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太挑我去给少爷暖床
1.
我十九岁那年冬天，太太把我叫进正房，让我去给少爷暖床。
正房里烧着炭，窗纸糊得严，一股子闷热。我跪在脚踏上，膝盖压得生疼。
太太端着茶碗，慢慢说：「少爷到了年纪，该经人事了。按规矩，得挑个人伺候。」
我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手指上的老茧。
「我瞧你做事仔细，性子老实。」她把茶碗放下，「模样也不出挑。少爷见了你不会生厌，也不会为你误了念书。」
我低声说：「是。」
「你好生伺候少爷。将来少奶奶进门，她若容得下你，你就做个姨娘。她若容不下，你瞧得上府里哪个小厮，我给你做主，必定让你体体面面地嫁了。」
我磕头，说：「谢太太。」
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出了正房，过廊下那道石阶，我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日头照在青砖上，一格一格的。我站到手里的汗都干了，才想起来该往哪一边走。
2.
我七岁进陈府。卖身的银子给我爹换了药，药下去却没救回来，人还是走了。
我在灶上烧了三年火。有一回管事妈妈来查，见我拿竹片把锅台缝里的柴灰刮出来，刮得干干净净，就把我挪到少爷院里扫地。
少爷那时十七。清瘦，穿一件月白衫子，从书房出来，衣角扫过台阶。我扫地的时候只敢看他的鞋。青缎的，鞋尖上常沾一点墨。
院里一天有几个时辰是有数的。清早他背书，声音低，念到后头会咳一声。晌午他在窗下写字，我扫地就绕远一点，怕扫帚响。后半晌他出门，我就扫台阶，扫到门环底下那几级，扫了再扫。
有一年六月晒书，风把一页纸吹到我脚边。我捡起来，两只手递过去。他接了，看了我的手一眼。
「你手上有墨。」
「晒书沾的。」
他笑了一下，说：「晒书能晒出墨来，那是晒得用心。」
我退到墙根底下站着，脸烧了半日。晚上吃饭，我把汤洒在桌上，挨了管事妈妈一记眼色。
那年的秋里他病过一回，屋里要人守夜，轮到我值。他在帐子里咳，我给他送水。他接了碗，看了我一眼。
「你是院里扫地的那个。」
我说：「是。」
「你叫什么。」
我说：「米桃。」
他就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说：「米桃。像个名字。」
我那时不懂他这句话。丫头哪有什么名字，东家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
我原以为我要在这个院里扫一辈子地。扫到头发白，扫到换一个更小的小姐来使唤我。我心里那件事，就当没有。
可太太说要我去暖床那天，我怕，怕里头另有一处是烧着的。我跪在那儿，脑子里过的全是不该想的事。
3.
日子定在初八。我忙了三天。
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两遍，脚指甲缝里都抠干净。皮搓得发红，搓完抹一层油。那盒香膏是我花一个月工钱从外头买的，桂花味，闻着有点甜。我不舍得抹多，只抹在耳朵后头和手腕上。
衣裳是我自己改的。原先是件绿衫子，我拆了袖口重缝，收得合身些。绿的颜色衬得人白。我对着水盆看了很久，把领口放低了一点，又缝了回去。
同屋的杏儿瞧见，笑我：「你倒是会作。」
我说：「我作什么。」
她说：「你心里那点事，院里谁不知道。」
我把针往布上一插，说：「我这就去跟管事妈妈说，换你去。」
她立刻摆手：「我可不敢。我嘴碎，少爷一眼就看出来。」
我笑了一场，笑完了心里更空。
初八那天，天擦黑，管事妈妈领我过去。到了院门口，她拍我一下后背，说：「进去吧，别哭。」
我说：「我不哭。」
她说：「我知道你不哭。我就是说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记住一句，你别把自己当少奶奶。你把自己当什么，都比当那个强。」
4.
屋里点着两支烛。他在床沿上坐着，穿家常的青衫，手里捏着一本书，眼睛看着地。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边。
桌上一支烛结了灯花。院里不知谁家的梆子敲了几回，敲得我心里一下一下跟着跳。
他不动。
我走过去，先伸手抱住了他。
这一抱我才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贴着我耳朵的那块地方，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我心里想，原来这么好看的人，也会慌。
这念头一起，我的气就顺了。我壮着胆子抬头看他。烛光底下，他连耳朵根都是红的。
管事妈妈教过我几句话，在脑子里一句一句过。我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有点想笑，说不定他懂的还没我多。
我伸手去解他的扣子。他的手按上来，握住我的手腕。停了一停，松开了，喉咙里咳了一声。
我抿着嘴，凑到他耳边上吹了一口气。
他一下子攥紧了我的胳膊。
那一晚，我成了他的人。
5.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怕吵着他，我把被子往他那边掩了掩，自己缩到床角。
他倒先翻过身来，睁开眼看我，说：「你怎么坐那么远。」
我说：「我身上有油烟味。」
他笑，说：「你身上是桂花味。」
我原先只知道衣裳要洁净，人也要洁净。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是有人闻得出来的。
天大亮了我起来，把被单拆下来抱去井边搓。水凉，手一浸下去就红了。杏儿来洗衣裳，看见被单上那块，也不笑了，蹲下来帮我搓。
她说：「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说：「你别嘴硬。」
我说：「真的不疼。」
她把水一泼，说：「那你这命是好的。」
我抬头看院墙。墙上爬着半墙的藤，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我那时才知道，这种事有人疼，也有人不疼。我算运气。
从那以后，他待我跟先前不一样。原先穿衣不要丫鬟伸手，如今肯让我替他系领口的扣子。
他念书念得乏了，会打发人来跟我要一碗甜汤。汤要我自己煮，别人煮的他说太甜。我煮的时候少放两块冰糖，添一小把泡开的莲子。他喝完了把碗推回来，碗底总留着两颗，我知道那是留给我的。
他从外头回来，会坐下，把头枕在我腿上。夏天的知了在院里叫，窗棂缝里透进来一点风，吹得我腿上凉。他枕着不动，我腿麻了也不动。
我那时候想，这样的日子要是没有头就好了。
6.
有一回他在外头遇上不顺心的事，回来枕在我腿上，翻过来翻过去，怎么都静不下来。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把两只手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给他按头皮。
他头发滑，手指伸进去就顺着往下溜。我按着按着，手就舍不得往下放。
过了一会儿他不动了，闭着眼睛说：「你说点什么给我听。」
我把手停了。我大字不识一个，能说什么。
他睁开眼：「你不认字？」
我嗯了一声，把头低下去，手还按着。
他又闭上眼，说：「那你想不想学？」
没等我答，他自己先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鼻子塞住了，声音闷闷的。我听出来他困了，就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见我还没答，他又把眼睛睁开，瞧我。我坐在背光的地方，他看不清楚，就把手搭在额上挡光，看了好一阵。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
我笑了，说：「好。」
我这个「好」字说得很轻。我心里想的是，你今天累了，明天就忘了。可我这一声「好」，自己记住了很多年。
7.
隔了几天，他真在书案上铺了一张纸，让我站到桌边，把笔塞到我手里。
笔杆子在他手里听话，到我手里跟活的一样。头一笔就滑出去，墨点溅在纸上，又溅到我袖口。
他笑得直咳，抓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带我走。写完一个，笔尖停在纸上。
那字方方的，上头一横，底下有个女。
「这是什么字？」我问。
「你的名字。」
「我不叫这个。」我把手抽回来，「我叫米桃。」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纸挪到一边，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我正要问明白什么，院里有人喊我，说太太叫我去前厅，黄家的媒人来了。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墨没干，被我一捏，糊成一团。
第二章 他娶了门当户对的黄小姐
1.
亲事是清明前后定下的。黄家在城西，做药材生意，与陈家门户相当。
消息传到后院，婆子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人在井边劝我，说趁年轻攒些体己，别指望跟着少爷一辈子。有人笑着问我，将来是留下做姨娘，还是配个管事。
我说：「太太自有安排。」
夜里我把自己那点东西收进一个蓝布包袱。两身衣裳，一双没上脚的新鞋，半盒桂花香膏。包袱皮打了个结，塞到床底下。
我等着。太太许过我体面嫁人，我就天天想那个小厮是谁。想到一半就想不下去了。不管是谁，都不是他。
2.
迎亲那天我在后头收拾洒出来的酒。鞭炮响过几回，我耳朵一直嗡嗡的。
夜里我把醒酒汤端进新房。她在镜台前拆头面，一根一根往下取。她从镜子里看我。
「你就是米桃？」
我说：「是。」
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放下，转过身来。她生得好，眼梢往上一点，看人的时候像在笑。
「我新嫁进来，不懂少爷的喜好。」她说，「你伺候得比我周到些。」
我说：「是。」
她说：「你出去吧。汤放桌上。」
我退出院子，才敢喘气。
第二日一早，太太把我叫去，问：「昨夜少爷歇在哪儿。」
我说：「歇在正房。」
太太把茶盖撇了撇，说：「这就好。你记着，你是个通房。少奶奶没生下孩子，你不许有动静。」
我说：「是。」
退出来的时候，我在廊下把这句话过了两遍。原来我连生孩子这种事，也要等旁人点头。那时我以为太太是怕我先有了孩子，抢在少奶奶前头。后来我才懂，她怕的是我这个丫头在她跟前有了抬头的机会。
3.
我原以为日子难过。头一个月我连走路都轻着，怕她挑我一个不是。
她没挑。她不留我，也不赶我。她只是不在意。
少爷待她是真的好。出去吃酒，袖子里带着油纸包回来，一包桂花糕，一包酱鸭，都是她爱吃的。她说府里闷，他再忙也抽一天陪她出门，车备好了，她在车上不说话，他也就坐着不说话。
她不领情。她总有托辞：头风，身上乏，昨夜没睡好。理由都正当，正当得让人挑不出错。
府里的账目原先在太太手里。她进门三个月，太太把账交了她一半。她算得比账房还快，一页一页翻过去，哪一笔不对就搁在旁边，一句废话不说。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服她。
中秋那天府里摆了一桌。太太让我在边上上菜，不叫人伺候。我端一碟藕进去，正听见太太说：「你们成亲快半年了。」
少奶奶答：「是。」
太太说：「也该想想孩子的事。」
她把筷子放下，说：「我记着了。」
少爷在旁边给她添汤，添完了才开口：「娘，这事急不来。」
我端着空碟子退出去，心里想，他替她挡了一句。他待她好，好得这样自然。
4.
我端茶进去过几回，见她在窗边写字。写完自己看一阵，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她拿火筷子拨，看那纸烧成灰，才起身。
我猜不出她写的是什么。我不认字，灰也认不出。
有一回她头风犯了，我给她按太阳穴。按了一会儿，她闭着眼睛说：「米桃，你跟他，说过话么。」
我说：「说过。」
她笑了一声：「说什么。」
我说：「少爷念书乏了，我给他煮甜汤。有时候他说几句书上的话，我听不懂。」
她睁开眼看我。那眼神我记到今天，像听人讲一件离她很远的事。
她说：「那就好。」
我说：「少奶奶怎么问这个。」
她说：「我跟他，说不上话。」
我不敢接。她也没再往下说。
有一日她叫我留下给她梳头。她坐在镜台前，说：「你手轻，别人梳得我头疼。」
我把她的头发拆开，一梳一梳往下顺。她忽然说：「米桃，你想过往后么。」
我说：「我想什么，我不过是个丫头。」
她说：「我在这个院里两年，最羡慕你这一句。」
我手里的梳子停住了。我说：「少奶奶笑话我。」
她说：「我不是笑话你。我一天要说十句不想说的话，见不想见的人。你一句也不用说。」
我把她的头发盘好，插上簪子。她在镜子里看我，说：「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你的。」
我说：「少爷待下人都好。」
她说：「待下人好，是看着人家的额头的。」
我退出去，一句话也没想明白，只把这句话记下了。
大家都是女人。我心里明白，她的心不在这个院里。
5.
太太后来又提过两回孩子。有一回她把我叫去，问：「少爷夜里在哪一处歇。」
我脸烧起来，说：「在正房多些。」
她说：「在正房，也不见个动静。」
我低着头不敢应。
太太又说：「你别以为少爷待你不同，就是心里有你。男人的心，一半在书上，一半在酒上，剩下那一点，才轮到人。」
我说：「我明白。」
她说：「你明白就好。你要是糊涂了，头一个吃亏的是你自己。我这话难听，是给你留一条路。」
我跪下谢她。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我心里想，太太这话说得对，可我管不住。
院里的话就更难听。有人说少奶奶是读书读坏了身子。有人说她心里头放着别的事，不愿意生孩子。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太太耳朵里，太太把说闲话的婆子打发去了庄上。
这些话我都听着，一句也不拦。我那时还想过，若她真被太太休回去，我是不是能留在他身边。想完了我给自己一巴掌，打了也没用，那念头还在。
6.
入夏以后雨水多。那天她出门会友，晌午天还好好的，后半晌雨点砸下来，把院里的土砸出坑。
我瞧了瞧少爷的脸色，说：「要不我去接少奶奶。」
他点头：「车夫回来了。你去问问他，少奶奶去了哪儿。」他停了一下，「她要是没玩够，不用催她回家。」
我心里酸了一下。连车夫都打发回来了，这是打算在外头长久待着。
车夫说去了城外的湖。我撑伞跑出去，鞋里灌满了水。
湖边上有一排茶肆，雨把湖面砸得全是白点。我一间一间找，在靠里的一间看见了少奶奶。
她对面坐着个年轻男人，穿灰布长衫，袖口挽着。他给她添茶，她说话，他听着就笑。
少奶奶抚着额头笑。她那张脸我看了两年，从来没有那样亮过。跟少爷在一处的时候，她最多弯一弯唇角，一下子就收住。
她抬眼看见我，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她把茶碗放下，脸收拾得干干净净。
「米桃，你怎么来了。」
「少爷惦记少奶奶，让我来接。」
「这位是……」她顿了顿，「我未出阁时家里请的郎中。今日游湖，倒遇上了。」
那男人站起来朝我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坐车，我在车辕上。雨还在下。她掀帘子问我：「你跟少爷怎么说的。」
「我说少奶奶在湖上避雨。」
她放下帘子，一路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叫我进屋，问我身上那件衣裳穿了多少年。
我说：「三年了。」
她说：「明天去库里挑一件棉的，就说我给的。」
我说：「谢少奶奶。」
她说：「你别怕我。」
我说：「我不怕少奶奶。」
她说：「那就好。」
说完她转过头去看窗子。我站着没动，觉得那屋里很闷。
7.
我留了心。黄家那边是不敢问的，问一句就是打死。
我攒了半个月的假，装作看病，去了几家医馆。只说找一个年轻郎中，医术好，早年在黄府坐过馆。
问到第三家，抓药的伙计笑了。
「你说的是沈家那位吧。」他把戥子放下，「这事城西的医馆无人不知。他在黄府待了不到半年，就跟黄家小姐好上了。黄家把他打了一顿，连夜赶出城。」
我说：「黄家小姐……」
「早许给人家了，就是东边陈家。」伙计啧了一声，「没钱没势还想娶人家小姐。要我说，他要是早些把事办得没了退路，黄家还能不认这门亲？如今倒好，人挨了打，名声也没了。」
我一路走回去，一阵高兴，一阵心慌。
高兴的是，她心里既然有旁人，我在少爷心里是不是能多占一分。
慌的是，他待她这样上心。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这两样在我心里打架，打了几夜。我睡不着，起来坐在床沿上，听院里更鼓敲过一遍，又敲过一遍。
天快亮时我拿定了主意：这个秘密我咽下去，谁也不说。
有一回我端着汤进去，她抬头看我，我差点就说了。她接过汤碗，说：「今天这汤不错。」我就把那句话咽回肚子里，再没找到第二次开口的地方。
8.
这样过了几个月，我以为事情就压住了。
这世上压不住的东西太多。入秋那天，少爷打发车夫去接少奶奶。车夫回来时脸白得像纸，进了书房，半晌没出来。
我端着茶站在廊下，手抖得端不平。
第三章 少奶奶走了
1.
第二天府里就乱了。太太把正房的门关了一整天，出来时脸青着。老爷摔了一只茶碗，碎片扫了半簸箕。
黄家来的是少奶奶的兄长，进门就嚷，说陈家的车夫看错了人，说这是往黄家脸上泼脏水。
两家吵了半个月，最后把那个郎中拿了。人在城外的车马店里，被自己的行囊压着睡。
他们把人绑进祠堂，要他跟少奶奶当着两家的人说清楚：是他们看走了眼，是路上撞见的，没有私情。
2.
祠堂里点着几十支蜡烛，烟气熏得人眼睛疼。我站在人后头，靠着门框。
他被打得牙都掉了，一脸的血，跪在青砖地上。两家的人让他说话，他张了几次嘴，说不成句。
少奶奶被两个婆子押着，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
那郎中挣扎着往前爬，爬到少爷脚边，抓住他的袍角。
「都是我的罪。」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是我不要脸。你们要打要杀，冲我来。别怪她。」
少奶奶挣开婆子，扑过去抱住他。她的哭声把我耳朵震得发疼。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太太把脸转过去，看着墙上的匾。
3.
我偷眼看少爷。他站在那里，眉头皱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族里的老人拍桌子，说陈家的门风不能坏在这一辈，说要按老规矩办，把两个人装进笼子沉到塘里去。
少奶奶的娘家人站在一边，谁也不吭声。她兄长低着头，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我心里想，完了。
少爷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不了。」
祠堂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让他们走。」他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有人嚷起来，说这不成体统，说少东家年轻，不懂事。
他也没提高声音：「沉两个人下去，陈家的门风就回来了？他们活着走出去，往后谁也不用再提这件事。」
那老人还要说，他把手一抬：「族里要罚，罚我。人是我放的。」
那天我隔着一屋子的人看他。他平日连说话都轻，怕吵着谁。那一刻我瞧见了他身上另一样东西。
后来很多年，我一想起那天，都觉得那是我见过他最好看的时候。
祠堂散了以后，府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有个婆子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问：「你天天在少奶奶屋里进进出出，你早知道了吧。」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你敢说不知道？」
我说：「我一个扫地的，我能知道什么。」
她哼了一声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我这才明白，我瞒了两年，瞒住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4.
当天夜里人就被送出去了。少奶奶的陪嫁装箱抬走，一箱一箱过院门，抬到半夜。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站在门口。看见我，她招手让我过去。
她把一只小小的银镯子塞到我手里。
我说：「少奶奶，我不能要。」
她说：「拿着。我这两年，你替我端过多少回汤。」
她抬眼看了看院里，说：「米桃，有些事你不用问。他是个木头。」
我说：「少奶奶说什么。」
她说：「木头里也有火的。你等得起。」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利索，没有回头。
那只银镯子我戴了一辈子。她走后第三年，我把它擦得太亮，少爷看见了，问我是哪儿来的。我说是少奶奶给的。他哦了一声，端着茶坐了很久。
过了几日，他叫我进正房，让我把她的东西清一清。梳头的匣子，几本书，两件没上身的衣裳，都摊在桌上。
他说：「能烧的烧了，别留着。」
我抱到院里，一件一件往火里放。那件她让我去库里挑的棉袄，我抱在手里站了很久，末了没烧，叠起来塞进了我自己的箱子底。
他站在廊下看，什么也没说。
5.
太太气坏了，躺了三天。起来头一件事，是要给少爷再寻一门亲，说要把那些看热闹的人的嘴堵上。
少爷不肯。他说这地方的是非太多，他要去北边念书。
太太哭，老爷骂，他还是那句话：去念书。
他把书房清了半个月。我替他捆书，一捆一捆拿绳子扎紧。末了去开书案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压着一叠纸，边角齐整。
我把纸捧起来看。上头都是同一个字，一行一行，写得周正，写满了再换一张。我不认得那个字，只看着眼熟。
我以为是他的练字纸，就放回原处，还把抽屉推严实了。
走的那天，院里的树叶落干净了。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抱了抱我。
「米桃，」他说，「经了她的事，我才觉得自己活得不明白。我想多念点书，说不定就都明白了。」
我说：「少爷，你多穿衣裳。」
他笑，说：「就你操心。」
我原想说别的。我想说那件事我早知道，我压在心里两年，从湖上那一日就压着。可我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后来想，若那天我说了，他会不会早些明白。又一想，说了又能怎样。我不过是个丫头，我说的话，怎么摆得进他心里。
6.
他走了以后，院里空了。
我还是照旧扫地。清早从他书房门口扫到台阶，后半晌再从台阶扫回去。有一回扫到窗下，抬头看见窗纸上落着一层灰，我进去擦，擦到一半想起来，这屋里没人了。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来把椅子摆正，把桌角上那点墨擦干净。
半年多，他来了三封信。头一封说到了，第二封说住处冷，第三封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是个记者。信里说她胆子真大，敢冒着炮火去采访罢工的工人。
太太捏着信，半天没说话。老爷说，外头兵荒马乱的，人平平安安就好。
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我不认字，我只是想摸摸那纸。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的人。
后来他病了，管家带着我上北边去。
7.
北边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屋里生着炉子，煤气味重，闷得人发昏。
那姑娘在屋里，穿一件灰呢大衣，正给他擦脸。见我们进来，她把毛巾放下，说：「你们来了。那我走了。」
她拿包的时候，少爷的眼睛一直跟着她。她要出门，他的眼睛就黯下去了。
我送她出去。走到院里，我说：「我们少爷人很好。你别伤他的心。」
她站住，回头看我。她比我高，眼睛很亮，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
「我知道他是好人。」她说，「可他不是我想要的。」
我说：「陈家有钱。」
她笑：「不是因为钱。」
我说：「那为什么。」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说：「他心里有个人。他不肯说，也不肯认。我跟他坐着说话，他听着，眼睛好像在别处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别替他操心。你回去把炉子添旺些，他夜里咳嗽。」
她又站住了，说：「我照顾他这些天，他烧糊涂的时候念过两个字，念了好几回。我没听清，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你要是知道，替我问他一句。」
我说：「我们少爷念书念得多，梦里也背书。」
她笑了一下，说：「也许吧。」
我在院里站着，看她的背影出了院门。
她走后我在桌上收出一个纸包，是药。纸包上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有字，我不认得。
我拿进去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说：「放着吧。」
那张字条就放在桌角，放了很久。我每回擦桌子都把它挪一挪，不敢动，也不敢问。
我心里想，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头一夜我守着他。他烧得厉害，嘴里不时说几句听不清的话。有一回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我凑近了听，只听见两个字，像是个名字。
我听不明白，就当他说梦话，替他把被子掖了。
8.
少爷的病好得慢。老爷派了两趟人来接，最后亲自来了，把人带回老家。
经了这一场，太太再不让他出远门。陈家这一辈就他一根苗，他的命不光是他自己的。
回来那天我记着。院里落了雪，铺得厚，屋檐上的白压下来，把花园盖成一片。他站在廊下看雪，看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晚上他叫我：「米桃，温一壶酒来，你陪我喝。」
第四章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1.
酒是去年酿的米酒，我在炉子上温着。他坐在窗下的榻上看雪。
我倒酒，他自己端起来喝。两杯下肚，他的脸就红了。他这个人酒量浅，喝一点就上脸。
我说：「少爷，那位姑娘的事，你不想再提一提。」
他抬眼看我，眼睛里有水光。
我胆子就大了：「她说你是好人。你若再磨一磨，兴许她就应了。」
他把杯子放下，笑了一下。
「她有大理想。」他说，「她想做的事，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看见。我不是那样的人。」
窗外的雪落得没有声音。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他回过头看我。那眼神跟平常不一样，我形容不出。
「我这个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说，「早上一碗热粥，晚上有人给我留一盏灯。」
他顿了顿，说：「米桃，你跟我一样。」
我的酒劲一下子上来了。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眼睛湿湿的。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去集上，见过一只被拴在树底下的小鹿，就是这样看着人。
2.
过了一段日子，我发现自己身上不对。
我一天一天数日子，心里就明白了。
换了从前，我会在灶王跟前磕三个头，谢老天给我一个孩子。那几天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想起少奶奶走的那天，一身素衣，出门不回头。我想起北边那个姑娘，说她不要钱，也不要他。
他们都在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呢。我这辈子会的事就是伺候人。他将来若是再娶一位少奶奶进门，我还能像从前一样，给他们两口子端汤么。
一个孩子抱在手里，我就走不了了。
那些天我动过一个念头，托人问一问，有没有法子让这孩子别来。话到嘴边，我没敢问出口。
有一回我给他梳头，他忽然说：「你这几天不对劲。」
我说：「我吃得少。」
他说：「你吃得少不是这个样子。」
我手里一停，说：「少爷别管我。」
他没再问下去。
3.
我还没拿定主意，他自己先问了。
那天他坐在桌前，让我把茶放下。他说：「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么。」
我手里端着茶盘，站着，没听懂。
他又说：「我说，你做我的妻。我就你一个，不再有旁人了。」
茶盘晃了一下，我腾出一只手去扶桌角。
我的眼泪先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茶盘上。我说不出话，光点头。
他站起来，把茶盘接过去放在桌上，说：「你别点头。你说话。」
我说：「好。」
他说：「你说好，我就当真了。」
我说：「少爷，我当真。」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说：「往后别叫少爷了。」
我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叫了十年，叫不出来。
他笑，说：「先叫着吧。」
4.
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她原是通房。你要抬她做姨娘，我由你。做妻，我没脸见人。」
少爷在堂上跪了半日。
他说：「外头兵荒马乱的，今天是富人，明天说不得就是刀下的鬼。米桃伺候我这些年，最是体贴。如今她有了孩子，我瞧没有比她更合适的。」
太太哭了一场，拿他没法子。老爷把烟枪在桌上磕了半天，末了说：「你自己担着。」
我站在门外听。心里那团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说的都是实话，句句在理。没有一句跟「喜欢」有关。
我对自己说，够了。人这辈子能求到这个地步，是烧了高香了。
5.
成亲在入冬前。院里摆了几桌酒，来的都是本家。我穿红，红得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太太没下来，让人送来一对银镯。我戴上，又把少奶奶给的那只戴在外头。
那天晚上他把我按在桌前，铺纸，磨墨，把笔塞到我手里。
「我教你写字。」他说。
他抓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带我走。写完他松开，说：「念出来。」
我看着那个方方的字，上头一横，底下一个女。
几年前他教过我一遍。那天我把它捏糊了，也没问明白。
我说：「这个字我认得。」
他说：「念。」
我说：「妻。」
他说：「这回你自己写。」
我就自己写。写得歪，那一横是斜的，底下的女散了架。他看了半天，笑了，说：「比我头一回写得好。」
我说：「少爷又哄我。」
他说：「叫错了。」
我说：「少爷。」
他叹了口气，把两张纸都收起来，压在箱底。
我那时不知道，这一箱子纸，是从那天开始的。
有一日早上我给他系领口的扣子，忽然想起这回事，就试着叫了一声：「砚舟。」
他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睛亮得跟十几岁的人一样。
他说：「再叫一声。」
我又叫了一声。
他笑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后来我还是叫他少爷，叫惯了。他也不再提。
我一辈子只叫过他那两回。
成亲第三日，管事妈妈在院里喊我一声「少奶奶」。
我站在井边，手里的桶差点掉了。那三个字我听了两年，是喊别人的。
夜里我跟他说：「他们叫我少奶奶。」
他说：「你就是。」
我说：「那不是我的。」
他没说话，伸手把灯芯剪了剪。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占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位置，占着，又不敢坐实。
6.
后头的日子过得快。
孩子三岁那年，有一回他喝了酒，我坐在旁边给他剥橘子。
我问：「少爷，你当初为什么要我。」
他说：「那时候家里逼我娶别人。我想，娶谁不是娶。你在我跟前，我不用装。」
我听见「娶谁不是娶」这几个字，手里的橘子就剥不下去了。
我说：「哦。」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橘子上有白的，我剥不干净。」
那一夜我把橘子剥完，一瓣一瓣摆在碟子里。他一瓣也没吃，睡着了。
我坐着看他的脸，看了很久。我对自己说，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知道了还难过，是我自己贪。
乱起来的时候我们逃过两回。头一回我背着大儿子，他抱着二儿子，跟着人流往城外走。我把家里剩的半袋米塞在包袱里，他肩上挎着一只桐木箱子。
我说：「逃命还带箱子。」
他说：「这箱子不能丢。」
我说：「命要紧还是箱子要紧。」
他不答，把箱子往背上托了托。
我们在外头躲了一年多，回来时院墙塌了半边。他蹲在地上捡砖，我在旁边和泥。
孩子一共五个，站住了三个。老二在外头没回来，老四是女儿，不到十岁就走了。那几年我不敢想，一想心就空一块。他不哭，只是有一夜坐在院里，把一只小鞋捏在手里，捏到天亮。
后来搬去城边一处小院。他在学堂教书写字，我替人浆洗缝补。日子慢慢稳了。
孩子长大，各自成家。院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7.
他老得慢，头发白了还是顺的。老了以后话更少，一天到晚在屋里写字。
我先是记不住事。锅上炖着东西，我出门买盐，回来锅底都糊黑了。再后来我连路都记不住，在自家巷子口站着，认不出哪一扇门是我的。
最后我连他也认不出。
他在我跟前，我偏不肯认。我的少爷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儿郎，眉眼亮，耳朵会红。我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老头子。
他也不恼。他每天早上给我梳头，梳完了剪指甲。我指甲长得凶，他不放心别人动剪子。
「年轻的时候你伺候我。」他说，「现在轮到我伺候你。咱们一来一往，多公平。」
我有时候喊他：「少爷。」
他应一声：「哎。」
我就笑了，说：「少爷，你多穿衣裳。」
他说：「我穿着呢。」
后来我牙口不好，他给我熬粥，一勺一勺喂。喂到最后，他把碗底那一口留下，端起来说：「这一口是给你的。」
我问他为什么留一口。
他说：「我从前就给你留莲子，我记着呢。」
我不记得莲子的事了。他记着。
8.
家里翻箱晒东西，我坐在院里晒太阳。孙女儿抱着一个小木箱过来，蹲在我脚边。
这箱子我见过。逃难的时候他挎在肩上，我以为是账册。
箱子是桐木的，锁扣都磨亮了。孙女儿把锁拨开，里头全是纸，一叠一叠摞着，压得齐整。
「奶奶，」她抽出一张给我看，「这上头都是同一个字。」
纸发黄，边角卷了。有的墨深，有的墨淡，有的字歪得厉害，纸角上还沾着酒渍。
「这是什么字。」我问。
「妻。」她说，「妻子的妻。爷爷写了一箱子。」
我伸手去摸那张纸。字是方的，上头一横，底下一个女。
孙女儿又翻出一张，是封信，纸薄得快要散开。
「这封上头也有字，我念给奶奶听。」
她就念：「砚舟，那天你说你心里早有人，是一个不识字的丫头。我就知道我留不住你。你要记得教她认字，别让她一辈子读不懂你。」
听见「砚舟」两个字，我心里动了一下。这是我的少爷的名字。我一辈子只叫过两回，倒是别人一声一声地叫。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
我识字太晚了。他给我写了这样一箱子，我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9.
入冬以后我就起不来了。有一天我忽然明白过来，脑子像被人擦过一遍，什么都清亮。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也枯了，骨头硌人。
「你叫了我一辈子的少爷。」他说，「我倒从来没问过你，这辈子你过得快活么。」
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这句话，我等了半辈子。我又想，你问得这样晚。再想，你现在问了，也是好的。
我想起头一晚，我们抱着，两个人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我想起那年夏天，他枕在我腿上，把腿枕麻了，窗棂外吹进来的风带着晒热的味道。我想起祠堂里他说，让他们走。我想起北边的风，想起他说，我就你一个。我想起他挎着一只箱子在人流里走，我问他命要紧还是箱子要紧。
我点了点头，说：「我很快活啊。」
他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先亮，这一点到老都没变。
我这辈子有一句话没问他。
我想问他，你那年说娶谁不是娶，如今还算不算。
我不敢问。我怕他说算。
也怕他说不算。
10.
屋里屋外都是哭声。他没哭，只是眼睛红了。
他给我理了理碎头发，把被角掖好，凑过来说：「别怕，有我在呢。」
那天夜里他也走了。走之前交代孩子，把他跟我葬在一处，箱子放在我手边。
出殡那天下了大雪。雪把路盖得看不出哪儿是沟，哪儿是坎。
我这辈子没听过他说一句情话。
他把话写成一箱子纸。
只是我认字认得晚了。
孙女儿后来跟我说，那箱子纸她数了一下午，数到一半就哭了，问我：「奶奶，爷爷这是写了多少年？」
我说：「从我十九岁那年，到我忘记他是谁的那天。」
番外 我这辈子，没跟她说过一句真话
1.
我叫陈砚舟。她叫了我一辈子的少爷，叫过我的名字两回。
我这辈子做过三件亏心事，头一件，是站在廊下听完了我娘挑人的话，没有进去。
她说：「我瞧你做事仔细，性子老实，模样也不出挑。少爷见了你不会生厌，也不会为你误了念书。」
我站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我该进去的。我该说一句：「娘，你别这么说她。」
我没有。我怕我一开口，就露了自己的心思。
更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她扫地绕着我窗下那块砖走。院里的青砖有一块是松的，扫帚一过就响。她怕吵着我念书，宁可少扫半尺，把那块留在最后，用脚尖踩着扫。
有一日我故意站在那块砖跟前背书。她端着扫帚过来，站住了，退了半步，等我念完。
我念完了，回头看她。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那块砖。
我说：「你扫吧。」
她说：「我等少爷进屋。」
我说：「我不要紧。」
她说：「少爷念书要紧。」
那一年我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她。
2.
晒书那一回，风把纸吹到她脚边，其实我等了很久。她把纸递过来，两只手，指尖是墨。我说晒书能晒出墨来，那是晒得用心。她脸红了，退到墙根去，一句话不敢说。
我心里高兴，又觉得自己不像个正经主子。
那年的秋里我病过一回，守夜的是她。我问她名字。她说米桃。
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说：「米桃。像个名字。」
我想说的是，你有名字，你在我这里是个有名有姓的人。这话我没说出口。我那时就知道，我这人嘴上不行，一辈子也不行。
3.
我娘定下日子，我是知道的。我从早上就开始想，夜里该跟她说什么。
我想说：你怕不怕。
我想说：你要是不愿意，就摇头，我替你挡回去。
这两句话我在心里过了几十遍。她进来，我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自己走过来抱我。她的心跳得比我还快。我心里想，原来她比我胆子大。
后来她替我解扣子。我按住她的手，是因为我想说那句「你怕不怕」。我按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来。我松开手，咳了一声。
她在我耳朵上吹了一口气。我攥住她的胳膊。
4.
第二天我早醒了，装睡。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掩，自己缩到床角。
我睁开眼问她：「你怎么坐那么远。」
她说身上有油烟味。
我说：「你身上是桂花味。」
她愣了一下，眼睛就亮了。我心里想，原来一句话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她出去以后，我在枕头上闻见桂花味，坐了很久。
我想，我要娶妻了。我娘已经在跟黄家说。我该早些把这件事告诉她。
我没有。我拖着，一直拖到不能再拖。
5.
她说不认字的那天，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我教她。
第一个字教什么，我想了很久。
我想教她写「桃」。可「米桃」这个名字是府里给的，她进府时才七岁，原先叫什么，没人问过。
我想教她写「人」。太迂了，我念了这么多年书，教她写这个，像在说教。
最后我写了「妻」。
我说：「这是你的名字。」
她说不叫这个，她叫米桃。
我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我心里的话是：我要娶黄家的小姐了。我给不了你名分。我只能先把这个字写给你看。
我原想在她耳边说一句「等我」。
院里有人喊她，说媒人到了。
那张纸被她捏糊了。我坐在书案前，看那团墨干在纸上，坐了一下午。
6.
黄家的亲事，我点了头。我娘问我，要不要把米桃打发出去。
我说：「不用。留着她伺候。」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我心里想的是：她要是被配了小厮，我这辈子就再看不见她了。
我拿一个「伺候」的名头，把一个丫头留在自己屋里。
这是我第二件亏心事。
7.
素云是个好人。我尽力待她好，出去吃酒带她爱吃的回来，再忙也抽一天陪她出门。她不肯领。
后来我知道了她为什么不肯。她跟我说过一回：「那年你在湖上把我接回来，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说：「路上冷不冷。」
她笑了一声，说：「你问的是我身上冷不冷，眼睛问的是别的事。」
我说不出话。
她走那天，族里嚷着要沉塘。我站出来说：「让他们走。」
族里人说我心软。我自己明白，我一半是为她，一半是为我自己。
她走了，这院里就只剩米桃一个。
那天半夜我坐在书房，觉得自己不干净。我写了一个「妻」字，写完，把纸压在抽屉底下。
8.
我去北边，不全是为念书。我想弄明白，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活法，不用按着别人的意思过。
陆雁是那样的人。她穿灰呢大衣，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她说她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看见。
我跟她提起过一个丫头。我说这丫头扫地的时候绕着一块砖走。
她听了，说：「你喜欢她。」
我说：「她是我屋里的人。」
她说：「你答的不是我问的。」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跟米桃说了话。我隔着窗看她们。米桃回来时脸没变，我就知道，她把话说尽了。
那封信是她写的，我一直收着。信里说：你要记得教她认字，别让她一辈子读不懂你。
我把信折起来，放在抽屉最底下。那抽屉里全是「妻」字。
我其实读过很多遍。我每读一遍，就觉得自己更不配。
9.
我求她那一天，准备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第二句：这院里往后只有你。
第三句：这些年我心里……
第三句我说不出来。我只说了「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么」「我就你一个妻，不再有旁人了」。
她端着茶盘哭，只会点头。我说你别点头，你说话。
她说好。她说我当真。
我那时以为她应的是我。后来我才明白，她应的是「做我的妻」。这两样东西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娘不答应。我在堂上跪了半日，说兵荒马乱，说她体贴，说她有了孩子。
那些都是真话。我心里那一句是：她要是不留下，我这一辈子就白活。
我没有说。我跪在那儿，说了一堆正理。
10.
孩子三岁那年，我喝多了。
她给我剥橘子，问我：「少爷，你当初为什么要我。」
我说：「那时候家里逼我娶别人。我想，娶谁不是娶。你在我跟前，我不用装。」
我这话后头还有半句：别人跟前我得装，你跟前我不用装，所以我只要你。
我说到「娶谁不是娶」，酒劲上来，喉咙发紧，后头那半句没说出来。
她「哦」了一声。
我听见这个「哦」，就知道坏了。
我想改口。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剥橘子，说橘子上有白的，她剥不干净。她的手指有点抖。
我要是那时候说一句「我方才说错了」，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有。我这人一辈子就这一点出息：话说岔了，就不说了。
那碟橘子我一瓣也没吃。我装睡，听她在旁边坐了很久。我闻见橘子味，还闻见桂花味。
我心里想，明日再说。
明日复明日，一日一日，把一辈子过完了。
11.
她走后第二年，来信了。不是给我的，是给米桃的。信封上写着「米桃亲启」四个字。
我拆开了，看了三遍，坐到灯油烧干。信上说，他待我好是待门面，待你才是待真人；说你要是想听那句心里的话，就得自己开口问。
我把信叠好，压在抽屉最底下，和那些「妻」字放在一起。
米桃一辈子不知道有这封信。她要是知道了，也许就问了。她一问，我就答了。
可我把这封信藏了。我把她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也藏了。
12.
我每天写一张「妻」。从成亲那天写起，写满一张再写一张。旧的压在底下，压得厚了换绳子捆，其实一直是同一只箱子。
她问过我一回：「你天天写字，写什么。」
我说：「练字。」
她说：「练字有什么好练的。」
我说：「我怕手生。」
我怕的不是手生。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不写了，就再没有别的话能给她。
我教过她两回认字。她学得慢，学了忘，自己笑，说这辈子不是这块料。后来我就不教了。我心里有个算盘：等我快死的那几年再教她，教她认那一个字，让她念给我听一遍。
我没等到。她比我先糊涂。
13.
她糊涂以后，天天喊少爷。有一回她拉着我的袖子问：「我们少爷呢。」
我说：「他在这儿。」
她说：「你不是。我们少爷耳朵会红。」
我把耳朵凑到她跟前，说：「你看看。」
她看了半天，说：「你这个老头子，耳朵不红。」
我笑不出来。
我回屋把那件绿衫子翻出来。她十九岁穿的那件，改过袖口，领口放低过又缝回去。她走的那年我就收起来了，后来缝进了箱底。我拿在手里闻，闻不见味道了。
我找了针线，想改一改，还没下针，才想起她已经穿不上了。
14.
她清醒过来那一晚，我握着她的手。
我这辈子准备了很多话，全在心里。
我想跟她说，那年我没有进去拦我娘，是我亏心。
我想跟她说，放素云走，我一半是为我自己。
我想跟她说，那晚我该把那句话补上。
我一句也没说。我只问了那一句：「这辈子，你过得快活么。」
她点头，说她很快活。
我听完，心里放下了一半，又提起了一半。
她要是问我一句，我就全说了。
她一辈子没问。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手心里用指头写字，写了两遍。
米桃。
她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指尖动了动，像要抓住什么。
后半夜她走了。
孩子们哭，我没哭。我给她理了理头发，说：「别怕，有我在呢。」
我坐了一夜，天亮时把窗开了。雪停了，院里扫得干净。
我这辈子没跟她说过一句真话，除了那一句「别怕，有我在呢」。
她大概也没听懂。
当天下午我也去了。
世道太苦，有她陪着，我不觉得难捱。她走了，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15.
我这辈子叫过她几千声米桃。
「米桃，温一壶酒来。」「米桃，把茶放下。」「米桃，你多穿衣裳。」
全是这些。
她叫了我一辈子的少爷。
我们两个，就差那么一句话。
她不敢问，我不敢说。
如今倒好了。我天天在她跟前，她再也不用问了。
少奶奶的信
陈砚舟走的那年，孩子们整理书房。在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他们翻出一叠发黄的纸，写满了同一个字。和那叠纸压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米桃亲启」四个字，笔迹秀气，没有封口，纸已经脆了。
孙女儿把信抽出来，念给大家听。
米桃：
我和沈怀在江南一个镇上住下了。他替人看病，我抓药记账。日子不宽裕，但每一口饭都是自己的。
我写这封信，不是要你还我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我看明白的事。
你在镜子里看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了。这院里两年，你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他待我好，是待一个门面；他待你，是待一个真人。我走了，这门面我不当了。但你别觉得是我让给你的——我成全的是我自己。
他那个人，话到嘴边咽回去，咽习惯了，就以为那话本来就不该说。你要是想听，你就自己问。你不问，他以为你不要。
我给你的那只镯子，戴着。不是为了记我，是为了记着：这世上有人敢走，也有人敢留。你走不走，你自己拿主意。
素云 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