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咋入围的？
我死的时候九十五岁，在睡梦里走的，没遭罪。
走马灯如约而至，但我看到的跟书上写的不太一样。没有一生快进，就是一帧一帧地过，慢得很。我看见我妈蹲在出租屋门口给我刷鞋，刷完拿卫生纸包好晾在窗台上，说这样鞋帮子不泛黄。我看见我爸扛着一袋面爬六楼，进门放下，面袋子往地上一墩，喘半天，嘴里却说“不累不累”。我看见林秀大着肚子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我喊她出来歇着，她说“没事没事快好了”。
满屏都是他们仨在忙活，我在旁边站着看。
然后我笑了。这辈子，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我一样没落下。每个月给爸妈打钱，逢年过节带全家下馆子，林秀想买啥我从来没说过“不”字。孩子该上学上学，该结婚结婚，我一路把关，稳稳当当。九十五岁，儿孙绕床，寿终正寝，没病没灾。
我闭上眼睛，心想，值了。
再睁眼，是出租屋的天花板，二十八年前那种廉价乳胶漆，墙角洇着一片水渍，形状跟地图上某个省似的。我认得。结婚头一年，我和林秀租的房子，月租一百二，冬天暖气不热，夏天蚊子成精。我盯着那片水渍看了有半分钟，听见厨房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林秀在喊：“陈建国！起来！煎蛋好了！”
我坐起来，手是年轻的，没老年斑，指甲盖圆润光滑。床头柜上搁着半包红梅，烟灰缸里摁着昨夜的烟屁股。我摸了一把脸，没皱纹。下地走到五斗橱前面照镜子，镜子里是二十八岁的陈建国，头发浓密，眼神清亮，下巴上冒一层青茬，啥啥都好，就是表情有点傻。
楼下有人喊：“建国！下来搬煤球！”
我爸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肺里没清干净的烟味儿。我冲到阳台上往下一看，我爸蹬着三轮车，车斗里码着蜂窝煤，黑乎乎一片。他仰头冲我招手，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笑出一口黄牙。
我冲下楼，抢过煤球筐就往楼上扛。我爸愣了一下，说：“你小子今天咋了，吃错药了？”
我说：“以后重活我来，你别扛了。”
我爸笑骂：“你爹还没老到扛不动煤球的地步。”他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习惯性地往裤子上蹭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林秀有了？”
“没有。”
“那你抽啥风？”
我没接话，扛着煤球上楼，一趟一趟，扛了六趟，汗顺着脊梁沟淌。林秀站在门口递毛巾，说：“你爸刚才还在嘀咕，说建国今天懂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二十八岁的林秀真好看。
我擦着汗，心里转着念头：我生活圆满、没啥遗憾，最后寿终正寝、也不是意外身亡。
我是咋入围重生名单的？
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按前世的路子走就是了——给爸妈养老送终，跟林秀白头到老，把孩子培养成人，哪一步我前世没走明白？
那就再来一遍呗。
2 一把伞和一本旧杂志
入秋那天下午下大雨，雨点子砸在雨搭上跟敲鼓似的。我从厂里提前溜了，骑着二八大杠往公交站赶。为啥？因为我记得清楚，前世这天我妈冒雨去了西郊批发市场买菜，那边土豆一斤便宜三毛钱，她买了十斤，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她没跟我说，是后来我看见了问起来，她才说“没事没事，蹭了一下”。
到公交站的时候，雨正大。我老远就看见我妈了，她站在站牌底下，撑着一把旧伞，伞面往菜兜子那边斜着，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还在朝公交车来的方向张望。
我骑过去，喊了一声“妈”。
她扭头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把伞往我这边挪：“你咋来了？淋着没有？快回家去，我坐两站就到了。”
我把车一支，接过菜兜子，沉得坠手。十斤土豆，还有一兜子白萝卜，几把蔫了的菠菜。我说妈你腿不好，别跑这么远买菜。
我妈说：“没事没事，我身体好着呢。那边土豆一斤便宜三毛，我买了十斤，给你腌点咸菜，林秀爱吃。”
我说：“林秀爱吃也不差这三毛钱。”
我妈笑了：“三毛钱不是钱？积少成多嘛。”
我载着我妈回家，她在后座上抱着菜兜子，还在念叨：“今天那卖土豆的还多饶了我俩，我一看就是个实在人……”到家之后她钻进厨房收拾菜，我让她去换湿衣服，她说不冷不冷。
趁她做饭，我把她随手搁在椅子上的挎包往边上挪，包没拉严实，从里头掉出一本杂志。我捡起来一看，是一本旅游杂志，封面是桂林山水，漓江上漂着竹筏子，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蓝得透亮。杂志旧得不行，边角翻得起了毛，封面上还沾着点油渍，一看就是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
我随手翻开，里头夹着一张纸，叠了两折，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圆珠笔写的，字迹是我妈的：
“桂林——等建国稳定了”
“云南——等孩子们有了孩子”
“海边（北戴河？青岛？）——等孩子们买了房”
每一条后头画了个圈，又用笔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新的条件。最新一条是“桂林，等孩子们买了房”，那个“房”字笔画特别重，描了好几遍。再下面还有一行，被划得乱七八糟，仔细认能认出来：“老头子退休了再说”。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边角起毛，纸面发软，是揣在包里经常翻的。
我妈端着菜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夺走，塞回包里，动作快得很，嘴上说：“年轻时候瞎写的，现在谁还去那个，花那钱干啥。吃饭吃饭。”
我没吭声。坐下吃饭的时候，前世那些画面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涌上来。我妈说“我不爱吃鱼”，把鱼肉全夹我碗里，自己嗦鱼头。我妈说“我衣服够穿”，十年没买过新外套，过年我给她买一件，她念叨了半年“乱花钱”。我妈说“别给我买东西”，转头把攒的钱塞我包里，说“日子紧，拿着”。
我一直以为她“不爱”。不爱吃鱼，不爱穿新衣服，不爱出门旅游。她说的嘛，我不爱。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土豆炖肉，咸菜还没腌好，先切了盘萝卜丝拌了。她给我夹肉，说“你多吃，上班累”。我给她夹了一块，她又夹回来：“我不爱吃肉，塞牙。”
我把那块肉吃了，没说话。
3 父亲的抽屉
我妈那本杂志让我坐不住了。我开始留意我爸。
前世我知道一件事，但当时没当回事——有一年我爸厂里有个去省城进修的名额，机械厂的技术培训班，半年，表现好的直接留省城。我模模糊糊记得他好像提过一嘴，后来就没下文了。我那时候正忙着结婚，没顾上问。
这天我算好日子，提前去了趟厂办，说帮我爸拿信。管收发的老刘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硬壳纸的信封，里头是张调令，日期是一年多前了，省城机械厂技术进修，报到期限三个月内有效。早就过期了，不知道为啥还压在厂办没给出去。
我拿着调令回家，我爸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满手油污。我把调令递过去，他看了一眼，低头接着弄链条，说：“哦，那个啊，早过期了。”
“你当年咋不去？”
“你奶奶那会儿病着，你又正打算结婚，我走了算啥。”他拿抹布擦手，擦完了从兜里摸出烟纸卷烟丝，卷得又粗又松，“你奶奶瘫了半年，你妈一个人伺候不过来。再说你结婚，酒席钱还差着一截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不过是一张废纸。卷好烟点上，吸了一口，补了一句：“你过得好，比我进修强。”
我没说话，趁他去倒水的工夫，拉开了他写字台最底下那个抽屉。我从小就知道那个抽屉，但我爸从来不让人翻。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用透明胶带粘过；我初中数学竞赛的证书，封皮都黄了；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原件不知道哪去了，这张复印件他压了膜；我结婚时的请柬，大红烫金，他留了两份。
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我爷爷奶奶的合影，边也卷了。除了这张，没有一件属于我爸自己的东西。没有他的奖状，没有他的证书，没有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啥都没有。
他倒完水回来，看见抽屉开着，没生气，走过来把调令拿过去，叠了两折，搁在抽屉最底层，照片底下，然后把抽屉推回去，说：“别跟你妈说。”
我说：“为啥？”
“她要知道我去省城，又得念叨当初没钱给我买身好衣裳。”他抽了口烟，“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干啥。”
前世他总说“我不累”“我不去”“家里离不开人”。我以为他真不想去，真不累。现在我把调令放回去，没再问。问多了，他反倒不自在。
4 撕了一半的通知书
我知道林秀前世有段时间不对劲。记得她有天晚上眼睛红红的，我问咋了，她说切洋葱切的。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切洋葱能切出那么大情绪？
后来她再没提过。日子照过，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跟我妈处得也好，啥事没有。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命好，娶了个懂事媳妇。
这天我特意提前回家，没打招呼。推门进去，林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纸，正在撕。听见门响她猛一抬头，手一哆嗦，一张纸撕成了两半。她赶紧往枕头底下塞，嘴上说：“你咋回来这么早？”
我说：“拿个东西。”假装翻抽屉，余光看见她把枕头又掖了掖。
我走过去，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她拦了一下没拦住。我掏出那两半纸，拼在一起看。是一份商调函，省城一家设计院，要她过去，待遇比现在厂里强不少。日期是半个月前的，下头写着“请于收到本函七个工作日内回复”。函上还附了一句：正式编制需参加统一招考，届时另行通知。
枕头底下还有几张描图纸，画的是厂区宣传栏的版式，边角写满了小字：这里留白，标题用黑体，插图缩小一号。纸有点皱，像是改了很多遍。
林秀看瞒不住了，笑了笑：“单位问我去不去省城，我想着刚结婚，算了。”
我说：“你撒谎。”
她愣了：“我撒啥谎了？”
“你想去。”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别过头去：“你妈身体不好，你爸也忙，我走了家里咋办。再说刚结婚就两地分居，像啥话。”
“那你自己呢？”
她不说话了。半天，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嘟囔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啥样？”
“以前你啥都‘没事没事’‘都行都行’，今天咋这么较真。”
我没接话。她把那两半纸折起来，又展开，看了看，说：“厂里宣传板都是我画的，设计院那边看了，才发的函。可我想着，刚结婚，家里一堆事……”
“你画得挺好。”
“好有啥用。”她笑了一下，把纸往抽屉里塞，“都过期了。”
我把那两半纸拿出来，拿透明胶带在背面粘上，递给她：“收好。”
她接过去，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说：“粘它干啥，怪难看的。”
“难看也收着。”
她没再说话，把粘好的商调函夹进一本旧画册里。那画册我见过，她说是以前在夜校学画画用的，里头全是临摹的图案，线条工工整整。
5 补不回来的
我开始琢磨补偿的事。
先是带我妈去桂林。我说妈咱去桂林玩一趟，我请好假了，票也买了。我妈第一反应是“花那钱干啥”，第二反应是“你爸咋办”，第三反应是“林秀一个人在家咋吃饭”。我说都安排好了，她才半推半就地去了。
到了桂林，站在漓江边上，我妈看了很久。江面上有竹筏子漂过去，筏工唱山歌，声音在水面上荡开老远。我妈说：“比杂志上好看。”就这一句，再没别的。回来之后膝盖疼了半个月，去医院看，大夫说年纪大了，少爬山少走远路，关节磨损了。
我说妈你咋不早说膝盖疼。她说：“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说那干啥。”
第二件事是陪我爸回老家院子。我奶奶走了之后老院子一直空着，我爸偶尔回去看看。那天我开车拉他回去，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院墙塌了一角，枣树还活着，结了一树青枣没人摘。他说：“你奶奶不在了，院子也没人住了。”蹲下来摸了摸门槛，那门槛被他踩了几十年，中间磨出一道凹槽。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说：“走吧。”
第三件事是让林秀再去考。设计院那边后来发了招考通知，林秀把画册翻出来，复习了俩月。考完回来说：“题都会，可单位说工作年限差一年，没录。”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剥蒜，语气平平的，蒜皮一片一片落在桌上。我说：“那再找别的。”她说：“再说吧。”剥完蒜洗手做饭，该干啥干啥。
三件事办完，一家人吃饭。我说：“你们有啥想干的现在就去，别等了。”
三个人都笑。我妈说：“你今天咋神神叨叨的。”我爸说：“谁没遗憾，过日子嘛。”林秀说：“你最近是不是厂里受啥刺激了？”
我急了：“我知道你们有遗憾。”
饭桌安静了。我妈放下筷子，想了想说：“知道了又能咋，都过去了。”
我爸接了一句：“就是，你过好你的。”
林秀没说话，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6 不要给孩子安排人生
林秀怀孕了。
我摸着她的肚子，心里翻江倒海。前世陈念的样子一帧一帧往外冒。
高考填志愿那天，陈念说想报美院。我说学那个干啥，不稳定，出来能干啥？当老师？开画室？饿不死也撑不着。陈念说考古也行，他喜欢历史。我说考古更不行，天天挖土，能有啥出息。最后我给他填了会计，我说这个稳当，越老越吃香。
陈念没吭声，把笔放下，回屋了。我那时候觉得他不懂事，现在想想，他连跟我吵都不愿意吵。
后来陈念结婚，媳妇想搬出去住。我说一家人住一起多好，房子够大，互相有个照应，搬出去租房子多花那份钱干啥。陈念又没吭声。他媳妇看了他一眼，也没再提。
陈念六十岁生日那天，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忽然跟我说：“爸，我这一辈子听您的，挺好。”
我当时还挺得意，说那是，你爸能害你？
现在想明白了——“挺好”不是“真好”。是“算了”。
儿子出生那天，我抱着他，护士说“恭喜恭喜，大胖小子”，我嘴上笑，心里发狠：这一回，我绝不让我儿子再“算了”。
月子里我开始准备。教育金，每月雷打不动存一笔。学区房，我骑着车把全市小学摸了一遍，做了张表，按升学率、师资、离家远近打分。兴趣班，从钢琴到围棋到游泳到编程，列了二十多项，按“有用程度”排了序。升学路线，小学初中高中一条龙，哪个阶段该拿什么奖、该考什么证，我列得清清楚楚。
陈念满月那天晚上，林秀哄睡了孩子，走过来看我趴在桌上写东西。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在干啥？”
我说：“给念念规划，别让他走弯路。我吃过的亏不能让他再吃。”
林秀看了我一会儿，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往我怀里一放。陈念刚吃饱，小脸皱巴巴的，嘴角还挂着奶渍。林秀说：“你爸没替你拿主意，你也别替念念拿主意。你这是在给他安排人生。”
我愣住了。
对，前世我拦着陈念不让学画画，是替他做决定。现在我提前规划好一切，本质还是替他做决定。我怕他遗憾，结果正在制造新的遗憾。
恐怕，这是我发现了爸妈还有林秀的那些遗憾，自己这辈子就算知道了，也没法弥补，才不想再念念的事情上，让我自己有遗憾吧……
我把那张规划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陈念在怀里哼唧了两声，我拍着他的背，说：“行，你想干啥干啥，爸不拦。”
他打了个奶嗝，睡着了。
7 说出来
那顿晚饭是我张罗的。我妈做了土豆炖肉，我爸拎了瓶二锅头，林秀把孩子哄睡了才上桌。陈念刚满月，在里屋睡着，门留了条缝，林秀隔一会儿侧耳听一下。
我爸给我倒了杯酒，说：“你小子最近神神叨叨的，今天又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想起点小时候的事。”
我妈夹了块肉放我碗里：“啥事？”
“妈，我小时候特别想要那个铁皮青蛙，厂门口小卖部卖的，五毛钱一个，上发条能蹦。你记不记得？”
我妈想了想：“有吗？”
“有。你带我去买盐，我趴在柜台看了半天，你说那玩意儿不经玩，没给买。我记到现在。”
我妈笑了：“五毛钱那时候能买一斤盐，你倒记了二十多年。”
“还有一回，厂门口卖糖葫芦的，我想吃，你说酸，对牙不好，没买。我到现在看见糖葫芦还多瞅两眼。”
林秀在边上笑：“陈建国你几岁了？”
我爸也乐：“就这？我还以为啥事。”
我说：“你们肯定也有。妈，你那本旅游杂志，上头写着‘桂林——等建国稳定了’，现在我稳定了，你咋不说？”
我妈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那都瞎写的。”
“瞎写也是写。你说了，我办不到，我也知道。你不说，我就当你不想。”
我爸闷头喝了口酒，没接话。我转头看他：“爸，你也是。那调令你压抽屉里，我问你你才说。你早说，我结婚酒席少摆两桌，钱不就出来了？”
我爸瞪我一眼，但没说话。
林秀低头扒饭，没吭声。我说：“林秀你也是。那商调函你撕了塞枕头底下，我要没看见，你就当没这回事。”
她抬起头，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林秀，拿筷子敲了我一下：“你今天喝多了吧？翻旧账翻得没完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想说，你们有啥事，说出来。办不到也说出来，让我知道。别老‘没事’‘算了’‘我不爱’。”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把筷子放下，想了想，说：“知道了知道了，吃饭。”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咸菜腌好了，走的时候带一坛。”
我爸把酒盅往桌上一墩：“行了，以后有事说事。”说完自己又倒了一杯。
林秀没说话，起身去里屋看了一眼陈念，回来坐下，给我碗里添了勺汤。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想等念念上幼儿园了，再去考一回。夜大也想去报个名。”
我说：“行。”
我妈说：“念念我帮你们带。”
我爸说：“我还能蹬三轮。”
林秀笑了一下，低头喝汤。
那顿饭吃完，我妈和我爸下楼回家，林秀洗碗，我擦桌子。她忽然说：“陈建国，你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上个月还啥啥‘都行都行’，这个月啥都明白了。”
我没接话，心说女人的眼睛真毒。
8 圆满之外
日子还得过，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
陈念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喊爸了。我啥也没给他规划，就跟他妈说好了：他想干啥就干啥，有遗憾就说，别憋着。
我爸嘴上说“学木匠也行”，但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套小工具，刨子凿子锯条，拿砂纸打磨得锃亮，拿个饼干盒子装着，搁在陈念够得着的地方。陈念周岁那年抓周，一把抓住那把最小号的刨子，我爸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随我随我。”我妈说：“随你有啥出息。”我爸说：“木匠咋了，鲁班还是木匠呢。”
我妈去了趟云南。我爸跟着去的，俩人报了个老年团，双飞六日游。回来我妈嘴上说“累死了累死了”，但把照片洗了一大摞，摆在电视柜上一排，每张前面还搁个小贝壳小石头啥的，说是洱海边捡的。我爸在旁边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捡那玩意儿干啥，占地方。”我妈说：“你懂个屁，这叫纪念。”我爸就不说话了，翻了一页报纸，嘴角往上翘。
林秀报了夜大的设计课。每周三晚上去上课，回来都快十点了。我哄陈念睡觉，给他讲小人书，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陈念把我拍醒：“爸，接着讲，大灰狼还没出来呢。”林秀回来的时候我俩都横在床上，被子蹬到脚底下。她给我们掖好被角，自己去厨房热口饭吃。我半梦半醒听见动静，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她说“嗯，睡吧”，我就又睡过去了。
那张撕成两半又粘好的商调函，她用相框裱起来了，放在书架上，跟陈念的百天照摆一块。我问她裱这个干啥，她说：“提醒我自己，下回再撕东西，先想想。”
陈念上小学那年，有天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爸，我想学画画。”
我说：“学呗。”
他愣了：“你不问问多少钱？”
“多少钱都学。”
“你不问我能不能坚持？”
“你喜欢就能坚持。”
他看了我半天，说：“爸你真好。”
我说：“别拍马屁，去跟你妈说。”
他跑厨房去了。林秀在炒菜，听他喊了一嗓子，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笑了笑。
后来陈念真去学了画画。学了一阵，又迷上了捏泥人，再后来上了初中，忽然说想搞机器人编程。林秀问我要不要拦，我说拦啥，换着试呗。陈念折腾了一圈，最后高考填志愿，自己定了工业设计。林秀看着志愿表，问我：“这个算不算咱俩的综合体？”我说：“算他自己长的。”
我妈后来膝盖不行了，下楼得扶着栏杆一格一格挪。她再没提过出去玩的事，电视里放旅游节目，她看一眼就换台。我给她买了个按摩仪，她说“花那钱干啥”，但每天晚上都按，按完拿布盖好，搁在床头柜最顺手的位置。我爸身体倒还硬朗，就是耳朵背了，跟他说话得喊。他嫌助听器戴着“跟耳朵里塞了俩馒头似的”，宁可别人喊，也不戴。
我爸先走的。七十三岁那年冬天，早晨起来咳嗽了两声，坐沙发上说歇会儿，就没再起来。我妈摸他手凉了，没哭，给林秀打了个电话，说“你爸走了”。我赶回家的时候，我妈坐在我爸旁边，把他那盒卷烟纸收进抽屉里，说：“这老头子，最后一口烟也没抽上。”说完才掉的眼泪。
我爸走后，我妈话少了，但饭量没减。我说妈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她说：“不去，我还能动，动不了了再说。”就这么一个人住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下班绕过去看一眼，她要么在阳台上晒菜干，要么在厨房腌咸菜，见我来了就骂：“又跑过来干啥，我还没老到要人看。”骂完给我装一兜子咸菜让带走。
我妈最后走得很突然。脑溢血，晚上睡下，第二天早上没醒。我收拾她东西的时候，在她挎包内层翻出那张旅游清单。纸更旧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新添了一行字，笔迹有点抖：“洱海——去了。挺好。”后面画了个勾。再底下还有一行，没画勾，也没写条件，就仨字：“北京呢？”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半天。林秀过来看了一眼，说：“妈去过云南了。”我说：“嗯。”她说：“北京那行她没画圈。”我说：“嗯。”她说：“要不咱替她去一趟？”我说：“去吧。”
那年秋天我和林秀去了北京。看升旗那天起大早，林秀冻得直跺脚，说：“你妈要是来了，肯定嫌早起。”我说：“她肯定嘴上嫌，看完回去能跟邻居吹半年。”林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爸走了之后，我那个“以后重活我来”的话，其实没兑现几年——后来扛东西的主要还是他，抢都抢不过来。我妈膝盖疼了之后，我给她买的按摩仪她用到了最后。她那些咸菜，我吃到了五十多岁，后来林秀照着配方腌，味道总差一点，我说“差点就差点吧”，也吃完了。
林秀夜大毕了业，没再去设计院，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排版，干了十几年，后来公司黄了，她就自己接零活，给人家画册做设计。钱不多，但每天挺忙。那张裱起来的商调函一直搁在书架上，陈念小时候问过那是啥，林秀说：“一张旧纸。”陈念说：“那为啥裱起来？”林秀说：“好看。”
陈念结婚的时候，我和林秀商量着给他们付了首付，小两口自己还贷。亲家那边问要不要住一起，陈念说：“不住，我们租房子住惯了。”我听了没吭声，晚上跟林秀说：“他这话，跟我当年说的不一样。”林秀说：“那不就对了。”
陈念的媳妇叫小周，学建筑的，两人在家具城挑沙发能挑一下午，回来画图纸，画完互相改，改完又吵，吵完又一起煮面吃。我有一回去他们家，看见茶几上搁着陈念小时候捏的泥人，小周拿个玻璃罩子罩着，说“这个丑得挺有意思”。陈念说：“那是我爸没拦着我捏的。”小周说：“你爸挺酷。”陈念说：“那可不。”
我六十多岁的时候，林秀退了休，开始学国画，画得歪歪扭扭，但热情很高，阳台上晾的全是她的宣纸。我说你画这个干啥，她说：“想画。”我说：“那画呗。”她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说：“我以前傻。”她说：“你现在也没多聪明。”说完自己笑了。
我七十多的时候，腿脚还利索，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陈念他们隔三差五回来吃饭，小周做菜，陈念洗碗，林秀在旁边指挥，嫌碗没洗干净。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陈念说：“爸你耳朵背了？”我说：“没背，就是嫌你妈指挥声音小。”林秀在厨房喊：“我听见了！”
陈念四十多岁的时候，有天喝了点酒，忽然跟我说：“爸，我这一辈子自己拿的主意，有的成了，有的黄了，但没怨过你。”我说：“怨我干啥，又不是我替你选的。”他说：“就是因为你没替我选，我才不怨。”我说：“那你怨谁？”他说：“怨自己眼光差呗。”说完我俩都笑了。
我八十多岁往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膝盖不行了，耳朵也真背了，助听器戴上了，跟我爸当年一样，嫌塞得慌，老摘。林秀比我先走，八十二岁那年，睡着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阳台画竹子，画完说手抖，笔拿不稳了，我说“那就不画了”，她说“明天再画”。没有明天了。
林秀走了之后，陈念要接我过去住，我说不去，我自己能行。他说那给你请个保姆，我说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他说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说你少来，我九十五了再让你操心。
其实我那时候八十七。离九十五还有八年。那八年过得慢，也快。慢的时候一个人坐阳台上看林秀没画完的竹子，快的时候陈念带着孙子来吃饭，闹腾一下午就过去了。孙子叫陈小满，小时候问我：“爷爷，你小时候干啥的？”我说：“搬煤球的。”他说：“煤球是啥？”我说：“问你爸去。”陈念在旁边说：“你爷爷逗你呢。”小满说：“那爷爷你逗我了吗？”我说：“逗了。”他说：“为啥？”我说：“好玩。”
九十五岁那年冬天，我感冒了一场，好了之后精神头差了不少。陈念天天来，小满也来，小满那会儿都上高中了。有天晚上小满给我端了碗粥，说：“爷爷你喝粥。”我说：“你妈熬的？”他说：“我爸熬的。”我说：“你爸会熬粥了？”他说：“熬好几回了，就为了给你喝。”我喝了一口，米粒有点硬，水有点多，跟林秀当年煮的没法比。我说：“还行。”小满说：“爷爷你要求真低。”我说：“那可不。”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躺下的时候还听小满在客厅跟陈念吵吵，好像是争哪个游戏好玩。我闭上眼，心想，明天得跟小满说，你爸熬的粥比你奶奶差远了，但比你爷爷强。
然后走马灯就来了。
这回的走马灯跟上次不一样。还是那些人在忙活——我妈蹲门口刷鞋，我爸扛面爬楼，林秀大着肚子炒菜——但画面里多了一个人，在搬煤球，在接我妈回家，在给林秀粘通知书，在陪我爸回老院子。那个人是我。
我看见我妈在桂林漓江边上站着，说“比杂志上好看”。我看见我爸抓着小满的手教他磨刨刃，说“轻点推”。我看见林秀在阳台上画竹子，画完举起来自己端详，说“还行”。我看见陈念和小周在家具城吵架，吵完一起蹲路边吃烤串。我看见小满端着那碗粥，说“爷爷你喝粥”。
碗还是那个碗，里头还是装不满。我妈没去成北京，是我替她去的。我爸的进修调令到底过期了。林秀的设计院没去成，后来在小广告公司干了半辈子。陈念的工业设计挣得不多，有一年差点转行。我到最后也没学会做饭，林秀走了之后吃了八年陈念熬的硬米粥。
可这回碗没空着。里头有粥，米粒有点硬，水有点多，但热乎。
我闭着眼，听见陈念在客厅小声说：“爷爷睡了，别吵。”小满说：“爸，爷爷明天还喝粥不？”陈念说：“喝，我明天少搁点水。”
我心想，你早该少搁点水。
然后就啥也听不见了。
这次还是有很多遗憾！
但我想，这次我应该是不会再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