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一张作价两千八拉走的旧琴，起拍十二万；她开腹修轸，琴腹里刻着“女 云枝 三岁 弄”。
第一章 旧木一件
“两千八。”谢德昌把收据拍在琴桌上。“旧木一件，钱点清楚。”
谢云枝没点钱。她把手按在琴面上。
“这是外婆的秋涧。”她说。“桐木，七弦，十三徽。”
“我知道。”谢德昌说。
“这琴不卖。”
“琴室欠三个月房租，一万零五百。”他把收据往前推半寸。“我垫的，琴押我这儿。”
“这琴不止两千八。”
“值多少，你说了不算。”
“谁算。”
“收琴的算。”
“收琴的懂琴吗。”
“他懂价。”谢德昌说。
“押和卖不一样。”
“你识字。”
她把指头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按回去。
指头从琴头走到琴尾。三徽到五徽有一道细裂，漆皮起了。她摸两遍，记住位置。
“这琴跟外婆四十年。”
“跟你没关系。”
他说这句时眼睛盯着琴，没看她。
“我攒了三千。”
“还差七千五。”他说。“你抽屉里有多少，我清楚。”
门背后贴着一张纸，红笔写的，七月十五。
“这张纸七月十五贴的。”她说。
“我知道。”
“今天八月十二。”
“我知道。”谢德昌说。“我垫了，不是替你免了。”
“下个月给。”
“下个月这琴在哪儿。”谢德昌抬手。“抬走。”
门口响。沈拓扛两条木楔进来，一身松味。
“桌子晃。”他蹲下去，把木楔塞进琴桌脚下。
琴桌高六十八厘米。他垫完，压了压桌面。
不晃了。
“料怎么样。”他问。
“面上三道裂，底下一道。”
“能修。”
“修得好。”
“你摸出来了。”
“摸出来了。”
“几道。”
“四道。三道在面上。”
“还有一道。”
“底下。得翻过来。”
台灯在她左手边。他把灯挪到右手边，电线绕了半圈。
“灯在左边，影子挡手。”他绕到她右边才说这句。
“沈师傅。”谢德昌笑了一下。“你管得宽。”
“我管桌子。”
“桌子也是我的了。”
“桌子不值两千八。”沈拓说。
谢德昌转身，上衣下摆掀起来一点。口袋鼓着，硬硬一小块，四方。
“你口袋里什么。”
“钥匙。”
他把下摆按回去。
谢云枝拉开琴囊，把琴往里送了半寸。
“轸子松了，我得开腹紧一紧。”
“开什么腹。车在门口。”
“紧了轸，弦才吃得住。”
“它以后不弹了。”谢德昌按住琴囊。“它值两千八，不是因为能弹。”
“琴底有划痕。”她说。“两寸长，我三岁划的。”
“你小时候在这琴上乱划，我没打过你。”他说。“看在你妈面上。”
“我妈是谁。”
“我姐。”
“我问的是我亲妈。”
谢德昌不答。他把收据折了一道。
门又开。深灰大衣，皮鞋上落了灰，手里一只锦盒。
“谢师傅，我这琴漆裂了三道。”来人把锦盒放下，眼睛落到秋涧上，不动了。
“顾老板。”谢德昌让开半步。
顾承宇蹲下去，看琴头，再看琴底。手指在龙池边上敲了两下。
“这货不对。”
“怎么不对。”
“这不是旧木。”他站起来掸手。“这是琴。活的。”
“龙池边上有一道补漆。”他又说。
“你看得出来。”谢云枝说。
“灰不对。”
“我补的。”
“补了几年。”
“三年。”
“手艺在。”顾承宇站起来。“琴不该在这儿。”
“活的也不能装箱。”沈拓说。
顾承宇回头。“沈师傅懂行。”
“我懂料。”沈拓说。“好料不吵，一摸就知道。”
“沈师傅，你替她垫桌子，不如替她垫房租。”顾承宇说。
“你垫。”
“我垫了，她肯收吗。”
“你垫不起。”沈拓说。
“你垫得起。”
“我垫桌子。”
沈拓没答。他弯腰把木屑捡进兜里。
谢云枝拉开琴囊，把第三遍弦从轸子上解下来，绕成一把，放进琴盒。
“弦还没上完。”
“上不了。”她说。“漆没干，上了也白上。”
“明天我带灯。”沈拓说。
“带什么灯。”
“大的。你左耳听不见，眼睛得亮。”
“嗯。”
谢德昌合上琴囊，抽绳。
“明晚有小拍。”顾承宇从内袋摸出名片，放在桌上，推向谢云枝。“有东西，拿来我看。”
“她没有东西。”
“我问她。”
“顾老板。”谢德昌往前一步。“这琴要真是我姐的，你给个价。”
“你姐的东西，你问我价。”
顾承宇把大衣扣子系上。
“你先问问自己，卖不卖得下手。”
谢云枝把名片收了。纸边硬，她捏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蹲下去对着琴底。
“拍什么。”谢德昌伸手挡镜头。
“划痕。”
“删了。”
“不删。”
“那这个门你别再进。”
她按了两下，这张删了。相册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去年冬天拍的，琴底朝天。
“灯我带走。”谢德昌说。
“灯是琴室的。”
“琴室下个月也不是你的。”
她把灯罩上的灰吹了一下，没再说话。
琴被抱走。两个人抬，琴头朝下。她伸手扶琴尾。
“别扶。”谢德昌说。“磕了算你的。”
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抬琴头的人掂了掂。
“这么沉。什么木。”
“桐木。”谢德昌说。“不值钱。”
“桐木轻。”沈拓说。“这张沉。”
“沉说明料老。”
“沉说明里面有东西。”沈拓说。
谢德昌看他一眼。“有什么。”
“不知道。得劈开。”
后面那人脚跟踩翻漆灰罐。
鹿角霜调的灰撒了一地，白的。
“扫了。”谢德昌说。
她蹲下去，用手把灰捧进罐子。灰细，从指缝漏。
琴桌空了，剩一圈灰，琴底压的印子。
她拿抹布擦。擦两遍，印子还在。
沈拓把台灯挪回左边，站了一会儿，又挪回右边。
“你左手边放灯，摸不出裂。”
“我知道。”
“那我走了。料还在刨。”
“沈拓。”
“嗯。”
“桌子是你垫的。”
“桌子晃。”
“明天来不来。”
“来。”
“几点。”
“七点。”他拉开门。“漆趁凉上。”
他出门。
天黑。她没开大灯，就着台灯坐。
收据在手里。正面复写，蓝印子，旧木一件，两千八。
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快看不见。
秋涧 押。
她把手按上去。指头凉，字是凹的，铅笔压进纸里，压得很深。
写这三个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劲。
她把收据压在台灯底座下，压平。
洗手。三遍，第三遍用冷水。
热水泡过的手发软，摸不出裂。
手擦干，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七根新弦，蜡纸还没拆。
她把盒子放在琴桌空着的正中间。
第二章 明晚期 佚名
图录彩印，第三十七号。明晚期，佚名，起拍十二万。
来源一栏四个字，民间征集。备注写“琴身有旧修，不影响使用”。
她把“旧修”两个字看了很久。
谢云枝在门口洗手。
第一遍温水，第二遍温水，第三遍冷水。冷水冲到手背发红，她甩了两下。
“里面不能带水。”保安说。
“我修琴，手上有油，会碰花漆。”
保安看了她一眼，让开门缝。
展柜玻璃擦得太亮。琴头朝左，七根弦一根没上，雁足是硬木的，缺一个角。
预展来了三十几个人。有人举手机照柜子，说这个底价定低了。
“明晚能到二十万。”那人说。
谢云枝没抬头。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不能碰。”保安又说。
“我是修琴的。”
“今天不修琴。”
顾承宇从里面出来，手里一杯水。
“让她进。”
“顾总，没请柬。”
“我请的。”
谢云枝进门。舅舅站在第三十七号柜边上，跟两个人说话。
“这琴是我姐的。”他声音不小。“她一个抱来的丫头，也来看。”
她脚步没停。走到柜前，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琴底有划痕。”她说。“两寸长，我三岁划的。”
鉴定师老周把琴从柜里抱出来，翻过身，戴着手套摸。
“有。”老周说。
“那就能认。”
“旧琴底下，这样的痕十张有八张。”老周把手套脱了。“谁划的都一样。”
老周把琴放回柜子，忽然回头问她。
“你说弦吃不住，几徽散。”
“七徽。”
“摸出来的。”
“摸出来的。”
老周看了她两秒，把手套放回箱子，没再说话。
谢德昌接得快。“对，她小时候划的，我打过她手心。”
边上有两个人笑了一声。
“这琴是我们谢家的。”他说。“她自己替我作证。”
谢德昌从口袋摸出一张纸，展开一半。
“我妈临走前说过，琴给我。张叔在场。”
被叫张叔的人点头。“说过。”
“纸上没字。”顾承宇说。
“口头也算。”
“口头算，你就不会拿来拍。”顾承宇说。
谢云枝的手停在半空，落下去，按在桌沿上。
桌沿有一道口子，木刺扎进指腹。她没动。
“来源写什么。”顾承宇翻图录。
“民间征集。”
“委托人呢。”
“谢德昌。”
“那这琴是姐的遗物。”顾承宇把图录合上。“你卖你姐的东西，她在边上站着。”
“她不是我们家的。”
“她姓谢。”
“姓谢的多了。”
顾承宇把图录递给老周。
“三十七号，叫停。”
“顾总，撤拍要赔。”
“多少。”
“按底价百分之四，四千八。”
“我出。”顾承宇说。“委托方要告，让他告我。”
“保证金五万，我也垫了。”他把单子折起来。“琴留在行里，谁都别动。”
谢德昌的脸沉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撤了也白撤。”他说。“明早九点，我签来源声明。签完照样上。”
“我能证明。”谢云枝说。
“拿什么证明。”
“琴腹。”
“你会开琴，你就说里头有字。”谢德昌笑了一下。“你开。开坏了，你赔十二万。”
老周把手套脱下来，收进箱子。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
“姑娘。”
“嗯。”
“雁足换过。”老周说。“原配是黄杨，这只是榉木。”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指腹上那点红还没干。
顾承宇没接舅舅那句。他回过头，把水递到谢云枝手边。
“喝口水。你的手在抖。”
“没有。”
“那你在滴血。”
她低头。指腹上一点红，落在白桌布上。
“请她出去。”谢德昌说。
保安走过来。谢云枝把手从桌布上抬起来。
“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风先进来。顾承宇跟出来。
“三十七号我撤了。”
“撤了也不归我。”
“归不归你，看明早那张纸。”
天黑了。拍卖行的门八点落锁，她站到九点。
风从街口过来，卷着落叶贴在她鞋面上。
她把脚往后收了半寸。
一件外套搭上她肩膀。袖口有漆，硬。
“站四个小时了。”沈拓说。
“嗯。”
“回去。”
“再等等。”
沈拓把外套往她肩上又推了推。他自己一件单衣，手插在裤兜里，兜口露出半张砂纸。
“你不冷。”
“我刨料，热。”
“料刨完了。”
“还有一条凳腿。”他说。“给你的。”
她侧过脸。“什么凳。”
“琴凳。”他说。“你那张矮两指。”
“矮两指也弹了十年。”
“弹久了腰塌。”
风又过来。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闻到松节油的味道。
“沈拓。”
“嗯。”
“明天九点，我要开腹。”
“开。”
“他们会拦。”
“那就当着他们开。”他说。“料里有虫，得劈开才知道。”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一眼指腹。血止了。
夜里十点，她回琴室。琴不在，桌上那圈灰还在。
她把手放在灰上，按了按。
琴在拍卖行库房。她托顾承宇留了十分钟。
库房灯只开一盏。琴躺在木架上，她把左手按在琴面，让老周拨了一下四弦。
弦抖到七徽，散了。
“音闷。”老周说。
“不是音。”她把手挪到雁足旁边。“这里面松了。轸子滑丝，弦吃不住。”
她把脸贴近琴面，鼻子离漆一指。
“漆还是这个味。”
“新漆？”
“鹿角霜调的灰，冷了三十年，就这个味。”
“紧了就行。”
“紧不了。得开腹。”
老周看她一眼，把手电关了。
出门时顾承宇在走廊等。
“明早九点。”他说。“他签声明，我签撤拍单。两张纸，一张桌子。”
“哪张先落笔。”
“看谁手快。”
“顾承宇。”
“嗯。”
“五万块，你不该垫。”
“我不垫，今晚就装箱了。”他把走廊的灯关掉一半。“我不是为了听他再说一句抱来的。”
第三章 腹款
九点差五分，谢德昌先进门。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张叔，一个年轻人，手里拎公文包。
“纸呢。”
“桌上。”顾承宇把两张纸摊开。“你签左边，我签右边。”
“先签我的。”
“先看琴。”
“琴是我的。”
“琴在你手上是旧木。”顾承宇把笔放下。“在行里，它是三十七号。”
老周把琴从锦盒里抱出来，放在白布上。
“谢师傅，开腹这事，行里没有先例。”
“有。”她说。“修琴都得开。”
“修是修，拍是拍。”
“不开，这琴上不了拍。”她把手按在琴面上。“四弦的轸子滑丝，弦吃不住，七徽就散。”
“紧了不行。”
“紧不了。轸子在腹里，得从里面顶。”
谢德昌在桌对面坐下。
“你开。”他说。“开不出字，你赔十二万。”
“开得出呢。”
“开得出，我赔你两千八。”他笑了一下。“你这算盘打得响。”
“我不算。”她说。“琴算。”
小厅里六个人。长桌铺白布，桌子比她琴桌矮两指。沈拓蹲下去，垫了两张卡纸。
“稳了。”他说。
“沈师傅，你垫纸，行里给报销。”顾承宇说。
“不用。纸是我自己的。”
“你的纸，垫别人的桌。”
“桌子矮，琴不平。”沈拓说。
“琴不平，她开不准。”
“桌子矮，人站得直。”
“人站得直，琴放不平。”沈拓又抽了一张纸，塞进去。
谢云枝把工具袋摊开。薄刀、竹起子、毛刷、一小罐漆灰、一卷棉纸。
她先去洗手。
三遍。第三遍冷水。
回来时手是干的，指节发白。
老周把台灯拉过来。她把灯罩压下去，光聚在琴底漆缝上。
“刀从哪儿下。”
“这儿。灰口有一道旧缝。”
“多深。”
“两分。再深就伤木。”
薄刀进去。漆灰是鹿角霜调的，脆，一压就起粉。
刀走到一半，她停手。
“灰。”
沈拓从兜里掏出一只皮老虎，蹲下来，对着缝吹。
灰扬起来，一股旧木头味。
“再来。”
她沿着缝走了半圈，竹起子插进去，手腕一抬。
底板离了。
“灯别动。”她说。
龙池凤沼两个孔，纳音凸起两道。灰盖在纳音两侧，厚薄不匀。
她用手指抹。
“慢点。”老周递放大镜。
她没接。指腹贴着木面走了一遍，停在右侧。
“有字。”
谢德昌往前一步。
“女。”她念。
厅里没人说话。
“云枝。”她念。
“三岁。”
“弄。”
“这琴是我妈的。”谢德昌开口。“她一个抱来的丫头，凭什么认琴。”
“她姓谢。”顾承宇说。“户口本上，她是你外甥女。”
谢云枝把手从琴腹里收出来。
“琴腹内壁写着六个字。”她说。“女，云枝，三岁，弄。”
老周把放大镜凑上去，看了很久。
“墨吃进木头了。”他直起腰。“不是后写的。”
“再说一遍。”老周说。
“女。云枝。三岁。弄。”
“六个字，一个不缺。”
张叔挤过来，弯着腰看。
“枝枝。”他直起腰。“你妈小时候叫枝枝。”
“张叔。”谢德昌说。
“我说的是实话。”张叔退开半步。“你姐三岁在这琴上爬，我在边上看着。”
“你看着，你怎么不说。”谢德昌说。
“我说了，你听吗。”
“你叫云枝。”谢德昌说。
“我外公只有一个女儿。”她说。“她三岁那年，在这琴上玩。”
“名字能重。”
“重不了。”张叔说。“你姐生下来叫云枝，户口本上也是。这丫头的名，是你妈起的。”
“我妈早走了。”她说。“我三岁那年。”
顾承宇把图录翻开，摊在桌上。
“作者这一栏，佚名。”他翻过一页。“来源，民间征集。”
“图录是我签的。”
“你签的民间征集。”他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作者栏为什么写佚名。”
“不知道谁弹的。”
“现在知道了。”顾承宇把笔拿起来。“作者，谢氏。来源，谢氏家藏。”
她把琴翻过来。琴底朝天，那道划痕在灯下。
“两寸长。”她说。“三岁，我拿琴钉划的。”
“旧琴都有。”
“这道在漆上面。”老周凑近，手指悬着没落。“漆是后上的，痕在漆上。”
“哪年上的漆。”
“看灰口，三十年上下。”老周直起身。“她三十四。三岁那年，正好。”
谢德昌没说话。
“你知道。”她说。“你在琴室说过，我小时候在这琴上乱划，你没打我。”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你怎么知道是琴钉。”
谢德昌伸手去盖琴腹。
他的手在抖。手背碰到琴桌上的雁足。
雁足掉了，滚半圈，停在白布边上。
谢云枝弯腰捡起来。
雁足是榉木的，缺一个角，底下有旧胶。
她把它按回琴底的孔。掌心压了三下，压不平。
“这只是榉木的。”她说。“原配是黄杨。”
“原配呢。”
她看着谢德昌。“问他。”
谢德昌的手还悬在琴腹上。他慢慢收回去，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撤拍。”顾承宇说。
“顾总，委托人签的是佚名。”
“现在有款。”
“撤拍要赔违约金。”
“两千八。”顾承宇说。“差价，赔给她。”
“我出。”谢德昌说。
“今天到账。”
他把手机拿出来，指纹按了两次才解开。
转账单打印出来，老周递过去。
谢德昌签了名。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写完最后一笔。
“来源改谢氏家藏。”顾承宇对年轻人说。“委托合同重打。”
“买家那边怎么交代。”
“撤拍公告今晚发。”
谢云枝蹲在琴边，把底板对齐，试了三次才合上。
“松了。”她说。“胶要重上。”
“这琴现在归谁。”老周问。
“归琴。”顾承宇说。“谁修得好归谁。”
“那谁修。”老周说。
“我。”她说。
“三个月。”
“三个月。”
“工钱呢。”
“我自己出。”
“你出不起。”顾承宇说。“行里出，算预支。”
“我不预支。”
“那算我买你的工。”他说。“你这双手，值三万六。”
“琴不卖。”
“我说的是手。”
谢德昌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
“你妈那两个字。”他说。“我三十年前就见过。”
第四章 谢氏秋涧
医院走廊的椅子是连排的，凉的。
谢德昌坐在中间，两只手夹在膝盖缝里。上衣口袋鼓着，硬硬一小块。
“肾源排上了。”他说。“下周三。”
“钱呢。”
“还差十一万。”
“琴没拍成。”
“没拍成。”
“那你拿什么补。”
“房子。”他说。“挂出去半个月了，来看过三拨人。”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上。
谢云枝站起来，把被子拉上去，掖在被角下面。
“她认得你吗。”
“认不得。”谢德昌说。“麻醉还没过。”
谢云枝在他旁边坐下。走廊尽头有人在推车，轮子响。
“你卖琴，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
“我以为你赌。”
“我不赌。”他说。“你舅妈等了四年。四年里我没睡过整觉。”
“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他笑了一下，很干。“说我不是你舅。”
她把手里那张收据摊开。旧木一件，两千八。背面三个铅笔字。
“这三个字是你写的。”
“我写的。”
“写旧木一件，为什么背面写秋涧。”
他不答。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把那个布包掏出来。
布是蓝的，洗得发白，用线缠了三圈。
“你外婆留的。”他把布包放在她手里。“交代等云枝长大给她。”
她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只雁足。黄杨的，颜色深，足底刻着一个字。
“枝。”
她用手指描了一遍。刻痕里有蜡，摸上去是平的。
“你留着二十年。”
“二十一年。”
“为什么不给。”
“给了，你就知道自己是谁家的。”他说。“你就走了。”
“我走了，琴室谁给你看着。”
“你走了，我就没外甥女了。”
他把头转到走廊那头。喉结动了一下。
“你外婆走那年，拉着我的手。”他说。“她说琴给云枝，雁足也给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你问下一句。”
“问什么。”
“问你妈埋在哪儿。”
她把手停在布包上。
“埋在哪儿。”
“城南，公墓，第三排。”他说。“碑上没刻名，刻了一个枝字。”
病房里有人叫护士。谢德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去吧。”她说。“钱的事，明天说。”
“云枝。”
“嗯。”
“招牌别换。”
“为什么。”
“换了，我找不着。”
“这琴我本来想卖了，把钱分你一半。”他说。“后来收琴的只给两千八。”
“两千八你也卖。”
“我急。”
“急也不能写旧木一件。”
“写了这三个字，我心里好受点。”他说。“秋涧是你外婆起的，不是我卖的。”
她把手合上，把雁足包回布里。
“钱我赔你。”他说。“两千八。”
“不用赔。”
“要赔。”他从怀里摸出一沓钱，旧的，边角卷着。“差价。”
她接了。当着他的面数。
数了三遍。
“少十块。”
“少十块。”
“补上。”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十块，抚平，放上去。
三个月后，琴室的门重新开了。门是新做的，榫卯，没上漆。
沈拓在门框上打眼，木屑落了一地。
“门谁做的。”
“我。”
“多少钱。”
“料是我剩的。”他说。“工钱，你管我三顿饭。”
“什么饭。”
“面。你下的那种，不放葱。”
“你怎么知道我不放葱。”
“你上回吃了两碗。”
“我也吃面。”顾承宇说。
“你不吃葱吗。”沈拓问。
“我吃。”
“那你等下一锅。”
顾承宇把合同放在琴桌上。
“行里请你做修复顾问。”
“做什么。”
“看琴。一年二十四张，一张三万六。”
“我不出门。”
“琴送过来。”他把笔推过去。“签这儿。”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顾问费第一笔，打你卡上了。”
“多少。”
“三万六。”
“多了。”
“不多。你修了七十八天。”
房租一万零五百，结清。收据贴在门后那张红纸旁边。
房东来收钱，站在门口数了三遍。
“一万零五百，一分不少。”
“你数两遍了。”
“第三遍是给自己数的。”他把钱揣进兜里。“我以为这店要黄。”
“顾承宇。”
“嗯。”
“五万保证金，行里扣了你多少。”
“扣了四千八。”
“我给你。”
“不用。”他把合同收进包里。“这四千八，我算在顾问费里。”
第七十八天，秋涧修完。漆上了三遍。
她把雁足装回琴底，掌心压了三下。
“这回平了。”
“三下够。”沈拓说。
“三下够。”
弦也上了三遍。第一遍松，第二遍紧，第三遍定。
补漆要等。第一遍灰干七天，第二遍十天。她每天摸一遍，摸到平。
“你摸什么。”沈拓问。
“摸它还差多少。”
“差多少。”
“差一层。”
她左手按在琴面上，右手挑弦。
弦从指下滑过去。震从木头里上来，到她掌心，往上走到手腕。
左耳什么都没有。手上全有。
“好听吗。”沈拓问。
“不知道。”她说。“我摸得到。”
她弹了三个音，停手。
“怎么不弹了。”
“弦新，要养。”
沈拓把新琴凳搬进来，放在琴桌前。
“凳腿是榉木的。嫌沉就换。”
“不沉。”
“坐。”
她坐下。凳子比原来高两指，腰不塌了。
顾承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红布。
“招牌换了。”
“换什么。”
“你自己看。”
顾承宇先把一本新图录放在桌上。
“重印了。”
“写什么。”
“明晚期，谢氏家藏。”
“估价呢。”
“没写。”
“为什么。”
“写了，你就得卖。”
红布揭开。四个字，漆金的，谢氏秋涧。
“旧木一件。”她念。
“现在呢。”
“谢氏秋涧。”
“这琴多少钱。”沈拓问。
“不卖。”
“我问价。”
“十二万起。”
“现在呢。”
“现在没价。”她说。“它认人。”
天黑，人都走了。沈拓把工具收进柜子，顾承宇把合同带走。
琴桌上剩一杯凉茶，一沓收据，一块蓝布。
她把台灯挪到右手边。
灯灭。
弦还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