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年薪五十万，爽快答应三十八万八的彩礼，婚房也愿意加上我的名字。
我妈说，想要婚后有底气，一定要拿到他的工资卡。
可我刚提出来，他直接跟我分了手。
我不懂：几百万的诚意都肯给，一张工资卡，他为什么不肯？
第1章 三十八万八
订婚宴散场那天，我妈在酒店门口数红包。
数到第三个，她停了，红包的塑料封皮在她指下发出细响。
我叫林晚，二十四岁。那天我站在她旁边拎着两袋喜糖，觉得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了这一晚。
“晚晚，这家人实诚。”她把红包按厚度码成一摞，指尖在封口上按了按。
三个月后我才明白，那顿饭吃完，我离退婚只差一张工资卡。
那天的包厢暖气开得太足，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我用手指划开一道缝。
江屹坐在我右手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旧疤。
他爸坐在靠门的位置，话少，一杯茶喝了半场。
他妈没来。心脏不好，坐不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
“小江，彩礼你们那边怎么个说法？”我二姨夹了块鱼。
桌上静了半秒。
江屹把筷子放下：“三十八万八。下周先打一半。”
“房子呢？”二姨没打算放过他。
“城西那套，首付我出的，加晚晚名字。手续我问过了。”
我妈的筷子悬在半空。
表嫂在桌下掐了她老公一把，声音压得低，我还是听见了：“你听听人家。”
江屹给我倒了半杯温水，推过来时，指节在桌沿敲了三下。
他每次想事情都这样。
“婚后晚晚要是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他说，“我养得起。”
满桌人都笑了。
二姨说这才叫男人。三舅说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姑拍了拍我妈的肩：“林晚这丫头，从小就有福气。”
我妈笑得眼睛都挤没了，嘴上说“哪能真不上班”，转头把这话记进了心里。
二姨喝了两杯，话多了：“小江，婚后钱谁管啊？”
江屹笑了一下：“够花就行。”
“那不行。”我妈在旁边接了句，“得有个规矩。”
桌上又笑成一片。我以为那是句玩笑话。
“晚晚有福气。”三舅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这样的男人不好找。”
“可不是。”二姨接话，“现在多少人家，彩礼还要讲价。”
散场时走廊里全是人声，白酒味混着菜味，闷在暖气里。
江屹替我拉开车门，手扶在门框上，怕我撞头。
“你刚才在桌上说那些，是不是有点大？”我问他。
“大吗？”他把门关上，隔着玻璃看我，“我说的是我算得出来的数。”
车开出停车场。我妈坐在后座，把红包袋放在腿上。
“人是好人。”她说。
“就是什么？”
她把拉链拉上，没接我这句话。
第2章 一件外套穿四年
我和江屹认识两年，谈了一年半。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抠。
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吃面，一碗二十八，他自己那碗只加青菜。
热汤的白气糊在他眼镜上，他摘下来擦，两下就戴回去。
后来我知道，他一件外套穿四年，袖口磨起了毛。
手机壳边角裂了，用透明胶粘着，粘了半年。
“换个壳吧。”我说，“才三十块。”
“还能用。”他按了两下屏幕，“裂在边上，不挡事。”
可他给我花钱，从来不翻价签。
我生日他送了台扫地机器人。
“你怎么送这个？”我拆开箱子，愣了半天。
“你腰不好。”他蹲下来把说明书摊开，“别老弯着腰拖地。”
“人家都送花送包，你送机器人。”
“花的钱买不到腰。”他说，“这个能。”
我妈住院那次，押金三万。
他在收费窗口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我赶到时单子已经交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多。”他把一碗粥递给我，“皮蛋瘦肉的。她牙口不好。”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钱我转你。”
“先放着。”他说，“阿姨出院还要复查。”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第一次一起吃饭，我把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到纸巾上。
他看见了，没说话。后来每次点单，他都先说一句：“不要香菜。”
那三个字，比什么礼物都实在。
我随口说过一次，想吃城东那家的蟹粉面。
周六他开车过去，排了两个小时，端回来汤还烫手。
“你傻不傻。”我说。
“你说想吃。”他把筷子递过来，“凉了就腥了。”
订婚之前，房子的事也是他先提的。
“城西那套，加你名字。”他说得很平。
“加名要交税吧？很麻烦的。”
“不麻烦。”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婚房，加了你，你踏实。手续我来跑。”
我还装了一下：“不用吧，首付是你家的钱。”
“你签个字就行。”他说，“别的不用管。”
我一直以为，加名是他被我妈念了半年，念出来的让步。
直到那天我去他住处拿落下的伞。
书桌上压着一叠材料。房产份额约定，身份证复印件，一张写满字的便签。
便签最后一行是他的字：各占百分之五十，别跟她提钱的事。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落款日期，比我们第一次谈彩礼，早了半个月。
第3章 钱在谁手里
那顿饭之后，我妈的话变多了。
她一边削苹果一边说，皮削得又薄又长，一整条不断。
“彩礼是给外人看的。”她说，“房本加名，是一张纸。”
“那什么不是纸？”我靠在厨房门口。
“钱在谁手里。”她把苹果切成小块，刀刃在案板上笃笃响，“男人的钱在谁手里，心就在谁那儿。”
这话我小时候就听过。
她和邻居在楼道里说话，我在楼梯口玩，听了个尾巴。
“你看看张姐。”她往我手里塞了块苹果，“人家管钱，婆家谁敢给她脸色？”
“表姑也管钱。”我说。
“表姑那是没法子。”她把果盘往我面前一推，“你表姐呢？工资卡给男人拿着，买件羽绒服都要问一声。去年过年，她在客厅哭。”
我咬了口苹果，果汁顺着指缝流下来，指尖黏黏的。
厨房里飘着葱油的气味，锅还没热。
“妈，现在都各管各的。”
“各管各的，那还叫一家？”她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你爸当年工资一分不留，全交我。这个家才没散。”
我没接话。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播的是相亲节目。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笑了一下：“交，都交。”
那笑有点讨好的意思。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别扭。
“你也别嫌妈啰嗦。”她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女人手里没钱，说话都没分量。妈这辈子说话有没有分量，你看得见。”
“江屹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她看我一眼，“男人都一样。”
“他要是不同意呢？”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不同意，就是心里有鬼。”她说，“他前面那么大方，到了这一张卡上就不肯，你想想是为什么。”
“也许他就是想自己拿着。”
“想自己拿着，就是留后手。”她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你二姨夫当年也说想自己拿着，拿着拿着，外面就有人了。”
我忽然不想吃了。
晚上回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只鸟。
我躺下，被子里还是凉的。
江屹发来消息：“明天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随便。”
第4章 我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我练了三天。
对着浴室的镜子，对着手机黑屏，对着地铁车窗上自己的脸。
周六他做了番茄牛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往锅里撒盐，手腕一转，盐落得很匀。
“江屹。”
“嗯？”
“我们聊个事。”
他把火调小，转过身：“你说。”
我准备好的话，在嘴边绕了三圈。
“婚后，”我说，“你的工资卡，给我管吧。”
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
他没说话，伸手把火关了。
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压在耳朵上。
“为什么？”他问。
“家里的钱总得有个人管。”我尽量说得轻松，“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
“她说女人手里有钱，婚后才有底气。”
他把锅铲放在台面上，铁碰瓷砖，轻轻一响。
“晚晚，我问你一句。”他看着我，“这话是你想的，还是你妈想的？”
“有区别吗？”
“有。”
我被他看得有点烦。
“我妈还能害我？”
“她不会害你。”他说，“她是在替你想事，你就懒得想了。”
这句话有点扎人。
“你跟我说实话。”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要卡，是怕我什么？”
“我不是怕你。”
“那是什么？”
“我妈说，女人手里没钱，日子过不下去。”
“你妈过的日子，是你想过的日子吗？”
我愣了一下。
“你别这么说我妈。”
“我没说她不好。”他说，“我是问你。”
“你到底愿不愿意？”
“我是不明白。”他说，“彩礼我出，房子加你名，我一句没还价。卡的事，你连商量的口气都没有，是通知我。”
“我怎么就通知你了？我在跟你商量。”
“商量是‘你觉得怎么样’。”他说，“你刚才说的是‘给我管’。”
我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没错。
厨房里飘着番茄的酸味。
“那你给不给？”我还是问了。
他没答。
抽油烟机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先不吃这顿了。”他关了机器，“你坐下，我们把话说完。”
他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我站着，看见那锅牛腩表面慢慢结起一层油。
第5章 他的底线
我们在餐桌边坐了一个小时。
牛腩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白油。
“彩礼三十八万八，我认。”他说，“房子加名，我认。”
“这些是我愿意给的。”他顿了一下，“卡，是你要拿走的。”
“有区别？”
“有。”他把手放在桌上，“给，是我把东西交到你手里。拿，是我把东西交出去，往后每次还得伸手要回来。”
“说得那么难听。”我说，“我又不会亏待你。”
“我信你不会。”他说，“可我得每个月跟你要钱。买双鞋要报，给我妈买台按摩椅也要报。”
“家里的开支，总得知道吧。”
“开支可以知道。”他说，“这叫管钱。卡在你手里，我连用多少剩多少都不知道。”
“那别人家——”
“别人家我不评价。”他打断我，“我只说我。”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杯壁的水汽把掌心弄得发潮。
他的语速一直压得很低，说到后面，嗓子有点沙哑。
“你就是想留后手。”我说。
他抬眼看我，没生气。
“我要是留后手，就不会在房本上加你名字。”他说，“那才叫后手。”
我被堵住了。
“我提个法子。”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推到我面前，“开个共同账户，每月我转一万五进去。房贷、家用都从这里出。”
“一万五够吗？”
“房贷七千二，剩下七千八过日子，够。”他说，“大额的我另出。”
“大额怎么算？”
“超过五千，两个人商量。”他说，“账我每月给你看一遍，一分不藏。你的工资你自己拿着，我不管。”
“那你的卡呢？”
“我自己拿着。”
“你自己拿着，我怎么知道你乱不乱花。”
“账给你看。”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晚晚，信任不是把卡交出来。是每个月把账翻开给你看。”
我没说话。
这条件听着不算差。
可我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句“不同意就是心里有鬼”。
“我回去想想。”我说。
“好。”他点头，“我给你两天。”
“两天干嘛？”
“我想想这婚还结不结。”
我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平，不像在赌气，像在算一道已经算过很多遍的题。
第6章 铁盒
我回家把话学了一遍。
我妈正在择豆角，听到“共同账户”四个字，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
“他这是防你。”
“他给了方案。”我说，“每月一万五。”
“一万五？”她笑了一声，“他年薪五十万，一个月到手三万多，给你一万五，剩下呢？”
“剩下他自己花。”
“他自己留着，你管不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晚晚，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他要的就是你管不着。”
“可他说账给我看。”
“账是他写的。”她说，“他想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
我被这句话堵住了。
她起身进了里屋，蹲在柜子前翻了半天。
柜门一开，一股樟脑的气味冲出来，呛鼻子。
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盒，红漆掉了一半，锁扣是用铁丝绕的。
“你外婆给我的。”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
里面是一本记账本，硬壳，纸边发黄，角上卷了。
“你看。”她翻到中间，“九八年，你爸背着我借给你二叔两万。我最后一个知道。”
“两万？”
“那会儿两万够买半套房。”她指着其中一行，“这行字，是我后来自己添的。”
纸边蹭着指尖，涩涩的。
我往下翻。
一笔一笔，米、油、我的学费、我肺炎住院那回。
“这一笔是什么？”我指着一行。
“你上初中，要交赞助费。”她说，“三千八。我跟你爸说了三回。”
“他给了吗？”
“给了。”她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给了，念了半个月。”
字挤得很紧，一页能记两个月。
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淡。
上面写着一行：这个月又超了，跟他要钱真难。
我抬头看她。
她伸手把本子合上，动作快得像在抢。
“所以你必须拿到卡。”她说，“妈不会害你。”
“你当年……”我停了一下，“你手里没钱？”
“我管家。”她把铁盒盖上，“买菜买米，你爸给我钱，我管这些。”
“那工资卡呢？”
她没答，把铁盒往柜子底下推。
铁盒磕在柜板上，闷闷一声。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
第7章 到这儿吧
两天后的下午，他约我在小区外面的咖啡馆。
他点两杯美式，自己那杯没加糖。
“晚晚。”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我们到这儿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到这儿？”
“分手。”
窗外有辆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尖得像划在玻璃上。
“三十八万八你都肯出。”我声音发抖，“房本也加我名，就一张卡，你要跟我分手？”
“前面那些，是我愿意给的。”他说，“卡，是你要拿的。”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钱？”
“我愿意给，是我还站得住。”他看着我，“你要拿，我就得跪着过。”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我端起杯子，手一抖，咖啡洒出来，在桌上摊开一片深褐。
“我爸妈那边，我怎么交代？”我问他。
“我去说。”他说，“所有的不是，都算我。”
“你倒是大方。”
“这是我能给的最后一样。”
“你就是不够爱我。”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一年半，我给你花的钱，你算过吗？”
“我不算这个。”
“我也不算。”他说，“可你现在拿一张卡，量我爱你多少。”
我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指尖碰到他手腕，他没躲，也没反握。
“江屹，你说给我两天。”
“用完了。”他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想到最后，我想到的不是你，是我以后的日子。”
“我以后的日子”这几个字，凉凉地贴在后颈上。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察觉，砸在手背上，发烫。
“我妈说得对。”我抹了一把脸，“你就是防着我。”
他听到这句，眼神变了。
那不是我熟悉的忍让，是往里收的冷。
“晚晚，我问你最后一句。”他把杯子推开，“你要这张卡，是想把日子过好，还是想让我证明一次？”
我张着嘴，答不出来。
他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
柜台那边有台磨豆机，响了一阵，把他的话盖掉了半句。
“彩礼你家收的那一半，不用退。”他说。
“江屹。”
“房子我去撤名字。”他拿外套的动作很稳，“手续我一个人能办。”
第8章 我妈说幸好
我在周悦家哭到半夜。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是卡通图案的，我握着，掌心烫得发麻，一直没喝。
“他怎么能这样。”我说，“我又没要他的命，我要的是张卡。”
“你是真想要卡，还是你妈想要？”周悦问。
“你也这么说。”
“我就问一句。”
我不说话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我妈打来的，我接了。
“分了？”她问。
“分了。”
“分了好。”她声音很稳，“这种人家，结了婚你更受罪。幸好还没领证。”
“妈，他彩礼都没要回去。”
“他心虚。”她说，“男人心虚才大方。”
“那笔彩礼，我想退了。”
“退什么退。”她声音高了一点，“人家都说不用退，你上赶着退，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那钱我拿着不安心。”
“有什么不安心的。”她说，“这是你应得的。”
“他连房子都去撤名了。”
“撤就撤。”她停了一下，“撤了也说明他早有准备。”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聊天记录上。
往上翻，全是他问我吃饭没有、到公司没有、伞带了没有。
最后一条是他今晚九点发的：“东西我明天让同事送过去，你的伞还在我这儿。”
我盯着“你的伞还在我这儿”看了很久。
周悦坐在旁边，抽了张纸巾给我。
“我认识江屹三年。”她慢慢说，“他不像那种人。”
“哪种人？”
“算计人的那种。”她想了想，“他对你大方，是那种不算计的大方。给完自己忘了。”
“那他为什么不肯？”
周悦没答。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黄。
“你妈那套，我不评价。”她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被咬过。”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握了下我的手，“你先睡一觉。”
我躺在她家沙发上，眼睛睁到天亮。
早上六点，周悦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托人问了下他以前的事。”
“什么事？”
“他上一段。”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你要听吗？”
第9章 他上一段
周悦的同事，和江屹在一个项目组待过。
“他跟那个女的谈了三年。”周悦说，“到谈婚论嫁了。”
“为什么分的？”
“那女的要他工资卡全交，每月给他一千五。”
“一千五？”
“嗯。加油、吃饭、人情往来，都从这一千五里出。”她说，“他那时候刚跳槽，工资一万出头。”
我没说话。
“他妈心脏不好，要做手术。”周悦继续，“要交八万。他手里没钱，跟同事借了两万。”
“那女的没给？”
“她说，你妈的手术，凭什么花我们小家的钱。”
我手里的杯子凉了，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
“后来呢？”
“后来他在公司连吃了一个礼拜泡面。同事看他那样，才知道他妈在住院。”
“他借钱那阵，怎么跟人开口的？”
“就说家里急用。”周悦说，“没提女朋友的事。”
“为什么不说？”
“说了丢人。”她看了我一眼，“他是那种人。宁可自己吃泡面，也不让人知道他被人卡着。”
“那女的知道吗？”
“知道。”她说，“她说他乱花钱。”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放得很轻。
有些东西对上了。
他说“我得每个月跟你要钱”的时候，那个表情。
我以为是他在防我。
原来他被人这么防过。
“他后来跟那女的怎么说的？”我问。
“没吵。”周悦说，“他把卡要回来，人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说了一句话，是同事转给我的。”周悦停了一下，“他说，被管着不算被爱。”
窗外的天阴下来，屋里暗了一层。
冰箱在墙角嗡嗡地响，我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还有件事。”周悦说，“他借钱那年冬天，有人在楼道里听见他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他妈。”她说，“他说，妈你别担心，钱我有。”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
“晚晚。”周悦看着我，“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怕你把一件事记错了。”
第10章 那张表
回家以后，我把他留在我这儿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
箱底积了灰，一翻就扬起来，是旧纸的气味。
一把伞。一个充电器。一件灰卫衣，领口洗得发白。
卫衣上还有洗衣粉的气味，很淡。
我把袖口捏在手里，布料硬了，像被洗过很多遍。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A4纸，折了两折。
我展开。
是他的字，小，横平竖直。
标题是：婚后每月开支。
房贷七千二。物业三百。水电燃气四百。
给晚晚三千，不用报账。
给她妈一千五，每月固定。
交通六百。吃饭一千二。剩下的存起来。
底下还有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轻，我对着灯才认出来。
“彩礼尾款，今年还八万八。”
我坐在地上，纸拿在手里。
三千，不用报账。
三天前我还在跟他吵，说他要跟我算账。
“你坐地上干什么？”我妈从门口探头，手里拿着拖把。
“没什么。”
“这是什么？”她把拖把靠在墙上，走过来。
我把纸往身后藏，慢了一步。
她接过去，看了两遍。
“他还挺会算。”她说，“这说明他早有打算，早打算着怎么防你。”
“妈。”我抬头看她，“他给我三千，不报账。”
“三千够什么。”她把纸扔回箱子，“你一个月化妆品都不止三千。”
“这上面还有给你的一千五。”
她愣了一下。
“我不稀罕。”她说。
“妈，你当年是不是也想要一张卡？”
她没说话，把箱子往墙边推了推。
“你外公不管你外婆。”她说，“我嫁过来那天就想，以后我自己得有钱。”
“后来呢？”
“后来就有了你。”她把箱子推到位，“钱都花你身上了。”
“他还算着给我妈买什么。”
“算得越细，越说明他把你当外人。”她拎起拖把，“自己家过日子，谁拿张表出来算？”
我没再说话。
她走出去，拖把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一直拖到客厅。
我把那张纸叠回原样，塞进纸箱最底下。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
“明天回家吃饭。你三舅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公务员，条件不差。”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11章 我跟我妈吵了
第二天我还是回了家。
三舅不在，桌上四个菜，我妈在厨房收尾。
“人我看了照片。”她端着汤出来，“三十岁，公务员，家里两套房。”
“妈。”
“你别急着拒。”她坐下，“这次听我的，先把工资卡谈明白。”
我把那本账本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筷子停住。
“你昨天说，爸的工资一分不留全交你。”我说，“可我翻到最后一页。”
“翻那页干什么。”她伸手要拿。
我先按住了。
“你写着，‘跟他要钱真难’。”我抬眼看她，“妈，你根本没管过钱。”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
“那时候不一样。”她声音低下去，“那时候穷。”
“穷，所以你记账，你跟他要。”我说，“你跟他要了二十年。”
“我那是为了这个家！”
“那你为什么让我去要一张卡？”我问，“你吃过这个苦，为什么让我再吃一遍？”
她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吃过的苦，我不想你吃！”她拍了下桌子，汤晃出来一圈，“我要是当年手里有钱，你爸敢背着我借钱给你二叔？”
“所以你要的不是我有底气。”我说，“你要的是有人替你出这口气。”
她张了下嘴，没出声。
“我什么时候全交了。”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我妈抬头：“你什么意思？”
“每个月给你三千买菜，剩下的我自己存。”他说，“九八年借老二那两万，我没跟你说，是我不对。可我没让你为一块钱张过嘴。”
“你闭嘴。”
“我不闭。”他声音有点抖，“晚晚，你妈这些年，为钱跟我低过多少次头，我都记着。我不想你也这样。”
“你懂什么。”我妈说。
“我懂你。”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晚晚要嫁人，你别把你的怕，装她包里。”
我妈的手在账本上按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
我妈慢慢坐回去，把账本拉到面前，翻了两页，又合上。
“你翅膀硬了。”她说。
“我二十四了。”
“我二十四的时候，已经抱着你排队买粮了。”
“那是你。”我说，“我是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没掉下来。
“行。”她把筷子摆正，“你要怎么过，你过。以后别哭着回来。”
第12章 我去找他
我在他公司楼下等到七点半。
保安过来问了两回，我说我等人，他就走了。
风从写字楼之间的缝里穿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后颈还是发凉。
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次，掌心一直黏。
他出来的时候肩上挎着电脑包，看见我，脚步停了半拍，还是走过来。
“吃饭了吗？”他问。
“江屹，卡的事可以不提。”
他没接话。
“共同账户也行。你说的那个法子，我认。”我尽量把话讲稳，“我妈那边，我回去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路灯亮了，光发白，照得他眼底有点青。
“晚晚，你知道我这两天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那天答应了。”他说，“后面还会有什么。”
“不会有了。”
“你妈会。”他说得很轻，“今天要卡，明天要房本单独写你名，后天要我跟你舅合伙做生意。”
“我妈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坏。”他说，“她只是觉得，那样才安全。可她的安全，要我一步一步往后退。”
我张了张嘴，手心全是汗。
“房子的事，你办完了？”我问。
“上周办完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能怎样。”他把手插进兜里，“来了也是吵一架。”
“你要我回去，可以。”他说，“我有一个条件。”
我心里一松，几乎要笑出来：“你说。”
“你回去跟你妈讲清楚。”他看着我，“这婚是我们俩的。钱怎么管，我们俩定。她再插手，你挡在前面。”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挡得住吗？”他问。
我没答上来。
“你不用现在答。”他把电脑包换了个肩，“三天。三天后你给我个话。”
“要是挡不住呢？”
他没说。
有辆出租停在路边，他伸手拦下，拉开门，回头看我一眼。
“晚晚，我不是要你跟你妈翻脸。”他说，“我是要你选一次。”
车走了，尾灯拐过路口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指节被风吹得发僵。
第13章 他的答案
三天，我用满了。
第一天我跟我妈说了。她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讲，把电视关了。
电视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响。
第二天她给我发了六条消息。
“你想清楚了？”
“他那个态度，你别指望。”
“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你要是嫁过去，别回来哭。”
“你三舅那边我都推了，你自己看着办。”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妈还没睡，你睡了吗？”
我一条都没回。
第三天下午，我去找他。
“我跟我妈说了。”我说，“她不同意，可我不听她的了。”
他点头：“她说什么？”
“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他沉默了一下。
“晚晚，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
我抬起头。
“你不是在选我。”他说，“你是在找一个不用跟你妈翻脸的办法。”
“我可以翻。”
“你现在可以。”他说，“结了婚呢？她一个电话，你还是会回去。”
“我可以不回。”
他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没多解释吗？”
“为什么？”
“因为你会当场答应。”他说，“答应得很快，回去又变。”
“我这次不会变。”
“我知道你想。”他声音很稳，“可我得替我自己想一次。”
“就不能再试一次？”
“不能。”他说，“这次我让了，下一次你就知道，只要闹，我就会让。往后每一次，我们都得在这儿打一遍。”
咖啡馆的门开了又关，风灌进来，我后颈一凉。
“我会过得好。”他说，“你也会。”
“你早就想好了。”
“我想了两天。”他说，“想清楚就说了。”
他起身去结账，动作跟上次一样。
这次他没提彩礼，也没提房子。
“晚晚，好好过。”
我没站起来。
杯子里的水早凉了，我把指尖贴在杯壁上，一直贴到发麻。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杯子里的冰化了一半。
第14章 后来
婚事黄了。
三十八万八没人再提，城西那套房子也跟我没关系了。
我妈消停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她把那本账本拿出来，坐在阳台上，一页一页翻。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妈，我不怨你。”
她没抬头：“你不怨我，我自己怨。”
“你当年也不容易。”
“容易不容易，都过去了。”她把本子合上，“我不该拿我的日子，教你过你的。”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晒在她手背上，斑很密。
“那你还觉得，女人得握工资卡吗？”我问。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握住了，也不一定睡得着。”她说，“我握了半辈子账本。”
我没接话。
“他后来找过你没有？”她问。
“没有。”
“你没找过他？”
“找过。”
她叹了口气，把水杯放下：“那就别再找了。人家让你选的时候，你没选出来。”
“妈，我下个月搬出去住。”
她抬起头：“钱够吗？”
“够。”
“不够跟我说。”她低头继续择，“别硬撑。”
“我知道。”
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我听见了。
我搬出去住了，租了个一居室，离公司四站地铁。
第一次自己交水电费，第一次自己记账。
工资分成四份：房租、吃饭、存起来、给我妈。
月底剩下八百，我在便利店买了瓶酸奶，站在门口喝完。
冷柜的风吹在腿上，我站了一会儿才走。
没有人问我要卡。
周悦偶尔提起江屹，说他换了项目，说他还是那件旧外套。
我没问下半句。
上个月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他。
我站在原地，等那人回头。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吹得耳边呼呼响。
不是他。
我想起那天在包厢里，他把筷子放下，说三十八万八。
想起他说“手续我问过了”。
那时候他已经往前走了，我还在算一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