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块的聊天骗局
我妈盯着我的手机看了半分钟，说这个小伙子不错。
我说妈，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个每月二十九块的软件说的。
她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看着我。这个眼神我熟，从我二十八岁那年开始，每三个月出现一次。
我叫许言，在深圳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质检。工作内容是把别人的聊天记录一条条翻出来，给每一句话打分。客户催得急，客服回一句请您耐心等待，扣十分。客户喊着要投诉，客服回一句好的呢，扣二十分。我一天能给三百句话扣分，写八百字扣分说明，用词准，语气稳，从来没判错过。
我唯一说不好话的地方，是当面。
手机备忘录里有个文件夹，叫“吵架没发挥好”。里面四十三条，第一条是二〇一九年三月，最近一条是上礼拜。格式统一，分三栏，场景，我当时说的，我本来应该说。
第三栏永远最长，我每写完一条都要回头看一眼。
第七条，二〇二〇年，房东不退押金，站在楼道里跟我念合同条款。我站在那里听完了，只回了一个字，哦。然后转身回屋，把门关上。第三栏我写了四百二十个字，从违约条款讲到押金性质，结尾一句是打街道办的电话。写完是凌晨两点，我躺在被子里把这套词念了四遍，念得特别顺。
第二天我没打那个电话。
四十三条，当场赢的，一条也没有。
今年我妈给我安排了十一次相亲。我去了九次，加了七个微信，聊过三次，全部死在同一句话上。
对方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
我脑子里有一百个答案，从健身到看展，一套一套的。我握着杯子想了三秒，落到嘴边的只剩一句“还行”。
对方笑了，说那也挺好。
我把杯子放下，说“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同事方糖上个月给我看了一个软件。她说这个能替人回微信，把对方的话输进去，它给你三个选项，温柔版，机灵版，得体版。她说她用它跟一个相亲对象聊了两个月，那人现在管她叫宝藏女孩。
我看着她的屏幕，说这不就是骗人。
她说姐，骗人的是我这张嘴。
我把软件下下来了，二十九块，试用三天。
第十二个相亲对象是我妈推来的，姓陆，三十二岁，介绍人说他做人工智能。
我盯着“人工智能”四个字笑了半天。我妈在电话那头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缘份。
晚上他发来第一句。
“你好，我是陆时。介绍人应该已经把我说得挺好听了，剩下的我自己补。”
我把这句话复制进软件，点了生成。
三条回复弹出来。第一条客气得像入职通知，第三条机灵得不像我。我把这些字挨个按进输入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不是我说话的味道，我说话没有这么多标点。
最后我删掉了自己打的那一行。
发出去的是软件给的第二条。
发送完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扣得很用力，像在盖一个盒盖。屋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我伸手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下面，是他的头像，一张拍糊了的猫。
直到三天后我才知道，我按下发送的那一秒，他那边也弹出了三个选项。
第二章 满分回复不对劲
三天，我们聊了一百七十多条。
我得承认，他是我见过最会接话的人。我说今天有个客户问“你们客服是不是机器人”，他说那你怎么答的。我说我说我是人。他说那你怎么证明。我说我证明不了。他说，我一般回，您试试骂我一句，机器人不会难过。
我盯着这句看了很久。这个思路我们公司培训里从来没教过。
后来我发现他每句话都这样，先接住你，再往前推半步。我把他的回复按公司标准打了一遍分，一百条里有九十七条满分，剩下三条扣分，理由都一样，好得不像人说的。
我是第七天问出来的。
“你有没有觉得，咱俩聊天像两个客服在过招。”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才回。“你这句话，听着像在给我做质检。”
我把手机放下去倒水。回来才想起来该怎么回。倒水那两分钟里我过了六个答案，一个比一个糟。
最后我说，职业病，我们公司天天开会讲沟通。
他说，那你们这个会应该挺有意思。
方糖说我最近说话变了。她举了个例子，说我在周会上讲“你先说”，以前我只会讲“那个”。
我说这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太不一样了，以前你那个“那个”能拖八秒。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记在手机里另一个文件夹，不叫吵架，叫学说话。里面全是他的句式。用“你”开头，别用“我觉得”。先接住，再往前。不解释自己，问对方。
我不敢告诉她，我这些句子是从哪抄的。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像在盖一个证据。
第九天他问我在干嘛。我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加班。
他顿了顿，说这么晚。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被标红的记录，说改一个客服的质检报告。客户在群里骂了四十分钟，客服回了四十分钟“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我给了他零分。
他问那应该怎么回。
我把光标停在那一行上，说应该说，您骂得对，这单现在就去处理，二十分钟后我把结果发您。
他停了一会儿，回，那你为什么给他零分。
我靠在椅背上，说因为他四十分钟里只道歉，一件事没做。
他说，那你这个行业挺有意思的。
那天我在公司楼下等车，风从玻璃门缝里灌进来。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告诉他，我这一整年说过最有力的一句话，是在报告里写的，不是在人前说的。
我没说。我把那句话删了，换成一句“我先回去了”。
他问，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你们楼下那个便利店，关东煮还开着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我说开着，你怎么知道我们楼下有便利店。
他说，你上次提过一次，说加班到十一点还能吃到热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风把头发吹到脸上。这是第一次有人记住我随口说的话。我妈记不住，我同事记不住，我自己都忘了。
我说，那我去买一份。
他说，别买萝卜。
我说你怎么知道有萝卜。
他说，我猜的，我天天吃那家的。
那晚上我买了一份，夹了两块萝卜。回家吃完才想起来，他说别买萝卜。
第二天中午我问他，你每天都这么会说话吗。
这次他输入了很久。屏幕上那个点在跳，跳了十几秒，停下来，又跳起来。
他说，不是。
我说，那你平时怎么说话。
他说，要不我们见一面，明天下午三点，海岸城二楼那家咖啡店。我想看看你扣掉的那三分，长什么样。
第三章 见面当场撞破秘密
那条消息我读了三遍，才想起来呼吸。
我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清单，标题写“见面风险”，列了六条。
一，他可能长得和头像不像。二，他可能一开口就露馅，说明这十天是个玩笑。三，我可能一开口就露馅。四，我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五，我可能说太多。六，以上全部同时发生。
方糖看完这条清单，把手机还给我，说姐，你这不叫风险清单，这叫预告。
我说那我去不去。
她把奶茶盖子按下去，说去。反正你也不会说话，最差就是一次普通的失败，你已经失败十次了，不差这一次。
我说你这话听着不像安慰。
她说安慰你的话我说不出来，因为你确实不会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我给自己做了一张见面话术表，按公司的格式，一行一个问题，后面跟着三档回复，稳妥版，机灵版，还有一栏叫禁用，专门记绝对不能说的话。
禁用栏我写了九条。第一条是“还行”，第二条是“都可以”，第三条是“你决定”。这三句我在过去十年里说过大概两千次，每次都安全，每次都把天聊死。
后来我想起来，这张表本来就是那个软件在干的事，我花钱买它，现在又用手把它抄了一遍。
我在浴室里练了四十七遍第一句。练到第四十七遍的时候，我妈在外面敲门，问我在跟谁打电话。我说我在背单词。
她听说我要见人，晚上九点转来两千块，备注写“买件好看的”。我退回去了，说明天穿工服。她回了一条十秒的语音，从头到尾都是叹气。
见面前一晚，我把软件卸了。凌晨两点又装回来。早上七点再卸一次。八点半在地铁上，信号断断续续，我把它装回来，然后把通知关了。
我给自己立的规矩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打开。
海岸城那家咖啡店在二楼，扶梯上去右手边，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往里面看。靠窗第二张桌子坐着一个人，深灰衬衫，头发有点乱，正低头看手机。
我没直接进去，先绕到侧门。侧门的玻璃能照出人，我在那儿把头发按了两下，把工牌从领口摘下来塞进包里。
手心是湿的。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然后我推门进去。
音乐很轻，空调有点冷，靠近吧台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我一步一步走过去，鞋底在木地板上响，响得比我想的要大声。
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我看清了他手机屏幕。
那不是聊天界面。灰色的底，黑色的字，最上面一行写着“对话模型 v3.2 内测”。下面分三栏，每栏前面一个小圆点，栏标题是“候选回复”。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我站在那儿，包里的手机还热着。刚刚在地铁上它一直在加载，我把它按在腿上，怕它响。
他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两秒。这两秒里我想到很多事，第一件是跑，第二件是笑一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第三件是我包里那二十九块钱。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
第四章 我俩都在演
坐下之后，我们有大概二十秒没说话。
桌上那杯水是刚倒的，玻璃杯壁上有一圈水痕，从上往下滑。我看着它滑到杯底，又看他的手。他的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食指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你比照片瘦。”他说。
我把包搁在腿上，说，“你比照片胖。”
说完我把嘴闭上。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已经在心里把它记进了备忘录，编号四十四。
他笑了一下。“不止胖，还老。”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在帮你接。”
我没接上。这句话本来该往下走的，可我不知道往哪走。十天里我有三个选项，现在一个都没有。
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说美式，不加糖。他说温水，什么都不要。服务员问温水要不要加柠檬。我们同时开口，我说不用，他说可以。
服务员拿着单子站在那里，看了我们俩一眼，转身走了。
“你路上顺利吗。”我们一起说。
说完都停了。他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要去按一个不存在的开关。
“你先说。”他说。
“你说。”
“那我们谁先说。”
“你。”
他笑，说这一轮我输了。
我说什么输了。
他说没什么，坐吧。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两下。我注意到他每隔一两分钟就把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看一眼，再扣回去。手机屏幕朝下，扣得很稳，边角贴着一块磨掉漆的地方。
我包里那台手机在震。一下，两下，停住，又震。
我把它掏出来按灭。屏幕上正好跳着一行小字，“候选回复已更新，共三条”。
太快了。快得不像在看时间。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手机响了三次。”我说。
“没有。”他说，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有，垃圾短信。”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翻过来看。”
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桌上，这次屏幕朝上。
屏幕上是灰底黑字的界面，最上面一行写着“对话模型 v3.2 内测”，下面三栏，栏标题是“候选回复”，第三栏底下有个按钮，写着“换一批”。
“你这个界面做得挺丑的。”我说。
“我做的。”
我抬起头。
他也在看我，表情没变，只是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放在杯子边上。
“那个每个月二十九块的软件，”他说，“是我们公司的模型。”
“哪部分是你的。”
“模型那部分。话是它生成的，卖是别人卖的，一家叫新岸的公司贴牌，加了个包装，一个月二十九。”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这十天的句子。那些让我停住三秒的话，那些先接住再往前推半步的话。我一直以为我在跟一个人聊，原来我在跟一排候选回复聊，只是对方按了那一条他挑中的。
我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说，“那我这十天，是在跟谁聊天。”
“跟一个模型。”他说，“我调的。”
“那你呢。”
他沉默了两秒。窗外有辆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声音穿过玻璃，闷闷的。
“也是跟一个模型。”他说。
第五章 便利店坦白局
我们从咖啡店出来是四点半。太阳还在，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里挤过来，把广告旗吹得哗哗响。
“现在怎么办。”我说。
“你想怎么办。”
“我问你。”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这十天也是三个选项。”
我们站在扶梯口，谁都没动。旁边一对小情侣在拍照，女生跳了三次，男生拍了三次，最后两个人一起看照片，笑得很大声。
“重来一次。”我说，“不许用手机。”
“现在重来。”
“现在重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我也把手机塞进包的最里面。说好了，从这儿走到地铁口，谁都不许掏。
结果我们走了十一句话的路程。其中六句是“嗯”。
到地铁口的时候，风更大，站厅里涌出来的冷气扑在脸上。
“那我走了。”我说。
“嗯。”
“再见。”
“路上小心。”
四句。跟十天前我第一次相亲的结尾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差。
我下扶梯，走了七八级，听见后面有人喊。
回头的时候，他站在扶梯顶上，两只手撑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
“你饿不饿。”他喊，两只手扶着栏杆。
我把包带攥紧，说，有一点。
他跳下扶梯，说，那别走了。
便利店的关东煮在进门左手边，一格一格的汤，冒着白气。他拿了一个纸碗，夹了两串鱼丸，一串海带，然后问我吃什么。我说我要萝卜。
他夹萝卜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还是夹了。
我们坐在窗边的台子上，玻璃外是来来往往的人。台子很窄，两个人的胳膊快要碰到，谁也没让开。
“你先说。”他说，“为什么存那种东西。”
“哪种。”
“吵架没发挥好。”
我把萝卜咬成两半，汤流到碗里。“因为我不甘心。每一次当场没说的话，回家都能说得特别好，好到我自己都被感动。可下一次还是这样。”
“一共多少条。”
“四十三。”
“最久的是哪条。”
“二〇一九年三月。在税务局，一个大姐让我重新取号，我说好，然后重新取了。第三栏我写了六百个字。”
他笑了一下，又收住。“那你现在还会写吗。”
“上礼拜还写了一条。”
“今天呢。”
我没答。他也没追。
“你呢。”我说，“你为什么做这个东西。”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我小时候口吃。小学四年级上台讲一个环保的稿子，站了四分钟，一个字没说出来。后来我就特别会写，写检讨能写两千字，写纸条能写一页半。我读大学的时候，人家说我性格好，其实我只是话少。”
“所以你做了个帮人说话的模型。”
“我做了一个帮我自己说话的东西。”他说，“然后卖了三十万份。”
外面的路人走过去又走回来，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冷气一阵一阵扑到脚边。他把我碗里的萝卜夹走了。
“你不是说别买萝卜。”
“我是不吃。”他说，“但我知道你不听劝，所以我替你吃。”
我从他碗里夹回来一半。
“能给我看一条吗。”他说，“你那个备忘录。”
“不行。”
“一条也不行。”
“一条也不行。”
他把手机放到台子上，翻过来，点亮。
“那我也给你看一个。”他说，“我手机里也有个文件夹。”
“叫什么。”
“发出去就后悔。”他说，“六十七条。”
第六章 当面说句不
周一上午九点半，公司三楼会议室。
我们要换客服系统。老系统是三年前买的，客户在群里骂了三天，它只会回“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一句重复三百遍。
我抱着笔记本进去，看见会议桌对面站着一个人，正在白板上画方框。
他转过头。
马克笔在他手里停了一下，笔尖在白板上点了两个点，然后继续往下画，没有停。
“这位是智岸的陆时，做对话模型的。”采购部的人介绍，“今天来做方案汇报。”
我坐下，把笔记本打开，屏幕挡住半张脸。
他开始讲。讲AI客服的三代，规则式，检索式，生成式。讲他们怎么用真实对话数据训模型。讲到一半，他切了一页案例，客户在群里骂了四十分钟，机器回了四十分钟道歉，最后一句是“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笑了。
我没笑。那份案例我认得。
最后一页，他按下翻页笔。屏幕上是质检报告的截图，顶上一行是单号 QD-2026-0917，右下角签名栏，写着我的名字。
“这份报告是我见过最狠的一份。”他说，“它把一句礼貌的话拆开，告诉你它为什么让人更生气。”
会议室安静下来。老板转过头，问，这份报告谁写的。
我举手。
他的目光落到我这边，停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说，原来是你。
我说，是我。顺便说一句，你们方案有个问题。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的模型只学会说人话，没学会说不。”我说，“客户的诉求是退钱。你们的AI会道歉，会共情，会安抚，就是不会说这三个字，不。这跟我们公司现在这套东西的毛病一样。”
有人低下头在记。
他把笔放在桌上，站在投影旁边，看着我。
“这个问题我们内部吵了半年。”他说，“我一直没能说服商务把它写进合同。”
“那现在可以写了。”
“现在可以写了。”
散会之后我在茶水间接水。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你今天那句话，”他说，“比我模型写的好。”
“哪句。”
“不会说不那句。”
我把杯子从出水口下面拿出来，热水溅在手背上。他进来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下午有空吗。”他说。
“干什么。”
“楼下有家美式不加糖，我猜你还没喝。”
那杯咖啡我们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喝完的。中午太阳很硬，风把树叶翻得哗哗响，他的影子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
“我有个事想说。”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投得很准。“我们下一版模型想请一个真实用户做顾问。按周给钱，不多，但可以署名。”
“你找我。”
“我找你。”
我看着垃圾桶边上那张纸片，没说话。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说不。”
我把剩下半杯喝完，冰块撞在杯壁上响了两下。
“我不做。”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更多人像我一样。”
“像你哪样。”
“像我这样，”我说，“坐在一个真人对面，说不上来话，只能低头看手机。”
他沉默了几秒。风把他衬衫的领子翻起来，他没管。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他说，“你不是也在用一个东西替你说话。”
我抬起头看他。
“你那个备忘录，”他说，“四十三条，一条都没发出去过。你把该说的话都写在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然后让别人替你说。这跟我做的模型有什么区别。”
第七章 次吵赢了空了
我低头把杯子换到左手，杯壁上全是水。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的备忘录是给我自己看的。”我把杯子放到花坛沿上，杯壁上全是水。
“你的模型是给别人用的。你让人以为对面坐着一个特别懂他的人，其实对面坐着一个在三个选项里挑一个的人。”
“你也在挑。”
“我挑我自己的。”
“你挑的是模型给你的。”他把捏扁的杯子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重新投了一次，这次没进。“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
“你的回复永远在第二个位置。”他说，“三句一段，不长不短，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个语气词。人不会那样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我拆穿什么。”他说，“我也在演。”
风停了一下，树叶也停了。路口有人在放广告音乐，循环了三遍。
“我们俩坐在那张桌子旁边，”他说，“一个看着三栏候选回复，一个看着后台内测界面。谁都没说话。你告诉我，这十天我们聊的是谁。”
“是你先安排的。”
“是我先安排的。”
“那你现在怪我。”
“我没怪你。”他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昨天要说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不想让更多人像你一样。”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你把自己说成一个受害者。可你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连什么时候该停都知道。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把杯子放在水泥沿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好。”我说，“那我现在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不会说话。你是懒得承担说错的后果。你写一个模型，让它替你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绕过去，然后你告诉自己这叫专业。你连一句分手都要模型帮你想开场白，你凭什么说我逃避。”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还有。”我说，“你刚才说你小时候口吃。你拿那个当挡箭牌用了多少年。口吃的人多了，人家照样结婚、照样吵架、照样把日子过下去。你不是说不出，你是不肯说，因为不说永远不会错。”
“我……”
“你先听我说完。”我说，“你最过分的地方不是做了这个模型。是你明明看出来我在演，还陪我演了十天，然后今天站在这里告诉我这叫体谅。你体谅的是你自己。”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一句话都没有。
后来他说，“你说得对。”
就这四个字。
我拿起杯子，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
我应该爽的。四十三次里我从来没这么顺过，每一句都接上了，每一句都砸在他脸上，中间没有一次卡壳，连呼吸都匀。这就是我凌晨两点在被子里念了四遍的那种状态。
可是没有。
心里空得厉害，像把一件东西举了七年，终于扔出去，才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点了新建。
写了两句，删了。
这一次没有第三栏。
回到家我坐在玄关的塑料凳上，鞋都没换。手机在手里掂了很久，我打开那个软件，点进设置，往下拉到底，找到删除账号。
按钮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明显，像冬天没穿外套。
第八章 版告白全作废
接下来那一周，我过得很笨。
软件删了，没有候选项，我说话开始出现空白。周会上运营总监说今年的复购率要提三个点，问大家有什么想法。以前我会等方糖先说，然后跟着补一句稳的。这次我举手了。
“三个点做不到。”我说，“但我们现在有一万两千个投诉工单躺在系统里没人回，回完能救回来一部分。先做这个。”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总监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来做。
我说好。
散会之后方糖跟在我后面走了一路，走到楼梯口才说，姐，你刚才那样挺吓人的。
“哪里吓人。”
“你说“做不到”的时候没有笑。”
我说那一句我在备忘录里放了一年。
她问我什么备忘录。我说没什么。
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是不是有病。我说怎么了。她说你以前每句话前面都带一个“那个”，现在不带了，听着不像你。
我说妈，我在改。
她说改什么，你这个岁数改脾气是不是遇到人了。
我说没有。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有也没事，带回来。
第八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下到大堂，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那件深灰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有，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捏得起了毛。
我在电梯口站了两秒，才认出来是他。
他站起来。
“我来了三次。”他说，“前两次走到楼下，又回去了。”
“今天怎么上来了。”
“因为我发现我一直在等一个不用说的话。”他说，“等到今天下午，我意识到没有那句话。”
大堂的灯很亮，保安在前台看手机，玻璃门外面在下雨。
“我写了十七个版本。”他把信封递过来，“一个都不对。”
我没接。
“你念。”
他愣了一下，把信封拆开，抽出两张纸。纸上是打印出来的，每一条前面有编号，从一数到十七，每一条后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我离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第一条，”他念，“陆时，对不起。”
他把纸往下按了按。
“第三条，陆时，我为我那天说的话道歉，你也有你的难处。”
“第七条，陆时，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次吗。”
他停住了。
“第十五条，我今天没有稿子。”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第十七条。”他抬起头，“我刚在楼下想清楚一件事。我不是想请你当顾问。我想见你。”
外面的雨忽然大了一点，砸在玻璃上，声音很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电脑包带子被攥出了褶。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说得不好。”
“我知道。”
“比我那四十三条都差。”
“我知道。”
我把电脑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把信封拿过来，一张一张看。十七个版本，全部划了横线，横线画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这些你都发过吗。”
“一条都没发。”他说，“我知道发出去就完了，所以我没发。我今天直接来的。”
我笑了一下。这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当场承认自己不会说话，是件挺了不起的事。
第九章 说真话才最甜
三个月后，那个模型改版了。我在更新日志里看到那一段，坐在工位上往后靠了靠，靠背响了一声。
原来的三栏候选回复被删掉，换成一行灰字，在你打完一句话、手指还没落下去的时候浮出来。它只提醒，不给答案。你打“随便”，它显示“对方可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打“我没事”，它显示“这句话容易被当真”。你打“都行”，它显示“这一句你已经用过一百二十七次”。
改版说明的最后一页，产品顾问那一栏印着一个名字。
许言。
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个系统里，是在公司的质检报告上。第二次是在这里。
陆时问我要不要写全名。我说写。他说万一以后有人骂这个功能。我说那就让他们来骂我。
我妈十月来深圳，住了四天。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楼下吃饭，她盯着陆时看了很久，从头发看到袖口，最后把老花镜架到鼻梁上，说，你多大了。
他说三十二。
她说三十二好，比我女儿大，能压得住。
我说妈，你吃饭。
她夹了一块鱼肚放到他碗里，问他做什么的。他说做AI的。她说是不是那种会聊天的机器人。他说是。
她把筷子放下，说那你能不能给我做一个，专门教我怎么跟我女儿说话。我说一句她能顶我三句。
“阿姨，我做的正好相反。”陆时把碗往前推了推，“我是教人自己说话。”
我妈想了想，说，那更没用了。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饭，走的时候还打包了半份青菜。
她走之前，在我冰箱里塞了一袋冻饺子，用保鲜袋分装成十二小份，每一份都压扁，贴上标签写日期。最后一张标签上写着，煮八分钟，别煮散了。
送她到北站，她站在安检口回头看我。
“这个小伙子话不多。”
“他以前话更少。”
“那你呢。”
“我也少。”
“那你们俩在一块说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说真话。
她说真话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真话最不好说。
她看了我两秒，把包带往肩上一提，说，你爸当年也这样。
回家已经十一点。我把外套挂在门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文件夹。
原来的名字叫“吵架没发挥好”。我长按标题，改成“说过的话”。
里面还是四十四条。前四十三条格式一样，三栏，场景，我当时说的，我本来应该说。第三栏永远最长，最长的一条写到六百一十个字。
第四十四条是那天在公司楼下写的，没有第三栏。
只有一行字，是我真正说出口的。
我把它调出来看了一遍。字很短，语法也不整齐，中间还有一个词重复了两次。要是按我们公司的标准，这一句能扣十五分。
我没有改。
我给陆时发了一条消息，问他那个文件夹现在多少条了。
他回，六十八条。
我说，新加的那条写的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回。
“今天我把话说完，手是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