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把全镇的早晨卖了
早上八点，我已经把十二盘苗端到晒台上了。井口响过两声铃，头顶的镜子一翻，太阳贴着我家晒台的边过去，照进了蔡老板新盖的玻璃厅。
他那边亮得看不见人脸。我这边得摸着墙，才能把最后一盘苗搁稳。
我们下井镇住在掏空的矿腹里，井口那片平地是围起来的货场，连放盆葱都得交场地费。家里的灯够人吃饭，照不齐一架子苗。育苗灯趁夜里电价低开，早上还得端出去晒。夏天井口那面大镜子一天送下来一个半钟头。
我姐打电话来，问我开没开育苗灯。
“白天补灯的闸还没推，怎么了？”
“别推了，费那个电。以后要晒的东西，搬到蔡老板那儿去。”
“今天？”
“一个月。先试两天，做得成再签。桥桥，你在下面熟，帮我跟邱姨他们说一声，蔡老板给咱家留了两张晒床。”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是我姐，裴琴。昨天蹲在我家门口，拿牙刷把育苗盘上的青苔一点点刮下来的人。
她大约觉得我没听见，又补了一句：“两张都不收钱。”
我家隔壁的邱姨挎着两只篮子从楼上下来。她每天抢第一截光晒豆苗，从来不带灯，这天最后一级踩空了，篮子一歪，最上头那层豆苗翻在楼梯上。她蹲下去抓，抓了满手湿泥。
“你把太阳给他了？”我问。
“我是把镜子转了个向。你别跟他们也这么说，谁听了能不急？”
我挂掉电话，回屋把餐桌旁边的镜车推了出来。井底能晒到光的地方窄，天冷的时候，我拿它把晒台上漏出去的光往苗上补一点。两尺见方的一块平镜，底下拿旧餐车改的，推起来碗碟似的乱响。
邱姨问我去哪儿，我叫她把完好的篮子搁在晒台上，别挪。
“这会儿还晒什么啊？”
“你先搁着。”
我推车上了送菜的斜坡。半道上过不去，蔡老板的工人抬着红地毯往下铺，车轮一压，卷边缠住了轴。我蹲下去拔，他们说别拉，新的。我松开手，让他们自己把那一整卷抱起来，抬着车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
快到井口时，石壁上还有一条白，刚好落在旧装车台。光走主镜那边，装车台这条边角它吃不着，年年把墙晒出一块干印。我踩住刹车，把餐车上的镜面一掀，借旧矿道朝下的空当照过去。
头一回打偏了，照在我家外墙的水管上。管子一亮，邱姨仰着头找，找到我这儿，一只手还在围裙上擦泥。
我把镜子往右挪了半掌。光落进她的篮子，豆苗上有水，一粒一粒亮了起来。
井下有人喊：“来了来了，拿东西出来！”
我姐从玻璃厅里跑出来。她换了双鞋，跟太细，踩进铁轨缝里，一拔没拔出来，索性脱了那一只。
“你弄的什么？搬回来。”
“我家的镜子。”我压着车把，“没动你那面。”
厅里有人跟了出来。蔡老板西服袖口上缝着金线，手里还举着一杯刚倒的茶。他往下看了好一阵，才问我姐：“你不是说，除了这里，哪儿都晒不着？”
我姐没答他。她蹲下去捡鞋，摸了两回才摸着鞋跟。
蔡老板叫抬地毯的人过来，指了指我背后的石壁：“明天用的大棚，不是还差一边没撑吗？今天就撑起来。往外撑，别贴墙。”
那是他展厅的卸货棚，收在站台边，我推车上来时还绕过那排粗得抱不拢的铁脚。他的人手多，四个一起推，棚顶沿着石壁往外吐。白墙先没了半边，接着车上的光也没了。井下有人刚把衣架端出来，端到一半，在黑地里喊我。
蔡老板走过来，把那杯茶搁在我的车上。
“搬进来吧，里头给你腾地方。我听你姐说，你一盘菜苗卖三十？放我这儿，我给你卖六十。”
我揭开杯盖，看见里面浮着一片嫩叶。用的是我家上周才出的薄荷。我问他：“你找她买的？”
“她送我试的。还带了一盆，搁里面，客人都说味道好。”
“那盆不卖。”
我把杯子还给他，推着车往厅门口走。邱姨也上来了，胳膊里夹着她那篮刚晒了一会儿的豆苗，手上还有泥。
蔡老板在后面说：“往左，职工搬货走左边。”
我没往左。我腾出手，替邱姨推开了正门。
厅里凉快，地上那片太阳却热得扎脚。照光的地方摆了两排浅木箱，每只箱子都铺了新刨花，露着一片整整齐齐的绿。客人用小叉子挑叶子吃，挑完了把叉子插回去。我隔着三只箱子就闻见我自己调的泥，里头掺了去年的松针，一翻开那股酸味儿就出来。
那是我准备交货的三十盘苗。昨晚我姐说怕屋里闷，问我要库房钥匙。早晨我端出去晒的那十二盘，是还没齐芽、她没挑上的。
我把最近的箱子扒开，刨花底下果然垫着我拿牛奶盒剪的隔水板。
一个戴护袖的女人伸手来帮我扶。她刚把叉子插在刨花里，一看我，先认出了我裤腿上两块打错颜色的补丁。
“小裴？这不是你给我留的那批薄荷吧？”
贾姐在井口开食堂，连着两个货场的人都在她那儿吃饭，后厨有时把薄荷一把一把摘下来做酸汤。她不爱买剪下来的叶子，嫌不出两天就黑，平常带土搬，放窗边自己剪。三十盘就是她周五要提的货，已经讲好价了。她见箱子里有几盘被掐了尖，脸色比我还难看。
“蔡老板跟我说，井底不出苗了。我要续上这个货，就得先在他这儿订床位。你怎么没跟我讲一声？”
蔡老板也进来了，叫一个穿白衬衣的姑娘拿订位单过来：“贾姐，你交的三千还在。旁边开面馆的老周也交了。头一批我只收了八家，没你点头，你那个位置我绝不给别人。你看，先把菜搬了，再把种菜的人请上来，省得两头跑。”
他说着把我的盘子往箱里按，我托住底，没让他按下去。
“已经卖给她的菜，你再收一回床位钱？”
贾姐把白衬衣递来的单子拨到一边：“不是这回事。他说楼下不出货，我才给的钱。我那边几口大锅，又不是摆家里的，菜能有一天没一天？”
我姐光着一只脚挤进来。她没看贾姐，先来托我怀里那只盘，嘴上还说慢点，一会儿土洒了。我以为她要帮我，两手一松，她把盘子放回箱子里。
“苗今天先不搬。有客人在，你给我留一会儿。贾姐那份我等下再给她补。”
补不出来。她在我家吃过那么多顿饭，看我一杯一杯把浸足时候的种子挑出来，知道缺了今天这一盘，没地方让我立刻捞来另一盘。她也知道我给贾姐攒了多久才攒成这桩生意。贾姐之前嫌我们路远，只肯买两盆，到了春天，我隔三天送一趟，盘子自己收回来洗，才换得她每周订一批。
我把那盘苗再抱出来，问贾姐：“让你等到中午，剩下好的一齐给你数。缺几盘我给你折几盘，行吗？”
“不用等中午。”贾姐把袖口往上拽，“我人都到了。好的现在就拉，反正我叫了车。”
有人说那他也要看看。蔡老板往箱子前站了一步，他带来的姑娘伸手来拦我，伸到一半，邱姨把装豆苗的篮子往她怀里一塞。
“帮我端一下，沉。别提把儿，那儿是断的。”
姑娘下意识地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邱姨从她旁边挤过去，掀开下一只箱盖。她挑菜是把好手，拿手在叶尖上一抹，碰到掐伤的就抽出来，动作比旁边那几个拿叉子的快得多。
“贾老板，你瞧这个。齐齐整整的三十盘，给祸害得只剩二十六。没事，余下四盘你要不嫌弃，拿我的顶上，我那儿有豆苗，今天还没让人白吃呢。”
她说话大声，旁边有人把手里的叉子放下了。蔡老板不能把在场最熟的一位买家推出去，只能看着贾姐的小推车来来回回，把厅里两排木箱腾得只剩刨花。他请人摆来试吃的桌子没有移走，白布底下有人碰翻了杯托。那姑娘腾不出手，拿鞋尖把杯托往桌底踢了踢。
我把掐过尖的四盘也收进车里，揪掉一根折弯的嫩茎。我姐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了，擦完手又递回给她。
“晚上别替我答应别的。”
“桥桥。你连我一句话都不肯听完？”
我请她往旁边站了站。推车过门还差一点，她侧过身去，露出来的那只脚踩在砖上，脚趾冻得有点红。
二十六盘菜从这扇门搬了出去，按原价三十块一盘。贾姐接了货，当面给了我七百八。她带来的司机正要把后门锁上，贾姐叫他把车往前再开一点，停车的地方挡着从井底往上来的路。她说剩下四盘用邱姨的补，过会儿再来拿，另给邱姨钱。
我把车上那几盘受伤的薄荷推去晒台。九点半过去，原先落在上面的光该没了，我还是习惯性地去摸晒台的铁栏杆。冷的。楼梯上那撮烂豆苗踩扁了，在灰砖上沾出一块绿。
上头玻璃厅的人散得慢，到吃午饭还有人在摆桌签。我姐没跟他们吃，提着自己的鞋下来，在我家水池边冲了一只脚。
“他先给了四万。”她拧上龙头，“三万给换镜片的师傅，师傅昨天已经收了。蔡自己说的，试不成就当他花钱换片，这三万不往回要。大镜子上个月转过去都是黄的，你说再不换，一场雨就得掉下来。这账不是我一个人欠的。”
我正用竹签给薄荷松土，顶进去那一下，把一条细根戳断了。
原来的主镜边上坏了两块。维护铺是我跟我姐合开的，我做工，她跑账。坏到第三块往下掉碎渣时，我说得换。她跑了井口两家货场，又下井挨门问，能不能两边先各垫一半。那天她回来嗓子发紧，喝了两口水，说还差得远。我让她再缓缓，等贾姐那边多几个客户，我也能抽点钱。后来她说找到了愿意先做活的人，我信了，帮着打了两天孔。
“剩的一万呢？”
“在我那儿。”
“那你留着，别再花出去。井上井下各管一头，两边都点头才改晒场的时段。人家借你台上的钥匙，是修镜，不是卖镜。”
她拿脚在地垫上蹭了蹭：“我跟他们说的是新片装完，要借两个早晨试镜。整月改方向，得等试成了再问。”
“下面只肯出一把一把的小钱，上面愿意一次给足，条件就是先照他们那头。三万是给大伙儿换镜子的，我没拿去吃肉。蔡说试成了再给八万，我拿着那八万去问，人家不一定不肯。不同意，叫我现在把片卸下来？”
“他自己掏的钱换镜，卸也轮不到你卸。你说各家再想法子，你给自己想的是两张床。你问过我要不要吗？”
我姐蹲在门口穿鞋，用指甲抠里头的砂子。抠出来往地上一弹，又有两粒掉在鞋尖里，她开始有点烦，整个鞋提起来抖。
“不问也知道你不去。你能跟贾姐说差四盘就算四盘的钱，我去跟换镜子的说差三万，少拧两颗螺丝，他肯吗？”
楼上传来一阵响，跟有人把一大捆碗往桌上一搁似的。我跑到走廊，看见蔡老板的工人在旧轨道边放下两根长撬杠。前面一个手背有烫疤的，我认得姓魏，常来给我家送空罐，拿着一小罐漆，在轨枕头上画叉。
我姐走到我后头。她没问他们在干什么。
“那个也是你答应的？”
“那段轨道又不用。他明天要搭货架，轨枕高出来半尺，叉车进不去。只平外头十来米。”
我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一擦，跟她说别堵楼梯，自己先往上跑。魏师傅的漆盖没拧回去，我到他面前先帮他盖紧了。他看着我说：“我只干活，你别跟我急。你姐说没车从这儿过。”
“我有车要过。”
“你那餐车走的是坡，不走轨。真有车，你给我开一趟。”
他不是跟我叫板，说完还给我让开了铁轨。蔡老板借的是旁边那块货位；开工单上写的也是平掉无车走的旧轨。要是有车，轨道就还算公用路，他拿多少钱干活也犯不着替人堵路。
我跑回井下翻工具，把钩子递给邱姨，求她叫两个人。我家的镜车挂不住轨。棚户后面有一辆装矿的矮斗车，退下来的时候，镇里有人用它运过腌菜缸，没人把轮子拆掉。前天我还往它车斗里搁过砖，搬上搬下硌得手疼，图的就是哪天要用的时候，轮子底下没有一堆大石头。
下来帮忙的头一个是贾姐的司机。他回来替贾姐取那四盘豆苗，见我们缺手，先卸下两块堵车的砖，问再装什么。我请他随便找两样够沉的东西，别空拉。谁知他转身拿来了我那四盘薄荷，挨着放好，问我：“还要加吗？”
最后加上井下送饭摊的两袋米，还有邱姨没赶得及提走的豆苗。邱姨在旁边跟着车走，怕围裙扫进轮子里，还把一角塞进裤腰。
矮斗车上的链子搭进坡顶旧绞盘，贾姐司机帮我摇。车头爬上第一截斜道时，有个木屑在轮子底下噗一声碎了，我下意识喊停。等了半天，链条一点没退，车还好好待在轨上。过了斜道，上了平轨，邱姨才坐到车沿：“上头说我不能在下头卖菜，怎么也没问问，我愿不愿意坐这个上来卖？”
魏师傅在坡上看见她，嘴往旁边歪了一下，像想笑又不好意思。车轮从他才画的两个叉上碾了过去，漆没干，铁轮上印出两道红线。
“你看这个算车吗？”我在顶上问。
魏师傅把撬杠搁平，把没用完的漆往腋下一夹：“算。蔡老板要卸货，让他从门前过吧。我才画了俩，漆钱也不收他的。”
蔡老板听见动静，从厅里端着他的茶出来。斗车上的邱姨伸手揪住一片豆叶，往篮子里塞，跟他说你让一让，别挨着车，里头的泥是湿的。
他真就退了一步。我的车越过了他预备拆掉的最后一根枕木。
过去这根木头，轨道分两股。左边到卸货棚，右边绕去井口的外沿。当年矿车在那儿掉头，车厢往前再探半米，就能晒出一个白尖。我想的就是那个白尖，连同外沿一长溜白石头。蔡老板的棚可以遮掉旧装车台，可他还没把整个井口盖上。
我站在道岔边往外看，他也站了过来，把茶杯在手里换了一换。
“裴桥，你能在下面晒两篮子豆苗，算你有本事。”他说，“不过，今早我看见了。你那块小亮地方还没这只车斗大。你别让他们跟着你白忙。”
这句话他还真没说错。从外沿到种植台隔着一截折下去的坡，我小时候跟师傅量过。矿上原先就在这儿竖镜，再用井下的散光板铺开，专给工棚留一点天光。那边只接得住斜斜进来的半截，天好的时候也就半个钟头出头，光一歪，得有人在上头一路跟着挪。后来装了主镜，能把井口更宽的光接下来，人站在一处转把手就行，旧路也就不用了。下面那块板子还在，种植台边上好些挂水桶的铁钩就是从它脚底穿出去的。
我跟师傅学活的头一年，什么都不准碰，就让我拿小镜子往桶边送光。能把桶把照亮，让楼下的人够得着，再换下一只。矿道上哪根柱子会把光切掉，哪一层开窗要把镜子稍微压低，我最早认得的不是地名，是这些东西。
可桶把只有指头宽。六户种苗的铺开是三条长台，我不敢应下全晒，只想先弄够一车，其他的在灯底下等着换。
我叫邱姨跟我下去量。她说你等等，伸手把篮子里最后一盘豆苗递给贾姐的司机。我才想起她还没吃饭，打算把自己屋里两张饼拿给她。她摇头，说货让人拿走了心里松快，等饿了自己会嚼。
矿道走到底是堵窄墙，墙下面半尺黑水，早些年从井顶漏下来的。我搬来个矮凳，踩上去拿布把散光板擦出一溜能反亮的地方。这东西没坏，就是长久不用，前头摆了两排空水桶和谁家扔的破鞋架。邱姨端着手电，光跟着我的抹布走。
“蔡老板要是不同意呢？”
“他租的是上面卸货的地方。往右那条没人租。”
“我是说琴琴。她从小就怕你跟别人赌气。你五岁那年说不跟她吃饭，她端个碗在楼梯上坐一中午，粥都坐凉了。”
“她这回没跟我坐。她在楼上给我摆了两张床。”
邱姨把手电搁到我肩上，腾手帮我往外拔鞋架。鞋架有一截烂在水里，拔上来只剩半个，我俩还一人攥着一头。她骂了句真会藏东西，分不清是在骂扔鞋架的人还是我姐。
那天下午，井底有五家人肯出材料钱。一家两百，加上我掏的八百，一千八。借旧绞盘不用钱，得买新拉带、挡轮的铁楔，还得请魏师傅看轨、帮我们吊大镜。剩下不够买新的，先把仓里的三面旧板抬出来，最坏那面本来就闲着，没谁打算拿它回家照脸。
到维护铺门口，我姐抱了两份晚饭在等我，饭盒叠在一块。我拿钥匙开门，她拿脚抵着门没动。
“我找蔡商量了。加两张，一共四张床，谁跟你合用你定。”
“邱姨一个人就得三张。”
“她那点东西摊开了才占地方。搬上去重新摆，一张床顶她家两张。”
我让她再往我家后面数五家。她没数，先说蔡不可能给每个人都免掉。一会儿闻到里面的饭味，才想起把饭盒往桌上放。
“桥桥，我不是给自己弄床位。上面愿意接咱俩的铺子。等他那边签了，修镜我就不用每次挨家敲门，你也不用两头跑。你觉得我乐意跟那些人说，师傅下午上来修，求你们在家放壶水？人家家里吵架，明明听见我了，愣是不开门。”
我拿剪刀把捆拉带的绳剪开。绳子弹起来抽在她手背上，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收了回去。她一直在做那些我不愿做的事，我怕欠人情，怕进去坐人家的矮板凳，人家问多少钱，我就想说算了没几个钱。她有时候收了六家，有时候一家收不上。晚上铺子落锁，水电还是从一只匣子里出。
“那你今晚先把那些欠缴的账算给我。咱俩散伙，该我掏的照掏。”
我姐捧住一个饭盒，饭盒响了一声。那种纸盖子边太软，一攥就扁。
“你说什么？”
“以后我只养苗，不和你一起接修镜的活。你要接蔡的，也不用跟我商量。我的货、我的床，你一样别往里带。”
她盯着我桌上的拉带：“你指着这么几根带子养苗啊？它给你钱？”
我没跟她赌。钱盒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盆，刚才谁来给钱，家里拎了两个冷包子让我垫肚子。我拿一个咬开，里头只有一丁点萝卜丝，挤到另一边去了。我就着饭盒上的温气，把包子吃了。
魏师傅喊我看旧板。他从仓里拖出来的头一面还挺好，另两面背板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那两面从前不是这么放的，有一年仓库进水，我姐和我只来得及把铺里买来的板挪高。公家的东西谁都觉得轮不到自己来扛，现在连原配的背架都锈薄了。
“能绑一块板在后头顶着吗？”我问。
“绑东西上车容易。真要竖起来，你拿布从两头兜着，举起来试一回。”
我们把镜面向上抬了半尺。我手上轻了一截，侧边噼啪响了两声。魏师傅叫放，我往下蹲，他比我更快，直接把布撒开。半块镜子断在旧架上，另外半块摔到我鞋边，两颗碎粒跳到桌上的饭盒盖上。
我姐抢过饭盒，先挪到窗台上，后来看见我裤腿有个口子，手伸过来，停了停，说：“你别动，里头有没有渣？”
我自己翻了一圈，没扎到肉。魏师傅拿扫帚把渣扫到一边，说坏的两面不能用，别琢磨了。仅剩那面完好的旧板，比我的餐车镜大不了多少。
再找大平镜，铺里倒是还有一面。我买的试镜，挂了六年。每次新手来试光，我拿擦得雪白的那面给人试，背面垫布，挪都得两个人挪。井口谁家要买新镜，蔡老板就叫我抬这面去给他看；我帮他试过两次，他觉得好，开过价，我没卖。按我买那会儿的价，一面抵我两个月的工钱。今天要真能搬上去，剩下那面好的旧板也能在旁边用。
我伸手去解墙上吊钩的扣。我姐按住了扣子。
“你拿了它，以后你还回不回来？”
我踩在凳子上，她仰着头，我看见她头发上有一块没冲干净的白沫。她着急出门的时候总这样，手抹过去，以为水也跟着过去了。
“回来拿我的东西。”我说。
她松手了。
我解下扣子，魏师傅在下面托住板。我姐把窗台上两盒饭全拿走了。过了会儿，她又回到门口，问我抬出去是立着还是平着，见魏师傅没空说话，自己去把靠门的柜子拖开。柜子脚不平，拖出门刮了一道白。她人没跟出来。
天黑透之前，我们把一大一小两面镜分两次送上了旧轨，又借贾姐的车灯照着，给井下的散光板找了一个能接到的角。大镜打左边，小镜试着往右接，试了几回，还是只有左边台角见亮。我想让车往外走一点。灯扫到轨道下头的空隙，魏师傅问我，车再往外推，前头两只轮拿什么兜。
我才注意到外沿最高那截，末端的拦车横木烂掉了。车灯从离车轮两尺的地方漏出去，照亮了下面第二层的一根水管。
“不往外推了。”我在铁轨上画了一道，离末端还多留了半米，“这里停。再找一对楔子，把后轮也垫上。”
我们把车拖回安全处，把镜子盖起来。车灯一灭，我在黑地里照了半天手电，还是觉得好像有半只轮子探在外头。一想到早晨会站多少人，我下去叫送饭摊主借我一捆麻绳，把底下走人的路也先拦了。要看只能从侧面绕。
蔡老板后来亲自下了一趟坡。魏师傅的包扔在石阶上，他先用脚尖拨开，看到车上蒙着的毯子，才说他以为谁偷着运货。
“我明早八点半正式开门。今天你把客人的菜拿走，我忍了。明天做买卖，你不能带着人往门前挤。”
“我们走右轨。你门前那块全留给你。”
“别拿贾姐替你顶。她过了今天得备下个月的货。你给不了，她还得回来。”
他特地从我划的线前走过，鞋尖踩掉半道白灰。
“她回不回来，你明早问她。”我说。
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他掏手机看了看，叫上面的人把宴会的饮料临时挪去冷库，明早再开。往上走了两步，又扭头说：“你那三十盘苗是真好。你姐把它们送上来的时候，开门开早了，在门口站了快一小时。她以为我给你们安排了两张连着的床，问了我好几回，非得挨着。她什么时候能等你一回？”
他说完走了。我把麻绳放长了一点，好让井下回家的人从屋后绕过来。绕是绕远了，至少回来的人不必照着蔡老板给我姐指的那条路走。
第二天我到外沿时，蔡老板正在门前给客人发白帽子。帽子上印了两个圆圆的太阳，一大一小。贾姐也拿了一顶，攥在手里，像攥个装菜的塑料袋。她没喊我，隔着岔轨指了指自己的表。
八点整，主镜转向他的玻璃厅。我们在右轨推车，越过岔口后再看不见厅里。外沿那面白墙还没全亮，光从上往下爬，比我手指一寸一寸放下去还慢。我的脸贴近车架，能看见小镜顶上薄薄地闪了两下，井下没回话。
我让人先压住后轮，自己把试镜往前转。石头上那截白还在往下走，我在心里数它能铺到多宽。数到第三根轨枕，第一抹光从试镜上弹了出去。
下面那块板子亮了小半边。
邱姨远远地喊我：“这儿！到这儿了！”
我朝她喊别动，我再追一点。那一小片好不容易挨到她的篮沿，从篮里扫过，又滑开了。底下有人往它滑过去的地方追，想把苗端进去，到了才发现光亮在铁台外边，下面是道伸不进手的排水沟。
我试着往回拧。往回多一点，光又撞在了矿道的横梁上。底下邱姨跟人说，你那双鞋别往水里踩，刚刷白的呢。她说完这一句，就再没喊我。
夜里车灯能打中那块板，是我让司机站哪儿他就站哪儿。太阳来的方向比我们试的偏得多。我还想转，镜架先撞上了轨边的护杆。要挪到外头才转得开。可两只前轮已经抵着魏师傅昨天加的铁楔，再挪就得挪到那截断了挡木的地方。
我蹲在轮子边上，手已经捏着楔子了。魏师傅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手：“放下。昨晚那道线是你自己画的。”
我把手缩回来。楔子上有我画线沾过去的白灰，蹭了半个手掌。
下面的人都在等。有人问要不要回家拿几根木棍，把苗床架到沟上面，我说不行，那是人要走的地方。那个人就不再说话，推着苗盘车去了墙边，车子碰到墙，好响的一声。
我姐顺着岔口过来了，脚上还是昨天那双鞋，今天两只都穿着。她踩得慢，等过了枕木才喊我。
“蔡让我带个话，里头腾四张床。你现在去，他可以跟客人说你搬得晚，没赶上。”
我说你看见没，太阳还在车上，叫他别替我点人头。
“我看见你在那儿摆弄半天，底下一盘也没晒着。”她扶住我的胳膊，“试镜摔了，你拿什么补？你那几户等着种菜，我能给他们腾四张床，就先这么腾。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把胳膊收回来，碰到了试镜的背面，背面也是凉的。这面镜本来是要卖的，前年账紧，我姐问我要不要先出了它，我蹲在墙边掀了半天包角的布，最后还是舍不得。她说好，不卖，她去弄别的钱。
“那八家交钱是怕断货。四张床给我们，他们的货放哪儿？你让蔡自己去跟他们说。”
她在原处没动，我往岔道那边喊了声贾姐。那顶帽子从护栏边露出来，露了半边。贾姐人站在玻璃门里，能听见我的声音。
我本来想请她再等十分钟。脚底一滑，手撑在井壁上，摸到两块旧铁皮。当年挂旧镜留在壁上的窝槽，一人高，一上一下。上面那个正顶在横梁底下，站在我的位置往下看，能顺着窄窄一条缝，瞧见井底那条排水沟和沟过去的台阶。
昨天我没想过用它。我们的镜子装着个宽支脚，推着能转，在那么浅的槽上放不住。除非拆了脚，横过来挂。挂进去还会撞着上头的石棱，光打不了散光板中央，最多斜照到贴墙那一边。
贴墙那边是走水的斜阶，没地方给种植台让位。但邱姨平常提菜上来的小车，可以停在阶上。她给车轮垫两块砖，车板就斜着，盘子也能跟着斜，不像人站在沟里那样碍事。
“贾姐。”我改了口，“你司机借我两只厚点的垫块，昨晚车灯旁边那对。”
她隔门喊：“我给你拿，你别过来。”
蔡老板在门后，看她转身，也往外走了一步。我听见他说这里地脏，白帽子戴好。贾姐把帽子往他怀里一放，两手空着出去拿垫块了。
我让魏师傅把车往回推两尺，调到那两块铁皮下面。要拆试镜的脚，得先把镜背另外吊住。铁窝虽旧，吃重的是嵌在岩里的老钩。他拿撬棍压着试了试，让我先吊根带子兜底，自己拿锤子，朝试镜下边两只细销敲下去。
头一只很快掉了。第二只在里头绞着，敲不动。我拧过灯才看见，当年我为了它转起来一点不晃，叫人把销头焊死了。
魏师傅举着锤子：“那条脚是你要留的。留就不能再敲。”
我去掰镜腿，掰不动。照在板上的白已经往上挪，撑过展厅开门，也撑不了多久。
“不留。”
他把锤子塞给我，自己去托镜。我蹲到车底下，照着细销旁边那道薄口打。第一下闷得像打在土上，第二下车板弹起来，震得手腕麻。第三下我打偏了，镜角在石壁上磕了一声。
那么大一面镜子没碎，只缺了我拇指大的一角。那只支脚落下来，在地上跳了跳，歪倒在铁轨中间。
我们把镜抬起来，上边扣进老槽，下面用垫块和拉带顶住。我摸到边上那块缺口，手不由得缩了一下。魏师傅在另一头等我把它压过去。我还惦记着那面镜在铺里擦完了是什么样，手慢了，他催我：“你还有一头要压呢。”
我把光转向井底墙边。散光板只接到了半扇，沿着石阶淌下来一片亮，最上两级还有柱子的影子，下面三段都是白的。我喊邱姨先别抬种植台，把车推来，一段一段摆。她提着两只篮子朝我晃，问那豆苗还晒不晒。我叫她先放手上那两盘，能压进去几盘就算几盘。
菜盘最初在斜车板上滑。她腾出一只胳膊挡，身后有人拽她围裙，她以为人家急着抢位置，转过去骂了一句，那人已经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两根竹签来卡盘。车站稳了，邱姨抬头冲我比划，说还有地方，让我把余下的往低一点送。
我移那面小旧镜，补进最外一阶没照着的口子。六户的菜车都来了，一次只容得下两辆半，后面的在台阶另一头排着，等前面晒过换一轮。光最盛的时候也亮不到我们原来晒衣裳的地方。可这一次，没人在底下抱着东西乱追。邱姨用湿布擦了擦车板，放下了她最后一个篮子。
八点半刚过，玻璃厅开始剪彩。蔡老板叫大家进门，说这是全井唯一不用开育苗灯的地方。声音带着回响，从井上下来。我没有去接话，蹲在槽底压着垫块，慢慢把试镜低下去一点。一只新推来的菜车蹭到了光的边。
楼梯上响起贾姐的声音。她不要人扶，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提她那把称菜的小秤。昨天买走的菜，她今天拿了两盆用完的空盘来，盘底还粘着根。
“我车停上头，今天要装三家的货。先给我挑大的，掐一把我看看。”
她身后的人不都认得我。有个男人戴着双太阳的帽子，见菜车排着，好像以为在领样品，站那儿等。贾姐说你别杵着，想要菜你自己挑，不要让路。他弯腰看了会儿豆苗，问邱姨每周能出多少。
那阵我看不见玻璃厅里，只听见蔡老板又叫了一次请大家入座。他说今天先定床位，过了今天按挂牌价，白帽子买不到第二顶。没有人从下面往回走。井口来的头一个客人把帽子摘下来，拿它给邱姨兜了半帽子嫩豆荚，他没拿袋子，先问这么兜行不行。邱姨说行，别拿回去就往水龙头底下冲。
蔡老板最后自己找下来了。他的茶没带，拎着那把剪彩用的金剪子。
“这也叫晒场？你试试一天只晒这会儿，出得起货吗？”
魏师傅替我守着镜，我才从另一头下了坡。手上全是墙灰，想找个地方拍一拍，又怕拍到盘子里。
“低谷的育苗灯照开。赶上晴天，今天这几车白天能少补一阵灯。你要来拿货，排在贾姐后面。”
“明天呢？主镜还在我那边。”
“她只借了两个早晨试镜。你要续，等下把两头管晒场的人都叫来，当着他们说，你以后要照哪边。”
贾姐从秤上提下两兜豆苗，说：“蔡老板，我跟你订的是独家床位。你卖不了独家，那三千还我。下周的菜我今天就在这儿订。实在不够，我跟小裴把灯钱分开算，我不要租你的床。”
后面有人问，那他的三千是不是也能退。
蔡老板拿着剪子没答应。我姐站在台阶上，脚边就是最外一盘豆苗。那盘刚才还不大照得全，小镜一动，两片叶子先亮起来，剩下一小截还是暗的。她弯腰把盘子往里搁，松手时朝我看了一眼。
“蔡哥，今天说的是试用。你卖的是下面一张床也开不出来，我给不了你那个东西。”
“那三万的镜子呢？”
“换片是你同意花的试用费。师傅拆旧片之前，你说这笔不往回算。剩下一万没动，我还你。”
蔡老板没理她，把脸转向贾姐，问还有没有必要为了三千弄成这样。他说井底接这一点光，要一个人一直站在上头挪镜，到下雨天谁挪？贾姐从袋子里掏出空盘塞给他，叫他拿一拿，自己把新买的一盘放进去。她把空盘从他手里取回来才说：“真下雨了，你那个屋里也不出太阳。到时候我又找谁？”
蔡老板低头看了看手。盘底的泥沾到了金剪子上，一小块，正好在两股交叠的地方。他拿拇指抹了一下，越抹越宽。
当天他没有在井底再开口招人。八家找去玻璃厅，订位金一人退三千，贾姐最后领的。她领完还折回来找了趟邱姨，要把试吃那兜豆荚的钱一并给了。玻璃厅的试用停了，我姐把剩的一万退给蔡，三万修镜的钱按说好的没往回要，本来等签成才付的八万也没再提。第二天，他叫人把大展台拆了，卸货棚留着，正经的卸货车还要用。
主镜原先的操作台就在上岔口，玻璃厅是用廊子接过去的。我姐做完最后一次交接，把钥匙从自己的环上掰下来。环太紧，她掰得指甲白，最后是拿了厨房开瓶器撬的。两头管公共晒场的人都在，一边来一个，当面接钥匙。井口、井下各派一班人守操作台，照旧把早晨的光送下去。以后两头按月凑维修钱，先各出一半，交不齐就来台前问，不能让拿着修镜钥匙的人替他们拿主意。
我那面试镜没再从岩壁上拆下来，支脚也已经折了。一千八付了工钱和料，八百块算我自己的份，不从谁卖的那盘菜里扣。风大时镜罩扣着，晴天轮到哪一家，那一家来掀罩子、挪角度。忙不过来就不开，没人得拿它顶每天原有的晒场。
姐姐和我在铺子里把散伙的东西分完，她收账箱和工具台，我取走我的手钻，把共欠的小料账付了一半。她没有再问我回来不回来。到门口我才发现她把我的旧鞋也刷了，放在台阶上晾，鞋底朝着她那边。我拎了起来，忘了跟她说一声，走到楼下才想起，鞋都还是湿的。
主镜照回井下那天，是个晴早晨。我家晒台从栏杆往里暖，先暖到十二盘刚出齐的苗。我从那几盘被掐过的薄荷上剪了两根，不够长，拿手揉了揉，才有点味儿。
姐姐在楼梯口站着，手里提两个饭盒。这一次她没有伸脚进来抵门，只问我：“今天这份给你带了。你要是不吃，我等下拎走。”
“饭留下。”我在门后拿了双拖鞋给她，“你自己选个地方坐。别碰苗，还没浇透。”
她坐在晒台门槛上，离苗盘还隔着一步。我打开上面那盒，里头有她不吃的葱，就拿过来吃了。她把另一盒搁到膝盖上，揭开盖子，汤面没葱，她先舀了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