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让我把一个六岁的小孩养成亡国之君。
我把他养成了皇帝。
他登基那天，我死在地宫里，身上全是血。
现在，我在江南青溪镇卖面。
镇上的人叫我陆瘸子。左腿断在地宫，阴雨天还疼。街坊只当我是年轻时被人打断的，没人多问。
今天不太平。
“陆瘸子！平安钱，涨了。” 赵班头一脚踹开我的门，身后跟着两个差役。
我正揉面，手没停。“上月刚交过。”
“上头要修观星台，摊到每户。”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
我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五百文，我卖一个月面才挣三百。
“赵爷，我这条腿您也看见了。”
“少废话。”他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面粉扬起来，“不交也行，这铺子明天就归衙门。”
门外围观的街坊站了一圈，没一个人吭声。斜对面卖豆腐的王婶低下头，假装数豆子。
我摸出钱袋。四百二十文。
赵班头掂了掂，揣进怀里，临走还抢了我案板上那碗刚出锅的面。
“面做得不错，”他吸溜一口，“就是人太晦气。”
他走了。
我坐回板凳上，捏着面团，捏了很久。
三年了，我第一次想动手。
可我不能。我这双手现在只会揉面，一动手就死人，一死人，就有人来查。
查到这儿，京城那位就该知道了。
我还不想让他知道。
傍晚，天边起了红霞。
王婶端来一碗豆腐，搁在我桌上，欲言又止。
“陆先生，我瞧那赵班头明天还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来不了。”我说，“酉时三刻有暴雨，下到子时。”
王婶愣了：“你咋知道？”
“云脚发黄，风从东南来，水汽重。”我掰着指头，“三天内必有大雨。”
她半信半疑地走了。
第二天酉时，天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雨砸下来，下了三个时辰，镇口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掉半边。
第三天，赵班头没来。他家院墙塌了，人在屋里躲雨，崴了脚。
镇上的人开始叫我陆半仙。
我哭笑不得。当年在京城，我靠这手看天混进钦天监。如今到了江南，还是这手。
那时候看天，是为了活命。
现在看天，是为了多卖两碗面。
消息是第七天到的。
渡口停了三条官船，下来一队玄甲兵。领头的女人一身黑衣，腰上悬刀，脸冷得像块铁。
他们在镇口贴了告示。
我隔着人群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告示上画着一个人。独腿，拄拐，眉间一道旧疤。旁边两行字：
“寻钦天监故监正陆昭。活要见人。”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人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死要见尸。”
红玉玺印盖在最下头。
围观的人念不全，只知道京城来的大人物在找人。
有人小声说：“陆瘸子不也是独腿？”
那一瞬间，那个黑衣女人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扫过来。
我把草帽压低，转身进了巷子。
拐杖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整整齐齐地跟了上来。
十九年前，我十五岁，腿脚好得很。
那是我穿过来的第三个月。
前世的记忆碎得厉害。我记得自己写代码，记得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记得最后一口咖啡是凉的。
再睁眼就是这儿。大胤，永昌二十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脑门上磕了个血窟窿。
救我的是个游方大夫。他给我包扎完就跑了。乱世里，大夫比病人还怕死。
我在城外啃了两天草根。
第三天，钦天监的老监正路过。他的马车陷进泥里，我帮着推了一把。
老监正姓沈，六十多，眼花，腿脚不好。他说我骨相清奇，收我做了杂役。
我猜他是老眼昏花，把我看成了别人。
在钦天监扫了三年地，磨了三年墨，抄了三年历书。
监里有个姓何的博士，专管历法，看不起我这个杂役。
有一年冬至，他把日子算错了，祭祀定在初三。
我说，初五才是冬至。
他当着满屋子人骂我，说我一个扫地的也敢议论历法。
初五那天，日影最短。礼部的人把祭品抬回库房，何博士跪在雪地里，脸白得像纸。
老监正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看太阳。
从那以后，钦天监没人再让我扫地。
有一回他跟人打赌，说三日后有雨。我说不会，那天刮西北风。
结果真没下。他输了二两银子，回来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背过气象学。
他没听懂，说，好，从今天起你跟我学看天。
三年后他死了，临死前把监正的位子给了我。
我十八岁，成了大胤朝最年轻的钦天监监正。从四品，管着四十来号人。
工作内容：看星星，编历法，给皇帝挑黄道吉日。
体面。清闲。混吃等死。
如果没有那个系统的话。
永昌二十三年，深秋。
那天我在观星台值夜。
子时三刻，脑子里响了一声。
我愣住了。
【检测到合适宿主，昏君养成系统激活】
【目标：七皇子萧砚】
【任务：助其成为亡国之君】
【奖励：归乡】
我手里的铜镜差点掉下去。
归乡。
这两个字砸下来，我耳朵嗡嗡响。
回家。我爹我娘，我那个没写完的代码，我冰箱里那半盒过期的酸奶。
我做梦都想回去。
“行。”我在心里说，“祸害小孩，我在行。”
系统没理我。
过了半天，它弹了一句：宿主态度积极，气运加一。
我说：“你这系统，是不是有点太好骗了。”
它还是没理我。
七皇子萧砚，住在西六宫最偏的一间殿。
他母妃是浣衣局出身，生下他第二年就没了。皇帝有六个儿子，不缺这一个。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一个没有母族、没有封号、名字都差点没上玉牒的皇子，活得不如一条狗。
我去的那天，下着雪。
殿门口没有守卫。我推门进去，一股馊味扑上来。
一个小孩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正一点一点掰碎了喂蚂蚁。
他穿着大两号的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头发乱得像鸟窝。
我走过去，蹲下。
“七殿下。”
没抬头。
“殿下，臣是钦天监的陆昭，奉旨来给您讲天象。”
还是没抬头。
我这才看清，他喂的不是蚂蚁。
墙角有一窝刚出生的老鼠，三只，眼睛还没睁开。
他把馒头掰成很小的碎屑，一点一点往洞口推。
我伸手，把那半个馒头拿过来，掰了一大块，递到他嘴边。
“你先吃。”
他抬头了。
一张小脸冻得发青，嘴唇裂了口子。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宫里的人。
他看了我很久，把馒头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抹了抹嘴，忽然开口。
“先生，”他说，声音很轻，“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愣了一下。
“前面来过三个先生。”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给我下毒，第二个想把我推进井里，第三个让我自己跳。”
“我没跳。”他低下头，“我怕疼。”
雪从破了的窗纸里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喉咙有点堵。
系统弹字：目标信任度加二，昏君值加二。
我差点骂出声。
信任？
他这叫没得选。这宫里几百口人，只有我蹲下来，把馒头递到他嘴边。
我把棉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把人抱起来。小孩轻得像一捆柴。
“殿下，”我说，“臣不杀你。”
“臣教你，怎么让别人不敢杀你。”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孩子不傻。
他装了六年。
我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先生，天亮以后，你还会来吗？”
系统给的第一阶段任务：接近目标，取得信任。
奖励：《齐民要术》精校版。
我看着这个奖励，觉得这系统跟我前世的老板一样，画饼画得挺圆。
宫里没人肯靠近那间破殿。我天天去，端茶送水，讲故事，教他认星星。
半个月，昏君值涨到八。
系统提示：进度缓慢，建议加速。
我问怎么加速。
它说：教目标吃喝玩乐。沉迷享乐，方为昏君之始。
我说行。
第二天夜里，我把萧砚从被窝里薅出来，套了件旧棉袄，翻墙出宫。
侍卫没拦。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丢了都没人找。
京城腊月的夜市，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糖葫芦、糖人、炸糕、烤红薯、馄饨摊、耍猴的、唱曲的、算命的、卖假药的。
萧砚站在街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先生，”他拽着我的袖子，声音发抖，“我们是不是犯法了？”
“犯了。”我说，“按律，皇子私出宫门，杖二十。”
他脸白了。
“但没人知道。”我蹲下来给他正帽子，“这就是当昏君的第一课。”
“什么？”
“别让人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三文钱。
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不敢下嘴。
“先生，这个红的，能吃？”
“能。”
他咬了一口，眼睛立马直了。
三口吃完，舔了半天竹签，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还想吃？”
他用力摇头。
我又买了一串。
那天晚上，他一共吃了两串糖葫芦、一个烤红薯、半碗馄饨、三块炸糕。
撑得走不动路，蹲在街边摸着肚子，一脸茫然。
“先生，”他说，“原来外面的东西这么好吃。”
“嗯。”
“那宫里那些人，为什么不给我们吃？”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问问题，问得真准。
“因为他们是坏人。”
“坏人为什么要当坏人？”
“因为当坏人能吃饱。”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不想当坏人。”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吃饱。”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弹字。
昏君值减五。
警告。警告。
请宿主立即纠正目标的错误思想。
我张了张嘴。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烤红薯的甜味。萧砚蹲在地上，捧着半碗没吃完的馄饨，仰头看我。
他眼睛里有光。
我忽然说不出一句“你要当个坏人”。
“殿下，”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想让所有人吃饱，是要本事的。”
“什么本事？”
“会算账，会看人，会打仗，会治水。会的东西越多，你能喂饱的人就越多。”
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先生教我。”
系统又弹字：昏君值减五，当前负八。
警告：数值跌破零。
宿主，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任务？
我面无表情。
“没有。”我说，“我在下一盘大棋。”
回宫走的是西华门夹道。
夹道窄，两边高墙，头顶一线天。我提着灯笼，萧砚跟在后头，抱着那袋炸糕。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殿下，把眼睛闭上。”
“啊？”
“闭上。”
前面的黑暗里，走出三个人。
“陆监正，”领头的开口，“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把灯笼挂到墙上，把萧砚往身后一推。
“三位，”我说，“我是文官。”
“知道。”
“钦天监的，从四品，手无缚鸡之力。”
“知道。”
“那你们还来？”
领头的笑了。
“陆监正，您上任那年，礼部尚书当众骂您是骗子。第二天他家的门槛被人削了三寸，整整齐齐。第三天上朝，他跪着跟您赔罪。”
我叹了口气。
“那是木匠干的。”
“京城最好的木匠，查了三年，没查出来。”
“那就是鬼干的。”
他不再废话。
刀光一闪。
我这辈子没学过武功。
我学的是手艺。
九岁那年在钦天监库房翻出一堆旧书，讲的是机关术。别人看是废纸，我看是宝藏——前世写代码，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堆零件拼成能跑的东西。
六年，京城每一条巷子，我都提前埋好了东西。
墙缝里，屋檐下，地砖底，门槛下。
所以那把刀砍过来的时候，我只抬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左边的墙头“咔”一声，弹出一根铁索。
铁索横过夹道，绊住第二个人的脚。他一头栽倒，撞翻了第三个。
领头的愣了半瞬。
就这半瞬，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往墙上磕。
刀掉了。
我把刀捡起来，反手架在他脖子上。
“我说了，”我说，“我是文官。”
“文官杀人，也是犯法的。”
三个人被我用铁索捆成一串，扔在夹道口。
萧砚全程闭着眼，抱着炸糕，一动不动。
“好了，”我说，“睁开吧。”
他睁眼，看见地上三个人，又抬头看我。
“先生，你不是说你不会武功吗？”
“我不会。”
“那他们怎么躺下了？”
“他们自己摔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先生，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别让人知道你会什么。”
我把灯笼取下来，递给他。
“殿下，你比我想的聪明。”
“那先生，”他仰着头，“你能教我那个吗？”
“哪个？”
“一跺脚，墙里蹦出铁索那个。”
我沉默了。
系统弹字：目标产生学习欲望，建议传授危险技艺，加速其走向昏君之路。
提示：亡国之君，必先亡其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你这系统是不是有病。”我说。
“本系统没有病。”
那天夜里，在西六宫那间漏风的破殿里，我收了这个徒弟。
没有香案，没有拜师礼。
只有一盏快灭的油灯，一个啃炸糕的小孩，和一个正在跟系统斗嘴的骗子。
“先生，”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以后我该叫您什么？”
“叫老师。”
“师父不好吗？”
“师父听着老。”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老师。”
“嗯。”
“老师。”
“嗯。”
“老师老师老师——”
“你叫魂呢。”
他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给他煮了碗面。他不吃葱，我把葱花一根一根挑了出来。
他捧着碗，热气糊了一脸。
“老师，”他小声问，“你说的那盘大棋，什么时候能下完？”
永昌二十九年，皇帝病重。
朝堂上说话的人换成了摄政王裴渊。
裴渊是太后的弟弟，四十来岁，长得体面，说话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朝里一半的人是他的人，剩下一半在等他的人。
他看不上萧砚。
浣衣局出身的女人生的孩子，连名字都是皇帝喝醉了随手写的，凭什么占着皇子的位子。
所以他提了个建议。
“北狄新可汗求盟，”他在朝会上说，“按例，要一位皇子去做质子。臣以为，可遣七皇子。”
质子。
让一个大胤的皇子，去北狄的帐里当人质。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说话。
我站在最边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手里捧着星盘。
“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裴渊也转过来，笑容不变。
“陆监正，”他说，“钦天监也管质子？”
“不管。”我说，“但钦天监管天。”
“哦？”
“臣昨夜观星，荧惑守心，主刀兵。三日之内，北境必传急报。”
殿上有人笑出声。
“陆监正，”裴渊慢悠悠地说，“上个月你说有雨，结果晴了三天。”
“臣算错了时辰。”
“上上个月你说太后有恙，太后第二天就去城外上香了。”
“臣说的是恐有微恙。”
“陆监正，”他往前走了一步，笑容收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满朝的人都是傻子？”
我没退。
“王爷，臣可以立个字据。三日之内，北境若无急报，臣这颗脑袋，您拿去。”
殿上静了。
裴渊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说，“三日。”
三天后，急报到了。
八百里加急，马跑死了三匹。报信的人从马上摔下来，爬着进了大殿。
北狄可汗死了。
暴毙，死在帐中。三个儿子当天就动了刀。北境诸部乱成一锅粥，别说南下，自己先打起来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裴渊坐在摄政王的位置上，捏着那份急报，愣了很久。
我站在殿中央，把星盘收进袖子。
“王爷，”我说，“臣的脑袋，还用拿吗？”
他没说话。
“那七殿下的质子，还用去吗？”
他还是没说话。
殿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转过身，朝龙椅上那个半睡半醒的皇帝拱了拱手。
“陛下，七殿下命格主镇。镇者，不动也。他在京里待着，北边就乱；他要是走了，北边就该稳了。”
“……那不稳了怎么办？”
“再把他接回来。”
皇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挥挥手。
这事就这么定了。
散朝后，我在殿外台阶上站了很久。
后背全湿了。
萧砚从柱子后面钻出来，手里攥着块帕子，递给我。
“老师。”
“嗯。”
“你手在抖。”
“废话。我要是算错了，脑袋就没了。”
“可你没算错。”
“我是没算错。”
我没告诉他，我不是算出来的。
三个月前，我托商队往北边带了封信，收信人是个在北狄做生意的汉人。那人欠我一条命，欠了六年。
他回信说：可汗病重，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把信烧了，然后开始算日子。
这世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
所谓神算，就是把别人不知道的事，提前知道。
裴渊是在宫门口拦住我的。
他站在马车边上，没带随从，一个人。
“陆监正。”
“王爷。”
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你很像一个人。”
“王爷说笑了。”
“三十年前，也有个自称能看天的人。他比你还狂，说能算出国运。先帝信了他三年。”
“后来呢？”
“后来他算错了一次。”裴渊笑了笑，“脑袋挂在城门上，挂了三个月。”
风从宫门里吹出来，卷着雪。
“陆监正，”他转身上车，掀帘子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最好，一次都别算错。”
马车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三十年前。
那时候，上一个穿越者，应该还活着吧？
永昌三十三年，萧砚十六岁。
这十年，我把能教的都教了。认字，算账，看人，还有怎么在朝堂上把话说得让人听不懂。
他自己又偷学了不少。
比如，怎么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对方的靴子看。
“这样他会不自在。”他说，“不自在就会露破绽。”
我把这话咽了回去。这招我都没教过。
系统给的新任务：教目标猜忌忠良。
奖励：《洗冤录》。
我看着这奖励，寻思这系统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猜忌忠良，奖励一本断案的书。
这逻辑，跟我前世老板画饼一样。
于是我改了课。
我教他怎么分辨谁在骗你。
第一课：账。
那年南方发了水，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
到了地方，只剩八万。
多出来那二十二万，长了翅膀。
我带着萧砚去了户部。
户部侍郎钱万金正在喝茶。他胖，坐在椅子上像一滩化开的油。
“陆监正，”他眼皮都没抬，“钦天监也管钱粮？”
“不管。”我说，“臣管天。天要收人，得先记账。”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臣这儿也有一本账。”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
那是我托人从江南一路抄回来的。粮价，米行，车马行的路引，还有几个灾县县令的家书。
抄了三个月。
“大人，您上个月在城南买了三进宅子，八千两。”
“您俸禄一年二百四十两。”
“您儿子在赌坊欠了四千七百两，上个月还清了。”
“钱大人，”我把账本合上，“您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钱万金的脸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臣不喷人。”我说，“臣看天。”
那天朝会上，我把那袋从灾区带来的米倒在金銮殿上。
一斤米，掺了三两沙。
“陛下，”我说，“这是灾民吃的。”
满殿的人都不说话。
龙椅上那位咳了两声，摆摆手：“查。”
裴渊站在旁边，没吭声。
钱万金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王爷！王爷救我！”
裴渊没看他。
散朝后，萧砚在偏殿等我。
他十六岁，个子快到我肩膀，穿一身素色袍子，站在那儿，像个摆件。
“老师，我按你说的做了。”
“嗯。”
“我说了那句话。”
“哪句？”
“我说，这种人不杀，留着过年吗。”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真说了？”
“说了。”他一脸认真，“我还加了一句，拖出去，杖四十。”
殿里几个太监脸都绿了。
系统疯狂弹字。
昏君值加三十。
宿主干得漂亮。
我默默喝了口茶。
这孩子，演技比我还好。
“老师，”他凑过来，小声问，“我演得像吗？”
“像。”
“那以后我当了皇帝，是不是也要这样演？”
“不用。”
“为什么？”
“因为当了皇帝，你就不用演了。”我说，“你说了算。”
他想了想，摇头。
“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
“我要是不演，他们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老师，这是你教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我教了他十年。
我教他活下来，教他演戏，教他藏。
可我好像忘了教他，什么时候可以不藏。
夜里，福全跑来报信。
“先生，不好了！”
“怎么了？”
“钱万金在牢里死了。”
“怎么死的？”
“他留了句话。”
福全压低了声音。
“他说，你们以为，摄政王不知道？”
永昌三十四年，冬天。
江南大雪，漕运断了。京城的粮价，从三十文一斗，涨到三百文。
涨了十倍，只用了半个月。
萧砚学会了自己出宫。有时候半夜回来，袖子里揣着两个烧饼，跟我说南城的米价又涨了。
我问他怕不怕被抓。
他说不怕，他穿的是我的旧棉袄。
崔半城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他姓崔，外号半城，因为京城一半的粮都在他手里。
他放话出去：腊月之前，粮价还要翻一番。
城里开始抢粮。
先是米铺，然后是菜市，最后连喂牲口的豆饼都被人抢光了。
有人在粮店门口跪了三天，起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半袋发霉的米。
我去看了。
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系统弹字：检测到宿主情绪低落。建议：勿生怜悯。怜悯是帝师最大的破绽。
“你闭嘴。”我说。
系统给我的奖励，堆了一屋子。
《齐民要术》精校版。《水利工程概论》。《农具图谱》。
我一直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把它们全翻了出来。
腊月初三，我在城西租了十亩地，搭了三十个大棚。
棚子用油纸和竹架，底下烧地龙，上面盖草帘。
我带着钦天监那帮人，连夜种菜。
“大人，”他们问我，“这大冬天的，能活吗？”
“能。”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前世我在阳台上种过葱，全死了。
这回有系统的书，还有我六年攒下的手艺。
腊月二十，第一茬青菜出棚。
绿油油的，一筐一筐往外抬。
我在城西菜市支了个摊，挂块木牌：
“青菜，三文一斤。”
那天上午，全城的人都往城西跑。
崔半城的伙计来了三趟，第三趟回去报信。
下午，崔半城亲自来了。
他站在我的摊子前，看了半天。
“陆监正，”他说，“您这是要断我的财路。”
“崔老板，”我说，“您这财路，是拿人命铺的。”
“您知道这十亩地，能救多少人？”我指了指排队的人，“三千户。您一斗米涨十倍，这个冬天要死多少人，您算过吗？”
“算过。”他说，“八百。”
“那您还涨？”
“我不涨，别人涨。”他笑了笑，“陆监正，这世道，谁心软谁先死。”
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
崔半城走了。
第二天夜里，我的大棚着了火。
三十个大棚，烧了十一个。
我在棚子边上站着，看着火。
萧砚赶来的时候，愣在棚子口。
萧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旁边，脸被火光照得通红。
“老师。”
“嗯。”
“是他干的？”
“是他。”
“我们怎么办？”
我把手里的火折子捏灭了。
“等。”
第三天，崔半城的粮仓塌了。
不是天灾。
我在他粮仓底下埋了二十根铁柱，柱子底下是空的。他囤的粮太重，压塌了。
三十万石粮食，全埋在土里。
他派人挖，挖了两天，挖出来的米全发了霉。
第四天，官府封了他的铺子。
第五天，他把粮价降回三十文。
第六天，城里的人开始往城西跑，买我的菜。
我的大棚还剩十九个，够卖到年后。
那年开春，江南修了三百里水渠。
奏报上说是七殿下主持的。
我把奏报看了三遍，又翻了翻那本《水利工程概论》。
书角卷了，页边写满了小字。
崔半城没再来找我。
来的是裴渊的帖子。
“钦天监监正陆昭，妄言天象，妖术惑众，着即日停职待查。”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萧砚在旁边磨墨，磨得很慢。
“老师，他动手了。”
“嗯。”
“我们怎么办？”
我把帖子折起来，塞进袖子。
“进宫。”
“进宫做什么？”
“跟他算账。”
这场仗，从今天开始。
永昌三十五年，北狄新可汗拓跋烈统一了诸部。
八月，边关告急。
九月，连失三城。
十月，裴渊在朝会上说：“臣以为，当割地求和。”
满朝文武，还是没人说话。
这一次，有人站出来了。
“臣愿往。”
是萧砚。
他十八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甲胄，腰带系了三圈才系住。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
裴渊笑了。
“七殿下千金之躯，何必呢。”
“王爷，”萧砚说，“大胤的皇子不去，难道让王爷去？”
殿上静了一瞬。
裴渊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沉了下去。
“好。”他说，“殿下要去，臣不拦。只是边关苦寒，刀箭无眼。”
我站在最边上，捧着一摞历书。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
可我看着萧砚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孩子长大了。
散朝后，我把他堵在宫门口。
“你疯了？”
“老师，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北狄多少人？二十万。你带多少？三万。”
“三万够了。”
“够什么够？”
他看着我，很认真。
“老师，你当年教我，想让所有人吃饱，得有本事。”
“会打仗，也是本事。”
我张了张嘴。
这小子，拿我的话堵我。
系统弹字：目标主动请战，符合亡国之君行为模式。建议支持。
“你闭嘴。”我说。
边关的风，比京城硬。
三万兵马，驻扎在雁回关。守将叫韩烈，四十来岁，一脸横肉，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猴子。
“殿下，”他当着全军的面说，“打仗不是看星星。”
“我知道。”萧砚说。
“那您带个神棍来干什么？”
“他能看天。”
“看天？”韩烈哈哈大笑，“老子打了二十年仗，靠的是刀！”
三天后，下了一场暴雨。
韩烈的五千前锋被困在河谷，山洪下来，退路断了。
是我提前一天告诉他，把兵撤到高处。
他没听。
等他想听的时候，水已经下来了。
我连夜带人，在河谷上游炸开一道堤，把水引走了一半。
五千人，回来四千八。
韩烈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站在我面前，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单膝跪下去。
“先生。”
“我不是先生。”
“先生，”他抬头，眼睛通红，“我这条命，是您捞回来的。”
我把他扶起来。
“韩将军，我不是救你。”
“那您救谁？”
“救那四千八百个要跟你一起死的人。”
那晚，萧砚在帐里看地图，看到后半夜。
我给他端了碗面。
他吃了两口，忽然说：“老师，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裴渊想让我死在这儿。”
“嗯。”
“所以他才会同意我来。”
“嗯。”
“那老师说，我该怎么办？”
“活着回去。”我说，“带着战功回去。”
我在边关这一个月，没闲着。
我造弩，配药，埋线。火药这东西，我试了六年，终于配出了能用的方子。
十一月，拓跋烈的主力到了。
我站在城头，看见对面的旗。
旗是黑的，中间一只白狼。
可在白狼底下，我看见了另一面旗。
很小的，藏在队列里。
旗上绣着一条金线龙纹。
大胤的旗，为什么会插在北狄的军里？
雁回关守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城墙塌了一角。
拓跋烈把所有的攻城器械都推了上来。撞车，云梯，投石机。
城里的箭射光了，石头也砸光了。
韩烈提着刀站在城头，脸上全是血。
“先生！”他喊，“守不住了！”
我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
系统弹字：检测到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状态。建议：撤退。
“滚。”我说。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点燃，举起来。
那是信号。
城外的山腰上，埋着我这一个月造的东西。
四十架连弩，埋在地里，弩臂用铁索连着。
三百斤火药，装在陶罐里，罐口封着蜡。
还有十二根铁柱，撑着一整面山壁。
我跺了一下脚。
不是比喻。
城楼的地砖底下，有一根铜管，一直通到山腰。
铜管里是火油。
轰的一声。
半面山塌了下来，把北狄的前军埋在了底下。
紧接着，四十架连弩一起响。
箭雨从侧面扫过去，像一把巨大的镰刀。
韩烈站在城门下，看着那一排箭钉进敌阵，整个人愣住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这哪儿是神棍。”
他提刀冲了出去。
拓跋烈的大军乱了。
韩烈带着人从城门冲出去。
那一仗，从晌午打到天黑。
三天后，北狄退兵三十里。
拓跋烈退兵前，派人送了句话。
“雁回关里那个人，我要活的。”
韩烈把话转告我的时候，我正在修一把坏了的弩。
“先生，”他问，“您怕不怕？”
“怕。”我说，“所以我得让他更怕。”
军营里开始传一件事。
说雁回关里有个鬼手，能呼风唤雨，能移山填海。
有人说是神仙，有人说是妖怪。
韩烈跑来问我：“先生，他们说的鬼手，是不是您？”
“不是。”
“那是谁？”
“一个木匠。”
韩烈不信。
直到他从塌了的山壁里，挖出一根铁柱。
柱子上刻着三个字。
“陆记造。”
那天晚上，全军都知道，钦天监那个看星星的，是个造机关的。
萧砚坐在帐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老师。”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端起茶碗，吹了吹。
“一个想回家的人。”
他没再问。
帐外的风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系统弹出一行红字。
“终极任务：杀死萧砚。”
“奖励：归乡。”
“失败惩罚：宿主神魂俱灭。”
“宿主，请开始。”
我在帐外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跟我合作。
它让我接近他，让我教他，让我护着他。
然后在我最舍不得的时候，让我杀了他。
这不叫养成。
这叫养肥了再宰。
我回到帐里。
萧砚趴在案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地图。
他十九岁，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睡相很难看。
我给他披了件衣服。
系统又弹字：检测到宿主迟疑。警告：任务失败，神魂俱灭。
“灭就灭吧。”我说。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弹出一行小字。
“宿主，你确定？”
“确定。”
那天晚上，我烧了。
不是死。
是气运清零。
系统说，这是我抗命的代价。
我问它，任务失败不是该神魂俱灭吗。
它沉默了很久。
“本系统，舍不得。”
我笑了一声，笑得胸口疼。
“你一个系统，哪来的舍不得。”
它没再说话。
我躺在帐里，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
萧砚守了我三天。
第三天后半夜，我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
他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
“老师，你别死。”
“我还没学会治水呢。”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醒了一下，看见我睁着眼，愣住了。
“老师？”
“嗯。”
“你醒了。”
“醒了。”
他张了张嘴，忽然把头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说话。
这小子，哭都不肯让我看见。
我想起一件事。
这十三年，他从来没问过我从哪来。
一次都没问过。
永昌三十五年，冬。
皇帝驾崩。
裴渊封锁宫门，说是要清君侧。
京城乱了。
我在边关接到消息的时候，萧砚正在校场点兵。
他看完信，把信纸捏成一团。
“老师，我们回去。”
“回不去。”我说，“雁回关到京城，一千二百里。等我们到，城门早开了。”
“那怎么办？”
我把地图铺开，指着京城西边的一处。
“不在城门外打。”我说，“在他以为赢了的时候，从他的脚底下钻出来。”
“什么意思？”
“地宫。”
“什么地宫？”
“我修的。”
“您什么时候修的？”
“你每次睡着以后。”
“老师，”他忽然抬起头，“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三千轻骑，跑了十二天，跑死了八百匹马。
三万兵马留在雁回关，我只带了这些人，日夜不歇。
到京城那天，裴渊正在宫门前点兵。
地宫是我十三年前开始修的。
那时候我刚当上监正，手里有人，有工部拨的银子，还有一整个钦天监的傻子。
我说要修观星台，工部就批了。
我说要挖地基，工部就给了人。
十三年，我掏空了京城西边的半座山。
这事只有一个人知道。
现在，多了一个。
“老师，”萧砚在马上问，“你修这个，是为了什么？”
“以防万一。”
“万一是哪一天？”
“就是今天。”
地宫有三个入口。
第一个在城西的土地庙，第二个在钦天监的井里，第三个在金銮殿的龙椅底下。
裴渊一个都不知道。
他以为，我这十三年都花在了观星台上。
裴渊围了宫。
三万禁军，把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站在宫门前，穿着一身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七殿下，”他扬声说，“投降吧。我保你一条命。”
萧砚站在城楼上，没说话。
我在他旁边，看着下面的裴渊。
“老师，”萧砚说，“他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他觉得，你撑不住这个国家。”
“我撑得住。”
“我知道。”我说，“他不知道。”
“殿下，”我说，“给我三千斤火药，一支火把，还有半个时辰。”
“你要干什么？”
“跟他讲道理。”
“讲道理要火药？”
“我这个人，讲道理一向比较响。”
地宫的入口在宫门底下。
我带着三十个人，从井里下去。
主道有十里长，两边全是铁柱。
每根柱子底下，埋着三百斤火药。
一共一百根。
裴渊的人冲进宫门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地宫的主控室里。
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中间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整个地宫的线路。
我伸手，按下了第一块石头。
地宫塌了三分之一。
裴渊的三万禁军，被埋在了宫门底下。
他带着亲卫退到太和殿前，看见我从地宫里走出来，身上全是灰。
“陆昭。”他咬着牙，“你疯了。”
“王爷，”我说，“我给过你机会。”
“什么机会？”
“三个月前，我托人给你送过一封信。”
“什么信？”
“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北狄的粮道。”
“我看不懂。”
“你看懂了。”我说，“你只是不想懂。”
“北狄要是退了，你就没有理由掌兵了。”
裴渊的脸白了。
“你早就知道？”
“知道。”我说，“从你把钱万金灭口那天起。”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在等你回头。”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回头？”他说，“陆昭，你在这个位子上坐过吗？”
“没有。”
“那你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这个国家烂到了根子里。皇帝病了十年，太子死了，剩下的皇子，一个比一个废物。”
“我要是不过来夺，这天下早就完了。”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看着他。
“王爷，”我说，“这话我信。”
“那你为什么还拦我？”
“因为你为了这个天下，已经杀了太多人了。”
“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他们该死。”我打断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由你来觉得？”
他愣住了。
就在这时候，太和殿的屋顶塌了。
我早就在那儿埋了东西。
“陆昭！”裴渊在烟里喊，“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不让你赢。”
我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三千斤火药，够把这座山埋了。
地宫的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听见萧砚在喊我的名字。
喊得很难听，像个孩子。
我坐在地宫的石阶上，看着引线烧过来。
系统弹出一行金字。
“检测到宿主完成隐藏任务：护。”
“奖励：归乡通道，条件已满足。”
“宿主，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笑了一下。
“早说啊。”
引线烧到了尽头。
轰的一声。
最后一眼，我看见的是地宫顶上那盏灯。
灯灭了。
永昌三十六年，正月。
萧砚登基。
年号承平。
登基大典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他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冠冕，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喊万岁。
他站在龙椅前，没坐。
他回头看了一眼。
龙椅后面，有一张空着的位子，蒙着帘子。
那是他自己让人加的。
帝师座。
“陛下，”福全小声说，“该坐了。”
“嗯。”
他坐下了。
坐了不到一炷香，他站起来。
“传旨。”
“陛下，还没拟……”
“朕说，你记。”
福全赶紧跪下。
“第一道旨。”萧砚说，“全国寻人。”
“寻谁？”
“寻钦天监故监正，陆昭。”
“活要见人。”
他停了一下。
“死要见尸。”
这道旨，发了三年。
三年里，全国各地的画像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说在岭南见过一个独腿的教书先生。
有人说在关中见过一个会看天的道士。
还有人说，在东海边的渔村，见过一个姓陆的瘸子。
韩烈带兵去查，查了三个月，回来复命：不是。
青芜带暗卫查了三年，每年回来一次，每次都是三个字：没找到。
第三年冬天，萧砚在观星台坐了一夜。
观星台是新修的，就在钦天监旧址上。
台子底下，挖了一个很大的地窖。
地窖里堆着三千斤陨铁，是他这三年从全国各地收来的。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工匠只知道，陛下亲自画了图纸，一天到晚盯着他们干活。
“陛下，”福全端着汤上来，“天冷，您回宫吧。”
“福全。”
“奴才在。”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
福全哆嗦了一下。
“奴才……奴才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萧砚说，“所以朕给他修了条路。”
那年腊月，青芜回来了。
她跪在殿上，一句话没说，先磕了三个头。
“陛下。”
“说。”
“江南，青溪镇。”
“有个卖面的瘸子。”
“姓陆。”
萧砚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叫什么名字？”
青芜抬起头。
“陆昭。”
殿里静了很久。
久到青芜以为陛下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是茶盏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一夜，观星台的灯，亮到了天亮。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我转过身。
那个黑衣女人站在巷口，挡住了光。
“陆监正。”
巷子里有风，吹得她衣角贴在刀上。
“认错人了。”我说，“我姓王。”
“陆昭，”她说，“眉间一道疤，左腿断了，走路左脚先落地。”
“你观察得挺细。”
“我观察了七天。”
“那你还问？”
“我想看看，您会不会自己承认。”
我叹了口气，把拐杖往地上一撑。
“青芜。”
“属下在。”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告示贴出去那天。”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我在等您跑。”
“我要是跑了呢？”
“那说明您还活着。”她说，“活着就好。”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青芜看了我一眼。
“地宫塌的是宫门那一段。您在主控室，那儿没塌。”
“三根铁柱压着您，压了一天一夜。是韩将军带人挖出来的。”
“他怎么会来？”
“陛下让他来的。陛下说，活要见人。”
“我醒过来以后呢？”
“您说了一句话，又昏过去了。”
“什么话？”
“您说，别告诉他。”
“等我再醒，人已经不在了。韩将军压了三个月的消息，说没找到尸首。”
“陛下信了？”
“没信。”
“那他为什么没拆穿？”
“因为您想躲。”她说，“他想让您躲得安心一点。”
我把拐杖放下，靠在墙上。
“陛下知道你来了？”
“不知道。”
“那你回去怎么说？”
“说没找到。”
“为什么？”
她看着我，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因为您不想回去。”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回去？”
“您要真想回去，三年前就回去了。”她说，“您躲在这个镇上卖面，卖的就是个‘找不到’。”
这话说得，我竟没办法反驳。
“行。”我说，“那你帮我瞒着。”
“瞒不住。”
“为什么？”
“因为陛下早就知道您在哪儿。”
“什么？”
“陛下在您走后第三个月，就查到了青溪镇。”
“我没见过他的人。”
“您见过。”
“去年春天，您家屋顶漏雨。来补屋顶的那个瓦匠，是暗卫。”
“您面馆的灶台，去年塌过一次。来修灶台的，是工部的人。”
“您门口那条路，前年还是泥的。现在是青石板的，您没发现？”
我张了张嘴。
一点点想起来了。
去年春天那场雨，屋顶确实没漏。
灶台塌的那天，来的是个话很少的年轻人，修完没要钱。
门口的路……我以为是镇上集资修的。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
“因为您不想见他。”
“他就不怕我一辈子躲着？”
青芜沉默了一下。
“陛下说，”她慢慢地说，“老师想走，谁也拦不住。”
“他能做的，只有让老师过得好一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面馆坐了很久。
油灯快烧完的时候，门口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
我抬头。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落着雪。
他抬手，把帽子摘了。
“老师，”他说，“还有面吗？”
我没说话。
先给他下了一碗面。
水开了，面下去，滚三滚，捞起来，浇一勺猪油。
葱花我没放。
他从小不吃葱。
端过去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坐在我对面，很安静地看着我。
十九岁登基，二十三岁的皇帝，穿着青衫，像个赶考的书生。
“吃吧。”我说。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
吃得很慢。
吃了一半，他停下。
“老师。”
“嗯。”
“面咸了。”
“咸了就别吃。”
他没抬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青芜。”
“她跟我说，她没找到。”
“她是我的人。”他说，“她先跟我说，后跟您说。”
我笑了一声。
“行啊，学会骗老师了。”
“跟您学的。”
他把碗推开。
“老师，我这次来，是接您回去的。”
“我不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路修好了。”
“什么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台子，台子中央是一个凹下去的阵眼，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是什么？”
“归乡台。”
“什么？”
“您在钦天监的旧档里，翻过一页图。”他说，“上面画着一个圆，圆里有很多看不懂的字。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烧了。”
“那天我在门外。”
“我记住了。”
“三年前，您在地宫里，说了句梦话。”
“什么梦话？”
“您说，妈，我想回家。”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后来我查了三年。”他说，“钦天监的秘档里，有一卷图，叫《星槎图》。上面画的是一台阵，能把人送走。”
“那是假的。”
“我试过了。”他说，“三千斤陨铁，八百个工匠，修了两年半。”
“上个月，阵眼亮了。”
我盯着那张图纸，愣住了。
“你修这个，”我说，“是为了让我走？”
“是。”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当我的皇帝。”
“你一个人撑得住？”
他看着我。
“老师，你教了十三年。”
“我教你的，是让你一个人撑？”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还教了自己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舍得。”
三天后，我跟他回了京城。
观星台在城西，比原来的大了一倍。
台子底下那个地窖，我下去看过。
三千斤陨铁围成一个圈，圈里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
三千斤。跟他埋在地宫里的火药，一个数。
中间一块凹下去的石头，刚好能站一个人。
我站上去。
系统响了。
【归乡通道已开启。宿主可随时离开。】
我站着没动。
“你到底是什么？”
它沉默了很久。
“护国阵灵。”
“昏君养成，是考题。”
“考题只有一道：你会不会为了回家，害一个孩子。”
“你答了十三年。”
地窖口有光。
萧砚站在光里，没下来。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
“老师，”他说，“一路顺风。”
我看着他。
他穿着龙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像十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蹲在墙角，把馒头掰碎了喂老鼠。
现在他站在光里，替我把路修好了。
系统又问了一句。
“宿主，是否确认离开？”
我没回答。
我站在阵眼里，看着光里的那个人。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我就走不成了。
所以他不开口。
我从阵眼里走下来。
“你就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他摇头。
“你走了，我就不找了。”
“为什么？”
“因为我找了你三年。”他说，“我知道找一个人有多难受。”
“我不想让你也难受。”
我站在地窖口，看着他。
二十三岁的皇帝，个子比我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可站在那儿，还是像当年那个抱着炸糕的小孩。
我骂了一句。
“你这小子。”
“嗯？”
“路修得不错。”
“谢谢老师。”
“就是太慢了。”我说，“修了两年半，我面馆都开了三年了。”
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没了。
跟六岁那年一样。
后来，归乡台没拆。
我把它改成了义学。
台子底下那三千斤陨铁，没人知道。
我在学堂旁边，又开了间面馆。
每年冬至，他都来吃一碗面。
不放葱。
吃完，他把碗推过来。
“再来一碗。”
我就再下一碗。
面馆的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