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庙得笔
腊月二十九，赵虎在村口拦住了阿善。
阿善手里攥着半个白面馍，是爷爷让他去镇上换盐剩下来的。赵虎伸手一夺，馍到了他手里。阿善看着馍，又看看赵虎，说：“你饿你吃。”
赵虎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觉得没意思。他以为阿善会哭，或者会跑。阿善没跑，也没哭，蹲在墙根底下，把掉在衣襟上的馍渣子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嘴里。赵虎骂了一句“傻娃”，领着两个跟班走了。
阿善回家没提这事。爷爷问他馍呢，他说吃了。爷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爷爷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阿善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告状，吃了亏不记仇，回头就忘。
腊月三十，下小雪。阿善去孙婆婆家送柴火。孙婆婆六十八了，一个人住村东头，儿子进城十年没回来过。她腿不好，冬天就蹲在灶边不挪窝。阿善推门进去，灶是冷的，孙婆婆裹着一床薄被缩在墙角，嘴皮子发紫。阿善把柴火放下，蹲在灶前把火生起来。火苗蹿上来，孙婆婆伸手烤了烤，说：“娃，你棉袄呢？”
阿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就一件单褂子，棉袄没了。
“你棉袄呢？”孙婆婆又问。
阿善说：“在门口。”
孙婆婆探头往门口看，门板外头搭着那件棉袄，雪落在上面，已经湿了一层。她愣了半天，说：“你把棉袄给我了？”
阿善说：“你比我冷。”
孙婆婆没说话，把棉袄从门上扯下来塞回阿善怀里，推他走：“拿回去，我不用，我烤火就行。”阿善不走，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棉袄还是留在了孙婆婆的床上。阿善穿着单褂子跑回家，雪粒子打在脸上。
爷爷站在门口等他，拐棍往地上一戳：“棉袄呢？”
“给孙婆婆了。”
“你光着回来？”
“不冷。”
爷爷一拐棍打在他腿上。不重。阿善站着没动。爷爷又打了一下，阿善还是没动。爷爷把拐棍扔了，进屋翻出一件破夹袄扔给他：“穿上！下回再这样，我打断你的腿。”阿善把夹袄穿上，说：“孙婆婆冷。”爷爷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去灶上热粥了。
正月初一，下雨。
这雨下得不大不小，把村路泡成了泥浆。阿善去给爷爷抓药，走到村口被雨截住了，钻进路边的土地庙躲着。土地庙早就没人管了，泥胎神像歪在一边，墙上裂了缝。阿善蹲在墙角等雨停，手闲得慌，拿小棍在墙上划拉。
划着划着，一根泥块掉下来。墙缝里露出一点黑乎乎的东西。
阿善抠了抠，抠出一支笔。
笔杆是竹的，油亮油亮的，像被人用了很多年，磨得发红。笔头是黄毛，不知道是什么毛，尖上还带着干了的墨渣。阿善不会写字，也没摸过笔。他把笔攥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分量正合适，不长不短，不轻不重。比他那把割草的镰刀趁手。
他把笔揣进怀里，等雨小了就回了家。
夜里他做了个梦。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他跟前，穿一身白，胡子拖到胸口。老头说：“我姓马，叫马良。这笔画过山，画过水，画过穷人锅里的米。我死之前把它埋了，等了一百年，今天你摸着了，它就是你的了。”
阿善在梦里问：“给我干啥？”
老头说：“因为你心里没有坏水。”
阿善不懂什么叫坏水，他想问，老头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记住，笔画出来的东西，只能给别人使。给自己使，就不灵了。”
阿善醒来，天还没亮透。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笔还在。他坐起来，把笔杆攥在手里，觉得这梦怪真的。可他不信什么神笔。爷爷说过，梦是反的。他拿着笔玩了半天，想起自己昨晚上没吃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找了块石头，把笔尖在石头上蹭了蹭，蹭出一点墨来。地上有半张破草纸，他拿过来，画了个圆。他想画个馒头。画完了，一个白面馒头出现在草纸上，冒着热气。
阿善愣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烫了一下。馒头是真的。
他掰开咬了一口，软的，甜的，有嚼头。吃到第二口，他停了。他把剩下的大半个馒头揣进怀里，撒腿往家跑。
爷爷刚起来，坐在门槛上咳嗽。阿善把馒头掏出来递过去：“爷，吃。”
爷爷看着那个白面馒头，又看看阿善：“哪来的？”
“我画的。”
爷爷摸了一下馒头，热的。他没问第二句，掰了一块放嘴里，嚼了半天，说：“你画得还挺好吃。”
阿善笑了。他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反正这笔挺好使。他把笔插在腰后头，想着明儿再画一个，给孙婆婆也尝尝。
这时候村东头传来孙婆婆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着像要把嗓子咳破。阿善脸上的笑没了。他转头看爷爷，爷爷也在听。爷爷说：“孙婆婆那屋漏雨，咳一宿了。”
阿善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从腰后抽出笔看了看。
他不知道这支笔到底能干什么。但馒头能画，别的应该也能画。
第二章 孙婆婆的小屋
孙婆婆的屋，说它是屋都抬举了。三面土墙裂了七八道口子，房顶的茅草烂了一半，西边那面墙往里歪，拿两根木头顶着。下雨天屋里下小雨，孙婆婆把锅碗瓢盆摆一地接水。她的腿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天一冷就疼得站不起来，蹲在灶边啃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她拿开水泡着吃。
阿善蹲在门口看了半个时辰。
他看见孙婆婆啃了一口冷馒头，嚼不动，放回碗里，拿手捂着嘴咳。咳完了又去拿馒头，馒头掉地上了，沾了泥。她把泥抠了抠，接着吃。
阿善站起来，绕到屋后。
他从腰后抽出笔，找了块平地，蹲下来画。先画四根柱子，粗的，能撑住房梁的那种。再画墙，画窗，画门。房顶画了新的茅草，厚厚一层。屋里画了一张床，铺着厚褥子。画了一个灶，灶上坐一口锅，锅里有热粥。画了一床被子，新的，棉花填得足。又画了米缸、面缸、一捆柴火、两条腊肉。他想给孙婆婆画双棉鞋，想了半天不知道鞋怎么画，歪歪扭扭画了个鞋样，看着别扭，又添了两笔。
画完了，他听见屋后头有动静，收好笔，绕回前门看了看孙婆婆。孙婆婆还在咳，没听见。阿善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一早，全村都听见孙婆婆在喊。
“谁——谁搁我屋后头盖了房——”
她站在自己那间破屋旁边，看着旁边凭空冒出来的一间新屋，手哆嗦，腿也不疼了。新屋门开着，里头床铺锅灶一应俱全，米缸是满的，腊肉挂在梁上。她进去摸了一遍，被面是新的，锅是热的。
村里人呼啦啦围过来。赵虎他爹赵村长挤到前头，围着新屋转了三圈，问孙婆婆：“你儿子回来了？”
“没。”
“那你哪来的钱？”
“我没钱。”
“那这屋谁给你盖的？”
孙婆婆摇头，眼泪往下掉。她说她不知道，昨晚睡觉前还没有，今早一睁眼就有了。村里人不信，有人进屋看，有人在墙根底下摸，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房梁。房梁是柏木的，干透了，一根虫子眼都没有。铁蛋他爹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这木头，少说值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没人接话。
阿善站在人群最外面。他从人缝里看见孙婆婆进去摸了床被子，摸了灶上的锅，最后坐在门槛上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好人呐，好人呐”。
阿善看她笑了。他转身就走了。
回家路上，他发现自己脚上的布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泥水里泡得发白。他想起来，昨晚上给自己画双鞋没画成。他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抽出笔，认认真真画了一双黑布鞋，千层底，带着布帮。画完了，地上多了一堆灰。
他拿手扒拉了一下，灰散了。鞋没有。
他又画了一遍。还是一堆灰。
阿善挠挠头，不明白。他坐了一会儿，把笔插回去，光着脚走回家。路上想，可能笔也不想让他光脚，但鞋就是不给他。算了。
孙婆婆那边，热闹了一天。到了晚上，村里人散了，她一个人坐在新屋里头，心里不踏实。她活了六十八岁，没见过谁半夜给人盖房还不留名的。她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睡不着。她想起一个人。
阿善。
那娃昨儿在她门口蹲了半天，看她啃馒头，看完了就走了。别人路过都是看一眼就过，就他蹲了半个时辰。孙婆婆拄着棍子走到阿善家，远远看了一眼，灯灭了。她又回来了。
第二天晚上，孙婆婆没睡。她蹲在自己破屋和新屋中间的夹道里，裹着被子等。等到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她看见一个影子摸到新屋后头。影子蹲下来，手里有一根棍儿，在地上划拉。孙婆婆没出声，把脑袋缩回去。
第三天晚上她又蹲了一宿。这回她看清了，那影子从腰后头抽出来一根东西，在地上画什么，画完了，东西就出来了。她盯着看了很久，看清了那件破夹袄，那条补了三块补丁的裤子，那双光着的脚。
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半天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阿善走了。孙婆婆从夹道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没去找阿善，也没跟任何人说。她把这事咽进肚子里，谁问都说不知道。但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煮两个鸡蛋，搁在阿善家门口的石头墩上。阿善问是谁给的，她说：“谁知道呢，可能是谁家丢的吧。”
阿善就吃了。吃完把鸡蛋壳埋进土里，说能肥田。
陈麻子家在村西头，离孙婆婆家不远。孙婆婆一夜之间多了一间新房，这事他当天就听说了。他蹲在自家门口，端着一碗稀粥，听人说完，粥碗搁下来，扭头看他老婆。
陈麻子老婆叫翠兰，两口子一样懒，地里草比苗高，家里穷得叮当响，但脑子活。翠兰凑过来：“你说，这事邪不邪？”
陈麻子咂了咂嘴：“邪。”
“你说谁干的？”
“不知道。但能一夜之间起一间房，这人手里肯定有好东西。”
翠兰眼睛转了转：“我听说那房是画出来的。”
“你听谁说的？”
“铁蛋他娘说的。她说是听孙婆婆半夜说梦话喊的，喊什么‘别画了，够住了’。”
陈麻子把碗放下，站起来，搓了搓手。他年轻时候在镇上跟人合伙做买卖，被人卷了本钱，从那时候起他就认一个理：人善被人欺。他看着孙婆婆家的方向，咽了口唾沫。
“明天，我去看看阿善那娃。”他说。
翠兰问：“你看他干啥？”
“你没发现？全村就那娃天天往孙婆婆家跑。”
第三章 大黄和铁蛋
阿善从镇上回来，路过陈麻子家门口，看见大黄趴在路边。
大黄是一条黄狗，谁家的不知道，反正在村里混了好几年了。平时见人就躲，不咬人也不叫。今天它趴在地上，右后腿歪着，折了。腿骨从皮里戳出来一截，血糊糊的。旁边围了五六个小孩，拿小棍戳它，大黄呜呜地叫，想跑，后腿拖在地上动不了。
陈麻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截扁担。他冲小孩喊：“别戳了，再戳死了！”
小孩散开。陈麻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扔，嘟囔了一句：“这狗偷我腊肉，打断一条腿便宜它了。”说完回屋了，门一关。
阿善蹲在大黄旁边。狗往后退，退不动，脖子缩着，浑身哆嗦。阿善没碰它，就蹲着，看了好一会儿。他看见狗腿上的骨头渣子，看见狗嘴边上有一撮毛被血黏住了。他伸手摸了摸狗脑袋。狗不哆嗦了，抬眼看了一下他，又低下头去。
阿善站起来，找了根棍子，把狗脑袋按住。他抽出笔，蹲在狗腿边上画。他画了一根新骨头，白的，直的，安在折了的地方。画完了，又画了一层皮，把伤口盖住。狗疼得挣了一下，他手没松，接着画。皮画完了，狗的右后腿在地上蹬了蹬。
阿善松开棍子。狗站起来，歪了两步，站稳了。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腿，舔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善。尾巴摇了一下。
阿善说：“走吧。”
狗没走。阿善往家走，狗在后面跟。跟到家门口，阿善蹲下说：“你家在哪？”狗坐下了，舌头伸出来舔他的手。阿善说：“行吧。”
爷爷看见狗，问哪来的。阿善说路上捡的。爷爷说：“它叫啥？”阿善想了想：“大黄。”爷爷说：“你倒省事。”从锅里铲了半块剩饼子扔给狗。大黄三口吃完，趴在阿善脚边上不动了。从那以后它就睡在阿善家门口，谁路过都叫，就阿善能摸。
铁蛋的事是三天后。
铁蛋十一岁，村东头铁柱家的儿子。铁柱瘫在床上三年了，家里就靠铁蛋放牛挣点嚼谷。村里别的娃都上学了，铁蛋没去。学堂刘先生上门找过两回，说这娃脑子好使，不念可惜了。铁柱媳妇抹眼泪，说饭都吃不上，拿啥念。
阿善去给铁柱送过两回柴火，看见铁蛋蹲在草垛后面哭。十冬腊月，铁蛋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棉鞋，手里攥着一根放牛鞭子，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阿善站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当天晚上，阿善坐在自己家门槛上画。大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看他画。先画了一个书包，蓝布的，带盖子，盖子上画了个五角星。再画了一摞本子，三十二开的，一摞有十本。画了五支铅笔，削好的。画了一块橡皮。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袋，袋里装了钱，够一学期学费的。
画完，他走到铁蛋家门口，把东西搁在门槛上，敲了两下门，跑了。
铁蛋他娘开的门，看见门槛上一堆东西，当场就喊起来了：“他爹——他爹你看——”铁柱在床上挣着坐起来，看见书包和钱，嘴唇哆嗦：“哪来的？”铁蛋他娘说：“门口搁着的，没人。”铁柱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铁蛋被叫起来，看见书包，眼睛直了。他把书包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本子一本一本数，铅笔一根一根摸。他娘说：“明儿去上学。”铁蛋点头，没说话，眼泪掉在书包盖上。
铁蛋上学第一天，刘先生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铁蛋。刘先生说不叫铁蛋，叫铁志远。铁蛋说行。
放学回来，铁蛋揣着半个烤红薯往阿善家跑。红薯是他娘给他在灶灰里煨的，还热乎。他跑到阿善家门口，看见阿善坐在门槛上啃窝头。铁蛋把红薯掰一半塞给他：“给。”
阿善接过来，咬了一口。
铁蛋蹲在他旁边，说：“叔说你傻，我觉得你比谁都好。”
阿善嚼着红薯，说：“你爹说的？”
“我爹没说，我叔说的。我叔说全村就你一个傻娃。”铁蛋啃了一口红薯，“我叔才傻呢。”
阿善想了想，说：“你叔不傻，他就是不知道。”
铁蛋问：“不知道啥？”
阿善说：“不知道给我个红薯，比啥都强。”
铁蛋没听懂，挠挠头，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又带了个红薯，这回是整个的。阿善说一人一半，铁蛋不干，非要给他整个的。后来铁蛋天天来，村里小孩笑话阿善傻，铁蛋就冲上去跟人打架。打不过也打，被按在地上还骂。
刘半仙是正月初八进村的。
他挑个幌子，上写“半仙神算”，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支了个摊。刘半仙五十来岁，瘦长脸，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亮，看人像在掂量东西。他坐了一上午，没人算。下午陈麻子溜达过来了，蹲在摊子前面，递了根烟。
“先生，听说你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稀罕事？”
刘半仙接过烟，点着，吸了一口：“啥稀罕事？”
“你说，有没有那种——画什么有什么的东西？”
刘半仙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他脸上没表情，但烟灰落了一截在裤裆上，他没掸。
“你问这个干啥？”
陈麻子嘿嘿一笑：“随口问问。”
刘半仙把烟抽完，烟屁股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收摊：“天不早了，我换个地方。”
陈麻子说：“先生别急，晚上到我家吃饭，我让翠兰炖个鸡。”
刘半仙看了他一眼，把幌子又放下了。
“行。”
那天晚上刘半仙在陈麻子家喝了一壶酒，吃了半只鸡。陈麻子把孙婆婆家的事说了，把阿善天天往孙婆婆家跑的事说了，把孙婆婆半夜说梦话的事也说了。刘半仙听着，筷子夹着鸡翅膀，半天没往嘴里送。喝到最后，刘半仙脸红了，舌头大了，说了句：“我师傅，年轻时候，见过一回。画完了，人没了。”
陈麻子没听清：“啥没了？”
刘半仙摆摆手：“喝多了，不说了。”
第二天清早刘半仙走了。但陈麻子看见，他走之前在阿善家门口站了很久，烟抽了两根，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破门板。
第四章 河边的王老板
阿善每个月去镇上两回，替爷爷卖竹筐。爷爷手巧，编的筐结实，圆的方的大的小的都有，阿善挑着扁担走八里路到镇上，在集市口蹲半天，能卖七八个，换点盐和针线。
这天他蹲到晌午，筐还剩俩。他肚子饿了，收了摊，把扁担搁在墙根，去河边喝口水。镇上这条河不宽，水也不急，两岸柳树刚冒芽。阿善蹲下来捧水喝，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坐在石头上。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着，脚上一只鞋湿透了，另一只扔在旁边。他盯着河水看，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阿善看见他肩膀在抖。
阿善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人抬眼，眼圈红的，脸上有泪痕，鼻头也红。
“干啥？”那人问。
阿善说：“你哭啥？”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这么直愣愣地问。他说：“我没哭。”
阿善说：“你脸上有水。”
那人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完了又湿了。他把脸扭到一边：“你走开。”
阿善没走。他在旁边坐下来，把剩下的两个竹筐搁在地上，等那人说话。那人等了一会儿，见阿善不走，突然吼起来：“我叫王全福，镇上开果品行的，赔了个底朝天，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你满意了吧？”
阿善说：“哦。”
王全福看着他那张脸，突然火了：“你‘哦’什么？你懂个屁！我蹲这儿一上午了，你猜我想干啥？”他指着河，“我想跳！从这儿下去，啥都清了！”
阿善看了看河，说：“水不深。”
王全福愣住了。
“这河我蹚过，”阿善比了比，“到腰，淹不死人。”
王全福张着嘴看他，看了半天，噗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哭了。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阿善坐在旁边，没说话，也没走。
等王全福哭够了，阿善从兜里掏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王全福看了看窝头，接过来，啃了一口。窝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叫啥？”王全福问。
“阿善。”
“干啥的？”
“卖筐的。”
王全福看了看扁担和筐，又看了看阿善露脚趾的鞋，说：“你比我穷。”
阿善说：“嗯。”
“那你劝我干啥？”
“我没劝你。”阿善把窝头咽下去，“我就给你半个馍。”
王全福吃了半个窝头，把脸洗干净，穿上湿鞋，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阿善，啥也没说。
阿善收了扁担回家，心里记着这事。王全福蹲河边的样子跟孙婆婆啃冷馒头的样子不一样。孙婆婆是身上冷，王全福是心里冷。他身上冷好办，心里冷他不知道咋办。但他想试试。
当天晚上，阿善坐在灶前面画。先画了一张单子，上头写了十几家铺子的名字，王全福本来供着这些铺子，后来人家不给他供货了。阿善照着记忆画，歪歪扭扭的，字不像字，但能看出形。画完了，又画了几张银票，面额不大，够周转的。画了一车果子，苹果橘子都有，装得冒尖。想了想，又画了一张欠条，上头写着“王全福欠款已清”，签了债主的名字。
第二天半夜，阿善跑了八里路到镇上，把这些东西从王全福家果品行门缝底下塞进去。跑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大黄在村口等他，见他回来扑上来舔他手。阿善说：“别舔，脏。”大黄不听。
王全福第二天早上开门，脚底下踩到东西。他捡起来一看，傻了。
单子上列的那些铺子，他一家一家跑，人家都愿意见他了。银票是真的，拿到钱庄兑了现。果子车停在门口，他打开盖布看了看，果子上还带露水。欠条上写得明白，债清了。他拿着欠条去找债主，债主说：“清了？啥时候清的？”看了看欠条上的字和手印，摸了摸，说：“这手印按得真真的，行了，清了。”
王全福从债主家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没站起来。他思来想去，想不明白。谁帮他？谁有这么大能耐？他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没一个对得上的。他怀疑过是不是哪个亲戚暗中帮衬，可他家亲戚比他穷。他怀疑过是不是以前供货的果农，可人家不欠他啥。他蹲到天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做饭。
第一个月他把铺子重新开起来，第二个月还了剩下的小额欠款，第三个月攒了点钱，开始做一件事：修路。从镇东头到镇西头的土路，他自己出钱拉石子铺平。有人问他为啥，他说：“老天爷让我没死成，我就得做点啥。”
后来他又开始帮穷人。镇上要饭的，他给吃的；谁家孩子上不起学，他塞钱。他老婆带着孩子回来了，问他在干啥，他说：“我在还账。”他老婆问啥账，他说：“说不清，反正欠着。”
王全福不知道是谁帮的他。他给自己编了个说法：那天在河边想跳，没跳，老天爷给他留了一条命，那就是让他替老天爷干活的。他帮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替那个没见过面的恩人做好事。这话他跟谁都没说过，就在心里搁着。
有一回阿善来镇上卖筐，路过果品行。王全福在门口摆了个摊，看见阿善，喊了一声：“哎，卖筐的！”
阿善站住。
王全福从筐里捡了几个苹果，往阿善筐里塞：“拿着吃。”
阿善说：“我没钱。”
“不要钱，送的。”
阿善看了看苹果，说：“你好了？”
王全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了！全好了！也不知道咋回事，反正好人好报！”他拍了拍阿善的肩膀，“你那窝头，我记着。”
阿善说：“就半个。”
“半个也是窝头！”王全福挥挥手，“往后到镇上来，渴了饿了上我这儿来，管够。”
阿善走了，背着筐，筐里多了几个苹果。大黄跟在他后面跑，尾巴翘着。到家他把苹果分给爷爷、孙婆婆、铁蛋，自己啃了一个。爷爷问哪来的，他说果品行老板给的。爷爷说：“人家为啥给你？”阿善说：“他说我给他半个窝头。”
爷爷没听懂，但苹果是真甜。
第五章 陈麻子的糖
陈麻子开始对阿善好了。
头一回是送糖。阿善从地里掰棒子回来，路过陈麻子家门口，翠兰从屋里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笑得脸上跟开了花似的：“阿善！来来来，累了吧？喝口水！”
阿善站住了。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翠兰。
“喝呀，”翠兰把碗往他手里塞，“婶子专门给你冲的，红糖，甜。”
阿善接过来喝了。糖水确实甜，甜得他舔了舔嘴唇。翠兰问：“好喝不？”
“好喝。”
“好喝明天还来，婶子天天给你冲。”翠兰拍了拍他肩膀，“你这娃，心眼好，村里人都知道。婶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阿善咧嘴笑了。
第二天陈麻子亲自去阿善家。提了半篮子鸡蛋，往桌上一搁，拉着阿善的手坐下：“阿善啊，以前叔对你不好，叔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阿善说：“我忘了。”
陈麻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赶紧堆回来：“好！痛快！叔就喜欢你这性子！”他把鸡蛋往阿善怀里推，“拿着，补补身子，看你瘦的。”
阿善收了鸡蛋。爷爷在旁边坐着，一只眼盯着陈麻子，没说话。陈麻子走后，爷爷说：“这人不对劲。”阿善说：“他给我鸡蛋了。”爷爷说：“他以前给过你啥？”阿善想了想：“没有。”爷爷说：“那他为啥现在给？”阿善说：“他说他糊涂了。”爷爷哼了一声，没再说。
陈麻子的好，一天比一天多。今天送糖，明天送肉，后天叫阿善上他家吃饭。翠兰炒菜舍得放油，炖鸡炖得烂糊，阿善每次去都吃得肚子圆。吃到第三天，陈麻子开始说正事了。
“阿善啊，”陈麻子给他夹了一块鸡腿，“你看叔家这房子，破得不像样了。下雨天漏得没法住人。叔穷，盖不起新的。你能帮叔想想办法不？”
阿善啃着鸡腿，说：“我想想。”
第二天，陈麻子家的破土房没了，原地起了一间新砖房。青砖灰瓦，三间通亮，玻璃窗户，门板刷了红漆。陈麻子和翠兰站在新房里头，嘴咧到耳朵根。翠兰在灶上烧了三大盘菜，陈麻子喝了一斤酒，喝到脸通红，拍着阿善的肩膀喊：“好兄弟！好弟弟！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村里人眼红了。
赵虎他爹赵村长站在陈麻子家新砖房前面，看了半天，回头跟赵虎说：“你看见没？傻人有傻福。”赵虎啐了一口：“啥傻人有傻福，那傻子肯定得了啥好东西。”他爹瞪他一眼：“你少跟陈麻子学，那两口子不是好鸟。”
铁蛋他娘也跑来看，看了回去跟铁柱嘀咕：“陈麻子那两间破房一夜之间就变样了，你说邪不邪？”铁柱说：“肯定是阿善那娃帮的，孙婆婆家也是。”铁蛋他娘说：“那他为啥先帮孙婆婆再帮陈麻子？陈麻子以前还打过他。”铁柱说：“你问我我问谁？”
村里人开始往阿善家跑。张家媳妇端一碗饺子来，说阿善你吃饺子；李家老汉提一壶酒来，说阿善你尝尝。阿善都吃了，都喝了。他们说什么他都点头。但他不画。爷爷问他为啥不给人画，他说：“他们不疼。”
陈麻子不一样。陈麻子不光送糖，还陪他说话。阿善说话慢，别人没耐心听，陈麻子有。阿善说一句，陈麻子接一句，还拍他肩膀笑。阿善觉得这人好。
翠兰又开口了：“阿善啊，你看婶子家那猪圈，空着好几年的，想养两头猪，没钱买猪崽。”
阿善第二天画了两头猪，肥的，在陈麻子家猪圈里哼哧哼哧拱食。
过了三天，陈麻子说：“阿善，叔想做点小买卖，缺本钱。”
阿善画了一百两银子，搁在陈麻子桌上。
又过了两天，翠兰说：“阿善，婶子嫁过来的时候连个箱子都没有，衣裳都是拿麻袋装的。”
阿善画了一个樟木箱子，雕花的，打开盖子能闻到香。
村里人不端饺子了。他们开始说闲话。
“那傻娃手里的东西，都到陈麻子家去了。”
“陈麻子两口子精得很，把傻娃哄得团团转。”
“我那天听翠兰说了，她说阿善就听他两口子的话，别人谁都不行。”
“呸！她翠兰算啥好东西？年轻时候跟镇上二流子搞破鞋，谁不知道？”
话传得飞快。孙婆婆听见了，坐不住了。她拄着棍子走到阿善家，阿善正蹲在地上给大黄梳毛。孙婆婆蹲下来，压低声音：“阿善，你听婆婆说，那两口子不是好东西。”
阿善抬起头：“他对我笑。”
“他笑是装的！”
“他给我糖吃。”
孙婆婆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他以前打过你。”
“我忘了。”
孙婆婆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跺了跺脚，走了。走出一截又折回来，指着阿善鼻子：“你呀！你呀！”没说出第二句话，转身走了。
阿善摸了摸大黄的脑袋，说：“她生气了。”大黄摇了摇尾巴。阿善说：“我没惹她。”大黄舔了舔他的手。
陈麻子那边，得了便宜之后，态度开始变了。
先是糖水不冲了。阿善路过他家门口，翠兰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他，抬了抬下巴：“来了？”阿善说：“嗯。”翠兰说：“家里没糖了，下回吧。”阿善说：“行。”翠兰嗑着瓜子看他走了，呸地吐了一口瓜子皮。
再是话里带刺了。陈麻子在外面喝酒，有人夸阿善心眼好，陈麻子哼了一声：“心眼好？那不叫心眼好，那叫缺心眼。你知道他上回给我画猪画成啥样了？画了两头，两头都他妈带把的，配种都没法配！”
阿善路过听见了，站了站，走了。他不知道什么叫“带把的”不好，反正猪是活的，能养。
再后来，陈麻子开始躲他。阿善去敲门，翠兰开门，堵着门框说：“你叔出去了，有事跟我说。”阿善说：“没事，我来看看。”翠兰说：“看啥？有啥好看的？”把门关上了。
阿善站在门口，摸了摸后脑勺。大黄冲门汪汪叫了两声。阿善说：“走吧，人家忙。”
往家走的路上，阿善一句话没说。大黄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到家爷爷问：“咋了？”
阿善说：“陈麻子家不让我进了。”
爷爷说：“为啥？”
阿善说：“不知道。”
爷爷把手里的竹篾往地上一摔：“我早跟你说了！”
阿善蹲下来，把竹篾捡起来，递回给爷爷：“他以前对我好。”
爷爷看着他那张脸，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把竹篾接过来，劈了一刀，说：“去，把锅刷了。”
阿善去刷锅了。大黄趴在灶门口，看着他。
第六章 翻脸
陈麻子暴富之后，翻脸比翻书还快。
阿善再去他家，翠兰连门都不开了。窗户里头传出声音：“以后别来了，你叔说了，你脑子有病，天天说胡话，我们不敢招你。”阿善站在门外头，说：“我没说胡话。”翠兰在里头说：“你说你没说？你天天说画出来的东西，那不是胡话是啥？”
门缝里飘出一句：“疯子，快走快走。”
阿善走了。大黄冲着门叫，翠兰端了一盆泔水从门缝泼出来，泼了大黄一身。阿善把大黄拉走了，拿袖子给它擦。大黄抖了抖毛，泔水甩了阿善一脸。阿善说：“没事。”大黄不叫了。
当天下午陈麻子在村口碰见阿善，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喊了一嗓子：“大伙儿听着啊！这傻娃脑子有毛病，成天说他能画东西出来，你们谁信谁傻！他给我家画的那猪，我他妈卖都卖不出去！”旁边有人笑，有人不吭声。赵虎也在人堆里站着，没笑。陈麻子拍了拍阿善的肩膀，拍得挺重：“弟弟，你别怨哥，哥这是为你好，有病得治。”
阿善说：“我没病。”
陈麻子说：“你看你看，还不承认。”
阿善没再说话，走了。大黄冲着陈麻子叫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跑了。
赵虎那天回家路上心里犯嘀咕。他以前带头欺负阿善，抢馍抢了三回，阿善一回没告状。他本来觉得这傻子好欺负，但今天看陈麻子当众糟践阿善，他心里不得劲。他说不上来为啥不得劲。后来他就不想了，因为他家出事了。
赵虎他爹赵村长给邻村马家做了担保，马家借了镇上刘掌柜二百两银子，到期人跑了。刘掌柜带人堵了赵家的门，说不还钱就牵牛扒房。赵村长把家底全翻了出来了，凑了一百五十两，还差五十两。刘掌柜天天来闹，赵虎他娘气得躺床上起不来。赵虎蹲在墙根底下，头发揪掉了一把。村里没人管。以前围着赵虎转的那帮跟班，一个个躲得远远的。陈麻子经过赵家门口还吐了口痰：“活该，让你以前仗着爹是村长横。”
赵虎蹲在墙根底下，蹲了整整一天。天擦黑的时候，阿善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赵虎扭头看了一眼，没好气：“你来干啥？看我笑话？”
阿善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半个馍，递过去。
赵虎愣住了。他看了看馍，又看了看阿善。阿善手举着，也不收回去。赵虎把脸别过去：“我不吃，你拿走。”
阿善还举着。
赵虎猛地转过来，眼睛红了：“你是不是傻？我以前抢你馍，你他妈还给我馍？”
阿善说：“你饿。”
赵虎瞪着他，瞪了半天，眼泪唰地下来了。他一把把馍夺过去，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噎住了，捶了两下胸口，咽下去了。他把剩下的半个馍全塞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阿善蹲在旁边，等他把馍咽完了，站起来走了。
赵虎喊了一句：“阿善！”
阿善回头。
赵虎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当天夜里，赵虎家窗台上多了一包银子。赵虎他爹打开一看，五十两整，碎银和铜钱都有，拿麻绳捆着。赵虎他爹以为是哪个亲戚偷偷帮的，挨家挨户问了一圈，没人认。刘掌柜拿了钱走了，赵家的牛保住了，房也保住了。赵虎想了一整天，夜里睡不着觉，爬起来往阿善家方向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自家院里，仰头看天，自言自语了一句：“操。”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二斤肉，走到阿善家门口，搁下就跑。阿善追出来喊：“谁的肉？”赵虎头也不回：“不知道！捡的！”
大黄趴在那块肉旁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阿善蹲下看了看肉，又看了看赵虎跑远的背影，说：“这人咋了？”大黄舔了舔肉，阿善把肉拎进屋了。
陈麻子那边越闹越离谱。他两口子靠着阿善画的东西，钱有了，房有了，猪卖了二十两银子，樟木箱子抬到镇上当了五两。两口子把银子锁在柜里，夜里点着灯数。翠兰说：“这笔买卖还能做。”陈麻子说：“做不了了，那傻子现在连咱家门都进不来。”翠兰说：“他不来，你不会去？”
陈麻子没去。他怕。他怕阿善张嘴跟别人说他画东西的事，村里人现在半信半疑，但没实据。他要是再跟阿善粘一块，露馅了咋整？翠兰骂他怂，他说你懂个屁。
正月十八，刘半仙又来了。
这回他没挑幌子，直接进了陈麻子家。两口子关着门跟刘半仙说了半宿。刘半仙出来的时候，陈麻子送他到门口，刘半仙低声说了一句：“我帮你弄到手，我要七成。”
陈麻子咬了咬牙：“六成。”
“七成。少一分我不干。”
“行。”
刘半仙走的时候没走大路，顺着河沟子溜了。
第七章 抢笔
正月二十，夜里没月亮。
陈麻子两口子等到后半夜，村里狗都不叫了才出门。陈麻子揣了根麻绳，翠兰拿了个麻袋。两人摸到阿善家门口。大黄趴在地上睡觉，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两个黑影，噌地站起来，汪汪叫。
陈麻子一脚踹过去，踹在狗肚子上。大黄叫了一声，歪倒了。陈麻子又补了一脚，大黄滚到墙根，挣了两下没起来。
“快！”翠兰催他。
陈麻子推开门。阿善睡在屋里头，爷爷睡在隔壁。陈麻子摸到阿善床边，伸手往枕头底下掏。阿善醒了，看见黑影，说：“谁？”
陈麻子没吭声，把笔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了。阿善伸手去够，陈麻子一把把他摁回去：“别动！动一下我打死你！”
这时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干啥呢！”
赵虎。
赵虎这半个月天天夜里绕着阿善家门口转。他说不清为啥，就是睡不着，腿自己往这边走。今天晚上他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狗叫，跑过来看见门开着，里头有人压着阿善。
赵虎冲进去，一把薅住陈麻子的领子。陈麻子回手一肘子杵在赵虎胸口，赵虎退了两步，又扑上去，把陈麻子连人带笔撞倒在床上。翠兰从旁边抡起麻袋往赵虎头上套，赵虎挣开，三个人滚成一团。赵虎死死抱住陈麻子的腿，喊：“来人呐！抢东西啦！来人呐！”
爷爷在隔壁醒了，摸着拐棍往外走，走到门口绊了一跤，爬不起来，扯着嗓子喊：“抓贼！抓贼！”
村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麻子急了，膝盖往赵虎脸上顶，赵虎鼻子一热，血淌了一嘴，手没松。翠兰拿了阿善家的烧火棍往赵虎背上抡，抡了三下，赵虎还喊：“快来人！”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铁蛋他爹，后面跟着七八个，有拿锄头的，有拿扁担的。陈麻子一看跑不了了，把笔往翠兰手里一塞：“快跑！”翠兰攥着笔往门口冲，被铁蛋他爹一扁担挡回来，跌坐在地上。
笔从翠兰手里飞出去了。
阿善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过去，把笔捡起来。陈麻子冲他喊：“把笔给我！”阿善攥着笔，说：“这不能给你。”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鼻子还在淌血，拿袖子一抹，站在阿善前面：“你再动一下试试。”他顺手抄起扁担，横在身前。铁蛋他爹也上前一步，拿锄头指着陈麻子。后面的人堵着门，堵得死死的。
陈麻子脸白了，往后退了两步。
翠兰坐在地上突然喊起来：“你们干啥！我们干啥了！我们就是来借点东西！”
赵虎说：“你借东西带麻绳麻袋？你借东西踹狗？”
翠兰还想狡辩，话没出口，她手里的麻袋底下有东西在动。她低头一看，麻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什么活物。她吓得把麻袋扔了。麻袋口散开，里头掉出来一堆东西：三吊铜钱，两匹布，一摞银票，还有樟木箱子的当票。
全是从阿善这儿画来的。
铁蛋他爹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说：“陈麻子，你不是说你家的钱是你做买卖挣的吗？”
陈麻子嘴硬：“是我挣的！”
话没说完，院子里头传来一声响。众人跑出去看，陈麻子家新盖的砖房，墙角裂了。砖一块一块往外掉，掉在地上就变成黄纸，风一吹就散了。接着窗户没了，门板没了，房顶的瓦稀里哗啦往下掉，全成了纸片子。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三间新砖房变成了一堆烂纸，风一刮满天飞。
翠兰尖叫了一声。众人又往她家跑，猪圈里两头猪不见了，地上两摊纸灰。灶上的锅变成一张破纸皮，锅里的粥洒了一地，是凉水。
翠兰站在那堆烂纸里头，手里攥着一张银票，银票在她手里自己烧起来了，烧完了连灰都没剩。她又去翻柜子，柜子里的银子全变成了石头子儿。她把石头子儿攥在手里使劲搓，搓得手指头流血，石头子儿还是石头子儿。
陈麻子蹲在地上，捧着两把烂纸，嘴里念叨：“我的房，我的猪，我的银子……”
翠兰回头看见他，冲上去就是一巴掌：“都怪你！我说别来别来你非要来！你赔我房！你赔我银子！”
陈麻子挨了一巴掌，火了，跳起来一脚把翠兰踹倒：“你出的主意！是你说他有笔的！”
“你放屁！是你跟我说他手里的东西值钱！”
两口子在地上滚成一团，你挠我我扇你，打得脸上全是血道子。全村人围成一圈看，没人拉。铁蛋他爹说：“别拉了，让他们打。”
阿善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笔。大黄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靠在他腿边。阿善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大黄哼了一声。
孙婆婆拄着棍子挤进人堆，站在那堆烂纸前面，拿棍子敲了敲地。人都看她。孙婆婆清了清嗓子：“我早就知道。”
铁蛋他爹问：“知道啥？”
“我早就知道是阿善画的了。”孙婆婆拿棍子指着那堆烂纸，“正月初二晚上我就蹲着了，看了三个晚上。那娃蹲在我屋后头画，一笔一笔画的。我亲眼看见的。”
众人哗然。赵虎捂着鼻子问：“你咋不早说？”
孙婆婆拿棍子戳了戳地：“我说啥？我说了谁信？再说了，那娃不想让人知道，我凭啥给他捅出去？”
人群里有人点头。铁蛋他爹说：“那倒是。”
陈麻子两口子打累了，瘫在地上喘气。翠兰脸上三道血印子，头发揪掉一撮。陈麻子眼眶青了，嘴角破了，棉裤撕了个大口子。两人瞪着眼互相看，翠兰喊：“离！回去就离！”陈麻子说：“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赵虎走过去，拿扁担指着陈麻子：“滚。”陈麻子爬起来，拽着翠兰往外走。翠兰甩开他：“别碰我！”陈麻子说：“那你别跟我回家！”翠兰说：“回就回！那破屋我还不稀罕住呢！”
两人一边骂一边往家走，走一路骂一路。村里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围着那堆烂纸看稀罕。
刘半仙站在人群最外面。他脸白得像纸，手在袖子里哆嗦。他看了阿善手里的笔一眼，往后退了两步，转身钻进黑巷子里。赵虎眼尖，喊了一声：“那还有个！”众人回头，刘半仙已经跑没影了。
赵虎问阿善：“那谁？”
阿善说：“算命的。”
赵虎说：“追不追？”
阿善想了想：“算了，他没抢。”
赵虎拿袖子擦了把鼻血，嘟囔了一句：“你这人……”
第八章 爷爷病了
笔拿回来了，日子好像又回去了。
但阿善没再画东西。他把笔插在腰后头，天天照旧去地里掰棒子、挑水、劈柴。村里人见了他，有的躲着走，有的凑上来套近乎。赵虎他爹提了一壶酒上门，说阿善你给叔画头牛呗。阿善说：“牛是活的，我画不了。”赵虎他爹说：“你给陈麻子画过猪。”阿善说：“猪也是活的。”赵虎他爹说：“那你给叔画点别的。”阿善说：“你想要啥？”赵虎他爹想了半天：“画个儿媳妇。”阿善摇头：“这个画不了。”赵虎他爹提溜着酒壶走了，嘴里嘟囔：“还是傻。”
阿善没理他。
二月二，龙抬头。天还没亮，爷爷起来上茅房，走到门口一头栽在地上。
阿善被大黄的叫声吵醒，跑出来一看，爷爷趴在门槛上，嘴歪着，半边身子不会动了。阿善把他背进屋，搁在床上。爷爷嘴张着，说不出话，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阿善跑去叫孙婆婆。孙婆婆拄着棍子跑过来，一看爷爷那样，说：“中风了。快去镇上请大夫！”
阿善跑了八里路，把镇上的郎先生拽来了。郎先生看了看，号了脉，把阿善拉到外头，低声说：“你爷这病，不好治。年纪大了，就算治好也是个瘫。你手里有钱没有？”
阿善摇头。
郎先生叹了口气：“先开三副药吃着吧，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了。”
阿善把药抓回来，煎了，一勺一勺往爷爷嘴里灌。爷爷咽一半流一半，阿善拿毛巾擦了接着灌。灌完药，爷爷睡了。阿善坐在床边，攥着爷爷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糙，指头弯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到了晚上，爷爷醒了，看见阿善坐在床边，嘴动了动，挤出两个字：“……笔。”
阿善把笔拿出来。
爷爷说：“画……画我……”
阿善明白了。他拿出笔，找了张草纸，画了个爷爷。年轻时候的爷爷，腰板直的，眼睛不瞎的那时候。画完了，草纸上的爷爷站着，笑了一下。阿善把草纸搁在床头，爷爷看了一眼，又睡了。
第二天阿善又画了一个，画的是爷爷扛着他走山路，他小时候，爷爷一只眼瞎了但腿脚好。画完了，草纸上的两个人走啊走的。阿善把画贴在墙上。
第三天他画了一屋子，画满墙，画满桌子。画爷爷编筐，画爷爷骂他，画爷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草纸上的爷爷干这干那，笑呵呵的。可床上的爷爷越来越瘦，眼窝塌下去，嘴合不上，药也咽不下去了。
阿善把笔搁在草纸上，想画第四个爷爷。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滴不出一滴墨。
他又蘸了蘸，还是画不出来。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白道道，啥也没有。阿善把笔放下，把草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又试了一回，这回笔尖戳破了纸。
郎先生又来了一趟，号完脉，把阿善叫到外头，说：“准备后事吧。”
阿善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他脸上发烫。他蹲下来，大黄凑过来舔他的手。阿善抱着大黄的脖子，脸埋在狗毛里，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声音。
村里人开始往他家送东西。孙婆婆端了一锅鸡汤来，放在灶上，把阿善拉到一边说：“你爷爷还没走，你哭啥？把汤热了给他灌下去。”铁蛋提了一兜红薯来，搁在门口，蹲在旁边不走。铁蛋他爹送了一袋米来。赵虎扛了一捆柴来，往墙根一搁，看见阿善蹲在地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我爹说了，你爷以前借给他五吊钱，一直没还。这柴是抵账的。”
阿善说：“我爷没借过钱。”
赵虎说：“我爹说借了就是借了。”
王全福是第三天到的。他从镇上请了三个大夫来，一个看内科，一个看外科，一个啥也不看就在旁边站着。王全福说：“这大夫是省城下来的，正好到我那儿进果子，我拽来的。”省城大夫号了脉，重新开了方子，说：“还有救，但得吃好药。”药方上有一味人参。王全福说：“我那儿有一根，搁着也是搁着。”当天晚上就让人送来了。
阿善把药煎好，给爷爷灌下去。爷爷咽了两口，眼皮抬了抬。
第五天，爷爷睁眼了。他看了看阿善，又看了看满墙的草纸，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娃，哭啥，我还没走呢。”
阿善说：“笔不肯帮你。”
爷爷咧了咧嘴，不知道是笑还是嘴歪：“傻话。笔不帮我，大家伙帮我了。”
阿善回头看了看屋里，米、面、柴、药、鸡汤，堆了一地。铁蛋蹲在灶前烧火，赵虎在院子里劈柴，孙婆婆在门口择菜。阿善又看了看爷爷。
爷爷说：“把墙上的画撤了，看着闹心。”
阿善把草纸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塞进柜子里。爷爷说：“留着干啥？烧了。”阿善说：“不烧。”爷爷瞪了他一眼：“你那点出息。”阿善把柜子关上，说：“留着。”
爷爷的命保住了，半边身子还是不利索，说话呜呜噜噜的，但能骂人了。头一句骂的是赵虎：“你劈柴劈那么粗，塞得进灶膛吗？”
赵虎把柴重新劈了一遍。
第九章 笔的规矩
爷爷能下地拄着拐棍挪两步了，阿善才腾出脑子想笔的事。
他脑子慢，一件事得过好几天才能想明白。他坐在河坡上，大黄趴在脚边，他把从正月初一捡到笔那天起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掏。
第一件，画馒头。馒头出来了，他吃了，爷爷也吃了。可他给自己画鞋，画出来是灰。
第二件，给孙婆婆画屋。屋出来了，孙婆婆住进去了。可他给自己画什么，啥都不出来。
第三件，画狗腿。狗好了。画书包，铁蛋背上了。画王全福的果子车，王全福翻身了。这些全是给别人。
第四件，陈麻子。给他画房，画猪，画银子。笔也给画了。陈麻子对他笑的时候，笔画得出东西。陈麻子翻脸之后，画出来的东西全烂了，成了纸灰。
第五件，爷爷病了。他画了一屋子爷爷，全是活蹦乱跳的爷爷。可床上的爷爷照样瘦下去。笔不画死人。爷爷还没死呢，笔就画不动了。
阿善把这些事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掰着手指头数。数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爷爷床边，说：“爷，我想明白了。”
爷爷靠在被垛上，斜了他一眼：“说。”
阿善伸出一根手指头：“笔不给我自己画。给我自己画就是灰。它只让我给别人画。”
爷爷点头：“嗯。还有呢？”
阿善伸出第二根手指头：“坏人拿着笔，画出来的东西会烂。陈麻子一翻脸，他家的东西就全烂了。”
爷爷又点头：“还有呢？”
阿善伸出第三根手指头：“死人画不活。你病的时候我画你，画多少张都没用。”
爷爷说：“那你怨不怨这笔？”
阿善摇头：“不怨。笔是死的，规矩是定好的。它没骗我。”
爷爷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嘴歪着，笑得漏风：“娃，你今天话多了。”
阿善说：“我想了好几天。”
爷爷拍了拍床沿，让阿善坐近点。他摸着阿善的脑袋，说：“你知道这笔为啥认你？”
阿善说：“那老头说我心里没有坏水。”
爷爷说：“你知道那老头是谁？”
阿善说：“他说他叫马良。”
爷爷的手停了一下。他坐直了一点，问：“马良？画画的马良？”
“他说他画过山画过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他年轻时在镇上赌钱，输光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戒了赌，回村种地，一只眼是跟人打架打瞎的。但他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他跟他爹去镇上赶集，有个说书先生讲神笔马良，说马良拿一支笔给穷人画牛画犁画米。后来马良死了，笔不见了，有人说埋了，有人说烧了，没人知道。
爷爷说：“我小时候听过这故事。说书的讲，马良死了以后，笔埋在土里，等人来拿。等了一百年，没人拿得动。有贪心的去刨，刨出来一摸，手就烂了。有当官的去抢，抢回去一笔都画不出来。这笔认人，认那种心里干净的。”
阿善说：“哦。”
爷爷说：“你知道你心里为啥干净？”
阿善摇头。
爷爷说：“一半是你生下来就这样，另一半——”他拿拐棍戳了戳地，“是我喂出来的。我年轻时候手不干净，偷过拿过，后来遭了报应。你爹走得早，你娘改嫁了，我拉扯你，别的不敢教你，就教你一句话：咱穷，但手不能拿不义的钱。”
阿善说：“我记得。”
爷爷说：“你记得个屁。你帮陈麻子画银子的时候，我就该拦你。可我寻思，人家对你好，你帮人家，也没错。我没想到那两口子那么不是东西。”
阿善说：“我不怨他们。”
爷爷瞪他：“你咋不怨？他们抢你笔！”
阿善说：“他们疯了。疯了的人，不怨。”
爷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脸扭到一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行了，睡觉去。明儿把院子扫了。”
阿善去睡了。
刘半仙在镇上躲了半个月。他不敢进村，在镇东头租了间破屋，白天不敢出门，夜里出去买俩烧饼，一天吃一顿。他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胡子长了一寸长。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想他师傅。
他师傅姓周，叫周老道，年轻时走江湖卖艺，后来不干了，在镇上摆摊算命。刘半仙八岁跟他，学了二十年。师傅临死前跟他说过一件事，说这辈子见过一回神笔，在一个小孩手里，那小孩画了条河，河里的水真流出来了。师傅说：“我看了一眼就跑了，那东西不是咱能碰的。”刘半仙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师傅吹牛。直到今年正月，他在陈麻子家喝了那顿酒，越想越觉得对得上。
他翻出师傅留下的包袱。师傅死的时候留了一个布包，刘半仙一直没打开过。这回他打开了，里头有半本笔记，毛边纸订的，字写得歪七扭八。他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
“神笔认主，主死笔出。勿贪，勿抢，勿自用。”
刘半仙把笔记合上，在屋里转了三圈。转完了，把笔记揣进怀里，出门往镇上去了。他去找了一个人。
镇上收古董的姓钱，叫钱广进，五十来岁，圆脸，小眼睛，手里有俩钱，啥都收，啥都敢收。刘半仙跟他说：“有一支笔，老东西，能卖大价钱。”钱广进问啥笔，刘半仙说：“你跟我走一趟，看了就知道。”
钱广进说：“值多少？”
刘半仙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五百两？”
“五千两。”
钱广进眼睛圆了，刘半仙补了一句：“到了省城，翻十倍。”
钱广进把铺子关了，揣上银票，跟着刘半仙进了村。
第十章 傻娃
钱广进蹲在村口，等了一下午。
他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娃从地里回来，腰后头插着一支笔，后面跟着一条黄狗。娃的裤腿上全是泥，鞋露着脚趾头。钱广进喊了一声：“哎！那娃！”
阿善站住了。
钱广进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阿善眼前：“听说你手里有支笔，我出五十两，卖不卖？”
阿善看了看银票，摇了摇头。
钱广进笑了笑，又掏了一张，叠在一起：“一百两。”
阿善还是摇头。
钱广进把银票收起来，蹲下来跟阿善平视：“娃，你知道一百两能买啥？能盖三间砖房，能买十亩地，能娶个媳妇。你那笔搁你手里就是根棍儿，卖给我，你啥都有了。”
阿善说：“不卖。”
钱广进问：“为啥？”
阿善指了指村小学的方向。钱广进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一排土房子，窗户上糊着纸，里头传出念书声。阿善说：“我画的东西，他们还用着。”
钱广进没听懂：“啥意思？”
阿善把腰后的笔抽出来，给钱广进看。钱广进伸手要接，阿善没给，就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这笔画出来的东西，是给人用的。我画了书包，铁蛋背着呢。我画了米，孙婆婆吃着呢。我要是把笔卖了，他们用啥？”
钱广进看了看笔，又看了看阿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扭头找刘半仙，刘半仙躲在村口树后头，冲他使眼色，意思是先稳住，晚上再想办法。钱广进没理他，又蹲下来，问阿善：“你这笔，别人能用不？”
阿善说：“坏人不能用。”
钱广进问：“我算好人还是坏人？”
阿善看了看他：“你眼睛里光想着钱。”
钱广进噎了一下。他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被人这么直白地说。他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了想，说：“我在这儿蹲三天，看看。”
钱广进真蹲了三天。
他住在村口的土地庙里，白天在村里转，晚上跟人唠嗑。他看见赵虎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劈完了挑到阿善家去；他看见孙婆婆拄着棍子挨家挨户送咸菜，送到阿善家搁下就走；他看见铁蛋放学回来，书包搁在门口，跑去帮阿善挑水；他看见王全福从镇上拉了一车果子来，挨家挨户送，说是“做买卖剩的”。
他去村小学看了，土房子还是土房子，但窗户修了，门换了，每个娃桌上摆着新本子新铅笔。刘先生跟他说：“这都是阿善弄来的。问他哪来的，他说捡的。”
钱广进问：“你们信？”
刘先生说：“信不信的，娃们有书念就行。”
他去孙婆婆家看了，新屋住了俩月了，墙没裂，顶没漏，米缸满着。孙婆婆跟他说：“那娃画完了就跑了，躲得远远的，怕我谢他。我逮不着他人。”
他去赵虎家看了，赵虎接了他爹的摊子，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酱油醋盐，还帮村民代收快递。赵虎说：“以前我抢他馍，他不记仇。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他。”
第三天晚上，钱广进坐在土地庙里，把银票掏出来数了一遍。五千两的银票，他凑了十张。他本来打算把笔弄到手，到省城找大主顾，少说翻三倍。他把银票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他去找刘半仙。刘半仙在村外河沟子边等着，见他来了赶紧问：“咋样？夜里动手不？”
钱广进说：“不动。”
刘半仙急了：“为啥？五千两你嫌少？我告诉你，这玩意儿到了省城……”
钱广进打断他：“你听我说完。”他把三天看见的事说了，说完了加了一句，“这地方，我下不去手。”
刘半仙说：“你下不去手我下！我夜里去偷！”
钱广进看了他一眼：“你偷？你偷得走？你没看见那狗天天趴门口？你没看见那全村人现在都跟那娃一伙？你一动手，全村起来追你，你跑得了？”
刘半仙嘴硬：“我算好了路线……”
钱广进说：“你算个屁。你师傅笔记上写的啥？‘勿贪勿抢勿自用’，你当没看见？”
刘半仙脸白了：“你翻我包袱？”
“我没翻，你自己喝多了掏出来显摆的。”钱广进拍了拍他肩膀，“老刘，听我一句，这买卖做不成。这地方我记住，这笔我不碰了。你要是还想动手，你自己去，我不奉陪。”
钱广进当天夜里就走了。走之前在阿善家门口搁了一包糖，留了张纸条：给铁蛋的。阿善早上起来看见糖，不知道谁搁的。铁蛋说：“管他谁搁的，吃就完了。”
刘半仙没走。他不甘心。他在村外蹲了两天，摸清了阿善家的门朝哪开、狗睡哪边、爷爷啥时候睡。第三天夜里，他摸进去了。
大黄先闻着味了。刘半仙从后墙翻进来，脚刚落地，大黄从柴房后面蹿出来，一口咬住他裤腿。刘半仙挣了两下没挣开，拿脚踹，大黄不松口。他急了，蹲下来掰狗嘴，大黄一甩头，把他带倒了。阿善在屋里听见动静，披衣服出来，看见刘半仙趴在地上，大黄咬着他裤腿不放。
刘半仙喊：“别让狗咬我！我走！我这就走！”
阿善把大黄叫住了。大黄松了口，还蹲在旁边盯着刘半仙。刘半仙爬起来要跑，赵虎带着俩村民堵在门口，手里攥着绳子。
赵虎说：“跑啥？偷东西还想跑？”三下五除二把刘半仙捆了，从他怀里搜出那半本笔记。刘半仙哭丧着脸：“我就偷本笔记，笔我没拿到！”
赵虎说：“偷笔记也不行！送衙门！”
天亮把人送到了镇上。衙门的人一看笔记，翻了翻，问刘半仙：“这上头写的啥？”刘半仙不吭声。衙门的人念了最后一条：“笔认主之后，原主身死，笔才再寻下一个人。”
赵虎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问阿善：“啥意思？”
阿善想了想：“就是说，笔跟我绑一块了。我死了，它才能找下一个。”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操，那你别死了。”
阿善说：“暂时不死。”
刘半仙被押进大牢，判了半年。他那半本笔记留在了衙门。后来阿善去镇上卖筐，顺道去衙门把笔记要回来了。衙门的人说这玩意儿没用，你拿走吧。阿善把笔记拿回家，搁在柜子里，跟那些草纸画放在一处。
王全福把孙婆婆的儿子找回来了。那人在省城工地上干活，十年没回家，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没挣着钱，怕他娘骂。王全福托人捎了话，说路费他出，回来看看你娘。那人回来了，站在孙婆婆新屋前面，哭得跟个娃似的。孙婆婆拿棍子敲他脑袋：“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回来！”敲了三下，扔了棍子，抱着儿子脑袋哭。阿善站在远处看了一眼，走了。
爷爷能拄着拐棍出门溜达了。他溜达到村口，看见阿善坐在河坡上画画。大黄趴在他脚边。阿善画了一只鸭子，鸭子从纸上下来，扑通跳河里，游走了。他又画了一个书包，搁在旁边，等铁蛋放学来拿。画了一碗热汤，拿石头压着纸边，搁在路边，想着谁路过渴了就喝。
爷爷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吃饭了！”
阿善站起来，把笔插回腰后头，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他往家走。爷爷拄着拐棍走在前头，阿善走在他后面，大黄走在最后。
走到家门口，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那笔，以后还画不画？”
阿善说：“画。”
爷爷说：“给谁画？”
阿善说：“谁疼给谁画。”
爷爷哼了一声，推开门进屋了。
阿善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爷爷没听清，回头问：“你说啥？”
阿善说：“笔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笔画的会没，人好，就一直好。”
爷爷愣了一下。他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听阿善说这么长的话。他张了张嘴，想骂他一句，没想出骂啥。最后把拐棍往地上一杵，说：“吃饭！粥凉了！”
阿善说：“哦。”
大黄叫了一声。三个进了屋，门关上了。
番外 夏天的事
入夏，村小学的房顶漏了。
刘先生站在教室当中，仰头看天，一滴雨水正砸在他鼻梁上。底下二十来个娃仰头跟着看，铁蛋坐第一排，拿手接了一捧水，递到刘先生跟前：“先生，喝水。”
刘先生把水推回去：“去，找阿善。”
铁蛋撒腿就跑。
阿善正在地里掰棒子，光着膀子，脊梁晒得黑红。铁蛋跑到地头喊：“阿善！学校漏雨了！刘先生叫你！”
阿善把棒子往筐里一搁，穿上褂子，跟着铁蛋往学校走。大黄从树底下钻出来，跟在后头。
到了学校，阿善仰头看了看房顶，茅草烂了三成，椽子断了两根。刘先生站在底下说：“能不能画个新的？”阿善说：“能。”他蹲下来，从腰后抽笔，在地上画。铁蛋在旁边递草纸，阿善不要，直接画在地上。画了一排新椽子，画了厚茅草，画了泥巴糊顶。画完了，刘先生说：“就这？”阿善说：“上不去。”
刘先生明白了，画是画出来了，得人爬上去铺。他扭头冲村里喊了一嗓子：“来人呐！修学校！”
赵虎第一个到。他扛着梯子，腰里别着锤子，身后跟着他爹赵村长。赵村长扛了一捆麻绳，嘴里嘟囔：“我这把老骨头还得上房。”孙婆婆拄着棍子来了，后头跟着她儿子。她儿子从省城回来就不走了，在村口开了个修车摊，天天给过路的自行车补胎打气。王全福从镇上拉了一车果子来，说是慰劳干活的。钱广进居然也来了——他在镇上听人说村里修学校，拎了两坛酒来，说是“路过”。
铁蛋他爹铁柱也来了。铁柱瘫了三年，去年入冬忽然能拄着拐站起来了，没人说得清怎么回事。他自己说：“可能是阿善天天给我送柴火，把我家炕烧热了，血脉通了。”郎先生说瞎扯，但铁柱确实能站了，能走两步了，天天在院里练。他今儿拄拐走到学校，非要爬梯子。赵虎把他拦住了：“你上去，房没修好人先摔了。”铁柱不服：“我腿好了。”赵虎说：“你腿好了我还没好呢。”他把铁柱按在墙根坐着，自己爬上去。
阿善在底下指挥。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左边，高。右边，低。”赵虎在上头喊：“到底高还是低？”阿善说：“高了。”赵虎把椽子往下敲了两寸。阿善说：“行了。”
上上下下忙了一下午，房顶修好了。刘先生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里头，仰头看了半天，说：“不漏了。”底下娃们嗷嗷叫，拿书包往天上扔。铁蛋把书包扔上去没接住，掉地上沾了泥，他拿袖子擦了擦，又背上了。
晚上村里人在学校院子里摆了两桌，菜是各家凑的，孙婆婆炖了一只鸡，赵虎他娘炒了一篮子鸡蛋，王全福扛了一箱汽水。阿善坐在角落里啃鸡腿，大黄趴在他脚边啃骨头。赵虎端了碗酒过来，往阿善跟前一搁：“喝。”
阿善看着碗：“我不会。”
“喝一口就会了。”
阿善端起来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虎哈哈大笑，笑完了说：“阿善，我跟你商量个事。”
“嗯。”
“我想把村口那条路修到镇上去。石子路，能走三轮车的那种。我出一半钱，王老板出一半，你出啥？”
阿善想了想：“我出工。”
赵虎拍了桌子：“好！你出工，我管饭！”
王全福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修路算我一份。我早想修了，从村口到镇上那段太烂了，我拉果子的车颠碎了两筐梨。”
赵虎他爹赵村长端着酒盅挤过来：“修路是好事，但得占老周家那二分地，我去说。”
铁蛋挤到阿善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红薯，掰了一半塞给他：“给。”
阿善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还是热的。
刘半仙出狱是七月初三。
没人接他。他在牢里蹲了半年，瘦得脱了相，山羊胡子剃了，光着脸出来。他在镇上走了两条街，没人认识他。他在包子铺前面站了半天，摸出兜里仅剩的三个铜板，买了两个素包子，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了，他站起来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没往那边走。他转身往省城的方向走了。走之前去了一趟镇上的衙门，问人把那半本笔记要了回来。衙门的人说：“你不是被那娃要走了吗？咋又来要？”刘半仙说：“那是另外半本。”
他拿回半本笔记——是他自己的记事本，不是师傅的——揣进怀里，走了。
走到镇口，碰见钱广进。钱广进在路边摆了个西瓜摊，拿草帽扇风。看见刘半仙，喊了一声：“老刘！”
刘半仙站住了。
钱广进切了块西瓜递过去：“吃。”
刘半仙接过来吃了。吃完了，钱广进问：“上哪去？”
“省城。”
“还倒腾古董？”
“不倒了。找个活干。”
钱广进点了点头，从摊子底下摸出二两银子：“拿着，路上用。”
刘半仙没接：“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钱广进把银子塞他手里，“你师傅那笔记上写的啥来着——‘勿贪勿抢勿自用’。我寻思我不贪了，你也别贪了。咱俩都别贪了。”
刘半仙攥着银子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谢了”，走了。
钱广进在背后喊：“到了省城捎个信！混不下去回来，我这西瓜摊缺个帮手！”
刘半仙没回头，摆了摆手。
八月中，铁蛋拿了第一名。
刘先生在课堂上念成绩，念到铁志远三个字的时候，铁蛋从板凳上蹦起来，脑袋撞了房梁——就是新铺的那根——撞出一个包。他捂着脑袋跑回家，把成绩单拍在他爹面前：“爹！第一！”铁柱拄着拐站起来，拿过成绩单看了三遍，眼泪掉在纸上。铁蛋他娘在旁边抹眼睛。
铁蛋揣着成绩单跑去阿善家。阿善在院子里编筐，爷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铁蛋把成绩单往阿善手里一塞：“看！”
阿善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他问：“这画的是啥？”
铁蛋说：“第一名！我考了第一名！”
阿善笑了。他从腰后抽出笔，找了一块木板，在木板上画。画了一朵大红花，红纸黄蕊，能别在胸口那种。画完了，大红花落在木板上。阿善拿起来别在铁蛋褂子前襟上。
铁蛋低头看了看花，说：“土。”
阿善说：“好看。”
铁蛋说：“土死了。”但他没摘。
他戴着那朵大红花在村里走了一圈。赵虎看见他，说：“哟，状元郎。”铁蛋挺了挺胸。孙婆婆看见他，从兜里摸出两块冰糖塞给他。铁蛋他妈喊他回家吃饭，他把花摘下来搁在枕头底下，说明天还戴。
陈麻子两口子后来没离成。
翠兰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她娘把她轰出来了：“你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回来干啥？你哥你嫂住着呢，没你地方。”翠兰拎着包袱站在村口，天快黑了。陈麻子蹲在自家破屋门口抽烟，看见她回来了，把烟摁灭了，站起来说：“锅里有粥。”
翠兰没吭声，进屋盛了碗粥，蹲在灶台边上喝了。喝完了把碗洗了，搁回碗架上。陈麻子跟进来说：“我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
翠兰说：“你知道就好。”
陈麻子说：“以后不干那事了。”
翠兰说：“你再干我拿刀剁了你。”
两口子现在种地了。地里草拔干净了，苗长得稀稀拉拉，但好歹是长了。陈麻子逢集挑着菜去镇上卖，挣不了几个钱，够买油盐的。翠兰偶尔还跟人吵嘴，但不敢往阿善跟前凑。有一回她在地头碰见阿善，两人隔着两垄玉米，翠兰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阿善冲她点了点头，走了。翠兰回家跟陈麻子说：“那傻子冲我点头了。”陈麻子说：“你别叫人家傻子了。”翠兰说：“那叫啥？”陈麻子想了想：“叫阿善。”
腊月二十三，小年。
爷爷把阿善叫到跟前，从柜子里摸出那叠草纸画——阿善画的那些爷爷，年轻时候的、扛着他的、骂他的——摊在桌上。爷爷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完了，把画摞整齐，推给阿善。
“烧了。”
阿善说：“留着。”
爷爷说：“我好好的，你留这些干啥？看着闹心。”
阿善把画收起来，搁回柜子里。爷爷瞪他，他装没看见。爷爷拿拐棍戳他后腰：“你这娃，越来越不听话了。”
阿善说：“你留着，等我老了看。”
爷爷愣了一下，咂了咂嘴，没再骂。他拄着拐棍往灶间走，走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包饺子，你擀皮。”
阿善说：“好。”
大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跟着爷爷往灶间跑。爷爷拿脚虚踢它一下：“馋狗。”
大黄摇尾巴。
外面下雪了，不大，稀稀拉拉飘着。铁蛋从隔壁翻墙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馅，站在院子里喊：“我娘说搁点葱！”
阿善接过碗，铁蛋不走了，蹲在灶前烧火。赵虎推门进来，扛了半扇排骨：“我娘让送来的！”王全福从镇上打电话到村口小卖部，赵虎他爹接的，说王老板明天来村里送年货。
爷爷把饺子下了锅，热气腾腾的。阿善站在灶台边上，拿漏勺搅锅。铁蛋问：“阿善，你那笔呢？”
阿善摸了摸腰后头：“在。”
“给我画个炮仗呗。”
“炮仗自己买去。”
“没钱。”
阿善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铁蛋：“买去。”
铁蛋拿着铜板跑了，大黄跟在后头追。赵虎在屋里喊：“给我也捎一挂！”
爷爷拿筷子敲锅沿：“吃饺子！凉了！”
阿善把饺子捞出来，第一碗搁在灶王爷跟前，第二碗端给爷爷，第三碗给铁蛋留着，第四碗自己蹲在门槛上吃。大黄蹲在旁边，他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搁在地上，大黄一口吞了。
爷爷在屋里骂：“人不够吃你还喂狗！”
阿善又夹了一个搁地上，说：“它馋。”
爷爷把碗往桌上一墩，骂骂咧咧地又夹了两个饺子扔到门口。大黄吃完了舔舔嘴，趴回阿善脚边。
雪下大了点。村口传来铁蛋放炮仗的响，噼里啪啦的，夹杂着赵虎的喊声：“往那边扔！别崩着我！”
阿善吃完饺子，把碗洗了，往河坡上走。大黄跟着。他坐在河坡上，从腰后抽出笔，找了块石头压着草纸，画了个小灯笼，红纸的，里头点根蜡烛。灯笼落在草纸上，亮着。他把灯笼搁在河坡上，留给晚上路过的人照个亮。
站起来的时候，爷爷在门口喊：“阿善！回来把灶擦了！”
阿善说：“来了。”
他把笔插回去，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往家走。灯笼在身后亮着，雪落在上头，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