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一幅绣了四百三十天的双面绣，署名换成了表姐；她当着评委把绷子翻过来，背面右下角那一针是她自己的收法。
第一章 展签上的三个字
文化馆二楼的灯只开了一半，顾绣把那幅《荷塘》挂上墙。展签是白卡纸，压在亚克力夹里。
作者那一栏印着三个字，顾美娟。她伸手把展签抽出来，又插回去。
字没变。
“这不对。”
厅里没人应她，只有搬桌子的响动。她在墙前站了很久，指腹在绷子边上来回蹭。
四百三十天。从第一片荷叶的边，到最后一朵莲蓬的芯。
“顾绣。”
程砚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捏着半卷胶带。
“你这幅挂歪了。”
“展签歪了。”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把胶带塞进裤兜。
“展签不是我写的。名单是绣庄报上来的。”
“报的是我。”
“报的是顾美娟。”他指了指那张白卡，“盖章的。”
顾绣看着他。
“这画是我绣的。”
“那你跟甲方说。”程砚往厅里抬了抬下巴，“我就是个摆摊的。”
“什么甲方。”
“评委。三个，两个不懂绣，一个懂装懂。”
顾绣没接话。
“你也别瞪我。”程砚说，“开张那天我还要他们签字。”
“今天不就开张。”
“今天布展。明天开张。”
“明天开张，谁剪彩。”
“绣庄的老板。”
“绣庄的老板是我表姐。”
“那你还问我。”
顾绣把展签又抽出来一次。
“报名的时候，是谁填的表。”
“绣庄报的。”程砚说，“表上有个签名栏。”
“谁签的。”
“我没看见人。表格是邮寄过来的。”
“签名能代签。”
“能。”程砚看了她一眼，“代签也是签。”
门口有人踢了一下门槛。陆迟抱着一只木箱进来，肩上搭着卷尺。
“框子歪了。”
他蹲下去，手已经摸到螺丝。
“别动。”
“歪两指。”他把螺丝刀插进槽里，“挂一天，丝走形。”
“你看得出来。”
“我看不出丝。”他手上使劲，“我看得出框子。”
拧三圈。他不数出声，停得准。站起来，他顺手把台灯往她那边挪了两寸。
“灯。”
“嗯。”
“你眼睛晚上花。”
“谁说的。”
“你穿针的时候头往前凑。”
顾绣把台灯又推回去一寸。
“这样就行。”
陆迟没再动。程砚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一天说八百句，没一句是木头。”
“你一天拧八个螺丝，还想管展签。”陆迟说。
顾绣已经低下头，在看绷子上的一朵莲蓬。她数针的时候嘴唇会动。
数到一百，停一下，咽口口水，再往下数。
“你念经。”陆迟说。
“数针。”
“数它干什么。”
“数错了要拆。”
“拆了重来。”
“拆了重来。”
陆迟看了一眼那朵莲蓬。
“一朵里多少针。”
“三百二十七。”
“你数过。”
“我绣的，我数。”
高跟鞋的声音从楼梯口过来。
“绣绣。”
“展签上是你名字。”
“名单我报的。”
“画是我绣的。”
“你按过手印。”
顾绣的手停在半空。
“我按的是领料单。”
“协议背面也有你的手印。”顾美娟把一张纸摊在展台上，“你自己看。”
纸是白的，折过三折，边角起了毛。右下角一个红手印，是她的。
“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这幅绣归绣庄，署名由绣庄定。”
“我不识字。”
“你按了手印。”
“程老师，展签明天能换吗。”顾美娟转过头。
“能换。得有人签字。”
“我签。”
“你签不算。”程砚说，“得参展人签。”
“我就是参展人。”
“表上不是。”
顾美娟把纸折回去，两指压平。
“还有件事。八十七万那个工坊订单，昨天签的。”
“签的谁。”
“签的绣庄。”
顾绣抬起头。
“那单我跟了四个月。”
“你跟，是你的事。”顾美娟说，“章在谁手里，单就是谁的。”
“客户看的是样。”
“客户看的是资质。”顾美娟说，“资质在绣庄名下。”
“资质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你不用管。”
“四百三十天。”顾绣说。
“什么。”
“这幅绣，四百三十天。”
“庄里给你记工。”
“记的是工，不是画。”
厅那头站着三个绣娘，都是庄里的。其中一个张了张嘴。
“顾姐，这画不是……”
“她给我打下手。”顾美娟把话接过去，“绷子是她绷的，丝是她劈的。”
那个绣娘低下头，去理手里的线板。另一个年纪小的没低头。
“顾姐，你手上那道疤，不是劈丝劈的。”
“搬绷子划的。”顾美娟说，“都别站着，去把三号柜的框子搬下来。”
三个人散了。走最后那个回头看了顾绣一眼。
手机在裤兜里震。她走到消防通道才接。
“顾女士吗，你母亲的押金有人交过了，这个月不用续。”
“谁交的。”
“系统里没留名字。”
“交了多少。”
“六千。上个月也是六千。”
顾绣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通道的灯是声控的，灭了。
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回到厅里，她把绷子放平，收最后一针。
针从背面进去，回三针，再压住线头。
这一针走得慢，线不拉紧，留半分。
她把绷子转了个向，让光落在右手边。
“你这收法怪。”陆迟蹲在旁边看。
“我这收法，全庄没人肯学。”
她把线剪断，剪子递过去，柄朝他。陆迟接了，搁回木箱。
她从包里摸出一小束丝，已经劈到十六股。
“这是我自己的丝。”
“庄里的？”
“我自己的。一针一针攒的。”
她把丝装进上衣口袋，拍了拍绣架。
“这架子比我岁数大。”
“榉木的。”陆迟说，“我爷爷那辈的做工。”
“我祖母的。”
“她叫什么。”
“顾秀英。”
“庄里挂过她的牌子。”陆迟说，“我小时候见过。”
“现在不挂了。”
“摘了几年。”
“十年。”
“那时候你还小。”
“我记性好。”陆迟说。
她抱起空绷子往楼梯口走。背后传来胶带被揭开的声音。
有人把展签揭下来，又贴了回去。
第二章 一手心的丝
桐荫绣庄在巷子底下，门口两棵梧桐。顾绣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间正在打电话。
“对，名单不变。她那边我来处理。”
顾美娟挂了电话出来，手里捏着个纸杯。
“工位我清了。”
“凭什么。”
“你偷庄里的丝。”
“我拿的是我自己的。”
“庄里的丝都记账。”顾美娟把纸杯放在案上，“你口袋那束，账上没有。”
她的木箱被放在门槛外，箱盖开着。里面一团乱。绷子、剪子、线板，全堆在一块。
一只线板的角摔裂了。
“三个月工钱我不发了。”顾美娟说，“一万二，抵丝的账。”
“丝值一万二。”
“值不值我说了算。”
“箱子里有我的针。”
“针留下。”
“针是我自己买的。”
“庄里的针一个样。”顾美娟说，“你说是你的，你说得清。”
顾绣蹲下去，从乱线里捡出一个小布卷。布卷打开，里面十二根针，长短不一。
“长短不一样。”她说，“我按手指分的。”
顾美娟看了一眼，没说话。
“工钱我可以不要。”顾绣说。
“你不要，你妈要。”
“我妈的押金，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顾美娟说，“你连六万都借不出来。”
“我的东西我要拿走。”
“拿走。”
“少了什么，我回来找。”
“你找不着。”顾美娟说。
顾绣没再争，绕到绣架后面去拉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屉是开的。
里面空的，只剩一层灰，和一个印子。蓝布封面的印子。
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敲。木板是实的，没有夹层。
“你要找什么。”顾美娟站在门口。
“样子簿。”
“那是我妈留下的，归庄里。”
“上面是我祖母的字。”
“你证明给我看。”顾美娟把手机举起来，“你再翻，我报警。”
顾绣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指头上全是灰。
上午十点，苏州来的客户到了。姓周，做民宿，要一幅《百子图》挂大堂。
顾美娟把那幅绣摊开，四个人抬着。
“一百一十天，全手工。”
周老板凑近了看，看得很慢。顾绣站在门边，本来要走。
她停住了。
“周老板。”
“嗯。”
“你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怎么了。”
“一排横线。”
周老板把绣翻过来。背面针脚是平的，一道一道，齐得像尺子划过。
“机绣打的底，手工补的面。”顾绣说，“补得再好，背面瞒不住。”
“你怎么看出来的。”周老板问。
“针脚。”顾绣说，“手工的针脚有深有浅，机绣的一样深。”
“一样深不好。”
“一样深，就是没有手。”
周老板看了很久，把绣放下。
“顾老板，这单我退了。”
“周老板，你听我说。”
“定金两万，按合同扣。”他把手机拿出来，“我转你。”
顾美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顾绣。”她转过头，“你行。”
“我不行。”顾绣说，“我就是看不得人拿机绣糊弄。”
“明天的开幕，你别来。”
“画是我的。”
“展签是我的名。”顾美娟把大门拉开，“你来了，保安请你出去。”
顾绣弯腰去抱那只木箱。箱子沉，她抱起来的时候腰一歪。
顾美娟没伸手。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雨从梧桐叶上漏下来，一串一串。她把绷子往怀里护，走了两步就走不动。
木作铺的卷帘门还开着一条缝。陆迟出来，手里一把剪子。
他没说话，转身回铺子，扯下一大块塑料布。塑料布兜头盖下来，把她和绷子一起罩住。
他自己站在雨里，肩膀一下就湿透了。
“你进来。”
“布不够。”
“布够。”
“框子怕水。”他把塑料布往下压了压，“人不怕。”
“你手别扶着，扎。”
“扎不着。”
“你手上有疤。”
“疤早好了。”
“好了也怕。”
铺子里只有一盏灯，灯泡上落着木屑。她把绷子架在膝盖上，翻到背面。
右下角有一根线头松了，不知被谁碰过。她拿起针，凑着灯穿了三次，没穿进去。
“灯。”
陆迟把灯拉低。还是不够亮。
她索性不看，指腹贴着布面走。针从这儿进去，从那儿出来，回三针，压住。
她数着走针，数到六十，手指停了一下。
“背面也得能看。”她说。
“正面谁看。”
“我绣的，两面都算。”
“你这幅画，卖多少钱。”
“没卖过。”
“八十七万的单，你一分拿不到。”
“拿不到。”
“那你还绣。”
“我绣完了，它就是我的。”顾绣说，“谁签的名，是另一件事。”
陆迟把剪子递过来，柄朝她。她接了，把线头剪到只剩半寸。
“明天几点。”
“九点。”
“我到。”
“你不用到。”
“我到。”陆迟说，“框子我抬。”
“框子十七斤。”
“你多重。”
“八十多。”
“那就我抬。”
“明天要是他们不让进。”
“让不让，我都进。”
“进不去呢。”
“进不去，我就站门口，让人看背面。”
“明天开幕，你还去。”
“去。”
“保安拦你。”
“我从货梯上。”
陆迟蹲下去，把绣架四条腿挨个摇了摇。
“这架子哪来的。”
“我祖母的。庄里说归庄里。”
“榉木的腿，松了一条。”
他回身拿了个木楔子，塞进那条腿的缝里，用拳头砸了两下。
“明天抬过去，别抬台阶。”
“嗯。”
“记住了。”
门外的雨帘被撩开。程砚收伞站在门外。
“你来干什么。”陆迟说。
“送张纸。”程砚把一张复印件从门缝递进来，“登记表，正反面都扫了。”
“背面有什么。”
“有个名字，被划掉了。”
“谁的名字。”
“明天你自己看。”程砚说，“九点，后门，我带你进。”
“你不是不管。”陆迟说。
“我管展。展上挂假画，我丢人。”
“你一天说八百句。”
“你一天拧八个螺丝。”程砚撑开伞，“螺丝拧不出署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束丝，放在手心。十六股，一根没断。
铺子里的锯末味很重，混着雨气。她把绷子靠在墙上，布面朝里。
她攥住，攥到掌心出汗。
第三章 把绷子翻过来
九点整，文化馆二楼的红绸拉开一半。顾绣抬着绷子从货梯上来，鞋面还是湿的。
“站住。”
保安伸手拦在她胸前。
“参展证。”
“我没有。”
“没有不能进。”
“画是我的。”
“名单上没你。”保安说，“我按名单放人。”
程砚从厅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让她进。”
“程老师，名单……”
“名单我签的字。”程砚把纸折起来，“出了事我担。”
保安把手放下。顾绣抬着绷子往里走。
“谢谢。”
“我在后门等你半天。”程砚说，“你走货梯。”
“货梯近。”
“近有什么用。”程砚说，“你要是证明不了，我跟你一块丢人。”
陆迟从货梯口跟上来，肩上搭着条毛巾。
“左边高半分。”
“垫吧。”
“嗯。”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木片，塞到绷子腿下。
“垫平了，你翻的时候不晃。”
厅里坐了三十来个人。前排三个评委，中间那个姓郑，戴一副金丝眼镜。
顾美娟穿一件墨绿旗袍，站在红绸中间剪彩。剪子下去，掌声响了七八下。
她抬头，看见顾绣。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保安。”
“程老师放的行。”顾绣把绷子放下，“展签上是你名字，绷子上是我的针。”
厅里静了一层。顾美娟笑了一下，转向三个评委。
“郑老师，让您看笑话了。”
“这是。”
“我们庄里的绣娘。”顾美娟说，“她一个小学没毕业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正，绣什么双面。”
顾绣没抬头。她把绷子扶正，两只手扣住边框。
“这朵莲蓬。”她说，“收针回三针，全庄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收。”
“你说你的就是你的。”郑评委推了推眼镜。
“您摸。”
“摸什么。”
“摸背面。”顾绣把绷子翻过来，“双面绣两面不打结，线头全藏在针脚里。”
“背面不替正面说话。”她又说。
“什么意思。”
“您摸这一朵。”
郑评委站起来，走过去，指腹在布面上按了按。他没说话，又按了一下。
“平的。”他说。
“正面是凸的。”顾绣说，“一朵莲蓬，正面三百二十七针，背面三百二十七针。少一针，正面就塌。”
“三百二十七。”郑评委重复了一遍。
“您可以数。”
“我数一半。”
郑评委真数了。数到六十，他抬头。
“针脚一样齐。”
“我绣的。”
“机器也能一样齐。”
“机器不会回三针。”顾绣说，“您看这根线头，绕三圈才压进去。”
“顾绣。”顾美娟的声音低下去。
“嗯。”
“你非要今天。”
“我等了四百三十天。”顾绣说，“今天不算快。”
“她算哪门子顾家人。”顾美娟说。
“她姓顾。”程砚接了一句，“这厅里姓顾的就两个，一个在剪彩，一个在翻绷子。”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郑老师。”程砚把一张表摊在展台上，“参展登记表，我这儿有底。”
“登记的是谁。”
“正面写顾美娟。”程砚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栏，原报名人。”
“写的什么。”
“顾绣。签名那一栏是代签。”
顾美娟走过去，把表抓起来看。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代签也是签。”
“合同我看了。”程砚说，“委托创作四个字，写的是创作。署名另算。”
“有区别。”
“有。”程砚说，“创作归创作，署名归署名。你那份协议把两条写在一页，中间没空行。”
“那又怎样。”
“那叫格式条款。”程砚说，“她没读过，也没人念给她听。”
“代签要有委托书。”程砚说，“委托书呢。”
顾美娟没答。她伸手去夺那只绷子。
指甲刮在绷面的丝上。
“嘶”的一声。
一根丝断了，翘起来半寸。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莲蓬的芯，一寸二分长。
丝断了，颜色就接不回原样。
厅里没人出声。红绸垂在半空，没人去拉。
“八万七。”程砚说。
“什么八万七。”
“订单定金。你收的那笔，今天退。”
“订单是绣庄的。”
“订单签的是参展作品。”程砚说，“作品作者不是绣庄。”
“作者是我。”
“作者是顾绣。”程砚把登记表往前推了推，“这上面写着。”
后排有人站起来。是周老板。
“我作证。”他说，“昨天我看过一幅《百子图》，背面一排横线。这位顾老板自己说是机绣。”
“周老板，你收了定金的。”
“退你。”周老板说，“我今天来，是想看看真手工。”
“我那单，转给她。”他又说。
“转给谁。”
“顾绣。”周老板说，“我签人，不签章。”
后排三个绣娘站了起来。
“顾姐那针法，我学过。”一个说。
“学不会。”另一个说，“她回三针，我们回一针。”
“你站哪边。”顾美娟问。
“我站针脚那边。”那个绣娘说。
程砚从包里抽出一张新的展签。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顾绣。”他念了一遍，“绣。”
他把旧展签抽出来，新的插进去。亚克力夹“咔”一声合上。
新展签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还没干透。
顾绣没看展签。她走到绣架旁边，蹲下去。
“这架子。”
“架子怎么了。”顾美娟说。
顾绣伸手去摸横档。横档下面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一块布。
她用指甲抠出来。蓝布封面，边角发黑。
“样子簿。”
“那是我妈……”
“上面是我祖母的字。”顾绣翻开第一页，“一九七九年，顾秀英。”
她翻到中间，有一页墨线，画的是荷塘。
“这幅画，是从这儿来的。”
顾美娟看着那本簿子，往后退了半步。顾绣把簿子抱在怀里，站起来。
“八万七，今天到账。”程砚说，“订单转签，下午办。”
“我没钱。”
“你有。”程砚说，“你上个月刚收了一笔。”
厅里的红绸还没剪完，挂在半空。顾绣抬着绷子往门口走。
走廊尽头的灯没开。一个人站在那儿，没动。
第四章 三十七个人的社保
三天后，文化馆一楼的会议室。长桌上摆着一张核验表，一支笔，一个印泥盒。
“核验表三页。”来人说。
“我不会填。”
“我念，你答。”
“行。”
“工坊名称。”
“桐荫。”
“从业人数。”
“三十七。”
“法人一栏，改。”来人说。
“改成谁。”
“顾绣。”
“哪个绣。”
“刺绣的绣。”
“名字好。”
“我妈起的。”
顾美娟坐在桌子对面，手边放着厂章。章是黄铜的，磨得发亮。边缘磕掉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白铜。
她把章推过来，推了半尺，停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抢这个资质。”
“为了钱。”
“为了社保。”顾美娟说，“三十七个人，二十六个没交过。资质下来，一年能补上。”
“补多少。”
“二十六个人，一年二十八万。”
“钱从哪来。”
“订单。”顾美娟说，“八十七万那单，抽三成。”
“你算过。”
“算了两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会让。”
“我会让。”
“你让了，单子就黄了。”顾美娟说，“你不会谈价，你只会绣。”
顾绣没说话。
“还有。”顾美娟把手指按在桌上，“你妈的押金，是我交的。”
“多少。”
“六千。一个月六千。”
“交了几个月。”
“七个月。”
“四万二。”顾绣说。
“你算得快。”
“我按手印那天，你没念给我听。”
“我没念。”
“为什么不念。”
“念了你不签。”顾美娟说。
“你不念，我也不该签。”
“你不识字。”
“我不识字，我认针。”顾绣说。
会议室里坐着的三个人都没抬头。顾绣把厂章拿起来，掂了掂。
“资质我接。”
“嗯。”
“账你也接。”她把章放回桌上，“社保那本，你接着做。”
顾美娟抬头看她。
“你不怕我。”
“我怕。”顾绣说，“我怕你走了，三十七个人没人管账。”
“我不会走。”
“你走也行。”顾绣说，“账本留下。”
“我抢了你的画。”
“画在我手里。”顾绣把样子簿放在桌上，“账在你手里。”
“你不恨我。”
“恨。”
“恨还留我。”
“账要人做。”顾绣说，“你会做。”
顾美娟的手在桌下攥了很久，才伸出来。两只手在厂章上面握了一下。
“法人变更，她退股。”来人说，“折价二十三万，分两次。”
“行。”顾美娟说。
“核验通过。”来人盖章。
章压下去，纸上一个红印。
红印正压在“顾绣”两个字上。
“三个月后发证。”
“谢谢。”
“别谢我。”来人说，“你们的绣，我看过。”
“八万七，昨天到账了。”程砚说。
“我知道。”
“她把车卖了。”
“什么车。”
“那辆白的。”
“三十七个人，今天签到。”
“签了。”门口有人说。
“社保的事，谁跟你们说的。”
“顾老板上个月开会说的。”一个绣娘说。
“她说什么。”
“说资质下来，人人有。”
“没说署名的事。”
“没说。”
顾绣回头看了一眼顾美娟。顾美娟低着头。
门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从会议室一直排到楼梯口。
“三十七个。”那人又说了一遍，“一个不少。”
“名字我都记着。”顾绣说。
“三十七个，你记得住。”
“我绣过她们的名字。”她说，“工牌上的。”
有人手里还捏着线板。有人鞋上沾着线头。
顾绣把样子簿抱起来，走到门口。
“都回去上工。”她说，“下午开工。”
“顾老板。”最前头那个绣娘叫她。
“叫顾绣。”
“顾绣。”
“嗯。”
展厅在一楼东侧，新刷了墙。陆迟抬着一只新绷架进来，一个人抬，腰不弯。
“框子。”
“旧的呢。”
“旧的留着。”他把绷架放下，“新的给你。”
榉木的，四角包了铜皮。
铜皮是新打的，边上还留着锉刀的白痕。
“腿我加粗了两分。”陆迟说，“你翻绷子的时候不晃。”
“这墙新刷的。”
“刷了三遍。”程砚说。
“刷给谁看。”
“给甲方。”
“甲方来几个。”
“三个。两个不懂绣。”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懂。”程砚说，“就是那天摸背面的。”
“螺丝呢。”
“三圈。”他从口袋里摸出螺丝刀，“我拧给你看。”
程砚站在墙边，手里一把小锤子。展签是新的，木框，玻璃面。
“往左半分。”
“没歪。”程砚说。
“歪了。”
“我拿尺量的。”
“尺是木头做的。”陆迟说，“木头也会歪。”
“你一天拧八个螺丝，管得真宽。”
“我管框子。”
“框子归你，展签归我。”
“你这展签，玻璃的。”
“防潮。”
“木头框受潮会胀。”
“所以包了铜边。”程砚说。
“铜边是我做的。”陆迟说。
“知道。做得还行。”
“还行你钉歪了。”
程砚把展签摆正，钉了两颗钉。钉完退后两步，眯着眼看。
“行。”
顾美娟站在门口，没进来。
“顾绣。”
“嗯。”
“那本簿子，别弄丢。”
“丢不了。”
“明天开工。”顾绣说。
“几点。”
“八点。”
“你几点到。”
“七点半。”
“我来开门。”陆迟说。
“钥匙在我这儿。”程砚说。
“你一个策展人，管钥匙。”
“我管开张。”
顾绣在绷架前坐下。绷面上还留着那根断丝的茬口，翘着。
她把线板拿过来。十二根针，长短不一，插在蓝布上。
程砚先伸手，从线板上取下针，针尖朝自己，递过去。
“针。”
她接了。针鼻小，她凑近灯，穿了两次没进去。
灯是新的，光打在布面上，把丝照得发亮。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再捏针。
第三次进去了。她把断口拆开三针，重新走线，一针一针压回去。
“这根丝是新的。”
“旧的呢。”
“旧的断了。”顾绣说，“断了就换。”
嘴唇动了动。数到一百，停一下，咽口口水。
“四百三十天。”她说。
“什么。”陆迟在旁边。
“到今天，四百三十三天。”
她把最后一针压住，线头藏进针脚里。
回三针。
展厅的门开着，外面有人往里看。几个绣娘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地上的水迹没干，从门口一直拖到绷架底下。
程砚把灯挪近了一点。陆迟把剪子递过来，柄朝她。
她剪断线。
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