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学第三天，我搬进了417。
原来的宿舍天花板漏水，夜里滴在我枕头上，滴出一个浅浅的坑。
辅导员说417有个空铺，我拎着箱子就上去了。
门虚掩着。
屋里没开灯，窗开着，风把窗帘按在墙上又放开。
一个男生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在写字。
“我，新来的。”
他把笔搁下，转过身。
个子很高，头发剪得很短，看人的时候不躲。
“江以澄。”
“周扬。”
我把箱子推到他对面，蹲下开箱。
他的床板上只有一床薄被，叠得齐整。
没有枕头。
“你的枕头呢。”
“不用。”
“仰着睡？”
“对。”
“侧着睡会脖子疼。”
“那就别侧。”
我笑了一下。这人的回答一句比一句短。
他点了一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压在桌角。
纸是打印的，字是手写的，一共七行。
“寝室守则。”他说，“先看。”
我把箱子靠在床边，拿起来念。
第一条，不要在江以澄面前提“毕业”。
第二条，江以澄递的水，一定要喝完。
第三条，湿衣服不要挂在窗边。
第四条，午夜十二点以后，不要给江以澄讲题。
第五条，江以澄说“别看”的时候，你就别看。
第六条，星期三晚上，不要问江以澄去哪儿。
第七条，凌晨三点，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开浴室的门。
我从头念到尾，抬起头。
“七条都是关于你的。”
“对。”
“没有一条是关于我的。”
“你是新来的。”他把笔推过来，“看完签个字。”
“签字有什么后果。”
“没后果。”他说，“就是我会当你知道。”
我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条为什么。”我问。
“提了我睡不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第二条。”
“我会一直端着。”
“端到什么时候。”
“端到你想起来。”
“第三条。”
“窗边挂湿衣服，会进来虫。”
“什么虫。”
“飞蛾。”
“哪来这么多飞蛾。”
“楼后头有片工地，去年挖过土。”
“第四条，十二点以后别给你讲题。”
“我那个点会犯浑。”
“犯什么浑。”
“记不住自己干了什么。”
“第五条，你说别看我就别看。”
“对。”
“看了会怎样。”
“会怕。”
“我怕什么。”
“怕我。”
我笑了一下，他没笑。
“第六条，星期三晚上别问你去哪。”
“嗯。”
“你去哪。”
“今天不是星期三。”
“第七条。”
他停了一下。
“听见声音也别开浴室的门。”
“里面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写。”
“我妈听见的。”他说，“她写的第一稿有十二条，后来我自己改了。”
“删了几条。”
“删了五条，添了三条。”
“为什么删。”
“有些用不上了。”
我把纸折了一下，搁回桌角。
“行，我守。”
“守不住也没关系。”他说，“别硬撑。”
那天晚上九点，他把灯关了。
我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
“九点就睡？”
“习惯。”
“你几点起。”
“五点。”
“那你一天睡八个小时。”
“七个半。”他翻了个身，“灯关了就别说话。”
我摸黑看手机，看到十一点多，他起来了。
脚步很轻，走到窗边，把窗关上，插好销，把窗帘拉平。
回到床上，没有声音了。
三点差一分。
浴室那边有水声。
不是滴水。是有人站在莲蓬头底下，水一直开着。
我坐起来，披了件外套。
手机屏幕亮着：2:58。
下铺是空的。被子掀开着，还是温的。
我走到浴室门口。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里面有人在说话，一句接一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字。
我抬手，要敲。
手停在半空。
第七条。
2
我在浴室门口站了七分钟。
水声一直没有停。
里面的说话声一阵一阵，中间有很短的停顿，像在等人接话，又没人接。
我把手放下来，退了两步。
退回床上。
躺下的时候，后背是凉的。
手机又亮了一次：3:06。
水声停了。
我闭上眼，装睡。
过一会儿，门开了，拖鞋在地上响了两下，梯子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在上面？不，他在下面。
他回来躺下了。
被子拉上来，声音很轻。
天亮，我先醒。
浴室门是开的，镜子擦得很干净，地上一滴水都没有。
江以澄在阳台上晾毛巾。
“醒了。”
“醒了。”
“昨晚听见什么了吗。”
我端着杯子，没看他。
“没有。”
他“嗯”了一声，把毛巾抖开，搭上晾衣杆。
“那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问的不是客套。
早饭我端着粥坐到走廊尽头。
王行站在楼梯口抽烟。
“你住417？”
“嗯。”
“江以澄那屋。”他把烟按在铁皮上，“兄弟，胆子不小。”
“怎么了。”
“前一个人住了三天。”他说，“搬走那天，被子都不要了。”
“为什么。”
“他说半夜有人念经。”
“念经。”
“念一整夜。”王行把烟头扔掉，“他还说，念到后头就哭了。”
“他听见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不知道。”王行说，“他说他没敢听完，第二天就搬了。”
“搬去哪儿。”
“三楼。”
“江以澄后来又搬回来了。”
“搬回来两次。”王行伸出两根手指，“一次是开学，一次是去年冬天。”
“为什么回来。”
“他说那间屋的床垫太软。”
“你信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指了指楼上，“你信不信。”
我没答。
我信。
回宿舍的路上只有三层楼梯。
我上得很慢。
昨天他问我：昨晚听见什么了吗。
今天他又问了一遍。
同一句话，他问了两回。
回屋我先进了浴室。
地砖是干的，墙上的瓷砖有一圈淡淡的水痕，从胸口的高度往下。
我用手背贴了一下，是凉的。
水不是今晚开的。
镜子干净得像新的，连一个指印都没有。
回到宿舍，我站在他桌边看了一会儿。
一本教材，一支笔，一个掉了漆的铁盒。
铁盒没关严，压着半张纸。
我抽出来。
上头一行字：不要一个人上天台。
下面的被撕掉了，撕口很齐。
我把纸按回去，盖上盒盖。
他从阳台进来，看见我站在桌边。
“找什么。”
“插排。”
“插排在门后。”
我去门后拿了插排，坐下。
他也坐下，把铁盒拿起来，塞进抽屉。
“那盒子里是什么。”
“旧东西。”
“我看一半了。”
“看到什么。”
“一张纸。”我说，“写着不要一个人上天台。”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灯关了。
“九点，睡觉。”
“才九点。”
“睡觉。”
我爬上去，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能听见他翻身，翻了很多次。
将近十二点，他忽然开口。
“周扬。”
“嗯。”
“我们楼上那个天台，是没有护栏的。”
“我知道。”
“别上去。”
“为什么。”
“晚上风大。”
他说完，就不出声了。
那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说的不是“你不许上去”。
他说的是“别上去”。
像在劝谁。
3
第四天下午，楼下聚了一群人拍照。
毕业季的横幅还没撤，几块展板靠在栏杆上，写满了名字。
我和王行从旁边过，我顺口说了一句。
“也就剩一年了。毕了业这楼估计要拆。”
他走在旁边，脚步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说这楼要拆。”
“前一句。”
我想起来了。
毕业。
“对不住。”
他“嗯”了一声，接着走。
上了楼，他先到。
门开着，人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在楼下说的。”
“我说了不对的话。”
“不是不对。”他抬起眼看我，“是说了。”
然后他站起来，拿包，出去。
门在面前合上，声音很轻，连“咔”都没有。
第一晚他没回来。
第二晚也没回来。
那两天我做了两件事。
买了饭放在他桌上，凉了再热，热了再凉。
去查他高中的事，查到一条：高二那年物理竞赛，省里第二。
我也去过他常去的自习室。
三楼靠窗，倒数第二排。
书摊在桌上，人不在。
管理员说那个位置这两天一直有人占，东西摆着，人不来。
我把书往里推了推，坐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坐了一个小时，没人回来。
那两夜宿舍里没有水声。
三点整我醒了一次，竖着耳朵听。
楼上有人翻身，楼下有车过去。
浴室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天我才明白，那个声音不是楼里的，是他的。
第三天上午，我去问王行。
“他以前也这样吗。”
“我不知道。”王行靠在墙上，“我认识他一年半，他就跟我说过四句话。”
“哪四句。”
“你好。谢谢。不用。再见。”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回宿舍。
门开着，他在收拾床。
“回来了。”
“回来拿东西。”
“搬走？”
“不搬。”他把一件外套叠好，“我出去住两天，等你忘了那个词。”
“我没忘。”
“那你再说一遍。”
我没说。
他把包拉链拉上，坐着没动。
“我高三那年，那几天的事，我记不住。”他说，“后来别人一提，我就得走一趟。”
“走一趟是什么意思。”
“找个地方坐两天。”
“那你现在别坐了。”我说，“我不说了。”
他没动。
“我不说了。”我又说了一遍，“除了毕业那天，我这辈子都不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你这话说得太满。”
“我话一向很满。”
他把包放下，拉开拉链，把外套拿出来，挂回柜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饭，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份。
一份煎包，一份豆浆，豆浆插好了吸管。
他坐在桌前翻书。
“吃。”
我坐下，把豆浆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把一杯水放在我桌上。
杯子是温的，杯壁上有手心留下的雾。
“喝。”
我端起来，说了句“谢了”，放下了。
我那时不渴。
我在床上玩手机，玩到两点多。
往下看，他还坐在椅子上。
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头。
面前是那杯水，一动没动。
天亮，我下来洗脸，他抬头。
“水凉了。”他说。
“你没睡。”
“嗯。”
“就为一杯水。”
“守则是这么写的。”
“守则是我写的字。”我把杯子端起来灌了两口，“凉了也喝。”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低下头去了。
4
第五天洗衣服，我把湿衣服挂在了窗边。
阳台的铁丝上全是别人的，一件挤着一件。
我心想挂一晚没事，明天就收。
夜里我被一阵拍打声弄醒。
不是风。是撞。
窗玻璃上全是虫。
一层压着一层，翅膀贴在玻璃上，颤动。
我把灯打开，虫更多了，密密麻麻铺满了半扇窗。
下铺的人起来，一句话没说，走过去把窗帘拉上，把窗推开一条缝。
他伸手出去，把衣服一件件收进来，抖开，叠好，放进盆里。
然后关窗，插销，抹布擦了一遍窗台。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吓到你了。”
“是虫子吓到我了。”
“虫子是我招来的。”他端着盆往卫生间走，“我用的皂是花香的。”
“那你为什么写第三条。”
“不想让它们进屋。”
“它们为什么找你。”
“不知道。”他把盆放进洗手池，“工地挖土那年，飞蛾全跑到这片来。”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他说，“一晚上六十七只。”
我笑了一声。
“你连这个也数。”
“睡不着就数。”
第二天我下楼问宿管。
“阿姨，楼里的飞蛾怎么这么多。”
“后头那片工地挖过土，虫都翻出来了。”
“往年也这样？”
“往年没这么厉害。”她压低声音，“有一年，整栋楼的人都下来抓虫。”
“哪一年。”
“记不清了。”她想了一会儿，“是个男生，站在楼底下，一动不动，虫全扑他身上。”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他拉上楼了。”
我没再问。
第二天我又问了他一句。
“你半夜站在我床边，想干什么。”
“不知道。”
“是想说话吗。”
“想。”他停了停，“但张开嘴，就忘了要说什么。”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想让你别问了。”
我后来发现，他从来不用洗衣机。
他说洗衣机转起来的声音，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他洗衣服用盆，用那块花香的皂，洗完拧干，搭在阳台最里头那根铁丝上。
一点多，我醒过来。
有人在床边站着。
我睁开眼，看清楚了，是江以澄。
他没开灯，就那么站着。
我躺着没动。
“周扬。”
“嗯。”
“对不起。”
“又对不起。”
“我有时候会这样。”
“哪样。”
“站在别人床边。”他低着头看我，“我不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
“早上醒来，脚是凉的。”
“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在浴室里，水是热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
两点五十九。
“现在回床上去。”
“好。”
他转身出去，浴室的门合上了。
我躺着没动。
水声响到三点二十七分。
我记住了这个数字。
后来我发现，我记的不止是数字。
那杯水还在桌上，我伸手端起来，一口喝完。
喝完把杯子放回去，声音大了些。
我故意的。
里面没有反应。
5
临近期末，半夜有人推我。
“周扬。”
我睁开眼。下铺的人站在梯子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
“这道题不会。”
“现在几点。”
“十二点四十。”
“十二点四十讲题，你疯了吧。”我把被子往头上拉，“明天讲。”
“明天要交。”
“哪门课。”
“不知道。”
我把被子拉下来。
“不知道你还做。”
“它在我桌上。”
我叹了口气，下去。
他把练习册翻开，摊在我面前。
一套卷子，七八道题，印刷的黑字，字迹很旧。
“这题我没见过。”
“嗯。”
“你们物理系的卷子我哪会。”
“你会。”他指着第一道，“这个你会。”
我看了两眼，确实是高中竞赛的路子，我大学做过。
我拿了张草稿纸，给他讲第一步。
他听，点头，低头写。
写到第三行，他的笔开始不受管了。
字越来越快，越写越连贯，从上面压到下面。
“你写什么。”
“抄。”
“抄什么。”
“快写完了。”
他把笔一扔，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焦点。
“江以澄。”
“别看。”他说。
第五条。
我把头转过去。
耳边全是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中间还夹着他呼吸的声音，很重。
过了很久，声音停住。
我转回来。
他正看着自己手里的纸。
“我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解题步骤。
用的是我讲的第一步的思路，一路推下去，推到最后。
七道题，全部写完。
最底下写着一行小字：第一遍。
“这不是我写的。”他把纸拿起来，“我没学过这个。”
“是你写的。”我说，“你连笔迹都一样。”
“周扬，你不懂。”
“那你教我懂。”
他抖着手，要把纸撕了。
我按住他的手。
“别撕。”
“放手。”
“为什么撕。”
“因为这不是我。”他抬起头，声音很平，“是另外一个人住在我的身体里，他半夜起来做题，还写字。”
“他做对了。”
他停住。
“什么。”
“七道题全对。”我把草稿纸抽出来，“我讲第一步，后面他自己推的。他比你会。”
他松了手。
“明天交不上怎么办。”
“交得上。”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抖开，“你写完了。”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脸是白的。
“老师说什么。”
“说这卷子不是她出的。”他坐下，“她说学校没有这套题。”
“那怎么在你这儿。”
“不知道。”
“上面有你的字。”
“我知道。”他抬起头，“周扬，我不怕卷子。我怕我哪天写在别的东西上。”
那张纸被他叠成四折，塞进抽屉。
抽屉拉开一条缝，我看见里面还有一沓。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折法。
“那些是什么。”
“一样的东西。”
“写了几张。”
“我不知道。”
“拿出来数。”
“不看。”他把抽屉推上，“周扬，从今天起，别给我讲题了。”
夜里他睡熟了，我下来，把抽屉拉开。
纸很厚，边上磨毛了。
我一张一张数。
二十七张。
每一张最底下都写着同一个数字，从第一遍，到第二十七遍。
第三张末尾有几行字，被水浸过，晕开了。
最后一张是空的，只有题号。
6
星期三下午，他背上包出门。
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两分钟，跟下去。
校门口他上了公交车，我也上，坐后排。
车开了四十分钟。
他在一家医院门口下车。
我隔着一条马路看他，看他进了门诊楼。
牌子挂得高，我仰着头认字。
记忆门诊。
他在大厅排队，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王行打了电话。
“你有他家人的电话吗。”
“有谁家的。”
“他妈。”
“你要干嘛。”他停了一下，“别乱来。”
“我就问一句。”
电话是他妈接的。
声音不年轻，很稳。
“你是周扬。”
“阿姨认识我。”
“他跟我说过你。”她停了一下，“他说新室友话多。”
“阿姨，我能问一件事吗。”
“你问。”
“他撕掉的那一条，是什么。”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守则。”
“知道。”
“第一稿是我写的，有十二条。”她说，“第一条，不要一个人上天台。”
我们约在医院的走廊见。
她坐在长椅最边上，包放在膝头。
“他高三那年，骑车在上学路上被车带倒。”
“摔到头。”
“四天没醒。”她把手按在包上，“醒过来能说话，能走，认得我，就是不记得那一个星期。”
“后来呢。”
“后来他半夜起来，去做白天不敢做的事。”她看着对面的白墙，“有一回我夜里醒，屋里没有人。”
“天台上。”
“天台上。”她说，“他站在边上，靠着栏杆，抽烟。他不抽烟。”
我攥着裤腿，没说话。
“我写规则，是想让他自己记住。”她把包抱紧了一点，“写了十二条，贴在他床头。他一条一条看了，第二天撕了五条。”
“添了三条是谁写的。”
“他自己。”
“添的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他不让我看。”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他半夜起来过吗。”
“起来过。”
“几点。”
“一点多。”我说，“还有三点。”
她的眼睛红了一点。
“那块镜子，他擦得很干净。”她说，“我教他的。他说他怕它。”
她从包里抽出两张纸，折痕很深。
“这是我写的原稿，你看。”
纸上十二条，字很工整。
第一条，不要一个人上天台。
第二条，夜里两点以后不要下楼。
第三条，不要动刀。
第四条，洗澡的时候把门开着。
第五条，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这些他都撕了。”她说。
“撕了几条。”
“五条。”
“哪五条。”
“最要紧的五条。”
她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包里。
“小伙子。”她站起来，“我不求你照顾他。我只求一件事。”
“您说。”
“他要是半夜叫你，你就应一声。”她说，“不用起来。”
我答应了。
她走后，我从西门出去，绕了一圈，回到医院正门。
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他手里拎着药袋，看着我。
隔着二十几步，谁都没动。
他先开口。
“你跟了多久。”
“今天。”
“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也不说。”
他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个什么毛病的人。”
我说：“我知道你半夜不睡觉。”
他愣住，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7
答辩那天，他排在下午第三个。
我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他。
他讲得很快，没有停顿，屏幕上的图一张一张换。
底下三个老师，一个在转笔，一个在低头写字，最边上那个忽然抬头。
“这个模型是你自己想的？”
“嗯。”
“做了多久。”
“两年。”
“为什么做这个。”
他停下来，先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那个老师。
“我想知道，一个人把东西忘掉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教室里没有人笑。
老师在纸上写了一行，点了一下头。
答辩那天下午，宿舍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把椅子转过去，正对着他。
“问你一件事。”
“问。”
“你半夜在浴室里干什么。”
他把书合上。
“我不在半夜洗澡。”
“你在里面待到三点半。”
“那不是我。”他说，“我不记得。”
“可你的鞋在门口。”
“周扬，你听不懂吗。”他把书放下，“我不记得。”
“我记得。”我说，“我听见过。”
“你听见的是我。”
“是你。”
“那就不用问了。”他把书推到一边，“你要问的不是我为什么在半夜，是我为什么不在白天。”
“对。”
“白天我说不出来。”他停了停，“白天我的嘴归我管，我不让它说。”
“晚上呢。”
“晚上它不归我管。”
他垂着眼看桌子。
“所以我最怕的不是忘。”
“是什么。”
“是记起来。”
“记起来什么。”
“记起来我说过什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听见过什么。”
“一句人话。”
他脸白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些字，你能认出几个。”
“什么字。”
“镜子上的。”
我没答。
“你看见了。”他说，“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
“你有。”他站起来，“你说一个人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身后看。跟那天在浴室门口一样。”
那天夜里十一点，王行来敲门。
“你干什么去。”
“下楼买水。”
“你手里空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插进兜里。
“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他说，“但有一句话我得说。”
“说。”
“去年他跟我说过一句。”王行看着楼道，“他说这栋楼里只有一个人不问他的事。”
“谁。”
“你。”
“我说过什么。”
“你什么都没问。”他说，“所以你现在开始问，他大概会觉得天塌了。”
“那我该问吗。”
“该。”他把烟收起来，“不问，你永远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那天夜里我没睡。
两点五十，我下床，进卫生间。
镜子擦得很干净，水汽已经散了。
我把热水开到最大，让蒸汽起来。
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雾上有字。
从左上角开始，一行压着一行，往下走，写到镜子边缘。
我把手抬起来，跟着字迹走。
第一个字是“我”。
第二个字是“喜”。
一笔一划，很慢，像小孩描红。
写到第三行，笔画就乱了，有几处用力过猛，在雾上刮出一道白痕。
我数到第十九遍，手指已经凉透。
雾散了，字没了。
我把手放下来。
走廊的灯灭了，浴室的灯亮了。
我退出卫生间，把门带上，靠在墙上。
里面的人开口了。
“外面有人吗。”
8
我没出声。
水一直流着。
“外面有人吗。”
我张了张嘴。
“有。”
水声停了一下。
“那我练完这一句。”
我靠在墙上，没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江以澄，我喜欢你。”
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停了几秒。
“江以澄，我喜欢你。”
这次快了一点。
我抬手看表：3:02。
“江以澄，我喜欢你。”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换一种停顿，换一种轻重。
到第十二遍，他的嗓子哑了。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
第二十遍的时候，他咳了两声。
第二十七遍，他停了。
“外面的人还在吗。”
“在。”
“你怎么不走。”
“天黑。”
里面笑了一声，很小。
“周扬。”
“……嗯。”
“我练不好。”
我站起来，把手放在门把上。
“练什么。”
“一句。”他说，“练了三年。”
我的手心全是汗。
“那你出来练。”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上是同一句话，写了二十七遍。
从第一遍的潦草，到第二十七遍的工整。
“练不好。”
“练好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门外。”我说，“从第一遍听到第二十七遍。”
门缝里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哪一遍最好。”
“第二十七遍。”
“为什么。”
“因为那一遍你没停。”我说，“前二十六遍你都在等自己。”
他把门推开。
灯从浴室里照出来，照着走廊的地砖。
他眼睛红的，头发湿着，肩膀在抖。
“周扬。”
“嗯。”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就得解释。”我说，“你解释一晚上，天就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
“那等答辩完。”
“好。”
“守则第七条呢。”
“破了。”
“签字的人是你。”
“所以我来还。”我把那张纸接过来，“这张给我。”
“干什么。”
“留着。”我按在胸口，“以后不用练了。”
“那我想说怎么办。”
“那就进去说。”
“说什么。”
“说完出来。”我说，“我在门口等你。”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后来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喜欢你。”
“听见了。”
“这次不结巴。”
“这次没停。”
“以后还练吗。”
“不练了。”
“那你想说的时候怎么办。”
“想到就说。”
“说给谁听。”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转身去洗脸。
水声起来。
我站在门口，等他把门打开。
一年后，我们毕业了。
那之后他很少三点起来。
有一回他在白天说了一句，说到一半卡住，脸红了。
我说，慢慢说。
他说，我不练了。
我说，那你就说一半，剩下的我补。
他说，你怎么补。
我说，我猜。
他低下头，耳朵红到脖子根。
楼没有拆，围了一圈蓝色的挡板，挡板上贴着我们的合影。
搬东西那天，他从抽屉里把铁盒拿出来，放在箱子上。
“带的什么。”
“旧东西。”
“打开我看看。”
他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二十七张，每张上面都是同一行字。
最底下压着半张撕下来的原稿，上面写着：不要一个人上天台。
撕口很齐，他撕的时候一定很小心。
我把那半张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新字，写得很轻。
现在有人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