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导语
山洪突至，陆珩进山，本是为重病的媳妇朱琳猎取野味补身，反倒被刘大壮一伙抓住把柄，扣上偷猎的罪名，当众围堵问罪，等着看他受重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垮台时，陆珩道出隐情：他撞见走失的大队牛羊困在断崖险谷，冒着落石风险将牲口全数救下。众人进山核验，牛羊一头未损，大功摆在眼前。队长当众决断，功过相抵，特许他进山少量狩猎，只供朱琳调养，不许牟利。
算计落空的刘大壮怀恨在心，暗地里频频刁难，工分克扣、损毁草药、散播流言。更有一桩隐忧压在小家之上——朱琳咳喘难愈，她藏着落难贵女的身世，寻她的人已循着踪迹靠近深山。
山林苦寒，人心叵测，前路风波不止。可陆珩认准一件事：山有寒兽，世道多艰，他只要守着身边的朱琳，二人同心，便敢接住所有接踵而来的风波。
正文
第一章 糠饼子
“陆珩！你媳妇又咳血了！”
我撂下锄头往家跑，鞋跑丢一只都没顾上捡。
老周从屋里出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看我眼睛：“肺上底子空了，药我开不出来，队里没那号药。想吃药，拿肉换。”
我还没开口，院外头刘大壮的声音先飘进来：“哟，又请大夫？陆珩，你媳妇这病，比队里那头老黄牛还金贵。”
我当没听见，问老周：“拖得过这个冬不？”
“吃荤腥。油水跟上了，兴许能拖过去。”
“拖不过呢？”
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抬脚走到院门口，回头撂一句：“陆珩，你记着，人不是冻死的，是空死的。”
刘大壮还杵在院门口，胳膊搭着门框，斜眼看我：“空死也是死，你拿啥填？拿你那张糠饼子？”
我往前走一步，他没退。
“刘大壮，我媳妇熬不熬得过冬，我扛。你替她操心，操不着。”
他咧嘴笑：“我操心？我操心队里的口粮。你家那口子一年下几回地？占着口粮干不出活——”
“你要觉得我占了，去找队长，让队长把册子上的名字一条一条念下来。”我盯着他，“我不急，我等着听。”
他嘴闭上了。册子上有谁家，他自己心里清楚。
刘大壮走后，屋里咳声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咳到第三声断了，隔口气才续上，续上那一下，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嗓子里刮。
我进屋。朱琳弓着身子趴在炕沿上，手死死抓着褥子，脸憋得通红，红到后来发青。我伸手拍她后背，一下一下，拍了几十下，她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珩哥。”她抬眼看我，眼眶都咳出水了，还笑，“我没事。”
“别笑了。”我拿袖子给她擦汗，“你一笑，我心里更没底。”
她不笑了，抿住嘴，抓着我袖子不放。
那天后晌，我去队部领工分。
会计正拿笔在册子上写，刘大壮站在旁边，一胳膊搭在门框上。
“陆珩，这个月十二个工分。”会计念。
“咋就十二个？上月我出勤十八天。”
“你媳妇请了三回假，队里给你扣了。”
我还没说话，刘大壮先开了口：“扣得对。老少爷们儿挣工分，是给地里出汗的，不是给家里养药罐子的。”
我抬头看他。
他咧嘴：“我说错了？你家那口子，一天半碗稀汤都咽不下。你这么供着她，你俩迟早一块儿躺下。”
“我媳妇能不能下地，跟你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他嗓门提起来，“队里就那么多口粮，你家占着口粮干不出活，都不管，队里还怎么办事？”
“你要觉得我占了，你去找队长说。”我把工分条从他眼前晃过去，“我不急。”
我拿了工分条转身走，走到门口回了一句：“我媳妇熬不熬过这个冬天，我扛。你替她操这个心，替不着。”
出了队部，听见他在后面“呸”了一声。
门口几个妇女围着王婶，王婶正说得起劲：“……要我说，陆珩就是傻，捡回来个病人当宝贝供着。人家远房亲戚都撒手了，他倒接着了。少一张嘴吃饭，他自己能多活两年。”
我一脚踩下去，玉米秸咔吧断成两截。
王婶回过头，脸皮一僵，随即堆出笑：“陆珩，我替你们操心呢。”
“王婶，”我说，“操心就操心，别满村说。你要真闲得慌，明天上我家，替我媳妇端两天炕，我照工分给你。”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就一说……”
“说也得有人爱听。”我把工分条塞进怀里，“下回您说我这人如何，随您。说我媳妇，我不爱听。”
她张了张嘴，没再出声，几个人散开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朱琳在灶台前蹲着，拿吹火筒往灶膛里吹气，锅底下一把湿柴，烟熏得满屋都是。她咳了两声，赶紧拿袖子捂住嘴，转过身背对我。
我走过去，把吹火筒从她手里拿走。
“你干啥去了？”
“烧水。”她低着头，“想给你熬点热水。”
我掀开锅盖。半锅水，飘着两片红薯干。
“就这个？”
她不说话。
我把灶膛里的湿柴抽出来，换上两把干的，火苗呼地蹿高了。我抓了一把糠饼子掰进锅里，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个小陶罐，那里面是我上个月攒的野蜂蜜，一点点了，我挑了一点刮进锅。
“都下了。”她急了，“下月口粮咋办？”
“下月我再去挣。”
“你挣不上！”她声音拔高，随即被咳声打断，咳完接着说，“你这个月就十二个工分，你刨地刨到吐血，也就换这么点糠饼子。”
我把锅盖盖上。
“那你说咋办。”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我心里发沉。
“珩哥，我走了，你就能少吃一口。”
我手里的锅盖一摔。
“回哪儿去？”
“我娘家远房那家……”
“当初把你送进这个山里的时候，人家收了你几斗粮？”我一句话把她堵住，“你现在回去，人家再收一次？拿啥收？拿我的糠饼子？”
“我就说说话。”她眼泪掉下来了。
“不许说这话。”我蹲下去，与她平视，“朱琳，你听清楚，你走出这个院门，我第二天进山，第三天没人拦着，我死在林子里都没人知道。你留在这，我才有一口气使。”
她一下子抱着我的脖子哭起来，哭得嗓子眼里全是鸡蛋皮摩擦似的响声。
我一下一下顺她的背。
“别哭，越哭越咳。”
“你嫌我。”
“我嫌你？”我笑了一下，“我要是嫌你，我今晚上就把糠饼子全吞了。”
她在我肩膀上笑起来，笑里带着咳，咳里带着哭。
那一晚她睡着以后，我坐在炕边看着她。
咳声一阵一阵，我数着。一晚上四十七声。咳到第十七声，她自己醒了，摸黑去端水，我按住她，喂她喝。
喝完了她又睡，我把她额头的汗擦了。
窗外头黑得看不见山。那片山就在那，有野猪，有孤狼，有护林员拿着杆子巡。
我把她从炕上抱起来，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很低。
“山有寒兽，我有朱琳。”
“啥？”她迷糊着问。
“睡吧。”
第二章 陈大娘
第二天一早，院外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隔壁陈桂英大娘。
她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了块蓝布，见了我先把布掀开一角：“我上山挖的野草，贱物，你别嫌弃。”
我看了看，一把晒干的鱼腥草，一把紫苏根，还有几枝带黄花的。
“大娘，这哪是贱物。”
“就是贱物。”她把布盖回去，往我手里一塞，声音不高，“你媳妇昨晚咳了一整夜，我在那头都听见了。鱼腥草煮水，别放糖，她身子怕甜。黄花那味，拿布包着搁枕边，好闻，能松气。”
“谢了。”
“别谢。”她手一摆，“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咳。咳死了没人管，是我婆婆拿艾叶把我熏回来的。”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陆珩，药我能帮她凑，饭我可凑不了。嘴上的话，得你自己扛。”
“我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她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回来，“队里南头仓库，捆谷草要人，一天给两个工分。那活轻，坐着搓搓麻绳。你媳妇要是能坐住，让她去。不去挣，人家说她吃闲饭；去挣了，别人说什么她心里有底。”
“她身子那样……”
“坐着搓麻绳，又不是挑大粪！”她瞪我一眼，“两个工分虽少，是正经挣来的。你不懂女人的心。手里没东西攥着，她觉得自己是吃你的。”
我没说话。
“还有一句。”她声音很低，“你和刘大壮那号人，别当面顶。昨儿你在队部门口那几句话，队长听见了不恼，刘大壮恼了。他那人不长记性，只记仇。”
“我记住了。”
“记住就成。”她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朱琳去了南头仓库。
我没让，她自己拿主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把头发重新挽了，走进去，坐在草堆上一根一根搓麻绳。
我在门外站了半晌。
她搓得慢，搓两下手就要歇一下，缓一口气。旁边几个妇女谁也没搭理她，王婶坐在最南头，压着嗓子和人说话，说着说着又笑。
朱琳低着头，手上不慢，脸却红到耳根了。可一直没抬起来。
那晚上，她回家第一句话就是：“珩哥，我挣了两个工分。”
她掌心全是麻绒子和血泡，血泡破了三个，粘着麻丝。
我把她手拉开看。
“疼不疼。”
“不疼。”
“手上破成这样你不疼。”
“手疼算啥。”她把工分条拍在炕沿上，“这俩工分，是我自个儿挣的。比吃肉香。”
我扭头去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正好。
月亮上来那一晚，我坐在门槛上，把弓弦重新上一层牛筋。
朱琳挪过来坐在旁边，看我把弓在膝盖上拗。
“你弄这个干啥。”
“进山。”
“进山？”她声音一变，“队里不让私猎，抓着要罚，批斗，扣工分。你要是被抓着——”
“那我就被抓着。”
“你得停！”
“朱琳。”我把弓放下，“今天老周说，人不是冻死的，是空死的。”
她不说话了。
“空死。”我重复这两个字，“你一天半碗稀汤，糠饼子我全掰进你锅里，我呢？我有那破糠饼子嚼，多嚼两口照样能扛。你扛不了。”
“那你别进去，你答应我！”
“我答不了。”我盯着她，“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咳到开春，看着我啥也不做，我做不到。”
她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伸手打我，打在我肩、在我胳膊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不管了。”她哭着说，“你被抓走，我一个人在这过不下去。”
“我不会被抓走。”我把她手抓住，攥在手心里，“我认路。从小扒着这片山长大，哪条沟护林员不去，哪个坡他会绕，我比他知道得清楚。我进去，最多三个钟头，出来。你要不放心，你数，我三个钟头准回来。”
“三个钟头。”
“三个。”
她仰起脸看我，睫毛上挂着水。
“珩哥，我不怕我自己死。”她声音很轻，“我怕你死。”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她的额头凉，我的烫。
“我说句吹的话，”我说，“山有寒兽，我有朱琳。”
“啥？”
“山里有狼，有野猪，有雪。我心里装着个人，这人还活着，我就死不了。”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朱琳在炕上翻了个身。我知道她醒着。谁也没说话。
第三章 寅时
我没睡。
家里没钟，我看陈大娘家的鸡，又看窗纸透亮的那一点。
寅时前后，我起了身。
穿的还是那条打补丁的厚褂子，外面套了件麻布短袄。腰里别短刀，背上弓，弓弦上那层牛筋昨晚现上的，硬得发木。糠饼子在贴身兜里揣了两块，硬得能砸核桃。
出了院门，我顺着坡下走，绕着走，不进小路，走沟渠底，让人看不见。
这一带我熟。十岁那年父亲没了，我自己下沟里扒过草根，哪片是石头哪片是沙，摸得清。
进河口的时候，有一道新踩出来的脚印。
不是我的。鞋型大，印子深。前头是往大队方向去的。
我蹲下看了一会儿，把腰间短刀握紧了，往山里走。
第一个套子下在东沟第三道转弯，上头有一棵老槐，野兔最爱从树根下钻过去。我把套索勒在窄口，堵上两块石头，另一头固定在树根上。
做完，我上番薯地边蹲着，等。
风刮过林梢，草动。天亮前兔子一动，这一动我就动了。
那只灰兔刚入口，套索一收，它一下挣，我压住，一把按住后脖领，短刀下去，干净。
不大，五六斤。
不够。
我继续往深处走。走了一炷香，找到几个蹄印，宽宽的，尖的，跟狗印不一样——黄麂。
我把身上带的三个套索全使了，布在麂道，往高处退。
这一退，退回着我撞见了个东西。
一块石缝，石缝里有湿土，湿土上有爪，爪印大，深深抠进去。
是狼。
我整个人贴在树干上，一丝没动。
林子那头响了一下，然后没声。狼走了。
我在树干上贴了大概半顿饭工夫，才敢换气。
冷汗把后背的褂子黏到身上。我不敢想老周那句“空死的”，也不敢想朱琳。
我重新摸回麂道。
天亮了。
套索拉住了一条后腿，那只黄麂正挣，挣得树都在晃。我一箭钉住它脖子，它不倒，还在拱。
我上前去，把它按住，一刀落下去。
我坐在那儿喘了半天气，喘得胸口像鼓似的响。
回程我把麂扛在肩上。
从东山出林子，从废弃的牲口棚后头绕。绕过去二十步，我停住了。
刘大壮站在坡上。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烟袋，看见我和我背上那个东西，脸上一亮，眯眼只一条缝。
“陆珩。”他声音都不稳了，“你背上那个，我看见了。”
我把他盯着，一句话没说。
“你别横。”他往后退出两步，抬手一指，“我这就去队部。人赃并获，谁也说不出话。”
他跑了。
我没追。我扛着麂，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陈大娘院门口，她看见我背上的东西，脸一下白了。
“快！”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别急着回家。刘大壮去了队部。你把那东西先搁东仓我屋后头，他们搜你屋，搜不着！”
“大娘，我认。”
“认什么认！你认了是你，你媳妇呢？她一个人躺在那屋！”
我站住。
她一下把我胳膊拽住，往她身后拉。
“进来！”
她把我推到柴垛后，反手把院门挂了。
“躲得了这一刻，躲不了一世。”我说。
“躲一刻是一刻！”她冲我急，“你个死脑子！你先听我说——那头牛羊的事，你记不记得？”
第四章 搜屋
陈大娘把我按在柴垛后头，手一直没松开。
“那头牛羊的事，你记不记得？”
“记着。”我说，“后山围栏冲垮那天，队里十几头牛羊跑了，护林员找了三天，没找着。”
“你进山的时候，见没见过？”
我沉默了一下。
“见过。”我说，“东沟上头那个石峡谷，我在坡上看见过蹄印，湿泥里还有牛粪，新鲜的。可我那天……没敢报。”
“为啥不报？”
“我报了我怎么解释我人在那儿。”
陈大娘手一甩：“死心眼的！”
“大娘，藏不住。”我把肩上的黄麂放下来，“他跑去队部了，一会儿就到。这东西藏你这儿，我人还在，一样说得清。”
“说得清？”她瞪我，“陆珩，你要是把这头麂子顶下来，他们能轻饶你？”
院外头有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
陈大娘把黄麂往柴垛深处推，抓了一把干草盖上，回身推我：“你从后头翻墙出去，绕到东边河沟，再回来。问你你就说刚打河边回来，啥也不知道。”
“那我媳妇——”
“你媳妇在家！他们要搜，我给你拖半个时辰！”
我从后墙翻出去，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一阵发麻。
我绕到河沟边上，慢慢往家走。
离家还有二十步，就看见院门口站了一堆人。
队长在前头，旁边是护林员老吴，后头是刘大壮，还有王婶和几个闲人。老吴手里拎着根竹杆子，杆头磨得锃亮。
我进了院。
“陆珩。”队长开口，“刘大壮说你今儿清早从山上扛了东西回来。”
“是。”
刘大壮愣了下，他没想到我认这么快，脸上的得意一时找不到地方搁。
“扛的啥？”
“黄麂。”
院里一阵动静。王婶立刻提高了声音：“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他一直偷着打！”
“搜。”队长只说了一个字。
老吴进屋，掀锅盖，翻灶膛，扒草垛，我跟着他进去，没说话。锅底还有一层肉汤，锅边上搁着几根啃过的骨头。他拿杆子挑了挑，回头看队长，点了下头。
“麂子呢？”队长问。
“跑了。”
“跑了？”
“我扛回来的时候在坡上摔了一跤，掉沟里去了，我没追上。”
刘大壮果然不依：“掉沟里了？那锅里炖的是啥？石头？”
“上回剩的。”我说，“你要不信，锅底骨头你拿去，看是不是今天的。”
老吴真拿杆子挑了根骨头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冲队长摇了下头——那骨头都发黑了，不是新鲜的。
刘大壮嘴张了张，没接上。
王婶从人堆里挤上前，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那肉全喂到她肚子去了！队长，我这话不是头一回说，这号病秧子留在队里，就是全队的窟窿——”
我还没开口，屋里头响了一声。
朱琳从内屋出来，扶着门框，站得有点晃。
“王婶。”她声音不大，可院里静了，谁都听见了，“我一年下了几回地，队里的册子有记。我搓麻绳，一天两个工分，我挣了半个月。”
她咳了一声，抬手把眼泪压下去。
“那些肉我吃了，是我吃的。可我男人手上那道一道的口子，不是天上掉的。”
王婶嘴动了动，没接上话。
“行了。”队长抬手，“王婶，你少说两句。”
刘大壮不肯放过：“队长，那也得罚！”
“罚。”队长点了头，看向我，“陆珩，偷猎，违反大队规定，这没错吧？”
“没错。”
“扣你这个月全部工分，写一份检查，后天上会做检讨。”他顿了顿，“麂子的事，就这么算。要是我再听说你进山——不是扣工分的事了。”
我点头：“我认。”
刘大壮急了：“就这么算？队长，送走她那口子才是根子——”
“刘大壮。”队长转过脸，“朱琳是社员，是陆珩的媳妇，登记在册的。谁跟你说队里能随便送人走？”
这一句，把刘大壮堵得脸涨成猪肝色。
“你要真闲，明天去东沟抬石头，队里缺人。”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王婶缩回去了，刘大壮站在原地，看着我，那眼神跟刀口一样。
人走了，院里剩我和朱琳。
她扶着门框慢慢往下坐，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蹲下去，把她手拿开。
“别哭。”
“我不是哭。”她抬起头，脸都花了，“珩哥，我刚才吓死了。他们说要把我送走的时候，我心里想，要真送我走，我就……”
“就咋？”
“就跳河。”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说什么？”
“我说笑。”她抽着气，眼泪一股一股往下掉，“我就是……我就是不想再让你挨这号罚了。工分全扣了，一家子吃什么？”
“吃我这条命。”我说，“我还有力气，力气就是工分。”
“可他们说了，你再进山就不是扣工分的事了！”
“那我不进。”
她一下抬头。
“真的？”
“真的。”我说，“先不进。”
那天晚上，陈大娘来敲门，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用布盖着。
“麂子我给你剥了，后腿肉炖上了。你们吃。”她把碗往我手里塞，声音压低，“工分扣了，我这儿有三个工分，从我账上挪的，你记着，往后还我。”
“大娘，我……”
“别谢。”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陆珩，我今儿拖那半个时辰，不是白拖。刘大壮在院门口从头到尾站着，眼睛没离开过。这人记住了。往后他天天都会盯着你。”
第五章 一块红糖
三天后，我又进山了。
我没告诉朱琳。寅时起来，把弓上了弦，悄悄推门。
“你去哪儿？”
她坐在炕上，眼睛亮亮的。
“河边。”
“河边背弓干啥。”
我没话说。
她起身，穿着单衣走过来，抓着我胳膊，抓得很紧。
“你答应我的。”
“朱琳，锅里没东西了。”我说，“糠饼子还有八块，熬不到月底。”
“熬不到就熬不到。”
“你昨天夜里咳了三十一声。”
她怔住了。
“我数着呢。”我说，“一天天在少，可还没停。老周说了，要吃荤腥。”
“老周还说兴许能拖过去，他没说不吃就一定死。”
“我赌不起。”我把她手一根一根掰开，又攥住，“我这条命是白来的，你的不是。”
“啥叫白来的？”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坐着，一天没哭。”我说，“那年我十六。我心里头空了一块，空了六年。直到你进这个院。”
她眼睛一下红了。
“人有了挂心的东西，才不空。”我说，“我进山，是给自己挣这点挂心。”
“……你嘴咋这么会说。”
“我不会说。”我把弓背上，“我就是想让你别拦我。”
她最后还是拦了一下，塞给我一块糠饼子，把上面的渣子拍干净了。
“三个钟头。”
“三个。”
那阵子，我一天出去两回。寅时一趟，午后一趟。
东沟那一带路险，坡上碎石松，一脚踩偏就得往下滑。我左胳膊上到现在还有三道长长的划痕，是荆条抽的，破了皮，结着痂。
打到的多是野兔，偶尔有黄麂。兽皮我不敢拿回家，攒够两张，用布包好，交给山外头村的赵老头——他每月去镇上赶集，嘴严，收了兽皮能换红糖、能换草药。他不问我从哪儿来的，我不问他卖多少钱。
第一次换回来的红糖，我拿回家的时候藏在怀里，进屋才掏出来。
“啥？”
“红糖。”
她拿手托着，跟托着个金元宝一样。
“你哪来的钱？”
“兽皮换的。”
“卖了几张？”
“两张。”
“两张就换这么大一块？”她不信，“赵老头是不是诳你？”
我笑：“他诳我，我下回不给他了。”
她盯着那块红糖看了半天，忽然抬头：“珩哥，我给你冲一碗。”
“我不喝这个。”
“你喝一碗。”
“我喝糠饼子。”
“你必须喝！”
她真急了，站起来去拿碗，手抖得碗沿碰了缸子一下，嘣一声，掉地上，碎了。
我们都静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就哭了，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别捡了，扎手。”
“我啥也干不了。”她声音很低，“我连个碗都端不住。”
“碗是碗的事。”
“不是碗的事。”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珩哥，我这身子，你今天进山明天进山，总有天你会回不来。你回不来我就完了，我一个人在这山里熬，我熬不住。”
“那我就不回不来。”
“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不轻巧。”我把她拉起来，“我每次进山，走之前就想一件事。我想我要是死在山里，家里那个人半夜咳嗽，没人给她递水。这一想，我就不敢死。”
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口，肩膀直抖。
“你手上又破了。”她说。
“荆条抽的。”
“你把手给我。”
她把我按在炕沿上坐好，翻出那卷布条，用牙齿咬开，一点一点给我缠。
缠的时候手抖，绕得歪歪扭扭，最后拿牙一咬，扯断。
“你有没有想过，”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也怕有一天，我在灶上熬着汤，等你回来，一直等不到。”
“我想过。”
“那你还去。”
“我去。”我说，“因为我要是不去，你就等不到开春了。”
那天晚上，我炖了半只兔子，加了盐，一点红糖。
她端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推到我面前。
“你喝。”
“你喝。”
“我喝一半，你喝一半。”她眼睛盯着我，“你不喝我就倒了。”
“你倒。”
“我真倒！”
她把碗举起来，我伸手按住了。
“行行行。”我喝了一口。汤是甜的，甜得有点怪。
“难喝吧？”她笑。
“怪。”
“怪也得喝。”
“喝。”我说。
她坐在我对面，两手捧着剩下的半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一会儿就抬头看我一眼，怕我走了似的。
她头发是乱的，褂子是旧的，人瘦得下颚都尖了。
那碗汤她喝了一半，剩一半推给我。我喝了。第二天一早，刘大壮蹲在我进山的路口上。
第六章 麻绳与野草
朱琳这人倔。
工分被扣以后，她去南头仓库比以前更勤。手搓麻绳搓裂了，晚上回来我给她抹点油，第二天照旧去。
管事的老钱都说了：“陆珩家的，你这一天两个工分，歇一天也没啥。”
“我不歇。”她说，“歇了，账上就少了。”
那一个月下来，她在队里挣了四十多个工分。
不算多，可她到队部报工分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那阵子我往家带的东西也换了花样。除了肉，还带些草根回来。
第一天带回来的，她一看就皱眉。
“这是啥，树皮？”
“地榆根。”我说，“老周上回提过，说止血的。”
“你听谁说的？”
“东沟坡上有个采药的老汉，我跟他搭过两回话。”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你会用？”
“不会。陈大娘会。”
第二天我把陈大娘请来。她拿过那根子一看，眼皮抬了抬。
“这是好的。”她说，“晒干磨成粉，你手上那口子往上一撒，止得住血。”
“真的？”
“我还会骗你？”她把那根子揣进兜里，“回头我给你磨。”
从那天起，我们家灶台上多了个陶碗，碗里永远放着一点糊糊，颜色发褐，闻着苦。
朱琳给我上药那天，是晚上。她把我的手摊平在膝盖上，拿指甲刮了一点药粉，撒在没好的那道口子上。
药粉一沾，我手抖了一下。
“疼？”
“不疼。”
“抖了。”
“风吹的。”
她笑了一声，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撒。
“这药哪来的？”
“拿兽皮换的，赵老头顺手捎的。”
“那你的兽皮，一共换了多少样东西？”
“红糖、盐、药粉、一小把小米。”
她停下来，抬起头。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一件是给你自己的？”
我想了想：“有。”
“啥？”
“给你缠手的那块布，是我自己挑的。”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可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我手上，烫。
那段时间，我摸清了山里的规律。
护林员老吴，一天巡两趟。头一趟天亮后，第二趟中午。他爱在河口的石头上歇脚，抽烟，抽两根。
他抽第一根的时候，我从东沟出来还赶得上；他抽到第二根，我就得蹲着等。
有一回我出来晚了。刚出林子，听见河那边有脚步，还听见杆子磕石头的声音。
我蹲下，往石缝里挤。
石缝很窄，挤进去的时候后背在石头上磨，血把褂子黏住了。
脚步声近了。
“老吴，你等等我。”
是陈大娘的声音。
“你这老太太跑这么远干啥？”
“我找你。我鸡丢了一只，往山上跑了，你帮我瞅瞅。”
“我巡山呢。”
“巡山能顺便瞅瞅嘛，我那鸡下蛋呢。”
两人说着话，脚步往坡那头去了。
我在石缝里贴着，等了一顿饭工夫，才出来。
回村的时候，陈大娘在她院门口等着，看见我，一挑眼皮。
“你这回该知我好了吧。”
“大娘，我欠你两头麂子。”
“记着就成。”她压低声音，“陆珩，往后走北边，别走这条。你那路上，刘大壮蹲了三回了。”
我心里一沉。
“啥时候蹲的？”
“我昨儿扫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天没亮就蹲在坡口上，跟个猫头鹰一样。”她把手里的簸箕抖了抖，“他蹲一回没见着，蹲两回没见着，他就不走。你得躲着他。”
“躲得过？”
“躲不过也得躲。”她看着我，“你媳妇昨儿找我说话了。”
“说啥了？”
“她问我，‘大娘，我这条命，值不值我男人这么搭进去。’”
我不说话了。
“我咋答？”陈大娘看着我。
“你咋答的。”
“我说，‘值不值，问他。’”
第七章 流言
王婶那张嘴，比镰刀快。
不出十天，整个大队都传开了，说我陆珩不是给自己家打野味，是拿了山上的东西往外卖钱。
这种话最要命。给自己媳妇吃一口，能说是苦到没办法；往外卖，那就是投机倒把，性质就变了。
我是在河沟边洗弓的时候，听见两个妇女说话的。
“听说换了不少钱。”
“换红糖呢，他家那病人，天天熬着红糖水喝。红糖多金贵，队里一年能分一斤吗？”
“这不就是拿山上的东西换钱么。”
我把弓往肩上一背，走过去。
“嫂子。”
两人一见我，脸都僵了。
“红糖是我拿兽皮换的。”我说，“两张皮，换了一块红糖、半斤盐、一把小米。你们谁家要换，我教你们怎么剥皮。”
“我们不是那意思……”
“那你们是啥意思？”
其中一个妇女讪笑：“陆珩，我们就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她低头看着鞋面：“还能谁……”
那天后晌，我直接去了王婶家。
她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我，手一顿。
“陆珩，你来干啥？”
“王婶，我给全队算笔账。”我站在她门口，声音不高，“我这两个月，进山十七回，打野兔九只、黄麂三只。肉全在我家锅里，皮全换成了红糖、盐、小米、药。我一样东西没卖过。”
“你说没卖……”
“我要是卖过一样东西，我陆珩这条命不要，你现在去队部告。”我盯着她，“可要是有人专捡没影的话传，我今天把话搁这儿：我媳妇要是听这些话听出个好歹来，我不管他是谁，我不认。”
王婶脸白了半边。
“我也没说什么重的……”
“您说得最重。”我转身走了两步，回过头，“王婶，你也是女人。你家里要有个人躺着起不来，让人指着说‘那是拖累’，你心里咋想？”
她张了张嘴，没答。
我就这么走了。
那晚上回家，一进门，朱琳坐在炕上，看着墙。
“咋了？”
“陈大娘来了。”她说。
“说啥？”
“说王婶今天到处说，说我这病，招来的不是福是祸。说我要是识趣，自己走。”
我手里的弓往墙上挂，挂偏了，掉在地上，砸出声。
“珩哥。”
“我明天去队部。”
“你别去。”她拉住我，“你今天是不是去王婶家了？”
“是。”
“你是不是当着人凶她了？”
“我没凶。”
“陆珩！”她一下站起来，气得声音发抖，“你知道我听了啥话？人说你现在胆子肥了，敢在村里骂人了！下一个是不是要打人？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还背着个处分！”
我沉默了。
“我本来在队里能搓麻绳的。”她声音低下去，“今天管事的老钱跟我说，让我这两天先别去，说仓库那边人手够了。”
“老钱说的？”
“老钱说的。”
我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烟丝按了三回没按进锅。
“是我连累你。”她坐下，两只手垂在膝盖上，“珩哥，要不我回我娘家那边去一趟，就一趟，我去问问……”
“你娘家那边还有谁？”
“……没有人了。”
“那你问谁？”
她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坐在炕上，灯芯剪了又剪。
“我不去了。”我说。
她抬起头。
“三天。”我说，“我三天不进山。我先把队里的事平了，把工分补回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那你的麂子……”
“麂子跑不了。”我说，“山里东西又不长腿跑丢，我歇三天它也还在。”
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半天没松。
三天里，我出了满勤。挑粪、抬石、清沟，一天十六个钟头里干十一个。老钱把我叫过去，把账本翻给我看。
“你这三天挣了六个工分。”他合上本子，“陆珩，我不是不让你媳妇来，是上面有人来问了一句话。”
“谁问的？”
“队长问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问啥？”
“问你家那口子，身体行不行。我说行。”老钱看着我，“你要是听我的，就别再惹事。这队里，有人盼着你好，也有人盼着你栽。”
第八章 围堵
第四天，我进了山。
我没跟朱琳说实话。我只说去河边砍些柴。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把我那件麻布短袄的领口给我翻好了。
“三钟头。”
“三钟头。”
那天运气好。寅时末，我在北坡套住了一头黄麂，不大，四五十斤，够炖上半个月。
我扛着下山，走的是北坡老沟，绕开了河口，绕开了刘大壮蹲的那个坡口。
走到半途，我停住了。
沟底下有人影。
我把麂往草丛里压下去，整个人伏低。
那人影往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咳嗽，是刘大壮。他手里提着一根棍，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地。
他看地，是在看脚印。
草压住了他一半的视线。他走到离我三十步的地方，忽然停了，抬头。
我那时已经退到一丛灌木后面，退的时候麂子的腿在草上划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睛直直地往这边看。
我们隔着一片草，谁也没动。
山里的风一吹，草往下倒，我看见他脸上一点一点亮起来，那种亮，跟上一回在坡口上一模一样。
“陆珩。”他说。
我把麂子提了起来。
“陆珩！”他往前冲，声音高得整个沟里都在响，“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扛的啥！你放下！”
我把麂往肩上一扛，绕开他，往坡上去。他追，追了几步就喊不上了，转个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跑的方向，是大队部。
我没走。我扛着麂往家走。
进了院，我把麂往地上一放，先进屋。
朱琳坐在炕上。
“三钟头没到。”她说。
“没到。”
她看见我肩上的东西，脸就白了。
“他们来了？”
“刘大壮去了队部。”
她一下站起来，扶着炕沿，站得晃。
“珩哥！”
“你别怕。”我把麂往屋角推，“我认。这回我不躲，也不藏。麂子在这儿，肉能炖，皮能剥，我人在这儿。他们来，我就站在这儿。”
“你上回写检查，这回扣工分都不够！”她声音抖得厉害，“队长说了，再进山就不是扣工分了。”
“我知道。”
“那你为啥还去！”
“因为你昨晚咳了四十一回。”我说，“比前天多。”
她愣住。
“你不让我数，我数着呢。”我说，“一到夜里我就数。四十一回，我就睡不着。我想着要是不进山，到开春，你这声数得数到多少？”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不数了！”
“你不数，我数。”
院外头，脚步声起来了，很杂，不止一个。
先到的是老吴，手里那根竹杆子，另一头是个红袖标。后面跟着队长，跟着民兵，跟着刘大壮，还有王婶，还有半村的人。
“陆珩！”刘大壮一进院就喊，声音还在抖，“这回我不说别的，你自己说说你肩上扛的啥！”
院里人都看着。
队长往前走了一步，从嗓子眼里吐出一口气，看着我。
“陆珩，麂子在哪？”
“屋里。”我说。
“你自己拿出来的，还是我让人进去抬？”
“我自己拿。”
我转身进屋，把麂提了出来，放在院子当中。
院里静了一下。
刘大壮立马炸开：“队长，你看！四五十斤！这够他炖小半月的！上回他藏，这回他藏不成！”
王婶跟上一句，声音更高：“队长，罚他个人事小，那病秧子留着，他家天天这么吃，队里怎么服人！这号事，光罚陆珩没用，得把那个拖后腿的送走！”
“送走？”
“送回她娘家那门亲戚，管不着就不归队里管了！”她说得很快，“陆珩一个人，一天两顿饭，谁也说不出啥。”
队长没答她，眼睛看着朱琳。
朱琳站在门内，扶着门框，人是抖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院子里，走到我身前。
“队长。”她说，声音不高，可院子里静，谁都听见了。
“你要罚，罚我。”
队长皱了下眉：“你说啥？”
“他进山，是为我。”她说，“肉，是我吃的。药，是我喝的。红糖，是我喝的红糖水。他手上这些口子，一道一道，也都是为我。”
她咳了一声，硬压住。
“你们都说我是拖累。我今天站在这儿说，我认。我是拖累。”
她抬着头，眼睛红得厉害，可没掉下来。
“可我要说一句，黑山大队谁家没熬过难？谁家没个人躺着？刘大壮上上个月他爹咳嗽，是谁给他送的一把草药？”
刘大壮的脸一下僵住。
“是陈大娘。”朱琳说，“陈大娘拿我家的草药，给了他一半。你们问陈大娘，我这话假不假？”
院里有人转过脸去，看陈桂英。
陈大娘站在人堆最外边，慢慢点了点头。
“有这事。”
队长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朱琳挡在身后。
“队长。”我说，“麂子是我的，我认。可我今天有句话，必须先说——”
第九章 石峡谷
“……必须先说一句。”我把话接上，“东沟上头，二道梁子底下，有个石峡谷。队里丢的那批牛羊，在那儿。”
院里彻底静了。
队长眼睛一抬：“你说啥？”
“山洪那天冲垮后山围栏，队里十几头牛羊跑了。老吴你们进山找了三天，没找着。”我说，“今儿我在山里，看见了。”
“你看见牛羊了？”老吴往前一步，手里杆子攥紧了，“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在哪儿看见的？”
“今儿早上。东沟二道梁子。”
“你胡说八道！”刘大壮一下跳起来，“那是你的话！你被我们堵在院里，说一句‘我救了牛羊’，事儿就过去了？队长，这话谁不会编！”
“我不会编。”我说，“牛是那头脖子上系铃铛的黄牛，左边耳朵缺一块。还有一头花脸母牛，后腿有旧伤。两只羊羔，一只白，一只带黑点。”
刘大壮嘴张着，没接上。
老吴脸都变了。
“这些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看见了还能编？”我看着他，“我今儿早上往东沟走，还没到落套子的地方，就听见铃铛响。我顺着往上摸，看见一群牲口挤在峡口那棵歪松树底下，脚底下都是松石，再往下就是断崖。”
“你为什么不马上回来报？”队长声音沉下来。
“队长，你让我说实话。”我看着他，“我那时候要是回来报，你第一句问我什么？”
队长没答。
“你会问我，陆珩，你大清早跑东沟干什么去了。”我说，“这话不好答。”
院里有人笑了半声，又憋回去了。
“那你是咋办的？”老吴问。
“我把它们赶出来了。”
“十几头牲口，你一个人赶出来？”
“我拽着那头黄牛先往上走，牛跟着牛。峡口窄，一头一头过，过了大半个时辰。”我说，“下山的时候我摔了一跤，麂子掉沟里了。剩下的你们搜出来了。”
“麂子是你自己打的！”
“麂子是我自己打的，我认过两回了。”我说，“偷猎我认，罚我认。可牛羊那不是我的事，是队里的事。”
队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二道梁子底下那个峡口，你在哪儿上的岸？”
“峡口南边有一块青石头，石头上有三道裂纹，上去是我小时候踩的路。那路现在只剩一半宽，得侧着身子过。”我说，“队长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带着人进山。牛羊还在那儿，我把路给你们指出来。”
“现在？”老吴看了眼日头。
“现在去，天黑了赶不上，牛羊夜里乱踩。”我说，“明早三更。我带路。”
刘大壮急了：“队长，明早三更？这一夜工夫他还能编多少话！”
“那我问一句。”队长转过脸看他，“刘大壮，牛羊走失几天了？”
“……六天了。”
“六天。谁找着了？”
刘大壮不吭声。
“明天三更。”队长把话定了，“老吴，叫四个人，带绳子和杆子。陆珩，你带路。”
“我认。”
“今晚你别出门。”
“不出。”
人都走了，院里剩我们俩。
朱琳扶着门框坐下，两只手还在抖。
“珩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不成。”我坐下，腿有点软，“早说我怎么解释我在那儿。”
“你傻啊。”她眼里又涌起来，“这么要紧的事，你为了不露一行脚印，压了六天。”
“六天没白压。”我说，“明早牛羊要是找回来，这事才硬气。”
她低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咋又哭。”
“我不哭。”她抹了一把，抬头看我，“珩哥，你要是让他们看见那群牛，是不是就没人敢说我是拖累了？”
“没人敢。”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她把眼泪擦干，声音很轻，可很定，“我要去。我要让他们在山上看见我站着。”
三更天，梆子响了。我推开门，院里站着五个人。刘大壮站在最边上，手里提着一根绳。
第十章 二道梁子
三更天还没到，我起来了。
“梆”的一声，老吴在院外敲了梆子。
我穿好褂子出去。院里站着五个人，四根绳子，两根杆子。队长也在。
“人齐了。走。”
走到队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朱琳也跟来了。她裹着头巾，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两把干草。
“你干啥？”
“他们要下坡，脚底下滑，我给垫草。”
队长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往前走了。
东沟的路越往上越窄。
老吴走在我后头，他脚一滑，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老吴，这块石头松。”
“……谢了。”
“再往上二十步，全侧着走。”
刘大壮在后头嘟囔：“这路平时谁走？”
“我走。”我说。
“你走这条路多少年？”
“八岁到现在，十好几年。”我说，“我爹走那年，我顺着这道沟上来找他，找了半夜。”
他不吭声了。
二道梁子的峡口，远远就听见了铃铛。
老吴脚步一顿，往前跑了两步。
“队长！有铃铛响！”
“别喊，慢慢过去。”我说，“牲口受惊了还跑。”
峡口南边那块青石头，三道裂纹还在。我侧身过去，队长跟上来。
铃铛声近了。
那头黄牛先露出来——左耳朵缺一块。
队长站在峡口上，先没说话。他慢慢数着，一头、两头、三头……
“羊羔呢？”
“往里。”我指了指，“两只，躲在松树墩子后面。”
老吴挤进去，把两只羊拖出来。白的，带黑点的。
一头没少。
队长在峡口上站了很久，转过身。
“陆珩。”
“在。”
“这地方你走了多久？”
“我小时候走过。”
“这十几头牲口，你一个人，赶了多大工夫？”
“小半个时辰，也兴许更长，我没表。”
队长点点头。他走到我面前，抬了下手，拍在我肩上。
“你昨儿在院里说的话，我信了。”
我没什么反应。我是说着说着鼻子有点发酸，赶紧把头低下去系鞋带。
“队长，这坡上车下不去。”我说，“绳子拴在青石上，三根，两头牛一根，我先把黄牛弄上去。”
“听你的。”队长说，“老吴，绳子给他。”
那一段折腾了两个钟头。
我在前头拽，老吴在后边推，兵分两趟。第二趟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我自己额头上、后背上全是汗，汗里混着血，是昨儿那三道痂又裂了。
上了梁子，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喘。
有人递过来一个窝头。是朱琳。
“队长批的，说你今天不算偷猎，算队里出工。”
“出工？”
“嗯。”她把窝头塞到我手里，蹲下来看我的手，“血又渗出来了。”
“没事。”
“你看。”她抬起头，眼睛发红，“他们看着我。我站在梁子上，他们看着我。”
“看见了吧。”
“看见了。”她说，“队长刚才问我咳不咳，我说我咳，可我能站住。”
第十一章 当众
晌午，队部门口挂了块木板，上头写着字，全队的人都到了。
队长站在木板上，手里拿着本子。
“都听着。”他说，“有件事，今天当众说清楚。”
“后山围栏冲垮那天，走失了十四头牲口，两头牛、四头羊、八头羊羔。”他念完，抬起头，“找回来了。”
“谁找回来的？”
刘大壮站在人堆里，脸绷得紧。
“陆珩。”队长念出我名字的时候，人堆里有动静。
“他昨天清早进山，在东沟二道梁子底下的峡口，找到了这批牲口。那峡口脚底下全是松石，往下是断崖。他一个人，赶了一个时辰，把牲口全赶到了安全处。”
“十四头牲口，一头的分量顶大半年的工分。”队长把本子合上，“要是全掉下去，这个年，谁也过不舒坦。”
“陆珩偷猎，错了。”他声音往下一压，“罚，还是要罚。扣工分、写检查、会上检讨，一样不少。可这回他救的是全队的家底。”
“我说一条。”他把手抬起来，“功过相抵。”
下面静了一瞬。
“从今天起，陆珩可以在大队划定的偏僻山林里，猎取少量野味。”队长说，“打下来的东西，只能自家吃，只能给他媳妇调养身子。不许卖，不许送人，不许拿到集市上去换钱。违了这条，我第一个处理他。”
“另外。”他抬了下手里那张纸，“今天他进山带路，算公出。记四个工分。”
人堆里一阵说话声。
“队长！”刘大壮从人里挤出来，脸都是紫的，“这不公平！”
“哪条不公平？”
“他偷了两回！两回都是人赃并获！头一回扣工分，这一回还给他开了口子？”
“你听我说话没听全？”队长冷冷地，“我说了，扣工分、写检查、上会检讨，一样不少。”
“那也不该给他特批！”
“那十四头牲口谁去赶？”队长看着他，“你说你去？”
刘大壮嘴闭住。
“他这一趟，是有私心的，我没说他无私。”队长说，“可私心干了公事，队上不能装看不见。”
“那病秧子——”
“刘大壮。”队长的声音一下重了，“你再说一句‘病秧子’。”
刘大壮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王婶在旁边还要张嘴，后头有个妇女拉了她一把耳朵。
“王婶，行了吧。”那妇女小声说，“昨儿你指责人家，今儿牛都回来了，你脸上好看？”
王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缩回去了。
老钱在人堆里大声喊了一句：“我说句公道话！”
队长看向他。
“陆珩家那口子，在我仓库里搓麻绳，四十多个工分有账可查。这算不算挣饭？算不算出工？”老钱拍了拍手里的一个册子，“谁家药罐子能挣四十个工分，来看看。”
底下有人笑，有人点头。
刘大壮站在那儿，脸硬绷着，两只手在裤子上磨。
“刘大壮。”队长在板上没下来，还看着他，“我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昨儿三更进山，你走第二批。”
“……我走第二批。”
“走第二批的六个人，谁牵的绳，谁拽的杆？”
刘大壮没答。
“陆珩。”队长说，“他在坡上待了半晌，只顾着骂人。老吴在后头推牛，他站在梁上看。”
人堆里一下就散了音，接着有细细的说话声，像水开了。
刘大壮的脸现在不是紫色了，是灰的。
“刘大壮，我不管你们私人有什么账。”队长把纸折起来，“但队里的活，不能让人替你干。”
“还有，你上个月说陆珩往外卖兽皮，队里查了。”队长停了一下，“你报的事，一句都没有实据。空口报事，队里不能容。这个月的工分，扣你三个。”
“队长！”刘大壮声都尖了。
“嫌扣少，我再补一个。”队长把脸沉下来。
刘大壮不敢说了。
散会以后，我在人堆外头站着。
有几个人走过来。
“陆珩。”有个老汉把烟袋往我面前递，“抽一口。”
“我不会。”
“你抓麂子可会。”他笑，“以后进山，绕着我家那块地走，别让我看见。”
话是这么说，话说得松了。
另一个人拍拍我胳膊：“你那口子还在那边站着呢。胳膊那么细，风一吹就倒。”
我回头。
朱琳站在人堆边上，头巾被风吹偏了，她伸手扶正，正正地看着，看着那些刚刚还在说她的人，一个个从她身边走过去，有的点头，有的叫了声“嫂子”。
她没说话，一直站到人散了。
我走过去，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从门框上掰下来。
“下回别站风里。”
“我不站风里。”她抬头看我，“我站你后头。”
第十二章 一顿肉
回到家，我把那头麂子从屋角拖出来。
“还炖吗？”她问。
“炖。”我说，“队长说了，自家吃。”
“那……王婶家会不会又嚼？”
“嚼就嚼。”我拿刀在石头上磨，“今天她嚼出来的话，明天得自己咽下去。”
“珩哥，你嘴上这么横。”她笑了一下，笑了又垂下眼，“可你昨天夜里，在院子里喊那一句，声音都是抖的。”
“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说，“我在门后头，攥着门框。”
“我也怕。”我把刀放下，“我怕我这句实话说出来，他们当我是编的。他们一当我是编的，我就再没人信了。”
“可他们信了。”
“是牛羊给我背书。”我说，“牛羊不会说假话。”
我割下一块肉，丢在锅里。
灶火旺，我拿火筒吹得锅底发红，锅里咕嘟咕嘟。
朱琳坐在灶口，两手拢在火边上烤，火光把她脸上那层虚黄照得亮了些。
“珩哥。”
“嗯。”
“今天在梁子上，我看见他们看我的眼神。”
“啥眼神。”
“不像以前了。”她慢慢说，“以前他们看我，像看一个吃空别人家的东西。今天他们看我……”
“看你啥。”
“看成一个站着的人。”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我心里又酸又暖，“我今天在梁子上，站得比在仓库里坐着，还要稳。”
我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
“以后你就站着。”
“能吗？”
“能。”我说，“队长给了话，我这几张兽皮就能正大光明换东西了。红糖、盐、药、布。你那个手，得先养好。”
“先不养我。”她说，“先买盐，盐不贵，可人得吃盐。再买块布，你那件麻布短袄，领口都磨破了。还有……”
“还有？”
“还有小米。”她声音小了，“小米熬粥，我想给你熬一碗。”
我笑了一声。
“笑啥。”
“你算来算去，没一样是给自己的。”
“我要那些干啥。”她抬起头看我，“我就要你回来。”
“我回来。”
“你真回来？”
“真回来。”
“你给我说一句。”
“说啥。”
“说那句。”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山有寒兽……”
我把手里的盐罐子放下，转过身来蹲在她面前。
“山有寒兽。”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有朱琳。”
她眼泪下来了，可这次在笑。
那天午后，陈大娘来了一趟。
她走进院子，先看灶上的锅，又看我。
“麂子的事，队长给了话？”
“给了。”
“那你也该还我两头了。”
我一愣，随即笑出来：“大娘，我欠你两头，记着呢。”
“记着就行。”她在门槛上坐下，“我今天不是来讨麂子的。”
“那您说。”
“刘大壮今天脸都灰了。”她说，“他那号人，灰一回脸，记一辈子。你腰杆直了，他眼睛就更尖。你等着吧，他得换法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大娘，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对了，你媳妇那个咳，我给她配了方子，得天天喝，喝到头场雪下来。”
“她愿意吗？”
“她愿意。”陈大娘看着我，“她今儿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大娘，我想活到开春。’”
我站在门槛上，好半天没动。
那晚上，锅里的肉香飘了半个院子。
朱琳靠在炕上，两手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喝完，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珩哥，我去给你暖水。”
“你坐着。”
“我想去。”
她起身，走到灶边，揭了锅盖，热气一下扑上来。
她在那片白气里回过头，笑了笑。
“你看，我端得稳。”
我坐在炕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那片山黑沉沉的，山里有狼，有雪，有断崖。
我把碗放下，低声说了一句。
“山有寒兽。”
“我有朱琳。”
第十三章 开春的口子
特批下来的第四天，我头一回堂堂正正背弓进山。
走的是大队划的那片林子，北坡，离大队二里地。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不是来堵我的。
头一个是老钱，手里捏着半张纸：“陆珩，我给你开个条子。你打回来的东西，都在条子上记一笔，几号打的，多少斤。队里要查。”
“行。”
第二个是西头的老韩，手里拎着两只空布袋：“陆珩，你那兽皮在哪儿剥的？教一教我。我儿子手笨，剥一张皮破三个洞。”
“剥皮得趁热。”我说，“凉了皮就贴肉上。我路上教你。”
第三个是朱琳，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
“你也去？”
“我去捡柴。”她说，“队长说了，北坡那片枯枝能捡，队里不忌讳。”
“北坡坡陡。”
“我慢慢走。”
她走得真慢。我走三步等她一步。她脸上一层薄汗，可人不喘死，汗擦了接着走。
头一回，我什么也没打着。弓背在身上，林子里空得很，我净顾着看她歇气。
“你不打猎了？”
“今儿不打。”
“为啥？”
“我今儿是出来看路的。”我说，“顺路带你出来透口气。”
她笑了。她那阵笑起来，脸还是虚的黄，可眼睛是亮的。
“珩哥，我两年没出过村口了。”
“两年？”
“我被送到这儿那年，走到村口就不敢再走了。”她说，“我怕出去回不来。”
“现在呢？”
“现在敢了。”她走了两步，抬起头，“我男人有队里的条子。”
队里给的那张条子，我压在炕席底下。每回进山，回来都得去老钱那儿报一笔：几号、打的啥、多少斤。老钱拿笔记，一笔一笔，记得比我还细。
“陆珩，你这月打了七只兔、一头麂。”老钱把本子一合，“队长说了，再多就不行了。你媳妇那身子，够吃就成。”
“够。”我说，“就够。”
那个冬天，我攒下了东西。
赵老头那儿的账我记着：五张兔皮、两张麂皮，换了一斤半盐、两块红糖、一小袋小米、还有一副旧棉絮。
旧棉絮拿回来那天，她摸着那棉絮，手一直在上面来回搓。
“这棉絮哪来的？”
“赵老头从一个供销社的人手上倒的，说是旧的，翻过的。”
“翻过的也好。”她说，“咱家炕上那褥子，早硬得跟板子一样了。”
当天她就拆了，就着灯，一层一层絮进被里。她手冻得裂，我拿热水给她捂着，她把手抽出来：“你捂你的。”
“你手都裂了。”
“我手裂算什么，你在山里手冻上，那不叫裂，那叫废。”
那晚上被褥铺上去，我一躺，整个人都软了。
“这被子暖和。”我说。
“暖吧。”她躺在我旁边，声音很小，“珩哥，我这辈子就这点心。”
“什么心。”
“攒。”她说，“攒一口吃的，攒一床被子，攒一个能给男人做饭的灶。”
“还得攒个娃。”我说。
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翻个身，把脸埋进我胳膊上。
“你别瞎说。”
“我说错话了？”
“你没错。”她声音闷在袖子里，“我是怕我这身子，攒不出一个娃。”
我没再说什么。我伸手把她往怀里带，她整个人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棉絮铺上第三天，我掀开被角，里头湿了一片。
朱琳夜里咳得压不住，又怕吵我，拿袖子捂着嘴咳，袖子湿透了，渗进被里。
“你咋不叫我？”
“你明儿要进山。”她把湿被角往里掖，“我少咳两声，你就多睡一炷香。”
我把被角从她手里抽出来，翻了个面，干的那面朝上。
“你咳你的。”我说，“我睡我的。两不耽误。”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攥住我两根手指头。
攥了一整夜。
日子往好处走，走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后，我在队部领工分的时候，又撞上了。
“陆珩，这个月，十四个工分。”
“十四个？”我翻了一下自己记的，“我出了十八天勤，加队里给的四个公出，是二十二个。”
会计低头看账，手指头在册子上慢慢滑。
“这儿……记的是十八天。”
“那怎么是十四个？”
“有八天不算。”
“哪八天？”
会计不答，眼睛往外头飘了一下。
我顺着看过去，刘大壮正站在门边上，胳膊搭着门框，跟以前一样。
“哪八天？”我又问了一句，声音不高。
会计低声：“说是有人举报，你那几天不在岗。”
“谁举报的？”
“这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说。”我转过身，看着刘大壮，“刘大壮，你在队里告我八天不在岗。那八天我干了什么，你说说。”
他脸上一硬：“我哪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你凭什么举报？”
“我是队里的人。”他把胳膊从门框上放下来，“队里的账，人人都能看。”
“账人人都能看，你就能凭空扣人八天？”
“陆珩，你别横。”
“我没横。”我说，“你把举报那几条拿出来。一条一条，跟我当面说清楚。”
门口围上了人。
刘大壮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槛上。
“我……我记得那天没见你在地里。”
“哪天。”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就扣我八天？”
他不吭声了。
我回过头，摊开手：“会计算了记着的，我也不闹。这八天不算，现今也无凭无据。要不这样，明天请队长来，一个一个问，谁说的，谁担着。”
“你这是要闹事。”刘大壮嗓门大起来。
“我没闹事，我闹工分。”我说，“工分是命，我要这个命。”
第二天，队长来了。
他把册子摊开：“刘大壮，你说陆珩八天不在岗，哪八天？”
“三号、五号、初七、十一……”刘大壮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五个卡住了，“反正有那么几天，我亲眼见他往山里走。”
“往山里走就算不在岗？”队长把笔一搁，“东沟那片地，出工就得往山里走。你上工不走山路？”
刘大壮梗着脖子：“那他打猎呢？”
“打猎有队里的条子。”队长把册子往前一推，“你报的八天，一天都拿不出凭据。空报，扣你三个工分。再报空的，扣五个。”
刘大壮脸涨成猪肝色，嘴还硬：“我下回逮着实的！”
“你逮着实的再来。”队长把本子合上，“别拿嘴逮。”
补回来了。
账上数一变，我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第十四章 草药
草药是在晾了三成干的时候出的事。
那批药根是我在北坡挖的，地榆、白及，还有一把陈大娘认出来的治咳的根子，一共摊在两张竹匾上，摆在院墙根下晒着。
那几天我天天出去，因为队里给了口子，我就多跑了两趟。
第三天我回来，还没进院，先闻见一股味道，很酸。
我进去了。
竹匾翻了，药根全在地上，一半被踩成了泥，一半被人拿木锨推到墙角的坑里，坑里有水。
朱琳蹲在地上，两只手在那儿扒。
她手都红了，指甲缝里全是泥。
“朱琳。”
“我捡。”她说，“能捡回来一半。”
我走过去看。那药根一半进了泥，一半让水泡了。
“我放在墙根下的，一早还在。”她说，声音很轻，“我去仓库搓麻绳，晌午回来就这样了。”
“谁在这儿？”
“我问了，隔壁说，看见刘大壮媳妇在我们院门口站着。”
“只有她？”
“还有王婶。”
我坐在门槛上，没动。
“珩哥。”她把药泥捧起来，“我捡了一半。”
“别捡了。”我说，“泥里泡过的，吃了要坏肚子。”
她抬头看我，眼里红得厉害。
“这是你的药钱。”
“这是药钱，可我还有手。”我说，“再挖，山上还有。”
“珩哥，这不是药的事。”
“那是啥事。”
“这是有人站在我家院子里，踩烂了我的东西，我看着还得捡。”
我把她的手拉起来，拿抹布擦。
“你手都破了。”
“我不疼。”
“你嘴上不疼，你心里疼。”我说，“我明白。”
“你明白就别再忍了。”她忽然抓住我手腕，“上回你让着，工分扣了；这回你让着，药烂了；下回他们是不是还要进我家门掀我被子？”
我没答。
第二天我去了队部。
我把被泡烂的药根拿了一块，搁在队部的桌上。
“这是我家晾的药。”
“谁踩的？”队长问。
“没人认。”我说，“我只问一句，队里有没有个规矩，别人家里晾的东西，谁进去谁担？”
“有。”
“那我今天就报一回。我按规矩报。”我说，“队里有规矩，我不闹，我按规矩办。”
队长盯了我一会儿，把本子打开。
“谁进来的？”
我把两个名字报上去：刘大壮媳妇、王婶。
这件事办得不快，也不痛快。队长把人叫来了，两人先是不认，后是含糊，最后王婶自己先崩了。
“我就看看她家晒的啥……”
“看看能踩成泥？”老钱听着，火气上来了。
“我进去时已经烂了……”
“那你就是承认你进去了。”
王婶没声了。
刘大壮媳妇憋不住，硬着头皮说是“顺手推了一下，怕风吹跑了”。
队长把笔一放。
“你们两家，各扣三个工分。”他说，“陆珩家药根的损失，照着市价折，记在你们身上，往后赔。”
“赔药根？”刘大壮媳妇嗓门尖了。
“赔。”队长说，“这一条，今天就这么定。”
出队部的时候，刘大壮正站在门口。他脸绷着，眼睛里那点火，比上回在峡口上更沉。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陆珩，你别以为这事就完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刘大壮。”
“嗯？”
“你说出来的话，都没办成。”我说，“你说我偷猎，办成了两回，可回回你都白忙。你说我卖兽皮，查不出。你举报我八天不在岗，输了。你媳妇踩我药根，她又输了。你手里还有什么？”
他喘着气，脸更硬。
“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你要是手里有话，就拿到桌上说。别到我院子里去。”
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恨，这回是算计。
第十五章 外乡人
第一场雪落下来那阵，朱琳又倒了一回。
风灌进屋里，是我没补上的一道墙缝。
她咳得整夜坐不住，坐在炕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
“珩哥，你别数了。”
“我不数了。”我说，“我明天去和陈大娘说一声，把那味根子拿来。”
那一场病拖了六天。六天里她连灶都起不来，喝粥都是我把碗端到嘴边。
“我这辈子就只能在炕上待着。”她说。
“你去年冬天，是躺着。今年冬天，是坐着。”我把碗举起来，“坐起来了，就是往前走了。”
她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咳。
第七天上午，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穿的是半旧的蓝布制服，脚上胶鞋，耳边挂着口罩。看着不像本地人，讲话带南边的软口音。
“请问，那位姓陆的，是这儿？”
“我是。”
“队里让我来问问山货的事。”他递过来一只手，手很白，“我姓孙，在山外头跑收购。听说这山里，有人会剥皮。”
“我剥得不好。”
“会剥就行。”他笑，掏出一个小本子，“麂皮、兔皮，我收。价钱比镇上那家高。”
谈了几句，他合上本子，随口问了一句：“陆师傅，你们这队里，有没有前些年从南边来的落户的？我那边有个亲戚，早年走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山里落户的多了，你打听哪家？”
“姓朱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姑娘，瘦，身子不好。”
我还没答，朱琳在炕上咳了一声。那人耳朵动了动，往屋里瞟了一眼。
“没有。”我说，“这队里姓朱的就我媳妇一个，打小本地长大的。”
他笑了笑：“那是我记岔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朱琳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珩哥。”她声音很小，“你听那人的口音。”
“南边的口音。”
“我小时候听人说话，就这口音。”她坐在炕上，手指头抠着被面。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她说，“我只是……我十来岁那年，家里夜里有人敲门，我妈把我塞到一只木箱里，让我不许出声。”
她说话很慢。
“那夜之后，我就再没回过那个院。”
我没说话。
“这些年我没跟人提过。”她抬起头，“我怕是祸。”
“现在也是祸？”我问。
“我不知道。”她抓着我的手，“珩哥，我不是孤女。我在外面经了事，被人一路送到这山里来。我怕这些人找上来，怕给你招祸。”
我拿着她的手，慢慢握紧了。
“朱琳，你听我说。”
“嗯。”
“我娶你那天，什么都没问。我不问你从哪来，家里是什么人，以前认得谁。”我说，“我只问你一件事。”
“啥事。”
“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她把眼泪咽下去：“愿意。”
“那就成了。”我说，“你要来的人，来找你，我不拦你。可你要走，我得跟着。”
“你跟着干啥。”
“我跟着说一句话。”我说，“这人我护过来的，冬天一口汤一口肉，谁要带她走，得问问我。”
第十六章 寒山
第二场雪来的时候，我把那道墙缝补上了。
用的是黄泥、草筋，抹三遍，一遍一遍压着抹。
朱琳坐在门边看，看一会儿就咳两声，然后拿袖子捂嘴。
“你别站在风里。”
“我看你抹。”
“抹墙有啥好看的。”
“好看。”她说，“抹墙的声音，跟抹平日子一样。”
我抹完了三遍，拍了拍手。
“行了。”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墙，缩回来，放到嘴边哈气。
“现在屋里不透风了。”
“等明年开春，把屋梁也换一换。这屋是老屋，梁不行了，日子长了要塌。”
“换梁得多少钱？”
“我算过。”我掰着手指头，“麂皮、兔皮、草药，还接点队里的活。明年开春前，能攒出一半。”
“一半。”
“剩一半明年夏天。”我说，“明年秋天，我把房子重新盖两间。你住里屋，不许再睡外间。”
“那你睡哪？”
“我睡你旁边。”
她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咳，咳完了还接着笑。
“珩哥。”
“嗯。”
“你说你把我护过来。”她站在门里，看着我，“我可没护过你什么。”
“你护了。”我说。
“我拿什么护？”
“你活着。”我说，“我进山的时候，一想家里有你在咳，我就知道我还得回来。你要是没了，我进山就没有回来的路了。”
她低下头。
“我不咳了。”
“你少说这号话。”我把她拉过来，“你咳就咳，我听着。天天听，听到底。”
那天傍晚，陈大娘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那味根子，我又磨了一碗。”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这个方子，我盯你吃到开春。你要是少吃一天，我不依。”
“大娘，谢……”
“我说过别谢。”她在门槛上坐下，“我跟你说件正事。”
“您说。”
“前儿那个姓孙的，到我家问过话。”
我抬起头：“问什么？”
“问这村里谁家嫁闺女嫁到外地，谁家姑娘来路不明。”陈大娘抿了抿嘴，“他说是收山货的，可我耳朵不聋。收山货不问这个。”
我没吭声。
“我跟他绕。”她说，“我说我年纪大了，记不得。他走了。”
“他走了还来？”
“来了一回，还会来第二回。”她看着我，“陆珩，我不说你家的事。我只提一句：你媳妇那病，得有人管到底，光靠肉汤，管不住。”
“那得怎么管？”
“得找个有本事的大夫。”她说，“可这山里，你找不到。”
“山外头？”
“山外头有，可山外头贵。”她起身，“你要是想让她活到明年秋天，得往远处想一想。可远处的事，眼下不说。先把这两间屋撑住。”
送她出门，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陆珩。”
“在。”
“你还记得那天在峡口上，你一个人赶了十四头牲口？”
“记着。”
“那天你在梁子上站了半天，我看见你媳妇站在旁边，站得直直的。”她说，“那才是个人样。这山里风大，人不能弯。”
我转过身，回屋里。
朱琳正坐在炕上，缝我那件短袄的领口。
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把灯挑亮了些。
“陈大娘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得吃到开春。”
“那我吃。”她抬头，“我再也不要你数我咳了几声。”
“我数。”
“你别数。”她把手里的活放下，“你回来了，我就不用你数。”
我不说话，坐到她旁边。
灯芯爆了一下。她把针插在布上，把手放在我掌心。
“珩哥。”
“嗯。”
“咱们家的日子，会一直好吗？”
“不会。”
她抬起头。
“会一天比一天好。”我说，“但也会有祸。刘大壮还在村口站着，你身世那边还有人要来。山里的狼没走，队里的规矩也没松。这些都不会自己没了。”
“那你还说好？”
“我说好，是因为咱俩在一块。”我说，“山里有寒兽，我有朱琳。这一条没变过。”
她没吭声，把头靠在我肩上。
窗外那片黑山，一层一层的，压下来，没有边。
炕上暖，锅里有汤，屋里有她。
我在心里又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山有寒兽，我有朱琳。
日子长，不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