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父亲把我写在女塾报名纸上的名字划掉时，墨都还没干。
弟弟的新学堂报名纸是我从对街取来的。返程时我又绕到女塾，把自己的也取回来。我一路护着两张纸，怕雨点把字打花，进门时裙角湿了一圈。待我把自己的名字填上，父亲正好从后堂出来。
父亲看过学费，问：“怎么有两张？”
“另一张是女塾的。”我说，“方教习请我去看看。”
他没问方教习是谁，也没问我想学什么。笔尖停在我的名字上，轻轻一划，像改掉一处错字。
“账上只够送一个。你弟弟明年要进学堂。”
前街有人把一捆《策论撮要》推上柜台，包纸开了口，露出我前夜校过的第三版样张。那一页有个“赋”字，旧版少了一撇，我用红笔在上头画过圈。
那人敲着柜板：“停考都停了，这书还叫我收着？订钱退来。”
父亲从门槛跨过去，抢先把纸包按住：“刘先生，诏书才下来，诸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给人说话时声音低了许多。明明昨日他还催我赶校这批书，怕秋后交不上货，今日又得把它们当废纸一样讨价还价。
我看着报名纸上那道墨线。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被划掉的名字旁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想学什么，他已经替我作了答。
父亲回过头，见我还站着，朝后堂扬了扬下巴：“把退订簿拿来。”
我把两张纸分开。弟弟那张平平整整地放在柜台里侧，女塾那张折好，塞进袖中。
“你听见没有？”父亲问。
“听见了。”
我去拿簿子。第一位客人退了十二册，第二位退了七册。我写到第三笔时，才发现自己把“退”字的走之旁写得又重又宽，墨洇进了前一页。
二
我家在上海卖书。父亲年轻时抄过书，认得谁家题目出得巧、谁家卷子只会堆话。后来盘下半间铺面，架子一年比一年高，弟弟的身量也是。
我的字是在柜台后头学的。
七岁那年，我拿一截短得握不稳的笔，在废样张背面临过《千字文》。父亲看见了，没责我，只把纸翻过去说：“字写齐些，往后好替我记账。”
十二岁，我会对订簿。十五岁，我能找出排错的页码，叫伙计把书退回书局重换。铺里的账、货、客人来取书的日子，常常是我记得比父亲清楚。
可“念书”两个字落到我身上，总像另有一番意思。
父亲拿算盘给弟弟讲过，学堂里的算术将来管账有用。我站在旁边问，我把账管了这么多年，能不能也去学一学。
父亲说：“你现下不就会了？”
那时我还小，竟以为这是一句夸奖。
诏书传来后，街上人人都在谈新学。有人拿旧课艺来换洋装教科书，有人担心儿子读了多年文章，一夕没了去处。父亲把退回的书堆在后堂，门都快关不上。
我拿红纸给它们重新分门别类，挑出尚可卖给旧塾的算学、地理书。父亲看我忙了两晚，第二天带回一本新式算术，搁在弟弟桌上。
弟弟翻了两页，来找我：“这道借位，我看不明白。”
我在算盘上给他拨。他听懂了，顺手把书放到我面前：“你先看，明天再教我下一课。”
他话还没说完，父亲从外头进来，看见书在我手里，脸色一沉。
“给你弟弟的书，别拿到铺里去弄脏。”
弟弟说是他借我的。父亲却看着我：“你若有闲，后头还有三家的退数没核。”
我把书合上，指腹夹着的那页太新，边角硬得硌手。弟弟站在旁边，想替我再说两句，我冲他摇了摇头。
不是怕他帮我。父亲已经为那本书付了钱，我不想让弟弟连借书给我都要躲着人。
三
方教习是在铺里认识我的。
她为一所新办的女塾挑书，拿起一本算学，翻到末页，问：“这书若有错，能换吗？”
父亲在外头收账，我替她翻到修订页，指出两处换过的数字。她没立刻说要买，反问我怎么认出错处。
“前后两题用的是同一把尺子。”我说，“算出来不该差这么多。”
她抬眼看我，又拿出纸笔，写了道买米分账的题。不是考场上的难题，只是几个人合买一袋米，有人先垫钱，最后怎么算才不亏。
我算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问：“若垫钱的那个人是你，你信得过这笔账吗？”
我又算了一次，发现漏了搬运的脚费。那一刻脸热得厉害，像被她看穿了我平日只会照簿子抄数。
她把纸推回我手边：“下月塾里给想来读书的女子做一回试题。能答，便来谈往后的课。”
父亲回来时，她已经走了。他听说女塾要试题，先以为人家请我帮忙校卷，问能给多少工钱。
我说是让我去做题。他望着我，好一会儿才道：“你没瞧见后堂？”
我当然瞧见了。退书在那里，纸行的账也在那里；我比谁都清楚家里拿不出两份学费。但他没问我有没有法子，便把我的事算进了不能办的那一栏。
我去了方教习的女塾一趟。门内有一块窄院，廊下晒着几张写过的纸，两个姑娘蹲着把压纸石一块块挪开，怕风刮走。有人念字念错了，屋里传出笑声，又很快听见教习让她重念。
我站在门外，突然不敢进去。
那些姑娘不是故事里的人，笑起来会露出牙，脚边的鞋还沾着泥。我若进去，也得跟她们一样答不出题、读错字，而不是永远站在柜台后头，自认什么都会。
方教习看见我，出来递给我一张课目纸：“规矩先看清。这里不是来坐一会儿、长点见识的地方。功课跟得上，才有往下读的可能。”
“学费呢？”我问。
她报了一个数。我掐着指节算，没算到头便住了口。
“你父亲可知道你来？”
“知道我想来，不知道我今日来了。”
方教习没有替我说父亲坏，也没替我作主。“那你先把题做了。钱是另一件事，不能混着骗自己。”
四
我把课目纸带给阿芹看。
她家在隔街卖布。我们小时候一同坐在铺门口，替各自家里数客人送来的铜钱。后来她开始学裁衣，我开始校书；她还能把一块好布摸出纱线松紧，我则能闻出新送的书页是否潮了。
她把纸折起来，没像我想的那样高兴。
“我娘听说女学生要跟男教习见面，已经说了两回。”她道，“我家还在议亲，人家若问起我天天往外跑，我怎么说？”
“说你去读书。”
“你说得容易。”她把布尺绕回腕上，“我觉得那门亲事挺好。他在米行做事，不嫌我手粗。我若为了陪你试题把它闹黄了，最后你去读书，我留在布铺里挨骂？”
我想顶嘴，话到嘴边却没了。她不是不想读，我知道她夜里常借我的书，在裁好的衣里藏纸条，记下不认得的字。她也真在意那个人；他说过肯让她继续帮娘家打理布铺，这一句承诺她听了很久。
“不是陪我。”我说，“你自己想不想去，得你自己想。下月之前还有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劝她。
她替我裁了一块旧布做书袋。针脚很密，袋口却留得大。我问怎么这么宽，她说：“你从铺里拿的书，有时一大本，有时一小本，别弄成只能装一册。”
我拿着袋子笑，她跟着笑了，笑到一半又问：“那个试题，若答错了，是不是全塾的人都知道？”
“大概只有看卷的教习知道。”
“大概？”
“我也没进过，哪里敢诓你。”
后来她来我家取书，碰见弟弟在算借位。我教了弟弟半个时辰，她在旁边看，等他走了，拿起笔问：“我要是连这个也不会，能去吗？”
我没有说“你肯定能”。我把最容易错的一题写给她，看她在纸上列了三回数。第三回，她自己把原先漏掉的零钱圈了出来，抬头望我。
“我明日再来。”
她来了四次，才说要同我一道试。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却在捻那块布尺，捻得尺头卷起一道白边。“要是我临时不敢了，”她说，“你别拉着我在人前争。”
“好。”
我答得太快，她反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心里要的不是一个“好”字，但我若逼她许下我爱听的话，那也不是陪她读书了。
五
父亲发现我借书给阿芹，是从一张欠条上。
那本算术原是铺里的样书，封底写着进价。我怕把它算作卖出的货，便在订簿旁另写“阿芹借阅，未收钱”。父亲顺着那行字找来，见书不在架上，先问谁准我借。
“不是新印的货，客人这几日也没问。”
“有人不问，你就能作主？”
我把书从阿芹手里取回来时，她看见我脸色，悄悄问是不是父亲骂了。我说不是借书的事，是铺里近来紧。她没信，把自己一直想买却舍不得买的那册书放回了架上。
晚饭时，父亲把退订簿摊在桌上。厚厚一摞欠款后面，压着弟弟的入学纸。
“这几月，”他说，“若书卖得动，你弟弟先去学堂。卖不动，我也得想法子。一个家总要留个往后撑门面的人。”
弟弟正咬着半块饼，停了停：“我不见得会撑门面。”
“读了书就会了。”
“姐没读，不也撑着？”
父亲把筷子落在碗上，清脆一声。弟弟低了头，我却觉得那一下敲在我坐的凳面上。
“她帮家里，我记着。”父亲说，“可将来她有自己的家。你跟她不一样。”
我原本预备拿那张课目纸给他看，听见这句，把袖里的纸又按了回去。
我不是没见过别家的女儿出嫁。有的出门那天哭，有的笑，到了新家仍记挂娘家欠的账。父亲说“自己的家”，仿佛我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只是借住，连替他抄过的那许多页簿子，也跟着成了暂借的手。
母亲饭后收碗，见我还坐着，低声说：“你爹正愁纸钱。别挑这时候同他硬碰。”
“那哪一天合适？”
她看向隔墙堆到窗边的书，没有答。
我帮她把碗摞好。水在盆里凉了，她的手指泡得发白。我忽然想起她年轻时识几个字，如今一遇到账便叫我念。她不是从来不想学，是这个家里总有比她更急的人。
我问：“娘，你若那时想出门读书，外祖父会让吗？”
她说：“我们家那时连给男孩的书也买不起。”
我没有再问。她的话是真的，也没替眼前这张入学纸上的墨线开脱。
六
试题前十日，方教习叫我送一份订书目录去塾里。
不是父亲终于答应了。她看过我给铺里分过类的书，问能不能挑几本适合初学的，按册写明品相和价钱。若合用，塾里再照规矩问掌柜能否供书。我不敢把这当作已有的买卖，父亲却肯让我去：“目录送到便回来，价钱别替我应。”
那天廊下有几个女孩等着领题，我在门房交完目录，方教习请一位讲算学的男教习到门边核书里两道题的次序。他没让我进院，只在门口把纸翻给我看。
“这本第二版改了例题，”他说，“若学生拿旧版，对不上。”
我俯身指了一行：“改的是这处。架上还有旧版，我回去注明。”
他正要把目录还我，街那头传来一声咳。常来铺里买书的曹先生挑起轿帘，看了我一眼，又看教习手里的纸。
我与他打了招呼。他没下轿，只笑笑：“沈姑娘如今在这儿也忙。”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我回家时甚至把它忘了。
第二日曹先生到铺里问，女学堂那笔书单到底是谁拉来的。“沈掌柜倒是会教女儿做买卖，”他端着茶说，“门口同教习说得挺热闹。”
父亲答：“送书目而已。”
曹先生没争，走前却特意问了一句：“那位教习，可曾定亲？”
伙计听得抬了头，父亲的茶盏停在半空。我从架后出来，说：“曹先生昨日在轿里，隔那么远能看清我谈的是哪本书，想来也能看清纸上的字。”
他脸上笑意没了，随即道：“我不过一问。姑娘这么着急，旁人还当我说中了什么。”
父亲喝住我。
我不敢再接。曹先生甩袖走了，留下的不是一句能当面拆穿的谎话，而是一个“若真没事，为什么急”的口子。
下午，布铺有人来取书，看见我就把原先要说的话咽回去。阿芹站在她娘身后，指着柜上一匹布，半晌没抬眼。
我出去找她，她娘先开口：“她这几日忙，不去你们那边看书了。”
阿芹听见，手指一紧，把布尺从腕上解下来，绕成一个更小的圈。
我看见她想说话，可她娘已经招呼客人。我问她晚上还来不来，她低声说：“我回头找你。”
七
我回铺里时，父亲已经从伙计那里听全了。
他把那份书目扔到柜上，问我：“人家只说送题，你与男教习在门口站了多久？”
“核书，片刻。”
“旁边没有别人？”
“门房在，廊下也有人。”
“那就更丢人。”
我原以为只要讲明白，就能把曹先生的话关在铺外。父亲却不在乎我们说了什么。他问的是谁看见、传到了哪一家。
“你以后少往那边跑。”他把门边的木插销推上，“书目若有回话，我去取。”
“她们给我留了试题的日子。”
“还惦记试题？”
我把袖子里的课目纸取出。边角被手汗捏软了，纸上那行日期却清清楚楚。“我不求你从弟弟那里挪学费。我先试，往后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父亲看见那纸，像看见一张催账单：“你在铺里做的这些，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现在你要同我算工钱？”
我咬住嘴唇。我要说的不是工钱，却又确实想问：这些年我做的事，难道只够换一句“我记着”？
母亲从后堂出来，示意父亲别在客人面前吵。他去搬书，我随她进了里屋。
“你爹怕的也不全是空话。”她说，“曹家同好几户熟。人家转头说你不守规矩，书铺的买卖，往后你的婚事，哪样受得起？”
“我没做那件事。”
“娘知道。可旁人不听这些。”
她从柜中取出一包旧针线，坐下补弟弟的袖口。线一时穿不进针眼，她把针递给我，我却没接。我们都看着那根线悬在她手里。
“你不如先等一等，”她道，“等这阵话过去了。”
“等到什么时候？下次我走出门，又有人说别的话呢？”
母亲终于自己穿好了针，没再劝。我知道她不是被我说服了，她只是不想再叫我难过。
那晚父亲把铺门关得早。我躺在床上，听隔壁一捆捆书落地的声响，数了许久，才想起自己没有问：若他不让我出门，方教习又凭什么替我留试题？
夜深些，弟弟隔着门叫我。他从门缝塞进一张写满字的纸，说是父亲让他练的课文，问我有没有错。
我看了半行，便知道他不是来问字的。最下头有一道我替他出过的算题，他这次独自算对了，特意圈了个圆。
“你可以去告诉爹。”我隔着门说。
“我若说是你教的，他会不会不高兴？”
“他要真不高兴，你明日也还得去学堂。”
弟弟在外头站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从今往后都不同他讲题了。我说不会，只是下次他若又说我已经会了、不必去读，别站在旁边装听不见。
“我那日没装。”他急了，“我是不知道怎么接。”
“我也不知道。”
门两边都静下来。过了一阵，他把手里的书贴着门板放下，说：“我留给你看。你先看完，我再拿去。”
我把书捡起来，没告诉他书上那一课我早看过。有人肯把它放在我门前，我仍愿意重看一遍。
次日天刚亮，我照旧开铺，见柜台上有一包客人没取的书。父亲在后头喊我核名字，我答了一声，刚要拿订簿，又摸到袖里的课目纸。
我从前每逢他叫，总怕动作慢一点，就像在拿去女塾的事同他赌气。今天还是先核了书，却在把名字写进簿子后，另抽出一页，记下自己这半日做了什么、若我不在谁能接手。
我没想好这页纸能说服谁。只是父亲说铺里离不开我，我总得先弄明白，离不开的是哪几件事。
八
阿芹第三天才来。
她把那本借过的算术放在柜角，封皮擦得很干净，书里夹的几张算题却不见了。
“我娘去问了那家人，”她说，“他们原先说婚后仍让我帮布铺。现在又说，不怕女子认字，就怕心野了，连婆家的门都认不清。”
她学那人的口气学得很平，平得我不知她在其中哭过没有。
“你还要同我去吗？”我问。
她朝门外望了一眼。“我答应你那天，真想去。可我娘这两日连我出门送布都问。若我跑去试题，亲事未必就没了，可她会先替我担几日怕。”
“你是怕他们退亲，还是怕你娘难过？”
“都怕。”她答得很快，“我还怕自己去了也学不好，到头来谁都怨我。”
我原想说我教她，想起她已经会做借位题。她怕的根本不是那一道题。
“我不去了。”她说，“你别来叫我。等你试完，若愿意，再告诉我考的是什么。”
她把书往前推。书背在柜板上磨出一小声，我想问她以前说过的话怎么算，忽然想起是我亲口答应的：临时不敢，也不会拉她到人前争。
“好。”我说。
她眼圈红了，却没有伸手来碰我。我们隔着那本书站着，像隔着一条窄得跨得过去、谁也不敢先迈的沟。
等她走后，弟弟从后堂出来，把书里的几张题纸递给我。原来阿芹没丢，怕她娘瞧见，提前让他帮忙藏在了铺里。
“她先前在巷口等我，”弟弟说，“问你是不是恨她。”
我把题纸一张张理齐，没有作声。
“我说你这两日没骂她。”
“她问的不是这个。”
我确实怨过她。曹先生的话刚传开时，我以为她至少肯同我站在柜前，说她读的是我借的算书，不是什么私下传的话。可是她连书都要绕一圈才送回来。
到这会儿我再看她算题时压出的深深笔痕，才想起她若公开帮我，曹先生不用另编一句，便能把我们两个一并说了。她是替自己退后了一步，退的时候也未必好受。
知道这些，不能让我立刻不难过。我把她的题纸压在自己那沓下面，没再让弟弟替我传话。
傍晚布铺送来一件父亲订的褂子，阿芹没来，是一个我不熟的学徒。我伸手接，她又迟疑地把手收了半寸，问：“请沈掌柜收吧。”
她也许只是按规矩办事。我仍忍不住想，今日之后，是否每个陌生人的停顿我都要拿来猜一遍。铺子里这些年从没这么挤，我却老觉得自己站在正中，连伸手都挡着别人的路。
我把褂子放到父亲桌上，走回柜台。还有三家账没核，纸行的人明早就来。那夜我写错了两次日期，擦去重写，直到把桌面上的灯芯剪短，才听见母亲催我睡。
纸最下头有她写的一句话：第三题我会了。她写“会”字时，右边的笔画挤得很紧，像怕地方不够。
我把纸收进书袋，不知该替她高兴，还是该替她难过。
九
第四天早上，方教习来了。
父亲开口说目录尚未定价，她说不急，先问我是否在铺里。那位男教习也来了，但没进门，站在檐下把两册书对着目录核版次。
方教习把目录放在父亲面前：“那日她在门房交书目。我们发现两版例题不同，请她确认。门房与几位学生都在。听说有人因此议论她，我来说明白。”
父亲笑得客气，却没有请她坐。“劳烦教习特地走一趟。我们知道她做什么，只是年轻姑娘出门，还该小心些。”
“她已经很小心。”方教习说，“如今有人隔着轿帘猜两句，却要她不出门，这不叫小心，叫让传话的人作了主。”
父亲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我站在架边，心里既痛快又怕：方教习走后，门还是父亲的门，我还要在这里吃饭。
“教习说得在理。”父亲把目录合上，“可我们家如何打算，是家里的事。”
方教习看了我一眼，没有越过他替我答。她说塾里试题照旧，若来，须遵守门房报到和来往登记的规矩；若暂时来不了，也不许别人冒称女塾撤了我的机会。
她拿出一页纸，上头写着试题日期、应携的笔墨。最下边留了一格，原是让家中知情人写姓名的地方。她说塾里自定这些规矩，是免得女子出门后又被人说成不知去处，并不等于父亲替我答题。
父亲没有接笔。
她也没有催，只把纸递给我。“你先想清楚来不来。做题不过第一步，学费、时辰、家里的活，你要一样样算。若为赢今日一口气，明日就不肯来上课，那张卷子帮不了你。”
我点头。她说话不轻，却比父亲的“以后再说”让我站得稳。
方教习走后，铺里安静了一会儿。父亲把那张纸压在订簿下。我以为他要撕，手都伸出去了。他抬头看我：“她有一句话说得对。你去做题，后头的事怎么过？”
“我还没算明白。”
“那就算。”他说，“别只会说想去。”
十
我算了两个晚上。
上午铺里有人，下午要核退货，夜里才空得出工夫做塾里的题。我不能把家里账上的亏空写成自己的功劳，也不能说只要肯吃苦，学费就会从纸里长出来。
我把铺里几批仍有人问的旧算学书挑出，列了新的目录，逐册注明有无错页。方教习只问过书目，从没允诺买；我先把这件事写在“可问”，不写在“已有”。
我又另列一张纸：我替铺里做的校字与核账，每周大约耗多少时辰；若上课，哪些活得换到晚上，哪些必须让伙计学会。父亲看见这一张，眉头先拧起来。
“你这是要同家里一笔笔算清？”
“不算清，你说我一去，铺里就没人。我说我夜里能做，你也不会信。”
他把纸拿过去，看到一处，问：“这家欠货的数，你写的是我上月记的，还是你这回重核的？”
“重核的。上月那笔多退了两册，我没改簿，等你回来问。”
父亲叫来伙计，把两份簿子并排一对，确实差了两册。他低头又看我写的时辰，指着一行说：“你若晚上校字，眼睛还能撑几年？”
我愣了一下。他有许多话可说，竟先挑了这一句。
“不能夜夜做。”我答，“所以我想请铺里别再接那样急的活，价钱也压得太低。”
父亲放下纸，像头一回听见我对铺子的主意并非只限于抄数。我们说到一半，弟弟抱着新学堂的书进来，问是不是又为了他的钱吵。
“不是你的钱。”我说，“是家里原本只给你留了一条路。”
弟弟挠挠头。“我去学堂，不是不愿你去。可你要我把名额让给你，我也舍不得。”
他说得有些难为情，我反而松了口气。他若为我大方地说不读了，我欠他的就会变成另一笔账。
“没叫你让。”我道，“你好好学。借位题别再拿到吃饭时问，饭会凉。”
他笑了，父亲没有笑，却也没再把那两张纸推开。
十一
曹先生在第五天又来了。
他没买书，进门先看我，问方教习那日是否还来过。父亲说来谈书目，曹先生就笑：“沈掌柜生意做得周到，女塾那头也照应上了。”
他声音不大，偏巧外头有两位来挑书的人，一齐往里瞧。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若我不答，话会顺着他那句“照应”长下去；若我答得急，他又有一句“我不过一问”。
父亲先开口：“她替我送过书目。你若问书，咱们说书。若问她的私事，铺里不做这门买卖。”
我攥着柜边，指甲硌在木缝里。父亲没有替我讲大道理，只把曹先生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曹先生脸一沉，甩下几枚钱买了一册书，临走时道：“沈掌柜倒敢信。”
“我信那天站在门房的人，”父亲说，“也信我女儿交给我的目录。”
等人走了，我问他：“你真信我？”
“我从头就没说你做过那件事。”
“可你关了门。”
他俯身拾起曹先生挑过又没买的书，拍去封上的灰，过了许久才说：“关门是我会做的事。怎么叫那些人闭嘴，我没本事。”
我想起他在外头低声向退订客人解释的样子。父亲不是忽然变成一个不怕人言的人；今日这两句话，恐怕也得他回头咽下不少难听的。
“方教习留下的纸，”我问，“你还压着吗？”
“在簿子底下。”
“能不能给我？”
他把纸抽出来，叠在我那张时辰表上。“先试吧。做完题，别急着同人家许你上课的日子。学费还没着落。”
我不敢把这句话听成答应。父亲说“先试”，离“上学”还隔着钱和铺里日日有人要办的事。我曾在心里同他争过许多回，争赢了也没有一枚钱落进掌中。
“方教习问过书目，”我说，“若塾里真订了，铺里多一笔买卖。但我没把它算作学费。”
“你若拿这笔尚没影的买卖同我说，今日也不用试了。”
他把自己的旧订簿推来，翻到我们最后一批寄给外埠的书。寄去的多，收回的钱却慢。他让我看清，卖出去与收到手里还差一程。
我把我列的书目放在旁边，对着他的簿子改了两处。父亲指出一本旧版算学不该同新版混着报，免得塾里照书名订下，收到却做不了题。我点头，划掉那一行，心里有点疼：那本书我亲手把破角粘好，原想第一个卖出去。
“挑错是挑错，”父亲说，“不能因为那本是你收拾的，就当人家一定用得上。”
我知道他说得对。这句对话若早几日发生，我大概只会听见他又在拦我；眼下我拿着两本不同版次的书，才肯承认他是在教我别把希望写成收入。
我问他为什么从前从不让我一起定价。他说我那时只顾校字，看见书错就想退，退一本要亏多少纸钱、损几位老客，我没有问过。
“你也没叫我问。”
“是。”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没话了。父亲又把算盘拿起，说天晚了，明日再看。我抱着订簿走到后堂，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等的不是一句准许，而是他肯让我碰一回尚未定下的事。
他说“先试”，不是说“我供你读”。我仍想哭，怕一开口，哭声就把我们刚讲明白的事弄得像求来的恩典。
我拿了纸，去后堂找笔。弟弟正趴在桌上练字，看见我就把自己那块墨让出一半。
十二
试题那天，我走过布铺，阿芹正帮她娘量衣。
她看见我的书袋，尺子停了一下。我没有进去。她娘在，客人也在，我答应过不把她拉到人前争。
走到巷口，我听见身后有人喊。阿芹追出来，手里攥着一截线：“你书袋的带子昨夜磨开了，我替你补一针。”
她把袋子拿过去，站在墙边，很快补好。我们都知道她不是为了那一针才追来。
“第三题的算法，”她低声说，“若后头有人先垫了脚费，不能只把米钱平分。我后来想通了。”
“我知道。你写在纸上了。”
“那张纸你留着吧。”她把线头咬断，“我不能去，题还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她说完就回了铺里。我站在原地把书袋背好，摸到袋口新打的结，粗糙，却结实。
女塾门口比上回来时安静。门房记下我的姓名，指给我看坐在哪里。屋里已有几位女子：一个年纪比我大，手背上有针眼；一个与我差不多，捧着砚台，袖口沾了墨。谁也没盯着我看太久。她们也在低头找自己的位置。
试卷发下，我先看见那道分账题。题目与方教习当日在铺里写的不同，另添了送货脚费和一笔退回的订钱。我把数列到一半，外头有人搬桌，木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笔尖跟着一颤。
我停了片刻，想到这些天父亲每天核的退订簿，想到阿芹圈出的零钱，重新把脚费写到该在的位置。
末页留一格，要写姓名。
那格旁边没有“谁家的女儿”，也没有铺号。我正要落笔，忽然想起父亲报名纸上的那道墨线，心口紧了紧，笔尖停在纸上方。
方教习从桌旁走过，没催我，只把临近窗边那张被风掀起的卷子压好。我看着她的手，再看自己这页：前面的账算错了可以改，名字却连改错的机会都还没有用过。
从前我替父亲抄簿，写的是“沈记书铺”；替弟弟包书，写的是他的名字；替别人校错页，红圈里没有我的字。今日这格只要写我自己，笔却比写那许多账时沉。
我写下“沈见春”，停笔听见身旁的女子轻轻吹干墨。她也写完了，卷子上有她的名字。屋里还有几张纸，名字一张张落下去，不响，却也没有谁能替我们划掉。
十三
试题做完，方教习叫我留下。她把卷子翻到中间：“你算得细。这里若把退订当成没收过的钱，最后的数就对不上。你为什么多留一列？”
“因为订钱已经进过账，”我说，“退回去，还得写明从哪一笔出。”
她点点头，又指一题，说我写得太快，漏了一段理由。旁边的女教习补了一句：“学会算不等于学会讲给别人听。若往后想教学生，这处得练。”
我走出屋时，才敢把压着的气松出来。她们没把我当作一个遭了闲话、需要格外安慰的人，也没因为我在书铺长大，就说我什么都会。
方教习说塾里愿意让我试读一段时日，往后能否继续，要看功课与费用如何安排。具体何时来、该交哪些钱，她写在一张纸上，让我回去与家里商量。那不是一道门忽然向我大开，只是门闩先松了一寸。
父亲看完纸，拿算盘拨了很久。他问我，若白天离铺两回，哪一家的账要往后挪。我按自己那张时辰表答，有两处他不满意，叫我重排。
母亲坐在旁边补衣，忽然说：“秋里铺子忙，我能先帮着收取书的人名。数不会算，字还认得一些。”
父亲望她。她没抬头，把针从布里拔出来：“你们总说我不会，我就真多年没碰过簿子。名字还是认得的。”
弟弟把自己那本算术往她面前推：“我教你。”
母亲笑了一声：“先把你自己的题做好。”
我没有因这一句笑便忘了前些日子关在门内的难受。父亲也没忽然答应供我读到何年。他把纸放在柜台最靠近灯的地方，说：“先照这上头的日子试。若账乱了，回来一同改，别躲着。”
试读这段日子要交的钱，父亲从已收回的书款里先拿出一份。他当着我的面记进簿中，说若到了下回交钱仍没着落，便要重新商量。我应了，却也在自己的纸上记了同一笔。父亲肯拿钱，不能当作这笔钱从没让他为难。
头一回去听课的前夜，父亲又拿出那张时辰表，指着我写的“伙计收书”问，若客人只认得我，伙计该怎么办。我把常来取书的几户姓氏另抄一份，谁的书已付订钱、谁要看过样本才肯拿，都写在旁边。
伙计第二日看了，不服气：“沈姑娘，你把我的事也写进簿里，我还会认不出他们？”
“你认得人，人不一定认得你。”我说，“到时他们问两句，别让你白跑三趟。”
他把簿子揣在怀里，出门前又折回来，说有位老先生不喜欢人碰他包好的书，我怎么没写。我赶紧补上。这些年我总说铺里许多事非我不可，真要交给旁人，才知道我也有没讲清楚的地方。
那日下午我去女塾，听的第一堂是读书。先生叫每人把同一段意思写给不同的人：一封写给来问学的姑娘，一封写给她家里管钱的人。我写给姑娘的那封太像教训，写给家里的又像在讨饶，改了两遍也没能使自己满意。
回铺时，伙计已把书交完，只错记了一位客人的取书日子。父亲没替他遮掩，叫他对着订簿改。伙计嘀咕：“从前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坐下来核了一遍，想起上午自己那两封写不好的信，没有笑他。认出错处容易，能让别人也看见错在哪里，才是我往后要学的事。
母亲在旁边听见，问我女塾先生今日讲了什么。我说写信。她放下针线，叫我把“来问学”三个字慢慢念给她听。我念完，她照着写了一遍，纸上的“学”字头太大，挤得下半截快落出格子。她自己看了，也笑，说再来一遍。
“你不怕曹先生再说？”我问。
“怕。”父亲把算盘归了位，“怕也不能让他替我管这个铺子。”
十四
入冬前，阿芹那门亲事定了。
她送来一匹布，叫母亲替她看看做衣裳够不够。我正收拾准备带去塾里的书，见她在门口等，便把那道分账题的另一个解法写给她。
“你怎么还记着？”她问。
“你以前算的是对的。只是能写得更清楚些。”
她接过纸，折好放进袖里。我们没说她下回何时来，也没说若她那时跟我同去，今日会怎样。她有自己的路要过，我也不想把她的退缩说成替我铺路的苦心。
她走时，经过那排旧应试书，停下来摸了摸书脊：“这些还卖得出去？”
“有些会留在架上，有些得重新找人要。”我说，“父亲还在想。”
“你呢？”
“我也在想。”
我如今每次去塾里，仍要把铺中该做的事交接清楚；父亲偶尔一忙，仍会先叫我的名字。区别只在我可以说哪一件已交给伙计，哪一件得等我回来，而不必把课本立刻藏进袖里。
那年最后一次收拾书架，我翻出许多父亲早年给弟弟预备的书。书签已经黄了，页里却干净。我把一本算学取下，放到靠门那层，标上可以零售的价。
父亲看见，问这本不是留给弟弟的吗。
“他用新本了。”我说，“这本若有人买，就卖。若有姑娘问，也照卖。”
父亲伸手扶正价签，没有把书抽回去。
傍晚有人进铺，是个领着女儿来找针线书的妇人。小姑娘趁母亲问价，翻了两页算学，又赶紧合上。我从柜台后走出来，问她：“你看得懂哪一题？”
她先看母亲。那妇人说：“问你呢，想看就说。”
她指着页角一道题，小声问我：“这里为什么要借一位？”
我拿来算盘，摆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指尖在珠上试探了一下，拨错了。我没替她拨回去，只请她从头再数一次。
门外的风吹得书页轻响。她低着头数，我站在旁边等。等她把那粒珠子推回该在的地方，才听见她说：“哦，原来是这里。”
那册书最后是她母亲买走的。她们出了门，父亲在订簿上记下一笔。提笔时他问我：“买主名字写谁？”
我看见小姑娘还在门外，抱着书，一步一步躲开地上的水洼。
“问她吧，”我说，“书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