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你别堵在门口。沈知南今晚必须住进来。”
许清宁推着轮椅，站在玄关里，脸上没有商量的意思。
轮椅上的男人盖着一条灰毯，脸白得近乎透明。他的手搭在扶手上，腰以下被毯子遮住，连脚尖也没露出来。
门外还站着搬运工，正往屋里抬一张护理床。
我身后是出差用的行李箱。拉杆箱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有跟许清宁争，只把箱子提进来，靠墙放好。
她像是等着我发火，见我没说话，语气缓了些。
“医院那边不能一直住。康复院也没床位，知南现在下半身没有知觉，自己根本照顾不了自己。总不能让他回去一个人躺着吧？”
我看向轮椅上的沈知南。
“他是你前男友。”
许清宁的嘴唇抿紧了。
“我们早就分开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只是想确认，你没忘。”
她眼神一沉。
搬运工已经把护理床抬进了客厅。床架磕过墙角，发出钝钝一声。
我脱下外套，弯腰把地上的一只小拖鞋捡起来。
是儿子顾小川的。
他的房间门不见了。门框上留着几道新鲜的螺丝孔，床和书桌都被挪了出来，堆在走廊尽头。原本放航模的架子只剩下一半，几只飞机被塞进纸箱，有一架白色的断了机翼。
那张护理床，正准备推进顾小川的房间。
我把拖鞋放回鞋柜。
“谁让你拆小川的房间？”
“我没有拆，只是把门先卸下来，轮椅进出方便。”
“他的床呢？”
“暂时放客厅。小川这几天先跟你睡。”
“他的桌子呢？”
“餐厅能写作业。”
她说得很快，像这些安排早就排演过许多遍。
我看着门框上的螺丝孔。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两天。”
“那你今天才告诉我？”
“医院催得急，我没时间跟你慢慢商量。”
“你不是没时间，是没打算问我。”
许清宁脸色一变。
“顾砚，人命关天。你非要这个时候跟我掰扯谁做主吗？”
我没接她的话。
沈知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虚弱。
“清宁，要不还是算了。我住朋友家也行，别因为我影响你们。”
许清宁立刻回头看他。
“你现在这样能住朋友家吗？你连起床都需要人扶。”
她说完，又看向我。
“你放心，我请了白班护工。晚上我自己照顾他，不会麻烦你。”
我问：“今晚谁照顾小川？”
许清宁一怔。
“小川在我妈家。”
“他知道他的房间被你让出去了吗？”
“他才七岁，跟你睡几天又不会怎么样。”
“他知道吗？”
许清宁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等了几秒。她转过脸去，低声对搬运工说：“床先推进房间。”
我伸手挡在门口。
“这张床不进小川的房间。”
搬运工停住了，扶着床架看许清宁。
许清宁盯着我。
“顾砚，你别逼我。”
“你已经替我做了决定，还怕我逼你？”
“我说了，只是先住几天。”
“几天？”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知道那不是答案。
我蹲下去，把白色航模从纸箱里捡起来。机翼裂开了，螺旋桨还在，机身上贴着小川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许清宁说：“我会给他买新的。”
“他要的是这架。”
“就是个玩具。”
我把飞机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他不这么觉得。”
许清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砚，你别把话说得像我故意欺负他。”
“我没说你故意。”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张床。
“床别靠窗。那边空调直吹，护理床往里挪一些，轮椅才转得开。卫生间门口的地垫要撤掉，边缘会卷。常用的药放床边，不要摆在茶几下面。”
搬运工和护工都安静了。
许清宁脸上的怒意停了一瞬。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些。
“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至少把这些地方安排好。”
“顾砚……”
“我不想让他在这儿摔倒。”
我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不介意。
我只是把床的位置、通道和药品安排好，像是在替一个临时借住的人处理入住细节。
许清宁慢慢松了口气，转身去给沈知南倒水。
我站在小川的房间门口，看着被卸下来的门靠在墙边。门板内侧有他贴的两张星球贴纸，其中一张被搬运时刮掉了半边。
我伸手把它按平。
许清宁端着水回来，看见我还站在那里。
“门配件我都收起来了，之后装回去很方便。”
“什么时候装？”
“等知南情况稳定了。”
“那什么时候算稳定？”
她把杯子递给沈知南，没看我。
“医生说要看康复情况。”
“几天？”
“顾砚，你为什么一定要问得这么具体？”
“因为你把他的房间让出去了。”
“我们不是在讨论以后。眼下他需要地方住。”
我点点头。
“所以今晚他住进来。”
“对。”
“那你也确定，今晚开始，他住在小川的房间？”
“我会照顾他，不会让小川受影响。”
我看了眼客厅里还没收好的书本和玩具。
“你已经让他受影响了。”
许清宁一下没接上话。
沈知南把水杯放在膝上，低声说：“顾先生，实在抱歉。我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没有回答他。
搬运工问护理床放哪里。
许清宁指了小川的房间。
我侧身让开了路。
不是因为我认了。
是我不想让搬运工夹在我们中间，也不想当着沈知南的面把家里的事吵成一团。
床推进房间时，床脚碾过地板上几块积木。
我把积木捡起来，放到小川的书桌上。
许清宁忙着安排护工，把床单铺好，调整床头，又将一只塑料收纳盒搬进房间。
我把那架断翼的飞机放进书房的柜子。
没人问我为什么没发火。
他们大概都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认。
晚上八点，许清宁的母亲把小川送了回来。
孩子刚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多了轮椅，自己的房间里多了护理床。
他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半天没迈步。
许清宁赶紧走过去。
“小川，沈叔叔身体不好，今晚先住你房间。你这几天跟爸爸睡，好不好？”
小川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被拆下来的房门。
“那我的床呢？”
“搬出来了。”
“书桌呢？”
“在餐厅，妈妈给你收好了。”
他没说话，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胸前。
沈知南朝他招了招手。
“小川，叔叔给你添麻烦了。等我好一点，就把房间还给你。”
小川没有走过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伸手接过书包。
“先去洗手。”
许清宁说：“牙杯我给你放在洗衣机上了，今天先用那边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洗手间。
原来放小川牙杯的位置，已经摆上了一堆护理用品。
我把他的杯子拿下来，放回原位。
许清宁皱眉：“知南的药和护理东西都放这边，杯子放洗衣机上更方便。”
“他有自己的杯子。”
“这点小事你也要计较？”
“这是小川的东西。”
小川站在洗手间门外，视线在我和许清宁之间转了转。
我把牙杯递给他。
“刷牙。”
他接过去，手指攥得很紧。
那天夜里，许清宁在小川房间照顾沈知南，帮他调床头、测体温、问护工翻身的步骤。小川跟我睡在主卧。
他洗完澡，抱着一件旧睡衣站在床边。
“爸爸，我明天还能回自己房间吗？”
“能。”
“沈叔叔什么时候走？”
“这件事爸爸会处理。”
小川躺下后很久没有睡着。
黑暗里，他问我：“妈妈是不是不想让我住那个房间了？”
我翻身面对他。
“不是。”
“那她为什么把床搬走了？”
我想了想，没说“妈妈只是临时安排”。孩子看到的不是理由，是自己的床被抬出房间。
“她没有考虑好，对你不公平。”
小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不能不让？”
“能。”
“可是她已经说好了。”
“你没有答应。”
他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把被角往上拉，压着鼻子呼吸。
第二天早上，许清宁做了南瓜糊和蒸蛋。
我和小川平常吃吐司、鸡蛋和牛奶。餐桌靠窗那一侧是小川惯常坐的位置，今天轮椅停在那里。
许清宁把餐盘摆好，转身去给沈知南拿药。
小川端着牛奶出来，看到自己的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另一边。
他停下来，没出声。
我把椅子搬回窗边。
许清宁拿着药回来，愣了一下。
“知南坐那边转不开。”
“那就把另一边的椅子移开。”
“轮椅进出需要空间。”
“餐桌不是病房。”
“顾砚，他现在行动不方便。你能不能先顾全一下？”
“我就是在顾全所有人。小川的位置不该一晚上变三次。”
许清宁放下药盒，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昨天没吵，今天又处处挑刺。”
我没有回答她。
小川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吃南瓜糊。
我煎了两个蛋，放在他面前。
许清宁看着那只煎蛋。
“小川现在也不一定想吃这个。”
“他想不想吃，由他自己说。”
“我是在照顾你们。”
我把煎蛋切开，放到小川碗里。
“照顾不是替别人决定。”
她的脸色冷下去。
“你今天到底是不是要跟我过日子？”
我抬头看她。
“我是在问你，这张床准备放几天。”
她眼神一闪，转身收拾桌子，没有回答。
我把小川送去外婆家时，他一路都没说话。
车停在门口，他解开安全带，突然问：
“爸爸，今天晚上我还要睡你那里吗？”
“看你想不想回家。”
他望向车窗外。
“我想回自己的房间。”
我没告诉他，屋里那张床还没搬走。
我说：“晚上爸爸去接你。”
送走孩子，我回公司开会。
会议结束后，行政部门发来一封邮件，提醒我一份海外岗位的内部征询将在当天截止。我早上已经看见过那封邮件，原本打算两年后再考虑。
岗位在澳洲，常驻四年，负责区域项目协调。
我没有立刻回复。
午休时，我给公司人事打了电话。
“澳洲常驻那个位置，今天还来得及申请吗？”
人事说：“可以。报名今天下班前截止，任命时间还要走审批。你原来不是说家里有孩子，不方便吗？”
“我现在考虑清楚了。”
“你太太和孩子一起过去吗？”
“孩子跟我。”
对方没有马上接话。
“顾总，四年不是短期外派。孩子的学校、签证和家属安排都要确认。你现在申请，最快也得一个多月后动身。”
“我知道。”
“今晚就走肯定不可能。”
我停了一下。
“我不是问你今晚能不能走。我先报名。”
我把申请表填完，发了过去。
邮件发出后，我坐在空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四年。
这个数字摆在眼前，像一扇已经推开的门。
我并不确定它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比起继续待在那个已经有人替所有人决定位置的家里，我至少需要一个可以由自己开始的选项。
下午下班前，我回了人事邮件，又给学校发消息，询问顾小川如果转学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这些都只是询问，还不是决定。
但许清宁的做法已经让我看清楚一件事：我不能再只靠沉默，等她猜到我不接受。
晚上六点，我去外婆家接小川。
他坐在客厅里做拼图，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他的牙杯。岳母给我倒了水，没问我和许清宁吵得怎么样。
“清宁昨晚没睡好。”她说。
我没有接话。
“她说沈知南情况很严重，医院那边实在没办法。你们两口子，还是得商量着来。”
“她没有跟我商量。”
岳母看了看小川，没再说下去。
回家的路上，小川抱着自己的书包。
“爸爸，我的房间还有床吗？”
“还在客厅。”
他低头看书包带。
“那我今天能不能住外婆家？”
“可以。”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看着他。
“你想回家也可以，不想回去也可以。”
他抬起眼睛。
“妈妈会不会生气？”
“她生气是她的情绪，不是你的责任。”
小川像是没听明白，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到家时已经七点多。
许清宁正给沈知南喂粥，听见门响，放下碗走过来。
“小川回来啦。你今天就睡爸爸那里，我把枕头套都换好了。”
小川没答应。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
护理床摆在中间，桌子贴着墙，航模箱堆在门边，连走进去的地方都不宽。
“我想去外婆家睡。”
许清宁脸上一僵。
“你昨天不是已经在爸爸那里睡了吗？”
“我不想睡爸爸那里。”
“那你睡哪儿？”
小川没说话。
我说：“他今天去外婆家。”
许清宁转向我。
“你别跟着他说这种话。”
“这是他自己说的。”
“他才七岁，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不想睡哪里。”
许清宁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顾砚，你昨天还说不跟我吵。现在呢？你让小川跟我对着干？”
“我没有让他做什么。”
“你就是把孩子推出来跟我谈条件。”
我看着她。
“他不是条件。他是你儿子。”
许清宁眼圈红了，却仍然没有让开。
“知南现在需要照顾。你要我把他赶出去吗？”
“你可以照顾他，也可以安排护工。你不能先把孩子的房间拿走，再说孩子不懂事。”
“这只是暂住。”
“那你告诉我，哪天结束？”
她没说话。
“你连日期都没有，怎么让我相信只是暂住？”
“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
“所以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
许清宁脸色越来越差。
沈知南在里面说：“清宁，你们别为了我吵。今天我去医院也可以，反正我能忍。”
许清宁转头看他，声音马上软下去。
“你别乱动。你昨天才说腰疼。”
她又回头看我。
“你听到了吗？他连去医院都不行。”
我问：“医生怎么说？”
许清宁顿了一下。
“医生说最好有人陪护。”
“是最好有人陪护，还是必须住在这里？”
“顾砚，你不要抓字眼。”
“这不是字眼。你要我接受一个决定，总得让我知道事实。”
“我没有义务向你证明他有多严重。”
这句话把我最后一点犹豫压了下去。
我不再问她，也没当着小川的面继续吵。
我转身进书房，拿起手机，拨给人事。
“澳洲岗位的申请，我确认。”
许清宁站在门口看着我。
电话那头，人事问：“顾总，你是说正式确认申请，不是暂时问问？”
“正式确认。”
“任期四年，预计下个月一号报到。你有可能需要提前去处理住宿和交接。”
“我知道。”
“家属签证和孩子入学，你准备怎么安排？”
“我会跟公司一起办。”
我挂断电话。
许清宁还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意已经变成了不安。
“你刚才说什么？”
“我申请了澳洲常驻。”
“常驻多久？”
“四年。”
她盯着我，像是没听懂。
“你说几年？”
“四年。”
“就因为沈知南住进来？”
“不是只因为他住进来。”
“那你要走？”
“我申请了，刚才也确认了。”
许清宁脸色一下白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才问：“你要带小川一起走？”
“如果审批通过，我会申请带他。”
“你问过他吗？”
我看了眼小川。
“我会问。”
“你连我都不问，就替孩子做决定？”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接沈知南回来的时候，也没问我。”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现在需要人。”
“那四年不是一个晚上，也不是几天。你怎么能这么冲动？”
“我已经申请，不代表今晚就带他走。”
“你刚才明明说澳洲常驻四年。”
“对。”
“你是拿这个逼我把知南赶出去？”
“不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我不想再装作这件事不会改变我的生活。”
许清宁愣愣地看着我。
我走到客厅，把小川抱在怀里的书包拿下来，放在玄关柜上。
“我问你一次。你有没有计划让沈知南什么时候离开？”
她嘴唇发白。
“他恢复了自然会走。”
“那‘恢复’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打算让他住在小川房间里，直到你觉得他恢复？”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你准备怎么想？让小川继续去外婆家？让他在餐厅写作业？让他的东西永远堆在门口？”
“他才七岁，换个地方睡几天能怎么样？”
许清宁说完，意识到小川就在旁边，声音低了下去。
小川把书包攥在手里，没有抬头。
我看着许清宁。
“你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了吗？”
她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她转头看向小川，想走过去。
小川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她停住了。
这个动作没有声音，却比吵架更直接。
许清宁看着儿子退开的那半步，肩膀松了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妈妈不是不让你回房间。”
小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那我的房间什么时候还给我？”
许清宁说不出准确的时间。
我把书包递给小川。
“你今天想去外婆家，爸爸送你。”
小川点了一下头。
许清宁伸手拦住我。
“你现在送他走，是不是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是你先定的。”
“顾砚，四年太久了。”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沈知南要住多久吗？”
她的手慢慢放下。
我没有再问她能不能接受我的申请，也没有向她解释我为什么选澳洲。申请才刚刚开始，具体的安排要等公司答复。
可有一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今天晚上，我不打算继续睡在这个家里，假装一切还能照旧。
我拿起行李箱。
许清宁这才真正慌了。
“你要去哪儿？”
“今晚先去酒店。”
“你只是申请调岗，为什么像要搬走一样？”
“因为我不想在你把他安顿好以后，才发现我已经没有地方待。”
“你可以住主卧。”
“我不是在说床。”
她挡在玄关，不肯让开。
“你刚才说今晚就走？”
“对。”
“你今晚就走？你不是说调岗要下个月吗？”
“我今晚离开这个家。澳洲那边的手续以后办。”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这才第一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完全垮下来。
她以为我会跟从前一样，先冷静几天，再回来把事情接过去。她以为只要我没有在门口发火，就代表我最后会认。
可我已经把行李箱拉到门边。
她的手指扣住门把，没松。
“你真要为了一个房间走？”
“不是一个房间。”
“那是什么？”
“是你决定他住进来，再决定小川去哪儿，最后还告诉我不用我管。”
“我说过我会安排。”
“你安排的每一步，都没有问过我，也没有问过他。”
“你现在非要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吗？”
“我没把问题说严重。你把人接回家，床已经装好了，孩子的房门拆了，这些都是真的。”
许清宁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她盯着我的行李箱，像是终于明白“今晚就走”不是一句气话。
“你今晚走了，小川怎么办？”
“他先去外婆家。”
“那你呢？”
“我去酒店。”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会去。”
“你还申请了澳洲，四年。”
“是。”
“你真想好了？”
“我想清楚的是，我不能继续假装自己同意。”
她眼睛红了起来。
“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你给过我时间吗？”
她一下说不出话。
我推着箱子往前。
她没有松开门把。
“顾砚，如果我现在把床搬出去，你就不申请了吗？”
“不会。”
她手指一松，像是被这个答案刺了一下。
“你已经决定了？”
“今天我确认了申请，也决定今晚离开。”
“就算沈知南今晚走，你也要走？”
“他走不走，是你要处理的事。澳洲的申请，是我为自己做的决定。”
许清宁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问“你还爱不爱我”，也没有再说人命关天。
她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带走小川的证件了吗？”
“在家里。”
“明天我拿给你。”
“我明天回来取。”
我拉开门。
小川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书包。
许清宁看着他，声音发抖。
“妈妈送你去外婆家，好吗？”
小川没回答。
我伸手牵住他。
“我送。”
他跟着我出了门。
身后，许清宁没有追出来。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她还站在玄关。
屋里那张护理床的白色边角露在她身后。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接到人事的电话。
澳洲岗位的内部审批通过了。公司需要我这周完成交接，月底前抵达。
我答应了。
确认之后，我才给许清宁打电话。
她听完很久没说话。
“你真的要去澳洲四年？”
“是。”
“月底就走？”
“对。”
“你不是昨晚还说今晚就走吗？”
“昨晚我已经离开家了。今天公司确认了时间。澳洲的行程不是昨晚临时编出来吓你的。”
她的呼吸有些急。
“那小川呢？”
“我会办他的手续，也会问他的意见。学校和签证都要安排。”
“你不能就这么带他走。”
“我没有说不让你见他。”
“见他和陪他生活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昨晚没睡。”
“我也没睡。”
“知南说他会去别的地方。”
“那是你们的安排。”
“我没让他住你的房间。”
我停了一下。
“那房间原本是小川的。”
她的声音立刻低下来。
“我知道。”
“你昨天还没想过。”
“我知道。”
她没有再解释。
我回家拿证件时，许清宁已经把护理床挪到了客厅。小川的房间里床和书桌都搬回了原位，门也重新装上了。
但门合不上。
门轴歪了，得扶着才能关严。
许清宁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我让师傅今天来修。”
“好。”
“知南中午会去康复公寓，护工也安排好了。”
“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帮他。”
她抬头看我。
“你还是觉得我不该接他回来？”
“我觉得你不该替我和小川决定。”
许清宁看着门框上原来的螺丝孔。
“我那天以为他是真的没办法。”
“你可以相信他。”
“我也可以帮他。对不对？”
“对。”
她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眼神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但你不能用小川的房间替你证明你善良。”
许清宁垂下眼。
“我没有想证明什么。”
“我知道你当时是真的心软。”
“可你把心软落在了小川身上。”
她攥着螺丝刀，半晌才说：“他昨晚问我，自己的房间到底还算不算他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就按他能看到的行动回答。”
她点了点头。
我去保险柜拿了护照和户口材料，又把小川的出生证明装进文件袋。
许清宁站在旁边，看着我整理。
“你带他去澳洲之后，我能不能每周跟他视频？”
“可以。”
“如果他不接呢？”
“那就等他愿意。”
“你会不会让他不接？”
“不会。”
她握紧的手松了些。
“小川今天在学校。晚上我想亲自跟他说。”
“我会问他愿不愿意。”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些难堪。
“我以前是不是总觉得，他小，什么都可以往后放？”
我没回答。
她像是知道这个问题没有必要让我替她解释。
她在门口看着我拉上文件袋，突然说：“我以为只要我把事情安排妥，你就会接受。”
“你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你嘴上不高兴，最后还是会帮我。”
“你把我的沉默当成同意。”
许清宁低头。
“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很容易，但对小川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我说：“我听到了。”
下午，我去学校接小川。
我没告诉他澳洲的事情已经通过审批，只说公司有一份长期调岗，我要带他搬去澳洲四年，问他愿不愿意。
他第一反应是问：“那我可以带航模去吗？”
“可以。”
“我的书呢？”
“都带。”
“外婆呢？”
“会回来探望，也可以视频。”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用让房间了吗？”
“不用。”
“澳洲也不会有人住进去吗？”
“不会。”
他捏着书包带，眼睛有些红。
“我想跟你去。”
“你不用马上回答。”
“我想好了。”
他低头踢了踢路边一颗小石子。
“我不想再回来发现自己的东西不在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搬去澳洲，是因为爸爸的工作和我们家的情况，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我知道。”
“如果你以后想妈妈，可以告诉我。”
“嗯。”
“你也可以告诉妈妈。”
他没有点头，只把手塞进我的掌心。
晚上，许清宁打来视频。
我先问小川愿不愿意接。
他想了一会儿，说：“接吧。”
屏幕里的许清宁没有化妆，头发绑得很松。她看见小川，先笑了一下，又很快红了眼睛。
“房间修好了吗？”小川问。
“门还没修好，明天师傅来。”
“床呢？”
“我放回去了。”
“桌子呢？”
“也放回去了。你的航模架还在原来的位置。”
小川没说话。
许清宁咬着嘴唇，像是怕自己又说错。
“妈妈想跟你道歉。”
“你是因为我去澳洲才道歉吗？”
许清宁愣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不是。”她说，“我想道歉，是因为我让你觉得自己的房间可以随时拿走。”
小川垂着眼睛。
“我当时真的不敢说不。”
许清宁捂住嘴，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说“妈妈也是不得已”。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对不起。”
小川看着她。
“我跟爸爸去澳洲。”
许清宁的肩膀一下僵住。
她低头擦眼睛，又抬起来。
“我知道了。”
“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
“那你会来找我吗？”
许清宁沉默了一下。
“妈妈会去看你。但你不想见的时候，我不会逼你。”
小川没有给她保证。
只说：“好。”
挂断视频后，他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回房间收拾航模。
门还是关不严。
他试了两次，门板弹开，最后没再试。
我陪他把航模、绘本和几件最喜欢的衣服装进箱子。
白色飞机修好了，断裂的机翼有一条细细的胶痕。
小川把它放在最上面。
“门什么时候修好？”他问。
“明天。”
“我走了以后，房间还是我的，对吗？”
“对。”
“那为什么我还要走？”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因为爸爸的工作在澳洲，也因为我们需要重新开始。不是你离开，房间就不属于你。”
小川想了想，把那架飞机拿起来，又放下。
“我知道了。”
周五，公司把最终调令发下来。
任期四年，岗位和时间都写得很清楚。家属签证需要单独提交，我和公司负责人的安排也要逐项确认。
我没有把申请说成临时冲动，也没有把它当作惩罚许清宁的筹码。
那四年是我自己选的。
去之前，我还有几件事要处理：房屋合同、孩子的学校文件、工作交接，以及和许清宁确定往后的探视安排。
她没有再试图劝我撤回申请。
她把小川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
门框修好了，门关上时不再弹回来。墙上刮花的地方补了漆，书桌回到窗边，航模架擦干净了。儿童牙杯也放回洗手台原来的位置。
她给我发了几张照片。
最后一张是空出来的房间。
她写：“都放回去了。”
我回：“谢谢。”
她又发来一句：“我知道，这不能让事情恢复原样。”
我没有回复。
离开前一天晚上，我带小川回家拿最后一箱东西。
许清宁在客厅等我们。
沈知南已经搬走，护理床也不在了。客厅恢复了原样，窗边那块轮椅垫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过段时间大概会自己消失。
小川走进自己的房间，检查桌上摆着的飞机模型。
他伸手碰了碰航模架，又看了看门。
许清宁站在走廊里，没走进去。
“小川，妈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