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来，表婶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准时来我的粮油铺，手里攥着一张废纸，嘴里念叨着“记账”。
全街坊都夸我仁义，说我对一个精神失常的长辈假装扫码了五百零七次。
今天她不疯了，领着两个彪形大汉把红油漆泼在我卷帘门上。
“少在这装好人！你哄着我妈五年，就是为了骗她盖手印，偷我家老宅的地契！”
堂兄手里的喇叭震得整条街直响，街坊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表婶穿着新缎子衣裳，抹着眼泪说我心黑，靠五百盒火腿肠骗了她价值百万的门面。
他们甚至叫来了公证处和街道，要我当场交出铺面钥匙和地契。
我看着堂兄得意的笑脸，慢慢从柜台底下搬出那五百零七张手撕复写单。
他们以为我真是在哄疯子玩。
可他们忘了，这铺子里最不值钱的是火腿肠，最值钱的是我爹留下的那台老式台秤。
每一笔账，表婶可都是清清白白写了自己的全名。
1
“宋玉梅，你给我滚出来。”
我把手里那袋盐搁回货架，人走到门口。
孙大勇举着红喇叭站在卷帘门外，身后两个穿黑背心的男人各拎一桶油漆。桶盖已经撬开了，红漆顺着桶壁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两个圆点子。
街坊们从各自铺面里探出脑袋。
对门王婶先开了口：“大勇，这是唱哪出？”
“唱哪出？”孙大勇把喇叭换了个手，“我来讨公道。”
孙彩凤从他身后闪出来。缎子袄，银镯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五年了，头一回见她穿这么齐整。
我看了她一会儿。
“表婶。”
她把脸别过去，手帕按在鼻子上。
孙大勇往前一步，油漆桶墩在我秤台上。我爹那台老台秤，铜秤盘被砸得哐当一声。
“宋玉梅，你装什么好人？天天给我妈拿快过期的面条，背地里哄她按手印，偷我家老宅的地契。你还是人吗？”
王婶抱着胳膊凑近了瞧：“我说呢，天天给人免单，原来图的是人家房子。”
隔壁老赵蹲在门槛上咂嘴：“五百多次呢，得吃多少根火腿肠。”
孙彩凤拿手帕擦眼角：“玉梅啊，表婶以前糊涂，你给啥我吃啥。谁知道你让我按的那些手印，是卖房子的契。”
孙大勇接上：“妈，你别替她遮掩。她让你画押的时候，说没说干啥用的？”
“没说。她就说，画个押，记上账。”
“听听！”孙大勇把喇叭怼到我面前，“让一个精神病画押记账，转头拿手印抵她家地皮。宋玉梅，你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我把秤台上的油漆桶提下来，搁到地上。
“说完了？”
孙大勇愣了一下：“你什么态度？”
“你妈在我这儿赊了五年账，五百零七次，我一次没催过。你现在说我骗她房子，证据呢？”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拍在柜台上：“这是抵押协议，白纸黑字，上面有我妈的手印。”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章不对。”
孙大勇眼神晃了一下：“什么不对？”
“我爹的铺子，房本上盖的是我爹的私章。你这张纸上盖的这个，刻工毛糙，边上连个防伪纹都没有。老赵，你过来瞅瞅。”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章……跟宋叔以前的章是不太像。宋叔那个章，边上带个小缺口，你这张纸上的章太圆了。”
孙大勇把纸抢回去：“少胡搅蛮缠。明天街道调解，看你有什么花招。”
他冲两个黑背心一挥手。
“泼。”
红油漆泼在卷帘门上，顺着门缝淌到我脚边。另一桶泼在招牌上，“宋记粮油”四个字被红漆糊了个严实。
孙彩凤站在旁边，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退后一步，鞋底沾了油漆，在地上踩出几个红脚印。
“明天几点？”
孙大勇转过身：“什么？”
“调解。明天几点？我好安排时间。”
他嘴角扯了一下：“上午十点，街道办二楼。你要是不来，我直接带人收铺子。”
他们走了，缎子袄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王婶冲我叹气：“玉梅啊，你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干这种糊涂事？”
老赵也搭腔：“你爹要是还在，非得让你气死。”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铺子。卷帘门上的红漆还在淌，门槛染成了红的。我蹲下来拿抹布擦。
擦到第三下，手停住了。
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子还在。钥匙挂在我脖子上，凉冰冰的。
我把铁盒子抱出来，锁打开。里面码着五百零七张复写纸，最上面那张是昨天的。
表婶昨天下午三点来的，跟往常一样，攥着半张废纸，念叨“记账”。我给她拿了两包挂面，一根火腿肠。她在复写纸底联上画了个圈。
我把纸翻到背面。
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大勇昨天又来了，问我要房本。我说丢了，他掀了桌子。”
我把所有复写纸都翻过来。
从第一张到第五百零七张，每一张背面都有字。
我爹那台老台秤，最值钱的不是秤盘。
是它称出来的东西，从来不短斤两。
2
上午十点，街道办二楼。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孙大勇坐在对面，表婶坐他旁边，两个黑背心站在门口。
调解员姓何，四十来岁，国字脸，推了推眼镜。
“宋玉梅是吧？孙大勇同志反映，你以赊账为名，骗取他母亲孙彩凤的指纹，用于侵占他家老宅地皮。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桌上。
“有。”
孙大勇冷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妈五年在你那儿吃了多少东西，我们认。但你拿她手指头按的那些手印，得给个说法。”
何正明敲了敲桌子：“孙大勇同志，你先别急。宋玉梅，你说。”
我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平。
“这是表婶第一天来我铺子时记的账。日期，品名，数量，金额，底下是表婶自己画的手印。”
孙大勇伸脖子看了一眼：“这不就是你逼我妈按的？”
“你认识字吗？”
“你——”
何正明抬手：“宋玉梅，你继续。”
“这张纸背面，表婶写了一行字。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念出来。”
表婶的手帕停了。
孙大勇看了她一眼：“妈，她唬你的。那都是她伪造的。”
我没理他，把纸翻过来。
“‘大勇欠了外面的钱，要卖老宅。我不卖，他就打我。装疯，他才不来找我。’”
调解室安静了两秒钟。
孙彩凤的手帕掉在地上。
孙大勇站起来：“放屁。你这是伪造的。”
何正明按住他肩膀：“坐下。”
“何主任，她——”
“我让你坐下。”
孙大勇坐回去，眼珠子转了两圈。
“字迹可以鉴定。”我把那摞复写纸从塑料袋里全倒出来，“五百零七张，每一张都有表婶的笔迹。你们拿去做鉴定。”
孙大勇盯着那摞纸，喉结动了一下。
表婶弯腰把手帕捡起来，攥在手里，没往脸上捂。
何正明翻看了几张：“这些……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看？我要是早拿出来，大勇只会说表婶疯着说的话不算数。现在表婶清醒了，正好。”
孙大勇忽然笑了：“何主任，你别听她忽悠。我妈疯了五年，写的东西能算数？再说了，她要是真为我好，为啥不报警？”
表婶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看着孙大勇：“你妈不识字。她会写的那几个字，还是我教的。你让她怎么报警？”
孙大勇噎了一下：“那她也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我把第一张复写纸举到他面前，“你妈写了，‘大勇说我不听话就把我扔到养老院去’。你让她跟你说？”
孙大勇的脸涨得通红：“你少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何正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今天的调解先到这里。宋玉梅，你把材料复印一份交到街道办。孙大勇，你回去等你妈把情况说清楚。”
孙大勇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何主任，我那份抵押协议怎么算？”
何正明看了一眼那张纸：“你那个协议上的公章，我们回头去房管局核对。”
孙大勇嘴角抽了一下：“行，那就核。”
他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表婶一眼：“妈，走了。”
表婶坐在椅子里，手帕攥成了一团。
“妈。”
表婶慢慢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玉梅，你那些纸……”
“留着呢。一张没丢。”
她点了点头，跟着孙大勇走了。
何正明把材料收进文件夹：“宋玉梅，你那个章——”
“我爹的私章我收着，没丢过。他那张纸上的章，你们一验就知道。”
我走出调解室。
走廊里，孙大勇靠在墙上等我。
“宋玉梅。”
我站住。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破纸，你最好别拿出来现眼。”
“为什么？”
“因为你拿出来也没用。房本在我手里，地契我已经挂到中介了。等你那些废纸鉴完定，我这房子都出手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看着他：“房本上是你妈的名字。你妈疯着，房管局过不了户。”
孙大勇的脸色变了：“你——”
“你妈昨天来我铺子，在复写纸上画了押。今天的日期。也就是说，她清醒的时候，没同意卖房。”
孙大勇往前逼了一步：“你他妈的——”
楼梯口传来一声喊：“孙大勇。”
方德明从楼下跑上来。他是我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四十出头，跟我爹是老邻居。
“街道门口有人找你要账的。七八个人，说你欠了他们五十多万，堵着门不走了。”
孙大勇的脸一下白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宋玉梅，你等着。”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往楼下跑。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楼下吵嚷声越来越大。
方德明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没事。”
“你家卷帘门，我帮你刷了。我那儿有白漆，先凑合用。”
他把一串钥匙递过来。
我把钥匙接了：“谢谢。”
他摆了摆手，下楼走了。
3
铺子门口贴了封条。
何正明打电话通知我，孙大勇提交了“新证据”，街道办决定让我暂停营业，接受审查。
“宋玉梅，你先配合一下。等事情查清楚，该开还得开。”
“行。”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红油漆已经干了，方德明刷的白漆盖在上面，像层薄霜。
晚上十点，我从后门进了铺子。
后门没贴封条。孙大勇不知道这个门。
我摸着黑走到柜台后面，把铁盒子抱出来。台秤的秤盘在月光底下反着铜光。
五百零七张复写纸，我一张一张翻过来看。
表婶的字不好认。铅笔头钝，写的字跟小学生一样，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看得清。
第一张，五年前的日期。
“大勇又喝多了。说什么要卖房，我说不卖，他就摔碗。我去玉梅铺子坐坐，有人看着，他不敢来。”
第三十七张。
“大勇带了个男人来看房，说这是买家。我装疯，把口水抹在衣服上。那男人走了，大勇打了我一巴掌。晚上去玉梅那儿，她给我煮了碗挂面。”
第一百二十四张。
“大勇说要是我敢把房本的事说出去，他就把玉梅的铺子也点了。我不敢说。玉梅问我咋了，我说不出来。只能天天去她那儿坐着。”
第二百六十三张。
“大勇翻遍了家里，找房本。我把房本缝在棉袄夹层里了。他找不到，骂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去玉梅铺子，画了押。玉梅不知道我写的啥。”
第三百八十八张。
“大勇找了个刻章的，说要弄个假文件。我问他干啥用，他说你少管。我害怕，去玉梅那儿坐了一下午。玉梅给我拿了包饼干，没要钱。”
第五百零六张。
“大勇把地契拿走了。我问他放哪了，他说土地庙。我不识字，土地庙三个字还是玉梅以前教我的。我想去拿回来，怕他打我。”
最后一张，昨天的。
“大勇说明天要去找玉梅麻烦。我不知道咋办。只能再来一趟，让玉梅知道我还没死。”
我把复写纸理好，坐在地上。
月光从后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台秤上。
我爹以前说，这台秤是他用第一笔赚的钱买的。铜秤盘，铁秤砣，用了三十年，秤砣磨掉了一个角，称东西还是分毫不差。
“做买卖，秤要准。人，也要准。”
我坐在台秤旁边，把手机掏出来，打了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
“法律援助中心，什么事？”
“我要申请法律援助。有人伪造公章，诬告我骗他家的地契。”
“证据呢？”
“有。五百零七张手写记录，每一张都有当事人签字画押。”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明天上午来一趟。带材料。”
“行。”
我挂了电话，把复写纸收进铁盒子里。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走出后门的时候，巷子里有个人影。
方德明拎着个手电筒站在那儿。
“大晚上的，你跑铺子里干啥？”
“拿点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明天街道那边还要开会。孙大勇又找了人。”
“我知道。”
他把手电筒往巷口照了照：“我能帮什么忙？”
“你帮我找个地方存东西。安全的地方。”
他想了想：“我店里有个保险柜，放得下。”
我把铁盒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掂了掂：“就这盒子？”
“值钱的东西在里面。”
4
街道办大会议室，坐了二十几个人。
公证处的来了两个，街道办的来了三个，孙大勇请的律师坐在他对面。收购商老周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份合同，不时拿眼睛瞟我。
何正明主持会议：“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就孙大勇同志反映的宋玉梅侵占房产一事，做一次现场核实。孙大勇，你先说。”
孙大勇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这是我妈签的抵债书。五年来累计赊账五百零七次，折算金额二十八万。我妈还不上，就把老宅门面的使用权抵给她了。”
他把抵债书拍在桌上：“白纸黑字，手印是红的，章也盖了。宋玉梅今天要么把房本交出来，要么我走法律程序。”
何正明看了看那张纸：“宋玉梅，这份抵债书你认不认？”
我拿起来看了三秒钟。
“不认。”
孙大勇的律师推了推眼镜：“宋女士，这份文件上有你店里的印章，有孙彩凤的手印。你如果不认，请提供反证。”
我把抵债书放回桌上：“这章是假的。我爹的私章在我手里，从来没丢过。”
律师笑了一下：“你说假的就假的？我们做过鉴定——”
“你们那个鉴定不算数。”
何正明敲了敲桌子：“安静。宋玉梅，你说章是假的，有证据吗？”
“有。”
方德明从门口把铁盒子搬进来，搁在桌上。我打开锁，把五百零七张复写纸哗啦倒在桌面上。
孙大勇身后那两个黑背心往前迈了一步。孙大勇压住他们，冷笑：“拿废纸糊弄人？何主任，你看，她拿废纸当证据。”
我没理他，从最上面抽出一张举起来。
“这是昨天的。表婶来我铺子，画了押。底联上她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翻到背面。
“你们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吗？”
孙大勇的眼神飘了一下：“我管她写的什么——”
“‘大勇说要是我敢把地契的事说出去，他就把玉梅的铺子也点了。我不敢说。只能天天去她那儿坐着。’”
会议室里静了。
我把第一张抽出来：“这是五年前的。‘大勇欠了外面的钱，要卖老宅。我不卖，他就打我。装疯，他才不来找我。’”
孙彩凤坐在角落里，双手攥着膝盖。
我又抽出一张：“这是第三十七张。‘大勇带了个男人来看房，我装疯，把口水抹在衣服上。晚上去玉梅那儿，她给我煮了碗挂面。’”
孙大勇猛地站起来：“够了。”
何正明看着他：“孙大勇同志，坐下。”
“她这是编的！我妈疯了五年，写的东西能作数？”
我把手里的复写纸整了整：“这些字是不是表婶写的，可以鉴定。公证处的同志在这儿，笔迹鉴定当场就能做。”
公证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我们带了设备。孙彩凤同志，麻烦您写几个字比对一下。”
孙彩凤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她拿起笔，手有点抖。
公证员递过一张白纸：“您随便写几个字就行。”
孙彩凤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
公证员把纸接过去，跟复写纸上的笔迹对了一下：“初步比对，笔迹特征高度吻合。”
孙大勇的脸一下子灰了：“可能是她后来补写的——”
我又从铁盒子里抽出一本硬壳本：“这是街道办盖章的营业台账。每张复写纸的日期都对得上台账上的赊账记录。补写？补五年试试。”
何正明翻了翻台账，又看了看复写纸：“孙大勇，你那个抵债书上的章——”
我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打开柜台底下另一个小抽屉，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爹的私章。
“何主任，你让人比对一下。抵债书上的章，跟我爹的章差多少。”
公证员把两个章拿在手里比对。看了半分钟。
“抵债书上的章，边缘毛糙，刻工粗糙，跟这枚私章不符。”
何正明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孙大勇，这是怎么回事？”
孙大勇的律师站起来：“我的当事人可能也是受害者。这份抵债书是——”
孙大勇打断他：“你闭嘴。”
我抽出一张复写纸：“表婶在第九十二张里写了。‘大勇找了个刻章的，说要弄个假文件。’你要不要看看？”
孙大勇盯着我手里的纸，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伸手来抢。
方德明从门边冲过来，一把攥住他胳膊：“孙大勇，你干啥。”
两个黑背心要上前，何正明站起来：“都别动。这是街道办。谁动手，我直接报警。”
孙大勇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笑了：“行，宋玉梅，你厉害。”
他回头看了表婶一眼：“妈，你说句话。这些都是她逼你写的对不对？”
孙彩凤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头低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
她慢慢抬起头。
“大勇。”
“妈，你说。”
“土地庙的夹墙里，你把地契藏那儿了对不对？”
孙大勇的脸变了：“妈你瞎说什么——”
“我不识字。但土地庙三个字我认得。你那天打电话说的，我听见了。”
孙彩凤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她的手还在抖，但声音比刚才稳。
“玉梅那些纸，是我自己写的。每一张都是。”
孙大勇往后退了一步：“妈，你疯了——”
“我没疯。我装了五年疯，就为了防你。”
何正明咳了一声：“孙彩凤同志，你说的土地庙——”
“就在老宅后头。他把真地契藏那儿了。”
会议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嚷。门被推开，几个男人挤进来。为首的光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孙大勇身上。
“孙大勇。你让我们好找。”
孙大勇往后退，后背撞上墙：“王哥，你听我说——”
“说什么？五十万，今天到期。拿不出来，房子我们收了。”
光头身后的人亮出几张纸：“这是你签的借条。房产抵押合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何正明把老花镜摘下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光头把借条往桌上一拍：“他欠我们五十万，拿房子抵押的。今天拿不出钱，我们按合同收房。”
孙大勇的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抵押合同……上面盖的是老宅的公章。”
会议室里彻底乱了。孙大勇靠着墙，慢慢往下滑。
孙彩凤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玉梅。土地庙的钥匙。地契在墙里头，你去拿出来。”
她顿了顿。
“里头还有他写的欠条，跟那些人借钱的。都在。你一起去拿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铜的，锈了半边。我把它攥在手心里。
“表婶。”
“嗯。”
“你早该拿出来的。”
“我早拿出来，他连你铺子一起烧。”
5
钥匙在我手里还没攥热，孙大勇就扑过来了。
“妈，你疯了。”
方德明一把拦住他。两个黑背心刚动了一下，何正明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孙大勇，你再动一下试试。这是街道办，不是你家堂屋。”
光头那伙人趁机把借条拍在孙大勇面前：“少废话。今天要么还钱，要么交房。”
孙大勇的律师往后退了半步：“这个……这个抵押合同我得看一下。”
光头把合同甩给他：“看，随便看。上面有孙大勇的签字，有老宅的公章，还有他按的手印。”
律师翻了翻，把合同放下了：“孙先生，这个合同……确实有效。”
孙大勇靠着墙往下滑：“王哥，再宽限几天——”
“几天？你上回说三天，我等了半个月。你又说一个礼拜，我等到今天。”光头蹲下来，拍了拍孙大勇的脸，“今天不行，就收房。”
表婶走到我身边，手攥着我的袖子：“玉梅，你去拿。”
我看了看何正明：“何主任，我能去趟土地庙吗？”
何正明推了推眼镜：“去吧。小方，你跟着。公证处的同志也去一个，做个见证。”
方德明把孙大勇交给两个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走到我身边：“走吧。”
土地庙在老街后头，一间半塌的小庙。供的是土地公，泥胎掉了半边脸，香炉里全是灰。
表婶说的夹墙在神龛后面。我搬开供桌，露出后面的砖墙。有一块砖是松的，拿手一抠就下来了。
里面塞着一个油纸包。
我拽出来，打开。地契，三张欠条，还有一个存折。存折里头夹着张照片，是表婶年轻时候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应该是我表叔。
方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契没问题吧？”
我把地契翻到背面。房管局的骑缝章清清楚楚。
“真的。”
公证员拿相机拍了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地契确认无误。欠条三张，总共五十三万。存折……”
表婶跟着过来了，站在庙门口：“存折是我的养老钱。大勇不知道。”
我把油纸包重新包好：“表婶，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处理？”
表婶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地契你帮我收着。欠条给光头。”
“存折呢？”
“我自己拿着。大勇要是再问我要，我一分不给了。”
我看了看公证员：“这样行吗？”
公证员点了点头：“当事人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我们做个登记就行。”
回到街道办的时候，光头已经等着了。我把欠条递给他，他数了数，塞进包里。
“五十三万，还差七万。”
表婶从口袋里摸出存折：“这里头有八万。你拿去，剩下的还我。”
光头接过存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老太太，你比你儿子明白事理。”
孙大勇坐在墙角里，两个街道办的人看着。他抬头看了表婶一眼。
“妈。”
表婶没理他。
“妈，我错了。”
表婶把存折交给光头之后，转过身来：“你错的不是欠钱。你错的是想卖你爹留下的房子。”
孙大勇嘴张了张：“我被人追债追得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卖老宅？你爹临走前怎么说的？那宅子是给你侄子留的，不是给你还赌债的。”
孙大勇把脸埋进手里。
何正明咳了一声：“孙大勇，你伪造公章的事，街道办会把材料移交派出所。你先有个准备。”
孙大勇没抬头。
光头拿完东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宋老板。”
我看着他。
“那房子，我原本想拿到手开个奇牌室。现在这样……你要是还想收，我便宜点转给你。”
“我不收房。”
“那你那个铺子——”
“我的铺子是我的事。”
光头笑了一下：“行。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他走了。
方德明站在门口，看着光头的背影：“这人看着不像善茬。”
“本来就是放贷的。”
“你以后小心点。”
我看了他一眼：“你刚帮我拦孙大勇，他没记住你？”
方德明摸了摸后脑勺：“他记住了也没事。我光棍一条，不怕。”
6
公证处的鉴定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何正明打电话让我去街道办一趟。
“章是假的，笔迹是真的。”他把鉴定报告推过来，“孙彩凤写的那些东西，笔迹比对一致。债务书上那个章，跟你爹的私章差了七个特征点。”
我把报告翻了一遍：“他那个假章是从哪来的？”
“派出所查了。孙大勇在城东找了个刻章的，花了八十块钱。刻章那人已经被传唤了，承认是孙大勇让他刻的。”
何正明摘下眼镜擦了擦：“宋玉梅，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孙大勇那边，派出所已经立案了。伪造公章、诈骗未遂，加上他欠高利贷那档子事。你要不要附带民事赔偿？”
我想了想：“我铺子关了一个礼拜，停业损失算不算？”
“算。”
“那就让他赔。”
何正明笑了一下：“你倒是算得明白。”
“我做买卖的，账不算清楚不行。”
从街道办出来，我拐到菜市场买了斤排骨。方德明在店里焊一个铁架子，焊枪嗞嗞响，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看见我，把焊枪关了：“铺子什么时候开？”
“明天。”
“那我把你卷帘门刷了。”
“你已经刷过了。”
“再刷一遍。上回那个漆不好，下雨会起皮。”
我把排骨放他柜台上：“拿着。”
“干啥？”
“谢你。两回。”
他看了一眼排骨：“不用这么客气。”
“我不白欠人情。”
他把排骨收了，搁进冰箱：“明天早上七点，我来帮你搬货。”
“你店里不忙？”
“忙。但搬货不耽误。”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铺子的时候，方德明已经在那儿了。卷帘门卷上去，招牌上的红漆被他用砂纸打得干干净净。
“字呢？”
“先刷白底，字回头再说。”
“那就先不写。”
“为啥？”
“等事情完了，重新做一块。我爹那块招牌让人泼了油漆，我不想再挂。”
方德明想了想：“行。”
我们俩把货架子归位，方便面、挂面、火腿肠、调料，一样一样摆回去。方德明搬货不问东西放哪，看一眼货架就知道该往哪搁。
摆到一半，王婶过来了。
“玉梅，开门了？”
“开了。”
“那个……上回婶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一箱盐码正：“哪些话？”
“就那些……说你看图人家房子的话。”
“哦。”
王婶搓了搓手：“婶子也是被孙大勇忽悠了。他跑来说你骗他妈，我们哪知道真假。”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街道那边贴了通告，说孙大勇伪造公章，要抓他。”
我看了她一眼：“王婶，你那天说要让你家亲戚都别来我这儿买东西。”
“嗨，气话，气话。”
“行。那今天买什么？”
王婶愣了一下：“给我拿两袋盐。”
我从货架上拿了两袋盐搁柜台上：“四块。”
她掏了钱，走了。
方德明在旁边看着，没吭声。等王婶出了门，他才开口：“你不气？”
“气。”
“那你还卖她盐？”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来买了，就是给我送钱。我跟钱过不去干啥？”
方德明笑了：“你这人不吃亏。”
“我爹教的。账要算清楚，人也要算清楚。”
老赵是第二个来的。他拎着一挂鞭炮，站在门口。
“玉梅，我能放不？”
“不能。城管要罚钱。”
“那我搁里头放一小挂。”
“里头也不行。货都是纸箱子，你放鞭炮，烧了我你赔？”
老赵讪讪地把鞭炮收了：“那不放了。给我拿条烟。”
“软的硬的？”
“软的吧。”
我给他拿了一条红塔山：“一百一。”
老赵掏钱的时候多搁了十块：“上回说的那些话——”
“知道。你也不知情。”
他松了口气：“那你以后有活儿，招呼我一声。”
“行。”
一上午来了七八个街坊，有道歉的，有买东西顺带道歉的。也有不道歉的，买了东西就走，连话都不多说。我照常算账，照常收钱。
孙彩凤没来。
第三天，方德明把招牌重新装上了。白底黑字，“宋记粮油”，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老台秤称重，缺一补十。
“这行字谁写的？”
“我写的。你爹那台秤是招牌，得让人看见。”
我把招牌看了两遍：“字太丑。”
“你凑合看。我又不是写字的。”
7
铺子开了半个月，生意比之前好了一些。大概是“缺一补十”那行字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老街坊觉得欠了我什么，买东西都多买点。
方德明每天下午来坐一会儿。搬个马扎，靠在我柜台边上，也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有人来买货，他帮收钱。有时候没人来，他就看手机。
“你店里没事？”
“有。歇会儿。”
“歇完了回去。”
“嗯。”
歇完了他也不走。我也不撵他。
半个月之后，表婶来了。
她穿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玉梅。”
我正在给货架补货，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布袋子搁在柜台上：“这是养老院发的鸡蛋。我吃不完。”
“你留着吃。”
“给你就拿着。”
我把鸡蛋收了，数了数，三十个：“养老院怎么样？”
“比家里强。有人说话，有人做饭。”
“大勇那边有消息吗？”
“判了。”表婶拿手摸了摸柜台边，“三年。”
我把鸡蛋码进筐里：“表婶，你当初装疯，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表婶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大勇那个人，翻脸不认人。要是让他知道我跟外人说了实话，他真敢把你铺子点了。”
“所以你就天天来坐着？”
“嗯。我坐在这儿，他就以为我只是在蹭吃蹭喝。街坊都看着，他做不了小动作。”
我把最后一板鸡蛋放好：“你写了五年。”
“五年零三个月。”
“为什么今天才拿出来？”
表婶把布袋子的带子卷了卷：“他真要把你铺子逼上绝路，我才拿。不然那些纸，我本来想带到棺材里去的。”
我看着她：“表婶。”
“嗯。”
“你以后别装疯了。”
“不装了。”
“也别再让大勇拿你钱。”
“他拿不着了。三年出来，我早把钱花完了。”
我差点笑出来：“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跟你学的。”
表婶走了之后，方德明从外头进来。
“她走了？”
“走了。”
“说了啥？”
“说以后不装疯了。”
方德明把马扎支开：“那挺好。以后别天天来你铺子蹭面条了，看着怪心酸的。”
“她不来，我少挣几个钱。但少操点心。”
方德明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心是软的。”
“我心软不软不知道，你天天坐我这儿，你店里生意不管了？”
“我雇了个人。”
“啥时候雇的？”
“上礼拜。我闺女介绍来的，老家亲戚。”
“那你天天在我这儿坐着干啥？”
方德明把马扎挪了挪：“我歇乏。”
方德明的闺女叫方小悦，二十出头，在城里念大专，学的是会计。她第一次来铺子的时候，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你就是宋姨？”
“叫姐。”
“我爸让我叫你姨。”
“你爸瞎叫。”
方小悦笑了一声，进铺子转了一圈：“我爸说你这儿账算得清楚。”
“混口饭吃。”
“我爸还说——”
“你爸说啥不重要。你来找工作还是来聊天？”
“找工作。我爸说他雇了我表哥，我说不行，我比表哥算得清楚。”
我看了她一眼：“会打算盘不？”
“会。还会用Excel。”
“那你来，我考考你。”
我把这个月的流水单给她，让她算总账。她翻了一遍，拿手机上的计算器按了一会儿。
“进货两万三千六，卖货三万八千四，刨去房租水电，净挣八千七百多。”
我看了看她算的：“差不多。”
“那我能来不？”
“你爸那边呢？”
“我爸说随我。”
“工钱一个月两千，管中午一顿饭。”
“行。”
方小悦第二天就来上班了。方德明来了之后，坐在马扎上看了看她闺女，又看了看我。
“咋样？”
“还行。”
“比你强不？”
“比我差远了。”
方德明嘿嘿笑了两声。
8
有了方小悦看店，我腾出空来去了趟养老院。
表婶住在二楼，单间，有窗。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张老宅的照片。
“这照片哪来的？”
“拆迁办给的。说要拆老宅那一片，我让他们留了张底片。”
我把带来的排骨炖了，倒进她碗里：“趁热。”
表婶吃了几块，放下筷子：“玉梅，老宅的事，街道咋说的？”
“何主任说，房子是你的，你想住就住，想租就租。政府有补贴，老宅翻修可以报一半。”
“我不想住。空着也是空着。”
“那你出租？”
“我想把房子捐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捐了？”
“捐给街道做老年活动中心。大勇三年出来，要是没地方去，还能有个落脚的地儿。”
我把碗放下：“表婶，你想好了？”
“想好了。房产证给你，你帮我去街道办手续。”
“你不怕大勇出来跟你闹？”
“闹就闹。我活着一天，房子我说了算。等我死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表婶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我：“你也吃。”
我把排骨吃了：“行。手续我帮你跑。”
从养老院出来，天擦黑了。方德明在楼下等着，靠着电动车抽烟。
“咋样？”
“表婶要把房子捐了。”
方德明把烟掐了：“她倒是想得开。”
“换你你想不开？”
“我闺女要是有本事自己挣房子，我这套老破小我也捐了。”
“那你捐去。”
“捐了住哪？”
“你不是天天坐我铺子里吗？睡柜台就行。”
方德明笑骂了一句：“你这人，说话太噎人。”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骑上电动车：“上来，捎你回去。”
“不用，走两步就到。”
“上来吧。天黑了，你兜里还揣着房产证。”
我坐上后座。
电动车拐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方德明忽然说了一句：“宋玉梅。”
“嗯。”
“你这个人，值得。”
我没接话。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
表婶的房产捐赠手续跑了一个多月。大热天的，街道办跑了四趟，房管局跑了三趟，公证处跑了两趟。最后一趟手续办完，何正明递给我一张回执。
“你表婶这个人，比你爽快。”
“她装了五年疯，憋坏了。现在想开了。”
何正明笑了笑：“老年活动中心十月份开张，你表婶说不去剪彩，让你去。”
“我不去。我一个卖粮油的，剪什么彩。”
“那你出两袋面。”
“这个行。”
9
孙大勇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方小悦非要跟着，说没看过开庭。
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表婶坐在第一排。她穿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梳得齐齐整整。
孙大勇被带进来的时候，往旁听席看了一眼。看到表婶，嘴张了张，没出声。
检察官念起诉书。伪造公章，诈骗未遂，涉案金额二十八万。加上高利贷那档事，债主那边也报了案。
辩护律师说孙大勇主动认罪，家里有老人需要赡养。
法官问表婶有没有要说的。
表婶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法官，我不识字。这张纸是玉梅帮我写的。”
她把纸递给法警。
“上面写的是，我原谅我儿子。但房子是我的，他不能卖。他出来之后要是想住，我给他留一间。他要是不改，我一分钱不给。”
孙大勇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律师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他抬起头，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妈，对不起。”
表婶坐下了。
法官敲了法槌：“判处被告人孙大勇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罚金两万。”
孙大勇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停了一下：“妈，我出来了去看你。”
表婶摆了摆手：“你先把赌戒了。”
出了法院，方小悦凑过来：“宋姐，缓刑是啥意思？”
“就是不用蹲监狱，但得老实两年。再犯事就直接进去。”
“那他以后还能来找你麻烦不？”
“他敢。”
方小悦看了我一眼：“你咋这么笃定？”
“他欠我的民事赔偿还没给呢。我申请强制执行了，他出来之后挣的每一分钱都得先还我。”
方小悦咋舌：“宋姐，你比法院还狠。”
“做买卖的，账要不回来喝西北风啊。”
方德明从后面走过来：“走了，吃饭去。”
“谁请？”
“我请。庆祝你打赢官司。”
“官司打赢是法院的事，我赢什么了？”
“你赢了个清净。”
我想了想：“那行。我要吃排骨。”
“昨天刚给你表婶送排骨，你又吃。”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10
孙大勇判了之后，日子消停了。
铺子每天六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方小悦看上午，我看下午。方德明下午来坐马扎，有时候帮搬货，有时候啥也不干，就坐着。
八月底，我在铺子里换了本新账。
旧账本收进铁盒子，跟那五百零七张复写纸搁一块。新账本是方小悦买的，硬壳皮面，第一页上头印着“宋记粮油”四个字。
“这字谁写的？”
方小悦探过头来：“我写的。咋样？”
“比你爸写得强。”
方德明从马扎上抬起头：“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方小悦捂着嘴笑。
下午四点多，来了个老太太，拎着个塑料桶。
“宋老板，打五斤油。”
“拿桶来打，便宜两毛。”
老太太把桶搁柜台上：“听说你这儿缺一补十？”
“对。不信你回家称，差一钱，赔一斤。”
老太太笑了：“我信。上回你表婶那个事，全街都知道了。你这人实诚。”
我把油打满，搁秤上称了称：“五斤整。多给你们家二两。”
老太太提着油走了。
方德明站起来，把马扎收好：“我回去了。”
“嗯。”
“明天上午我不来，店里盘货。”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宋玉梅。”
“咋？”
“明天下班，我请你吃饭。”
我把账本合上：“又吃排骨？”
“这回不吃排骨。吃鱼。”
“你会做鱼？”
“不会。我闺女会。”
我想了想：“你闺女做的鱼，能吃吗？”
“能吃。我试过。”
“那行。”
方德明走了之后，方小悦凑过来：“宋姐，我爸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问他去。”
“我不敢问。”
“那就别瞎打听。”
方小悦缩了缩脖子，去门口扫货架子上的灰。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新账本翻开第一页。第一笔写上今天的日期，品名“调和油”，数量“五斤”，金额“三十五”。
写完把笔搁下，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烧的，一直搁在暖瓶里，温吞吞的。
门口过了一辆卖西瓜的三轮车，喇叭里翻来覆去地喊“沙瓤西瓜，不甜不要钱”。
方小悦探头出去：“宋姐，买个瓜不？”
“买一个。”
“你请客？”
“从你工资里扣。”
“那你别买了。”
我笑了一声：“买吧，我请。挑个小的。”
方小悦跑出去挑瓜。
我坐在柜台后面，外头的太阳晒在招牌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远处有人喊：“宋老板，来袋米。”
我把搪瓷缸子放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