”他说，“我们也没办法。透析机就那么多，排期排到下周了。”
“能不能先做？钱我补。”
“不是钱的事。”王医生说，“是基金会的名额。你妈这个名额，是沈氏关爱基金给的。基金说停，我们就得停。”
“什么时候能恢复？”
“不知道。”他说，“你问问基金会。”
许知拿出手机，给沈慧兰打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给赵敏打。赵敏接了。
“知知啊。”赵敏的声音很客气，“沈总在开会。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我妈的透析，为什么停了？”
“基金会那边在做年度审核。”赵敏说，“所有资助对象都要重新审核。不是针对你。”
“什么时候审完？”
“不好说。”赵敏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慢的话？”
“知知，你也知道，基金会是沈家出的钱。”赵敏说，“沈总最近心情不太好。”
电话挂了。
许知站在走廊里，看着透析室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今日透析名单。她妈的名字在最下面，用铅笔写的，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下午，网暴来了。
许知的手机开始震。
先是微博，然后是抖音，然后是微信。
她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沈家女儿直播翻车#
热搜第七：#许知 假千金#
评论区第一条：“所以这个女儿也是演的？”
第二条：“沈家一家子骗子。”
第三条：“许知滚出娱乐圈。”
她往下翻。
有人扒出她的真名、她的老家、她妈的病。
有人发了一张她妈在菜场卖菜的照片，配文：“这就是沈家女儿的亲妈，卖菜的。”
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那个王老师。他在视频里说：“我没打她。这戏我不演了。”
视频下面，评论一边倒：“沈家太恶心了。”
许知往下翻。
有人发了她三年前试镜的照片，配文：“从商场柜姐到豪门千金，她只用了三个月。”
有人建了一个话题：#许知今天退圈了吗#
有人给她妈发私信：“你女儿叫别人妈，你是什么感觉？”
她把手机关了。
许知把手机扣在腿上。
手机又响了。小周。
“知知姐，品牌方把代言撤了。”小周说，“还有那个综艺，也把你剪了。”
“知道了。”
“沈总说，让你别回应。”小周说，“她说，越回应越乱。”
“她还在开会？”
“她……”小周顿了一下，“她在跟赵姐开会。我听见她们说‘预案’两个字。”
她妈在透析机上睁开眼。
“知知，”她妈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别骗我。”她妈说，“隔壁床的王阿姨刚才跟我说，电视上在骂你。”
许知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腿上。
“你是在演吗？”她妈问。
许知看着她妈。
“是。”她说。
她妈没说话。
透析机在响，血在管子里流。
“我早就知道。”她妈说，“你每次叫别人妈，我都听见了。”
“妈……”
“我不怪你。”她妈说，“是我拖累了你。”
“不是你拖累我。”许知说，“是我自己签的。”
“你签的时候，多大？”
“十九。”
她妈闭上眼。
“十九。”她说，“我十九的时候，还在厂里上班。你爸追我，给我买了一块手表。我高兴了一个月。”
“你爸那时候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她妈说，“他攒了半年，给我买了那块表。上海牌的，表盘上有一朵梅花。”
“后来呢？”
“后来你出生了。”她妈说，“他把表卖了，给你买了一台缝纫机。他说，闺女以后要穿新衣服。”
许知看着她妈的手。
“你爸走得早。”她妈说，“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是心疼，还是生气。”
许知把脸别过去。
“知知，”她妈说，“咱不演了，行不行？”
“不演，透析怎么办？”
“不做了。”她妈说，“我活了四十八，够了。”
“妈。”
“你听我说。”她妈睁开眼，“我这病，治不好。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许知低下头。
“我不签了。”她说。
她妈看着她，手还放在她头上。
过了一会儿，她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知知，”她说，“你小时候，每次考了一百分，都跑回来给我看。你说，妈，我以后挣大钱，给你买大房子。”
“我没做到。”
“你做到了。”她妈说，“你只是把房子买给了别人。”
晚上，沈慧兰的电话来了。
“知知。”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签，还是不签？”
“不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违约金多少吗？”沈慧兰问。
“七百二十万。”
“房子是我妈留下的。”许知说，“县城的一套老破小，能卖四十万。”
“剩下的六百八十万呢？”
“我打工还。”
“你打什么工，一个月能还六百八十万？”沈慧兰说，“知知，你别天真了。”
“你妈的透析呢？”
“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沈慧兰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妈的透析一个月七千，你拿什么付？”
“我去借。”
“借？”沈慧兰笑了一声，“知知，你在这个行业里，借不到钱。”
“那我就不在这个行业里。”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沈总，”许知说，“你还有别的事吗？”
“有。”沈慧兰说，“新人明天到。你带她三天，把流程走完。三天以后，你想走，我不拦你。”
“我不带。”
“你不带，我就让刘红带。”沈慧兰说，“那个女孩十七岁。刘红带她，和你带她，不一样。”
许知握着手机。
“你在拿她威胁我？”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沈慧兰说，“你带她三天，让她知道这行是怎么回事。她要是还想签，那是她的选择。你要是不带，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挂了。
许知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
她的手机又响了。小周。
“知知姐，”小周说，“沈总让我问你，明天三点，你来不来？”
许知看着窗外。
“知知姐，”小周说，“那个女孩，今天下午来公司了。她在我旁边坐了一下午，问她什么，她都说‘行’。”
“她叫什么？”
“陈小满。”小周说，“她姑陪她来的。她姑一直在哭。”
许知闭上眼。
“三点。”她说，“我去。”
挂了电话，门铃响了。
许知去开门。
沈砚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硬盘，肩上背着一个包。
“你想好了吗？”沈砚问。
“想好什么？”
“把这个生意拆了。”沈砚说，“我一个人拆不动。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许知看着她。
“进来吧。”她说。
沈砚走进来，把包放在地上。
“许知，”她说，“你想清楚。这一放，你以后在这个行业里，就再也接不到活了。”
“我知道。”
“你不后悔？”
“我后悔三年前没这么做。”
沈砚把硬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三份合同、四十七笔转账、赵敏的公关群聊记录、我的 DNA 报告，还有小满的合同。”她说，“够不够？”
“够。”许知说，“可我们怎么用？”
“直播夜。”沈砚说，“下周五，沈家三周年庆。所有媒体都在，所有镜头都开着。”
“你要我当场放？”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提词器上的字，改成‘说’。”
第08节 结盟
沈砚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旁边是一个硬盘，一个文件盒。
“坐。”沈砚把硬盘插上。
许知坐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女儿们”。
里面是四个子文件夹：林晓、周蔓、沈砚、空白。
“空白的是小满。”沈砚说，“她的合同还没录进去。”
“为什么是空白？”
“因为她的合同还没签。”沈砚说，“刘红在等，等她姑把监护人的字签了。签完，她就进这个文件夹。”
许知看着那个空白文件夹。
它像一个空座位，等着人坐进去。
许知点开“沈砚”的文件夹。
第一份是 DNA 报告。第二份是合同。第三份是转账记录。第四份是一段视频。
合同是扫描件，每一页都有沈慧兰的签名。酬劳：一期十万。期限：一年。第七条：配合指定话术，全程不得脱离角色。
转账记录有四十七笔，最多的一笔八万，最少的一笔两千。两千那笔的备注是：改口费。
DNA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累积亲权指数 1.02×10^8，支持沈国栋、沈慧兰为沈砚的生物学父母。
“视频是什么？”
“我的‘毕业饭’。”沈砚说，“我录的。”
她点开。
视频里，沈慧兰坐在一张圆桌后面，给沈砚盛汤。她说：“砚砚，这一年辛苦你了。”
沈砚问：“妈，我以后还能叫你妈吗？”
沈慧兰说：“当然能。你是我女儿。”
沈砚说：“那公司呢？”
沈慧兰说：“公司是公司，家是家。”
视频到这里断了。
“她说完这句话，赵姐就把解约函拿出来了。”沈砚说，“我签了字，拿了二十万，走了。”
许知看着屏幕。
“我回来那年，二十一。”沈砚说，“我在养父母家住了二十年，他们对我不好，也不坏。我妈——我养母——是个清洁工，她教我，别欠人家的。”
“沈慧兰找到我，给我买裙子，带我做头发，教我喊妈。她说，砚砚，你受了二十年的苦，妈妈以后补你。”
“她补了我一年。”沈砚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陪她直播、上综艺、拍全家福。她给我钱，给我车，给我一张副卡。她只有一个要求：别问她公司的事。”
“你问了？”
“我问了。”沈砚说，“我问她，妈，我在公司有没有股份？她说，砚砚，你是女儿，不是股东。”
“你恨她。”
“我恨她把我当成一个项目。”沈砚说，“她可以不要我，可她不能一边不要我，一边让我在镜头前叫她妈。”
“我改回沈姓，用了半年。”沈砚说，“派出所要 DNA 报告，要村委会证明，要养父母的签字。我养母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问我，砚砚，你找到亲妈了，还要不要我？”
“你怎么说？”
“我说，你才是我妈。”沈砚说，“她哭了一晚上。”
“沈慧兰知道吗？”
“知道。”沈砚说，“她说，砚砚，你不能这么叫。观众会分不清。”
许知点开“林晓”的文件夹。
合同、转账记录、一份保密协议。最后一份是一张照片：林晓在美甲店里，低着头，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沈砚说，“我去找她，想让她跟我一起告。她不肯。”
“她怕。”
“我知道。”沈砚说，“所以我不逼她。”
许知点开“周蔓”的文件夹。
里面是网暴的截图、营销号的链接、赵敏的群聊记录。
“赵敏的群聊，你怎么拿到的？”
“小鹿给的。”沈砚说，“赵敏的实习生。她受不了了，走之前拷了一份。”
许知翻着那些记录。
一条消息：“周蔓想解约，启动 B 方案。先放整容照，再放她妈的菜摊，注意节奏，别一次放完。”
另一条：“沈总说，周蔓的违约金可以免，但她得签一份‘自愿退圈声明’。”
还有一条：“下一个是谁？许知？先别动，她还有用。”
许知把电脑合上。
“你想怎么做？”
“直播夜。”沈砚说，“下周五，沈家三周年庆。所有媒体都在，所有镜头都开着。你上台，我进控制室，把硬盘接上大屏。”
“控制室进得去？”
“我以前是‘女儿’，我有门禁卡。”沈砚说，“保安认识我。”
“接上以后呢？”
“放合同、放转账、放群聊、放小满的年龄。”沈砚说，“让所有人看见，他们买的四件套，是拿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合同换的。”
“大屏的接口在控制室第三排。”沈砚说，“我进去以后，把硬盘接上，切到 B 信号。你只要站在台上，等屏幕亮。”
“保安呢？”
“周五的保安是老刘，他认识我。”沈砚说，“我给他塞两条烟，说我想进去看彩排。”
“如果信号被切了呢？”
“你带手机。”沈砚说，“大屏黑了，你就开自己的直播。你的号有八十万粉丝，够用。”
许知看着她。
“你只想让沈家丢脸？”
“我想让沈家关门。”沈砚说，“你呢？”
“我想让那个女孩别签。”
“那不一样。”沈砚说，“你想救人，我想让她疼。”
“谁疼？”
“沈慧兰。”沈砚说，“我要她坐在台下，看着所有人知道，她连自己的女儿都卖。”
“然后呢？”
“然后她坐牢，公司关门，女儿们散伙。”沈砚说，“这就是我要的。”
许知看着她。
“你要的是她认错。”
“她不会认错。”沈砚说，“她只会认输。”
“那你得先让沈家关门。”沈砚说，“只要这个生意还在，就永远有下一个十七岁。”
许知没说话。
“还有，”沈砚说，“你得想清楚。这一放，你就不是‘沈家女儿’了。你是‘假千金’，是‘骗子’，是‘违约艺人’。你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接不到活。”
“我知道。”
“你妈的透析呢？”
“我自己想办法。”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知，”她说，“你比我强。”
“我不强。”许知说，“我只是演够了。”
“你比我强。”沈砚说，“我当年拿了钱就跑了。你没跑。”
“我没跑，是因为我跑不了。”许知说，“我妈在这儿。”
“那你现在为什么跑？”
“因为我不想让下一个我，跑不了。”
第二天，许知去了沈氏大厦。
她没去三楼演播厅，去了负一层的控制室。
控制室的门开着，里面一排监视器，老曹坐在中间，正在调灯光。
“许知？”他抬起头，“你来干什么？”
“看看。”她说，“下周的直播，我想走一遍位。”
“沈总说了，你不用走位。”老曹说，“新人走。”
“新人？”
“陈小满。”老曹说，“她明天试镜，周五上台。沈总说，让你带她。”
许知看着监视器。
屏幕上，舞台已经搭好了。背景板上写着：“沈氏三周年·感恩团圆”。
许知看着那几个字。
三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个台上，背景板上写的是“沈氏认亲·二十年团圆”。
三年后，字换了，人换了，故事没换。
舞台中央摆着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沈家的四件套，叠得整整齐齐。
背景板旁边立着一台提词器，屏幕黑着。
许知看着那台提词器。
明天，上面会写什么？
“哭。”老曹说，“还能写什么。认亲、感恩、哭。老三样。”
“周五，她站哪儿？”
“站你旁边。”老曹说，“你俩一起唱一首歌，然后你把她介绍给观众。沈总说，这叫‘传承’。”
许知看着屏幕。
“传承。”她重复了一遍。
“你别多想。”老曹说，“有钱赚就行。”
许知没说话。
她走出控制室，手机响了。
沈砚。
“沈慧兰把直播提前了。”她说，“不是周五，是明天。”
“明天？”
“她怕夜长梦多。”沈砚说，“小满今天试镜，明天上台。”
许知站在负一层的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
“那我们的计划……”
“提前。”沈砚说，“今晚，你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明天，我们动手。”
“今晚拿什么？”
“你妈的治疗记录。”沈砚说，“沈慧兰用基金卡你，你得有证据。还有，小满的合同原件，在刘红的抽屉里。”
许知握着手机。
“许知，”沈砚说，“你还有十二个小时。”
许知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
十二个小时以后，她要么站在台上，把这场戏演完；要么站在台上，把这场戏拆了。
她给沈砚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给小周发了条微信：明天试镜，我去。
第09节 十七岁
试镜在三楼的小演播厅。
小演播厅不大，能坐五十个人。今天只有五个人：老曹、刘红、一个摄像、一个灯光，还有小满。
沙发是沈家客厅里搬来的那张，茶几上摆着沈家的四件套。背景板是临时搭的，上面印着“沈氏认亲·母女初见”。
许知到的时候，刘红正在门口打电话。看见她，刘红把电话挂了。
“来了？”刘红说，“人在里面。”
“她姑呢？”
“在里面。”刘红说，“签了字，拿了身份证，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
许知推开门。
小满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有点大，肩带用别针别着。她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开了胶。
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截白的头皮。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许知在她对面坐下。
“你爸的病，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小满说，“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年，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说，三期，没法治，只能养。”
“家里谁照顾他？”
“我妈。”小满说，“我妈白天在电子厂，晚上回去给我爸做饭。我弟放学以后，帮我妈看店。”
“什么店？”
“小卖部。”小满说，“我妈在村口盘了个小卖部，一个月挣一千多。”
她看见许知，站起来。
“许老师。”
“坐。”许知说。
小满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你叫陈小满？”
“嗯。”
“十七？”
“嗯。”
“你姑签字了？”
“签了。”小满说，“她拿了钱，走了。”
“拿了多少？”
“两万。”小满说，“合同上说，签完先给两万。剩下的，等我上台再给。”
许知把合同拿过来。
甲方：沈氏文化传媒。乙方：陈玉兰（陈小满之姑，监护人）。
服务内容：扮演沈氏失散女儿“沈知”的少年时期。
酬劳：五万/期，两期一结。
期限：两年。
她看到“乙方”那一栏，小满的名字没有出现。
“为什么不是你签？”
“刘姐说，我未成年，得我姑签。”小满说，“我姑签了，就代表我。”
许知看着她。
“你知道你要演什么吗？”
“知道。”小满说，“演沈家的女儿。”
“你知道是假的？”
“知道。”小满说，“刘姐跟我说了，是演戏。她说，就跟电视剧一样。”
“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人认出来，怕被网暴，怕以后……”
“许老师，”小满打断她，“我爸尘肺三期，现在靠氧气机。我妈在电子厂，一个月三千八。我弟读初二，成绩很好。”
她看着许知。
“我需要钱。”她说，“我知道是假的，我需要钱。”
许知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
“许老师，”小满问，“你一期拿多少？”
“八万。”
“五万也够。”小满说，“我爸的药，一个月两千。五万，够吃两年。”
许知看着她。
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刘红问她，你想要多少？她说，八万。刘红笑了，说，行。
“小满，”许知说，“你知道合同上写什么吗？”
“刘姐给我看了。”
“第七条呢？”
“配合指定话术，全程不得脱离角色。”小满说，“我背了。”
“违约呢？”
“三倍。”小满说，“刘姐说，只要我听话，不会违约。”
“你信？”
“不信。”小满说，“可我没别的办法。”
许知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读书？”
“读了。”小满说，“读到高二。我爸病了，我就不读了。”
“你成绩好吗？”
“年级前二十。”小满说，“老师说，我能考上大学。”
“那你还来？”
“大学要钱。”小满说，“我爸的病也要钱。我只能选一个。”
许知把合同放在膝盖上。
“许老师，”小满说，“你是不是想劝我别签？”
“是。”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我走过。”许知说，“我走了三年。”
“那你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
“你妈的病治好了吗？”
许知低下头。
“许老师，”小满说，“我不怕苦。我怕的是，我爸等不到我赚钱。”
许知看着她。
“许老师，”小满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不傻。”许知说，“你比我聪明。”
“为什么？”
“我十九岁的时候，只知道哭。”许知说，“你十七岁，就知道自己在换什么。”
小满看着她。
“换什么？”
“换你爸的命。”许知说，“可你换的不是钱，是你自己。”
试镜开始。
老曹坐在监视器后面，刘红站在小满旁边，手里拿着台本。
“小满，”刘红说，“你先哭一个。”
小满看着提词器。
【哭。】
她没哭。
“哭啊。”刘红说，“你想想你爸。”
小满的眼圈红了。
“再红一点。”刘红说，“掉眼泪。”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许知看着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试镜，也是这样，哭不出来，刘红在旁边说，你想想你妈。她想了，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演技，是疼。
“好。”老曹说，“哭得不错。再来一条，喊妈。”
小满看着镜头。
“妈。”她叫了一声。
许知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三年前，她也这样站在镜头前，叫了一声妈。叫完，刘红鼓掌，说，就你了。
“停。”许知说。
老曹抬起头。
“怎么了？”
“她不行。”许知说，“哭得太假。”
刘红看着她。
“许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许知说，“她还没准备好。再练练。”
“明天就上台了，练什么练？”
“练哭。”许知说，“我教她。”
刘红看了看老曹。老曹耸了耸肩。
“行。”刘红说，“你教。教不好，明天换人。”
刘红走了。老曹收拾着监视器，头也没抬。
“许知，”他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曹哥，你干这行多久了？”
“十五年。”老曹说，“我见过三个女儿。你是第四个。”
“前三个呢？”
“一个走了，一个被骂走了，一个……”他顿了一下，“一个是你现在看见的。”
许知把小满带到走廊。
“你为什么帮我？”小满问。
“我没帮你。”许知说，“我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三年前，没人教我。”许知说，“我上台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我哭不出来，就掐自己的大腿。掐了三次，腿都青了。”
小满看着她。
“许老师，”她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不是演戏。”许知说，“这是真的。你叫的每一声妈，都有人在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信。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人替你挨骂。”
“我不怕挨骂。”
“你怕。”许知说，“你只是还没挨过。”
小满没说话。
“小满，”许知说，“明天直播，你别上台。”
“不上台，钱就没了吧？”
“钱我想办法。”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像三年前的我。”
小满看着她。
“许老师，”她说，“三年前的你，有人帮吗？”
许知没说话。
“没有。”她说，“所以我才帮你。”
那天晚上，许知回到出租屋。
沈砚在等她。
“怎么样？”
“她签了。”许知说，“她姑拿了两万，走了。”
“你劝了？”
“劝了。”
“她听了吗？”
“没有。”许知说，“她说，她需要钱。”
沈砚没说话。
“沈砚，”许知说，“明天，我要动手。”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她呢？”
“她不上台。”许知说，“我替她上。”
沈砚看着她。
“你替她上，就等于当众承认，你是假的。”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知说，“我演了三年，够了。”
沈砚把硬盘递给她。
“明天，控制室见。”
沈砚走到门口，回头。
“许知，”她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回头。”
“为什么？”
“因为回头的人，走不远。”她说，“我当年就是回了头。”
许知接过硬盘，手机响了。
刘红。
“许知，”刘红说，“沈总让你明天穿白裙子。跟小满一样。”
“为什么？”
“观众爱看‘姐妹’。”刘红说，“沈总说，这叫传承。”
许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裙子，黑头发，一张“沈家女儿”的脸。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穿这条裙子，沈慧兰说，知知，你穿白的好看。
她说，我妈也这么说。
沈慧兰笑了，说，以后我就是你妈。
许知挂了电话。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台本。
第一页：【知知，今天是你最后一场。你要把妹妹介绍给大家。】
第二页：【哭。】
第三页：【说：我把沈家女儿的位置，交给她。】
她看着那行字。
三年前，她第一次上台，台本上写的是：【说：我回家了。】
三年后，台本上写的是：【说：我把位置交给她。】
她从一个“女儿”，变成了一个“交接人”。
许知把台本合上。
提词器上，还是那两个字：哭。
第10节 直播夜
三周年庆在沈氏大厦的三楼演播厅。
三百个座位，坐满了。前排是媒体，长枪短炮；中间是经销商，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后排是粉丝，举着“沈家团圆”的灯牌。
前排的媒体席上，长枪短炮架了一排。一个女记者正在补妆，一个男记者在打电话：“对，沈家三周年，大新闻。”
后排的粉丝举着灯牌，灯牌上写着“知知，妈妈爱你”。
许知看着那个灯牌。
三年前，也有人举过同样的灯牌。那时候她哭了，觉得自己真的被爱着。
舞台中央摆着那张沙发，茶几上放着四件套。背景板换了，写着：“沈氏三周年·感恩团圆”。
许知站在侧幕，穿着白裙子。小满站在她旁边，也穿着白裙子，裙子还是有点大，肩带用别针别着。
侧幕旁边站着刘红，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老曹对流程。她看见许知，走过来。
“许知，今晚的流程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先唱歌，再介绍小满，然后你哭，最后你退场。”刘红说，“沈总说，今晚是你最后一场，让你体面一点。”
“体面。”
“对。”刘红说，“钱给够，就是体面。”
“许老师，”小满小声说，“我紧张。”
“别紧张。”许知说，“等会儿上去，你少说话。”
“台本上不是这么写的。”
“台本改了。”
小满看着她。
“许老师，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许知说，“你记住，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上台。”
“那你呢？”
“我上台。”
音乐响了。
主持人上台，念了一段开场白，讲沈家三十年的历史，讲沈慧兰怎么把一个小裁缝铺做成家纺帝国，讲沈国栋怎么中风，讲沈家怎么丢了女儿，又怎么找回来。
台下有人抹眼泪。
大屏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沈慧兰年轻的时候，站在裁缝铺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旁白说：“三十年前，沈家丢了一个女儿。三十年后，她回来了。”
视频的最后，是许知第一次认亲的画面。她穿着白裙子，叫了一声妈。沈慧兰哭了。
台下的粉丝跟着哭。
许知站在侧幕，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她想起那天，沈慧兰在她耳边说：“哭得再真一点。”
“下面，有请沈家的女儿，许知！”
许知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看见台下三百张脸，看见前排的媒体，看见后排的灯牌。
她看见沈慧兰坐在第一排，穿着旗袍，笑着看她。
沈慧兰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
她看见许知，抬了抬手，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许知看着她。
三年前，她第一次上台，沈慧兰也坐在这个位置，也比了这个手势。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妈妈的手势。
她看见沈国栋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沈家的毯子。
沈国栋的轮椅旁边站着一个护工，手里拿着氧气袋。老爷子今天精神好，眼睛一直看着台上。
许知叫了他三年爸。老爷子每次都应，应得很慢。有一次，他拉着许知的手，说：“闺女，你别怪她。她也是没办法。”
许知当时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她看见小满站在侧幕，攥着裙子。
小满的裙子是沈家造型师挑的，跟许知的一模一样。
刘红说，这叫“姐妹装”。
小满看见许知看她，小声说：“许老师，我腿软。”
“站直了。”许知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上台。”
“那你呢？”
“我上台。”
提词器亮了。
【哭。】
【说：我回来了。】
许知看着那两个字。
她没哭。
“三年前，”她说，“我站在这个台上，说，我回来了。”
“今天，我不说这句话。”
台下安静了。
“今天，我想说点别的。”
“我想说说，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她说，“第一年，我学会了哭。第二年，我学会了笑。第三年，我学会了不说话。”
“我以为我在演戏。”她说，“后来我发现，我不是在演戏。我是在替沈家，演一个他们想要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丢了的女儿，一个找她的妈妈，一个团圆的结局。”
“这个故事里，没有我。”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控制室里，沈砚坐在老曹的位子上，把硬盘插进接口。
“曹哥，”她说，“借你的位子坐一会儿。”
老曹站在旁边，看着她。
“沈砚，”他说，“你疯了。”
“可能吧。”沈砚说，“你出去，还是留下？”
老曹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沈砚按下回车。
大屏亮了。
第一页：沈氏文化传媒与许知签订的《情感演员聘用协议》，编号 2023-03。
第二页：沈氏文化传媒与陈玉兰签订的《情感演员聘用协议》，编号 2026-04，乙方监护人，酬劳五万/期，封面铅笔字：十七岁。
第三页：四十七笔转账记录。
第四页：赵敏的公关群聊记录。
第五页：沈砚的 DNA 报告。
大屏一页一页翻。
有人掏出手机拍。
有人站起来看。
前排的记者开始往前挤，保安拦着，喊：“退后！退后！”
一个记者大声问：“沈总，合同是真的吗？那个十七岁的女孩是谁？”
沈慧兰站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关掉！”她喊，“老曹！关掉！”
台下炸了。
“这是假的吧？”
“P 的吧？”
“你看那个合同编号，2023-03，跟许知对得上。”
“十七岁那个，乙方是她姑，监护人。”
“这不是雇佣童工吗？”
“什么童工，这是诈骗！”
“这是什么？”
“合同？演员？”
“十七岁？”
“沈家的女儿是演的？”
沈慧兰站起来。
“老曹！”她喊，“切断信号！”
她一边喊，一边往控制室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很响。
刘红拦住她：“沈总，媒体都在！”
“让开！”
“不能切！”刘红说，“切了就是心虚！”
沈慧兰停下来。
她看着大屏，看着那份合同，看着“十七岁”三个字。
她的手在抖。
控制室里，沈砚把硬盘拔下来。
“来不及了。”她说。
大屏黑了。
演播厅里一片混乱。媒体往前挤，保安拦着，粉丝在喊，经销商在打电话。
沈慧兰冲上台。
“许知！”她的声音很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许知说，“我在退演。”
“你疯了！”
“我没疯。”许知说，“我演了三年，够了。”
“你收了钱！”
“我收了。”许知说，“二百四十万。我每一笔都认。”
“那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不装好人。”许知说，“我只是不想再演了。”
“我没疯。”许知说，“我演了三年，够了。”
“你妈的透析——”
“别提我妈。”许知说，“你没资格提她。”
沈慧兰看着她。
“你以为你赢了？”她说，“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大屏黑了，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许知说。
“你一个人看见，不算。”
“还有他们。”许知指了指台下。
三百个人，三百双眼睛。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开着直播。
沈慧兰转过头。
“保安！”她喊，“把她的手机夺下来！”
两个保安冲上台。
许知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直播开着。你们碰我一下，两百万人看着。”
保安停住了。
许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看见了。”她说。
她打开直播。
在线人数：三百。
五百。
一千。
弹幕刷起来：
【真的是许知？】
【沈家直播出事了？】
【姐姐你怎么了？】
“大家好，”她说，“我是许知。沈家的‘女儿’。假的。”
侧幕旁边，小满看着她。
刘红拉着小满的胳膊，想把她拉走。小满没动。
“许老师。”她喊了一声。
许知回过头。
小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不签了。”她说。
许知笑了一下。
第11节 外面
许知跑出沈氏大厦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大，毛毛雨。停车场的地上湿了一层，灯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门口已经围了人。有记者，有粉丝，有刚下班的路人。
有人举着手机拍她，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骂她“骗子”。
保安在门口拉了一条警戒线，线外挤了三十多个人。
许知站在台阶上，背靠着玻璃门。
一个女记者挤到前面，把话筒伸过来：“许知，你说沈家雇你演女儿，有证据吗？”
“有。”许知说，“合同、转账、录音，都在我兜里。”
“能给我们看吗？”
“等我直播完。”
她站在大厦门前的台阶上，举着手机。
直播还开着。
在线人数：五万。
十万。
三十万。
手机热得发烫。平台弹出一条提示：【当前直播内容存在争议，请注意言辞。】
许知点掉提示。
“我知道你们在审核。”她说，“审核吧。我说的是真的。”
弹幕刷得看不清：
【许知在哪儿？】
【沈家出来解释！】
【所以那个十七岁的女孩是谁？】
【你也是骗子！】
【姐姐你别哭，慢慢说。】
她把镜头翻转，扫了一圈门口的人。
“你们看，”她说，“这就是沈家的门口。里面还有三百个人，在看一场假的认亲。”
弹幕又刷起来：
【所以沈家是骗子？】
【那四件套还能买吗？】
【你收了多少钱？】
【姐姐，你妈知道你的事吗？】
许知看着镜头。
“我在沈氏大厦门口。”她说，“雨不大，我没带伞。”
她笑了一下。
“我叫许知，二十二岁。三年前，我跟沈氏文化传媒签了一份合同，扮演沈家失散二十年的女儿。一期八万，三期一结。三年，我拿了二百四十万。”
“二百四十万，我给我妈交了二十五万的透析费，给我自己留了十五万，剩下的二百万，我存了定期。”她说，“我本来想，再干两年，就够在省城买套房了。”
“现在，那二百万，刚好够赔一部分违约金。”
“我妈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我签合同的时候，她问我，知知，你那个节目，什么时候播？我说，下个月。”
“我没告诉她，那个节目里，我叫别人妈。”
“我妈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我叫沈太太妈，第二天就把透析改到了下午。”她说，“她说早上人多。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那场直播看了三遍。”
“她没骂我。她只说了一句：知知，你别太累。”
“我那时候想，等我赚够了钱，就带她去北京看病。后来钱赚够了，她的病也重了。”
弹幕慢了一秒。
然后刷得更快了。
【所以你也是演的？】
【那你现在装什么受害者？】
【她说了她拿了钱。】
【八万一期，我也想演。】
许知看着那些弹幕。
“你们说得对。”她说，“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共谋。”
“我知道是假的。我签的时候就知道。我看过每一条，我问过能不能加钱。我演得很好，沈太太说，我比上一个稳。”
“上一个叫沈砚。”她说，“她是沈家的亲女儿。沈家把她找回来，也让她签了同一份合同。一期十万，叫她妈，叫了一年。”
“再上一个叫周蔓。她被网暴，搬了三次家。再上一个叫林晓。她走了，开美甲店，手一直在抖。”
“现在，他们签了第四个。十七岁。她叫陈小满。她爸尘肺，她妈在电子厂。她说，我知道是假的，我需要钱。”
许知停下来。
雨落在她脸上，她没擦。
“三年前，我也说过这句话。”她说，“所以我没有资格劝她。我只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人群里有人喊：“你后悔吗？”
许知看着那个方向。
“后悔。”她说，“我后悔的不是签合同。我后悔的是，我明明知道，还演了三年。”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妈的透析，一个月七千。”她说，“因为我贪。因为我演着演着，就以为自己真的是沈家的女儿了。”
大厦的旋转门开了。
沈慧兰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保安。
“许知！”她喊，“你进来，我们谈。”
“不谈了。”许知说。
“你妈的透析——”
“我妈的透析，我自己想办法。”许知说，“沈总，你别再拿我妈威胁我了。”
沈慧兰站在雨里，旗袍的下摆湿了一截。
“你以为你这样做，能救谁？”她说，“你救不了那个女孩，也救不了你自己。”
“我知道。”许知说，“可我至少能让别人看见，这个生意是怎么做的。”
“你会坐牢的。”沈慧兰说，“违约金，七百二十万。你赔不起。”
“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把房子卖了。”许知说，“剩下的，我打工还。”
“你打什么工，能还七百二十万？”
“我还一辈子。”
沈慧兰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
“许知，”她说，“你以为你这样做，很英雄？”
“我不英雄。”许知说，“我只是不想再骗人。”
“我这条命，慢慢赔。”许知说。
沈慧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知，”她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聪明。”许知说，“我要是聪明，三年前就不会签。”
沈慧兰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许知，”她说，“你妈的透析，我让人恢复了。”
许知看着她。
“别以为我是在帮你。”沈慧兰说，“我是不想让人说，沈家拿病人的命威胁人。”
保安冲过来。
许知往后退，退到台阶下面。手机差点掉了，她攥紧了。
“别碰我！”她说，“直播开着！”
保安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砚从大厦里出来。
两个保安架着她，她的胳膊被扭在背后。
“沈砚！”许知喊。
沈砚抬起头。
她的头发乱了，手腕上有一道红印。
“许知，”她喊，“别停！”
保安把她往一辆黑色轿车里塞。
沈砚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许知！”她喊，“硬盘在你兜里！别丢了！”
许知摸了一下口袋。硬盘还在。
“我知道！”她喊。
沈砚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许知看着那辆车的尾灯。
许知看着那辆车。
她想起沈砚说的话：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回头。
她没回头。
她把手机举高。
“大家看见了。”她说，“沈家的大女儿，沈砚，被保安带走了。她是沈家的亲女儿，也是他们的‘第三个女儿’。”
“她现在被带走了。我不知道她会被带到哪儿。”
“但我知道，这份直播，不能停。”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厦的玻璃门。
门里，小满站在保安后面，白裙子湿了，手里攥着那张合同。
许知看着她。
小满冲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许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才知道，小满把合同撕了。
警车来的时候，许知的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两辆警车，一辆市场监管的车。
警察下车，问：“谁是许知？”
“我是。”
“有人报警，说你扰乱公共秩序。”
“我跟你们走。”许知说，“但我想把话说完。”
警察看了看她的手机，又看了看围过来的人群。
“你说。”
“我能说多久？”
“说到我们带你走。”
许知点点头。
她看着镜头。镜头里的她，头发湿了，妆花了，白裙子上全是雨点。
“我叫许知。”她说，“我是假的。”
许知看着镜头。
“我叫许知。”她说，“我是假的。我拿了钱，我演了三年。我对不起林晓，对不起周蔓，对不起沈砚，对不起那个十七岁的女孩。”
“我会赔钱，我会承担后果。”
“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别再买沈家的东西。别再信认亲直播。别再让下一个女孩，签那份合同。”
手机黑了。
直播断了。
许知站在雨里，看着黑掉的屏幕。
警察走过来，说：“走吧。”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警察上了车。
车窗外，沈氏大厦的灯还亮着。三楼的演播厅里，还有人。
第12节 收摊
三个月后，沈氏文化传媒被立案调查。
罪名是虚假宣传和诈骗。市场监管局查封了沈氏大厦的三楼演播厅，公安带走了赵敏。沈慧兰取保候审，沈国栋住了院。
沈氏家纺的直播间关了。三百二十个工人，走了一半。
厂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沈氏家纺即日起停工重组。
工人们围在门口，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找下家。
许知在新闻里看见一个女工，四十多岁，对着镜头说：“我在这里干了十八年，说关就关了。”
她认得那个女工。三年前，她第一次去厂里拍宣传片，那个女工给她递过一杯水。
许知是在新闻里看见这些的。
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泡面。电视里，沈慧兰戴着口罩，被记者围在法院门口。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沈总，”记者问，“你对那些女孩有什么想说的？”
沈慧兰停下来。
“我对不起她们。”她说。
记者还想问，她被律师拉走了。
许知把电视关了。
违约金的事，走了仲裁。
沈氏文化传媒的律师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倍，七百二十万。
许知的律师说，合同本身违法，违约金条款无效。
仲裁庭开了两次。
第一次开庭，沈家的律师穿了一身黑西装。他把合同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
“第七条，配合指定话术。第九条，不得脱离角色。第十一条，违约金三倍。”
他念完，看着许知：“许小姐，这些条款，你签的时候都看过吧？”
“看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合同无效？”
“因为合同的内容违法。”许知说，“你们让我演一个不存在的女儿，骗观众买东西。这不是演艺合同，是诈骗合同。”
第二次开庭，许知的律师拿出一摞证据：伪造的认亲故事、虚假的宣传、未成年人的合同、网暴的公关记录。
仲裁员问沈家的律师：“你们的‘认亲’，是真的吗？”
沈家的律师没说话。
裁决下来：违约金从七百二十万，降到一百二十万。
许知把二百万的定期取了，交了一百二十万，剩下八十万，留给她妈做透析。
她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四十万，还了一部分债。
她搬出了出租屋，在城西租了一间一居室，月租一千八。
幼儿园在城西，离她住的地方两站公交。
她教中班，二十三个孩子，四岁到五岁。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园，开窗，摆好小板凳。八点，孩子们陆续来，有的哭，有的抢玩具。
许知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接。
“许老师早。”
“早。”
“许老师，我昨天做梦，梦见一只大恐龙。”
“恐龙吃什么？”
“吃饼干。”
她笑了。
第一天上班，园长把她介绍给孩子们：“这是许老师。”
一个男孩举手：“老师，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师以前是演员。”
“演什么？”
“演一个假的女儿。”
男孩没听懂，哦了一声，跑去玩积木了。
许知站在教室里，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不关心她是谁，不关心她演过什么，不关心网上怎么骂她。他们只关心今天的点心是饼干还是蛋糕。
她喜欢这份工作。
工资四千五，交完房租，剩两千七。她妈的透析，靠医保和一家公益基金，一个月自付一千多。
日子紧，但过得下去。
她妈的透析，从一周三次，减到一周两次。医生说，指标稳了。
她妈问她，知知，你现在挣多少钱？
她说，四千五。
她妈说，够花吗？
她说，够。
她妈说，那就好。妈不需要你挣大钱，妈只要你好好吃饭。
沈砚是六月来的。
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幼儿园门口，等许知下班。
“你瘦了。”许知说。
“你也是。”沈砚说。
她们在路边的麻辣烫店坐下。
“沈家的事，你知道了吧？”沈砚问。
“知道。”
“赵敏判了三年。”沈砚说，“沈慧兰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律师说，她可能判五到七年。”
“她会坐牢吗？”
“会。”沈砚说，“诈骗金额太大，又有未成年人的合同。律师说，认罪认罚，可能判五年。”
许知没说话。
“你想去看她吗？”沈砚问。
“不知道。”许知说，“我还没想好。”
许知没说话。
“你恨她吗？”沈砚问。
“不知道。”许知说，“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
“我也是。”沈砚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什么？”
“合同。”沈砚说，“我注册了一个公益机构，做反网暴和反认亲诈骗。缺一个项目负责人。”
许知看着那份合同。
“我？”
“你。”沈砚说，“你当过‘女儿’，你知道这行怎么运转。你也知道怎么查账、怎么留证据。”
“我被行业封杀了。”
“公益行业不封杀。”沈砚说，“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千。比你当幼师多一千五。”
许知翻开合同。
第一页，第一条：
【乙方有权随时退出本项目，无需说明理由。】
她看着那行字。
“第一条就写这个？”
“对。”沈砚说，“我写的。我不想再签一份‘乙方无权解约’的合同。”
许知笑了。
“我考虑考虑。”她说。
“行。”沈砚说，“不急。”
小满是七月来的消息。
她发了一条微信：【姐，我回学校了。月考进了前三十。】
许知回：【你爸呢？】
小满：【公益基金给交了药费。我爸说，等他好点，要请你吃饭。】
许知：【好。】
小满：【姐，那个合同，我撕了。】
许知：【我知道。】
小满：【他们说，我要是想告，可以告他们。我说，我不告了。我只想读书。】
许知：【读书好。】
小满后来给她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瘦了，但笑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姐，我月考进了前三十。老师说，我能考上大学。
许知把照片贴在办公桌前面。
小满：【姐，你后悔吗？】
许知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她回：【后悔。但我现在不演了。】
九月，许知签了沈砚的合同。
她辞了幼儿园的工作，去了公益机构。
办公室在城东，一间六十平的老房子，三张桌子，一台打印机。
沈砚是负责人，许知是项目主管，另外两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学法律，一个学新闻。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机构的宗旨：
“让每一个签合同的人，都看懂自己签了什么。”
许知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大。沈砚说，不大，慢慢做。
第一个月，她们接了七个咨询。五个是“情感演员”合同，两个是“网红孵化”合同。
她把每一份合同看了一遍，把坑标出来，写成一张纸。
有人回她：“谢谢，我看懂了。”
有人说：“晚了，我已经签了。”
她把那些“晚了”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下一个”。
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被一家 MCN 机构签了“情感主播”的合同，扮演一个“被家暴的妻子”，直播带货。
女孩想解约，机构要她赔五十万。
许知帮她看了合同，找了律师，写了举报材料。
三个月后，机构被立案，女孩的合同作废。
女孩来办公室道谢，给她带了一袋橘子。
女孩叫小萌，十九岁，职高毕业，学的是护理。
她签合同的时候，MCN 的人跟她说，就是演一个被家暴的妻子，越惨越有人看。
她演了三个月，涨了二十万粉。后来她想解约，机构说，违约金五十万。
“我没钱。”小萌说，“我妈还以为我在医院上班。”
许知看着她，想起自己十九岁。
“许老师，”女孩说，“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以前也签过一份合同。”许知说。
“什么合同？”
“演别人女儿的合同。”
女孩看着她。
“那你现在呢？”
“现在，”许知说，“我帮别人把合同撕了。”
冬天，许知回了一趟临江。
她妈的透析转到了市医院。她妈在电话里说，隔壁床的王阿姨问她，你闺女现在干什么？她说，我闺女在做好事。
许知笑了。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雪。
手机响了。沈砚。
“许知，”她说，“有个女孩想见你。她说，她也签过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认亲的。”沈砚说，“她十八岁，刚签。她妈把她卖了。”
许知握着手机。
“地址。”
“我发你。”
许知挂了电话，往电梯走。
沈砚发来一个地址：城东，幸福里小区，三号楼。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透析室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今日透析名单。她妈的名字在第三行，用黑笔写的，后面画了一个勾。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妆。
“许知，”她说，“这次，你不是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