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我把药倒进了花盆
药是黑的。
我盯着碗沿上那圈热气，头一个念头居然是，这道具挺讲究。第二个念头才上来：我大概要死。
低头一看，手不对。
短，宽，指节粗，指甲缝里一层白面灰，虎口一块老茧。我原来那双手是敲键盘敲出来的，腕子上还留着鼠标垫压的红印，不是这双。
脑子嗡了一声，我抬眼。
床边站个女人。二十出头，柳叶眉，鬓边簪朵白花，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可干净得过分，像是搓了三遍。
她两只手捧着碗，嘴角往上挑着。
“大郎，该喝药了。”
这话我在手机上刷过一百多遍，配着阴森森的曲子，弹幕一排“再来一遍”。
我动了动腿，短。抬手往头顶够，胳膊伸出去一截，指头才刚碰到被沿。
三寸丁，谷树皮。这六个字在我脑子里落下来，后脖颈一凉。
武大郎。我成了武大郎。
昨晚上我还在公司改一个破接口，多数据源的事务死活切不过来，改到十二点，趴键盘上睡着了。
这会儿脸底下压的不是键盘，是粗麻枕头，一股谷子味，硌脸。
窗外有蒸汽，噗噗往上冒，带油香。隔壁铜壶烧水，盖子嗒嗒响。
我咽了口唾沫，把嗓子压平。
“娘子，”我说，“烫。放下，我自己喝。”
她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笑淡了半寸。
“凉了就不好了。”
“你不懂。”我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胸口，“我这身子舌头金贵，烫了尝不出味儿。”
她盯我看了三四秒。碗搁到床头小方桌上，转身出去。布鞋踩门槛，咯一声。
我数自己心跳，数到六十，才敢喘。
门帘又响。她回来了，手里拿块抹布，蹲下擦小方桌，擦得很慢，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大郎，你今天怪。”
“哪儿怪。”
“往日你话多。”
“娘子。”我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半张脸，“我昨夜想明白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这一辈子，能挣的钱不多，能活的日子更不多。我往后少说话，多做饼。”
抹布在桌上停了一下。一小片水渍没擦到，她拿抹布绕个圈，才把那摊水推下去。
“胡说什么。”
“不胡说。”我说，“我还打算，往后这药我自己熬。你熬的，火候不对。”
屋里一下静了，窗外噗地冒了股蒸汽。
她站起来，抹布掖进腰里。
“大郎，你不信我。”
“我信。”我说，“信你手巧。可我这人小气，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
她笑了一下。那笑短，只挂嘴角，没到眼睛。
“行，你自己熬。”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桌上那碗，记得倒了。”
我没接话。
门帘落下来，晃了好久才停。
屋里静下来，脑子这才转得动。
那些东西自己往上冒，跟翻聊天记录似的，一条一条往出蹦。
这副身子叫武大，清河县人。
打小爹娘没了，拉扯着一个弟弟长大。
弟弟名唤武松，性子烈，出手重，早年在这县里打过伤人命，跑了，后来回阳谷县当了都头，算是吃上公家饭。
我这副身板卖炊饼。炊饼两个字在县里响，人不响。提起武大郎，先笑，笑完才想起这人也有个弟弟。
娶过一房妻室，原先张家的女儿，后来病故。这一房是正经人介绍的，姓潘，嫁过来不到一年。嫁过来之后，街面上闲话就没断过。
跟西门庆怎么勾上的，我脑子里也有个大概。西门庆开药铺，家里有钱，清河县一站，半条街都让他三分。
王婆那间茶坊是个岔路口，有人进去，出来就牵成了线。
再往后，那碗药。
再往后，武松回来，血溅狮子楼，杀了人，又上了二龙山。
上一世我看过这个故事，还是短视频刷到的，三集讲完，边看边吃外卖。那时候我评论过一句“这武大也是窝囊”，点完赞就睡了。
现在轮到我窝囊。
我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跳还在，跳得乱，但一下是一下。按这个身子的岁数，二十三四，不算大。
窗外有路人挑担子过去，喊“炊饼，刚出锅”，嗓门拖得老长。我听着这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他卖的可能就是我这个摊子的名头。
也就是说，外头没人觉得我快死了。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矮个子、塌肩膀、见人先赔笑的武大。
挺好。暂时没人防我。
＊＊＊
第一件事，倒药。
床头一盆不知道什么花，叶子灰扑扑。我把碗端起来，一点一点往土里浇。黑汤渗进去，没声儿。残汤拿手背在碗底抹匀，假装喝剩的。
第二天早上，那盆花整棵蔫了。叶子发黑，卷着，一捏就碎。
我把花盆塞进院角柴垛后头，压两块劈柴。
然后坐门槛上，把这条街看了一遍。
往东三十步，王婆茶坊。门口挂个“茶”字幌子，旧得发白，水牌倒是天天换。
里头没几个喝茶的，进出的人也不拿杯子，空着手进去，衣裳整齐出来。
往西二十步，我的炊饼摊。炉子还热着，案板剩半盆面。个小伙计蹲旁边打盹，看见我看他，腾地站起来叫大郎哥。
“今儿少做三十个。”我说。
他眼珠子瞪圆了。
“为啥。”
“卖不完。”
“卖得完啊哥，这几天赶集。”
“那也少做三十个。”我说，“剩下的面，你自个儿拿回家。”
他愣了半天，忽然慌了：“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要。”我说，“我就是想少做点。”
街口蹲着个卖梨的小子，十四五，叫郓哥。他一天能喊一百遍脆梨，嗓子比梨值钱。
再往北，县前街，何九叔。团头，验尸的。这行当不好听，可县里死个人，他说是病就是病。
我蹲回门槛上搓手。
小伙计凑过来，蹲在我边上。
“大郎哥，你蹲这儿干啥。”
“数家当。”
“咱家有啥家当。”
“一个能揉面的身子。”我说，“一间铺子，一天几个铜板。”
“还有呢。”
“还有个弟弟，在阳谷当都头。”
他眼睛亮了：“武都头？”
“人不在。”
“那算啥家当。”
“老虎都能打死的，算不算。”
他想了想，点头：“算。”
我又说：“还有个媳妇，正给我熬药。”
“那也算。”
“那碗药，昨天浇死了一盆花。”
小伙计不说话了。他顺着我眼睛看的方向，看见了柴垛底下那半截花盆。
“哥。”他声音低了，“那药……”
“别问。”我说，“问多了，你也得跟着怕。”
他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去揉面了。揉了两把又回头。
“哥，我能帮你干啥。”
我想了想。
“把这条街，谁家门上有几个人进，替我记着。”
他点头点得挺重。
上一世我干过两年对账，最会干的就是把散着的东西串成一条链。
我不想打死西门庆，我也打不过。我只要让“他动手”这件事，被人看见。
＊＊＊
先找郓哥。
头一趟他没接我话。我蹲他梨筐边上，他把梨一个一个码齐，头都不抬。
“大郎哥，”他说，“你别跟我打听事。打听了我也不知道。”
这小子精。上回他帮人传过一句话，传完挨了顿骂，学乖了。
我没催，从怀里摸出八个铜板，并排摆他脚边。
“不叫你打听。”我说，“叫你看。”
“看啥。”
“你天天在街上跑，谁家大门进什么人，你比王婆清楚。”
他愣了，瓜子也不嗑了。
“我不要你说给我听。”我说，“你替我看清楚，哪天、什么时辰、穿什么色衣裳。看清就行，不用打听，不用问，看见就走。”
他把铜板拨过去，又拨回来，数了两遍。
“就看？”
“就看。”
“看见谁我也不认得。”
“不用认得脸。”我说，“穿什么、手里提什么、往哪条巷子拐，记下来就成。”
他沉默挺久，伸手把八个铜板一把抓走，在手心里攥成一把响。
“大郎哥，”他压着嗓子，“你总算不傻了。”
第二个，账。
王婆茶坊看着卖茶，其实卖别的。她记东西，茶钱、水钱、牵线的辛苦钱，全记一个小黑本。那不是账，是刀，谁攥着谁活。
怎么弄到手的？简单。她爱睡午觉，尤其下雨天。那年秋天雨多，第三场雨我一个人摸进她茶坊。
“王婆婆。”我站在门口喊，“我看看有没有人在我摊上赊账。”
她从躺椅上撑起眼皮，瞅我一眼。我这种人，不值得防。
“赊什么账。”她打了个哈欠，“你那摊子，谁赊你的。”
“就看看。”
“看吧看吧。”她往躺椅上一倒，“别动我柜上的东西。”
黑册子就在柜子第二层。我抽出来翻了二十多页。记不住，记不住也得记。就记三样：日子，人名，数目。
记住以后册子放回原处，连角度都没改。
出门前我又停了一下。王婆这人精，册子少一页她不见得知道，本子歪一点她能看出来。
我把桌边那只缺嘴茶壶也顺手摆正，跟我进来时一个样子。
这才出门。
走出去二十步，后背凉的。早上出的汗，这会儿风一吹，贴着衣裳。
我上一世偷看过同事的报销表，偷完也是这个感觉：明明没拿东西，比拿了还虚。
第三个，何九叔。
他在县前街一间破屋里，桌上摆验尸的家伙，一杆石秤，两支银针。我进去的时候他磨一根铁签。
“九叔。”我说，“日后我要是死了，麻烦你先看一眼我舌头。”
他慢慢抬头。这人脸上没表情，看人跟看一样东西似的。
“你说什么。”
“我身子不好。死在屋里，谁都说我是病。可我心细，万一不是病，怕没人替我说。”
他把铁签放下，擦手。
“你这话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不打紧。”我掏出两串铜钱搁桌上，“这钱不买你说话，买你到时候先看一眼。”
他看钱，又看我，手在钱上停停，收进抽屉。
“你那个媳妇，”他开口，“不是善茬。这话我只说一遍。”
我点头。
“九叔，这县里我谁都不信，就信两个人。一个你，一个西门庆。”
他把手里布擦了擦。
“你嘴上不老实。”
“我老实。九叔你验尸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里，被毒死的妇人几个。”
他抬眼。屋里暗，他眼睛在那点亮里显得小，也亮。
“七个。”他说，“都是妇人家。”
“被毒死的男人几个。”
他想了想。
“三个。一个欠债的，一个知道人底细的，还有一个……年纪跟你差不多，开肉铺。”
我笑了。
“这县为什么这样。”我说，“男人的死是被人看见的，女人的死是被人说成的。”
何九叔把铁签搁桌上，慢慢开口。
“武大，你今儿来，不是为我这钱。”
“我不为钱。为我这条命。”我说，“到时候身上要是青的，舌要是黑的，我不求你出头。只求你信上写明：这人的病不对。”
“我要是不写呢。”
“那这县里往后再死个开铺子的小子，也没人会写。”
他拿起铁签又磨。磨了挺久，才说一句。
“你把话说得像个人。”
我把钱推过去。
“九叔，还有一句。我死那天，我媳妇要是来叫你，你先别来。等两个时辰。”
他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也没答应。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半句。
“你倒是机灵。就是太早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太早了。这三个字当时我没往心里去。后来才明白，整个县城就这一个明白人，对我说过这句。
从县前街往回走，路过茶坊。
“大郎。”王婆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我，“今儿这么早就收摊了。”
“买盐去。”
“你媳妇这两天往外跑得勤。”她眼皮一耷拉，“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买盐。”
“她要跑，我也得吃饭。”我说。
王婆手里的菜叶子折了一下。
我缩着肩膀走过去，跟平常一样。
走到摊子前，小伙计正揉面。
“哥，盐还买不买。”
“买。”我说，“晚上我早点回。”
他应了一声，没多问。
我站炉子边上烤了烤手。火不旺，烘得手背发热。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能过：一个摊子，一个弟弟，一天三顿热的。
要是没那碗药，我大概就这么揉一辈子面，揉到背驼，揉到没人记得我原来多高。
可惜有那碗药。
第四个，信。
“先生，”我说，“写封信。”
代书先生抬起头，看我一眼，又看我的身子，笔在砚台上舔了舔。
“给谁。”
“给我兄弟，阳谷县，武都头。”
“写什么。”
“就写，你嫂子近来结交一个开药铺的，我不放心。你要是有空，早些回来看看哥。”
他停笔。
“就这样？”
“就这样。”
“不提别的。”
“不提。”我说。
他笑了笑，那种看人看透的笑。
“大郎，你这封信，写得有讲究。”
“什么讲究。”
“一个死字都没写，可比写了还急。”
我没接话。二十文钱放在桌上。
他写完吹了吹墨，信折成四折。
我把信交给刷墙的小工。他姓周，十五岁，手快，嘴碎，干活不掉链子。
“到了阳谷县衙门口，先寻看门人，说找武都头。”
我交代了两遍，“门要是不让进，就把信压在门房窗台上，留句话，清河县武大托带。”
他把信塞进搭链夹层，拿手指头戳了戳。
“大郎哥，武都头要揍我咋办。”
“他揍你做什么。”
“万一你这信上写啥见不得人的。”
我瞅他一眼。
“你拆了。”
“没拆。”他赶紧摆手，“我就问问。”
“他不揍你。”我说，“他给你铜板。你拿了铜板回来，还来我摊上，我再给你俩饼。”
他这才高兴，拿竹棍挑着搭链走了。
“周儿。”我在门口叫住他。
“嗯。”
“路上要是有人问你这信是谁的，你怎么说。”
他想了半天。
“我说是我姑家的。”
“行。”我说，“记住这句。”
我站门口看他背影拐出巷口，心里才算落下半块石头。另外半块悬着。信送到是一回事，武松走不走的开，是另一回事。
这个我管不了。先把自己这头的事办完。
＊＊＊
第七天，把戏开场。
在这之前我做了两件小事。
一件，约了西门庆铺里一个跑外的伙计去酒铺。
“你们铺里的川乌，多少钱一斤。”我给他倒了一杯。
他伸手比个数。
“掺木薯粉的呢。”
他脸色变了，杯子一搁，站起来就走。
他没说话。那张脸已经说完了。
另一件，死花盆挪到柴垛前头，出门进门都从它边上过。我给自己立规矩：出门看一眼，进门看一眼。
这是我闹钟。
那天我跟潘金莲说，要去城外看面粉，走两个时辰。
“外头下雨。”她说。
“打伞。”
“你一个人去。”
“嗯。”
她看着我把伞拿起来。
“大郎。”她在门口喊了一句，“你早点回。”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真去了，走到城门，出了，再绕回来。上一世学的，做戏得自己做全套。
回来的时候我带了乔郓哥、卖醋的老周、个挑担货郎，一共七个人，站自家院门外。
走到巷口我心跳得厉害。
“大郎。”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是要干啥。”
“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别害我。”老周往后退半步。
“我害不了你。”我说，“你就站这儿，看见什么，嚷一嗓子。”
“嚷什么。”
“你就嚷，都看看。”
老周愣了愣，忽然笑了：“这个我会。”
我回头瞅一眼，郓哥冲我点头，嘴里还嗑着瓜子，咔咔响。
门虚掩着。
我推门很慢，慢到院里人能听见。
然后就看见了。
西门庆从后窗翻出去，衣裳挂窗棂上，撕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潘金莲站灶台前，手里还端着碗。
没人说话。
老周嗓门大，先嚷起来。
“都看看，都看看，药铺的大官人钻人家窗户。”
他一嚷，后头跟着七嘴八舌。
“那妇人是谁家的。”
“卖炊饼的武大郎家。”
“啧，难怪。”
这声“难怪”我听着扎耳朵。在他们嘴里，我戴这顶帽子是活该，我死不死也是活该。
可这会儿我顾不上。我要的就是这张嘴。
“你想怎么样。”西门庆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要让县太爷知道你偷税，让街坊知道你卖假药。”
我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盆发黑的花，一张抄着数目的纸，还有一包掺了木薯粉的川乌。
“王婆的账在这儿。”我说，“西门官人在我铺里赚的是这个数。我媳妇这药，是从你铺里出的。”
空气凝住。西门庆从窗口那条口子回过头。
我头一回看清他脸。不难看，是真不难看。可那张脸慢慢变了，变成另一种东西。
然后我做了最聪明的一件事：什么都没做，等。
＊＊＊
等街上的嘴。
三天，满清河县都在说西门庆卖假药坑人，跟有夫之妇不清不白，王婆子是老鸨子转世。
县令本来收了西门庆三十两银子。外头吵成这样，他再压，就是自己屁股底下着火。
第五天，官差上门。
堂上我头一回见石知县。他坐在上头，袖口磨得发亮，说话慢，一句一句，像每句都要先掂过斤两。
“武大。”他开口，“你说西门庆的药铺掺假。”
“是。”
“你如何知道。”
“我买过。”
“买了几回。”
“三回。”我说，“三回都不认得人。我托了三个人，一人买一回。”
石知县把笔搁下。
“你倒有心。”
“太爷，我这身子不好，活不长，所以做事都细。”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随即止住。
王婆先被带上。
她跪下去还在喊冤枉。
“太爷，我就是看茶的，别的一概不知。”
“看茶的。”石知县把一本黑册子推下去。
“这是从你柜里搜出来的。上头二十九个名字。你给本官说说，看茶看到二十九个名字上去了。”
王婆看见那本册子，整个人软下去。她伸手去翻，翻了一页，手就抖了。
郓哥被叫上去。这小子头一回进公堂，腿肚子发软，站都站不稳。
“你叫什么。”
“郓……郓哥。”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咽了口唾沫，“我看见西门官人从武大郎家后窗翻出来。”
堂下一片嗡嗡。
“哪一天。”
“九月十七。”
“什么时辰。”
“午时刚过。”
“他穿的什么。”
“玄色……玄色袍子，腰间挂了块玉。”
石知县停了笔。他抬头看了郓哥一眼。
“一个卖梨的，记得这么清楚。”
郓哥把脖子一梗。
“太爷，我天天在街上跑。谁家大门进什么人，我比王婆清楚。”
堂下又笑。
我把三包川乌摆到案上，又把抄下来的数目念了一遍。川乌那包是我亲自从药铺柜上买的，柜上小伙计认得我，没抵赖。
“太爷。”我说，“还有一句。”
“说。”
“西门官人这铺子，三年税账，报的是十七两。”
石知县的手停了。
“你说多少。”
“十七两。”我说，“照他铺子的流水，该报一百一十两。”
后堂那边有人挪了一下脚。
判下来的时候是午后。
王婆枷号三天，站街上，脖子挂块板子，写着“教唆有夫之妇，拐诱良家”。
西门庆杖二十。行刑未毕，他裤上已见血。一声没吭。
潘金莲判了，一纸休书，回娘家。
放衙的时候我从阶上下来，石知县在堂口叫住我。
“武大。”
“太爷。”
他袖着手，站得比我高两三个台阶，往下看我。
“你回去，把门关好。”
我没懂。
“太爷，官司赢了。”
“官司赢了。”他说，“板子打在公堂上，是给外头看的。”
说完他就进后堂了，留我在阶下站着。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那会儿我正高兴。
后来我才明白他那句话。板子是给外头看的。可外头看不见的地方，没人给你打板子。
休书我收起来，压床底下。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空屋子里，点油灯，觉得身上这块瘦骨头都在笑。
夜里我把床底木匣翻出来，数三遍银子。
上一世我在城里干八年，最风光一回是解决个线上事故，凌晨三点给领导发“已恢复”，第二天早上领导回俩字：“好的。”
那俩字我记了挺久。
这辈子，我头一回让人在公堂上跪着。
我甚至想好了下一步：烧饼摊做成三间铺子，把武松叫回来当靠山，这条街盘活。
可夜里躺着，有个念头压不下去。
公堂上西门庆没抬头看我。挨杖的时候他一声没吭，跪直了，脸冲着地。
这种人我上一世见过。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不动，转头回去该怎么穿小鞋还怎么穿。
板子是打在身上，不是打在心上。
我摸了摸床沿，木头上有一道裂。我想，要不要把摊子先盘出去，先躲一阵。
念头刚冒出来，又压下去了。躲什么呢，官司都打完了，满城都知道我武大跟西门庆翻过脸。这会儿走，反倒像心虚。
再说，我等武松回来。信早该到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人一旦觉得自己赢了，就会把该防的那根弦松掉。
＊＊＊
官司了结第三天，傍晚。
巷子口。
我去买盐，手里端碗，刚拐过去，听见背后有脚步。
这天风凉，巷子里晒的衣裳都收了，只剩墙上两根绳子。盐铺在巷口外，两步路。
我本来不用去，是想出门透口气。屋里待久了，一闭眼就是那盆发黑的花。
碗里是空的，我端着出来的，本来想让盐铺老板抓一把粗盐装碗里。
脚步不快，不重，跟挑担送货的差不多。我还以为是哪个熟脸，想让一让。
没来得及回头。
一根棍子从后腰砸下来。我听见自己脊椎里有什么断了，很轻，咔一下，像掰断一根干柴。然后是地。地硬，有沙，扎脸。
碗摔在地上，没碎，滚出去两步，粗盐撒了一地。
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先是一声，然后脚步声乱起来。
“谁啊谁啊。”
“是武大。”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我眼皮抬不起来，只看见地缝里的沙，一粒一粒，比面粗。
倒下的时候我还想：不对，这不讲理。西门庆都吃杖了，他怎么还敢。
后来趴地上想明白的，那已经是好些天以后。
银子能吃板子。二十杖对西门庆就是二十杖，屁股烂了，钱还在。他不需要赢官司，他只要我闭嘴。一根棍子最便宜。
我不是在跟人斗。
我以为我在跟王婆斗、跟潘金莲斗、跟西门庆斗。其实我在跟一个东西斗。这东西不在乎我聪不聪明，有没有证据，讲不讲道理。
它只在乎一件事。
武松回来之前，武大郎必须死。
＊＊＊
抬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油灯，油快见底，灯芯噼一声。
我躺自己那张床。褥子两层，底下那层潮了。我数房梁上的缝，一共七条，第三条最长，一直劈到北墙。
灶台那边响。水开了，铜壶嗒嗒响。
潘金莲在煮药。
她已经在家了。娘家不要她，县令让她回来“照顾病人”。
她端碗过来，坐床沿上。
我看她脸上没笑了。眼底下一片青，手背上一道火燎的印，熬药溅的。
“大郎。”她说。
我张嘴，气不够。胸腔里像塞一把沙子。
“这药。”我把话往出推，“苦不苦。”
她把碗往前送一点，热气扑我下巴。
“不苦。”她说，“这是补的。”
我盯着碗沿那圈热气。
两辈子头一回觉得热气好看。一圈一圈往上走，走到某个高度就散了。
“我对不住你。”她忽然说。
我停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她把碗放下，两手在膝盖上抹抹。灯下能看见她手指头，指甲剪得短，指腹上燎出泡。
“前头那些事，”她说，“我不是全为了钱。”
我看着她。
“西门庆说过一回，我往后能过得好些。”她声音低下去，“我信了。”
我想说点什么，气不够，一句话堵胸口。
最后吐出仨字。
“我知道。”
这仨字把她眼泪引下来了。她抬手擦，越擦越多，擦到后来两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想伸手接碗。真想喝一口。
手抬到一半，掉下去。
灯芯噼一声。
眼前一黑。
再睁眼，先闻到的不是谷子味枕头，是药。一股子又苦又腥，还带点甜。
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床头小方桌上，一只碗。
药是黑的。
碗沿那圈热气，还是歪着往上飘。
我盯着它，在心里问了一句。
上一回我死了。
这一回，你打算让我活到第几天？
第二回 我在墙上划道
药还是黑的。
这次我一个字没说，伸手把碗接过来。
碗烫，我捏着碗沿，一仰头，全灌进袖子里垫的棉布。棉布是昨晚上从被子上撕的，吸得满满当当，贴上胳膊凉了一下。
“好喝。”我抹了抹嘴，“娘子手艺见长。”
她端着空碗愣在那儿。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矮子今天怎么这么配合。
因为我死过一次了。
＊＊＊
真正要命的不是那一棍。
是那个声音。
我趴在有沙的地上，嘴里一股铁锈味，听见自己腰里咔了一下。很轻。像掰断一根干柴。掰断的时候不疼，疼是后头的事。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以为我在打一场仗，我是那个拿着攻略的人。算日子，算人心，算谁什么时候动手。
我甚至算准了那根棍子什么时候来。我只是以为它不会来。
原来我不是拿攻略的人。
我是关底那个怪。
“大郎，该喝药了”，这句才是这一关的名字。
＊＊＊
那天我躺床上，从早到晚，把上一回整整数了一遍。
小伙计端了碗面进来，蹲在床边。
“哥，吃口。”
“放那儿。”
“哥，你从公堂回来就不说话。”
“我在想事。”
“想啥。”
“想我赢了几回。”我说。
“那肯定赢了啊。”他眼睛亮，“西门庆都挨杖了，满街都传你厉害。”
“嗯。”
“那你还愁啥。”
我看着他。
“你说，他挨了二十杖，往后还开不开药铺。”
小伙计愣住。
“……开吧。”
“那他恨不恨我。”
他不说话了。
我把面端起来，吃了一口。
“去睡吧。”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要不咱走吧。”
“走哪去。”
“哪都行。”他声音低下去，“我跟你走。”
我笑了。那是这两天我头一回笑。
“你走了，谁揉面。”
“面可以到别处揉。”
“你还得成家。”我说，“我这个岁数，走就走了。你才十七。”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走了。
我一个人在灯下坐着，把上一回的事一条一条数。
收买郓哥，抄王婆的账，请何九叔，给武松送信，当街撞破。
把西门庆送进公堂吃了二十杖，把王婆枷在街上，把潘金莲一纸休书赶回娘家。
我全做对了。
然后巷子口一棍。
又往下想，想上一世的事。一个需求，我做得对，可提需求的人比我官大，那就得改。
我改了三版，一版比一版更对，一版比一版更被按在墙上。
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赢了。我手里有证据，嘴上占着理。
赢了理的人，往往输得最惨。
第二天起，我换了个人。
先把那块棉布拆了，缝成三个小荷包，藏在枕头底下。
她端药来，我就笑着接，当着她的面“喝”，其实往荷包里倒。她走以后我拿出院墙根倒。
院墙根那丛草，第四天黄了。我蹲那儿看半天，连土铲了，扔到巷子外面。
然后我开始躺。
＊＊＊
“大郎，我今儿晚上不在家。”
我正在揉面，手上全是粉，抬头笑了一下。
“那你把门闩上。夜里有野狗。”
她站门口看了我很久。
“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去哪。”
“你去哪，我拦得住吗。”我说，“娘子，我这身子，拦不住人。”
她没说话。
“我不是说气话。”我接着说，“我要是能拦，我早拦了。我拦不住，那我就不拦。你去罢。”
她那天真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灶台前，把最后一点面揉进去，做了六个饼。做好了没人吃，搁案板上让它们慢慢凉。
凉了的饼我一样吃得下。上一世熬夜，凉了的外卖吃太多，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我知道她想什么。这矮子又在算计。
可我没算计。我是真不在乎了。
媳妇跟谁睡，跟一个等着活命的人，关系不大。
＊＊＊
王婆来过一趟。
“大郎，在家没。”她端半碗剩茶进来，“来看看你身子。”
我让她坐，给她倒一碗热的。
“王婆婆，我这身子有什么好看。”
“人哪能不看看。”她坐下，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你这屋子，收拾得干净了。”
“闲着收拾的。”
“闲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慢下来，“大郎，你媳妇近来，是不是常往外走。”
我咬了口饼。
“是。”
“你就不问。”
“问什么。”我说，“问她走多远。”
王婆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你这孩子，倒是想开了。”
“想开了。王婆婆，我这么个岁数，身子又这样，还图什么。图一口热饭，一张床。”
她啧了一声，忽然把碗放下，往前探了探。
“大郎，我跟你实说。我这辈子做媒，成人之美。你既然想开，我倒能替你把这条路铺平。”
她说完看着我。
我知道她后面是什么。让我写一张放手的字据，或者干脆让我病下去，谁都不担责任。
上一回，我就是在这一句上跟她翻的脸。
这回我笑。
“铺路我不用。”我说，“路我自己会走。”
“你自己走。”
“自己走。”我起身，把她面前那半碗剩茶端走，“茶凉了，给你换碗热的。”
“大郎。”她在背后说，“你想开归想开，可事到临头，夫妻名分摆在那儿。名分不散，人家心里总不踏实。”
她这话是替别人说的。
我把热茶放她手边。
“王婆婆，”我说，“名分这东西，散不散，不看字据。”
“看什么。”
“看人还在不在。”
她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我说，“人活着，名分就压着人。人死了，纸一烧，什么都干净。”
王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那一眼很复杂，像在秤我这个人有多重。
＊＊＊
潘金莲有一天起了疑心。
她把碗端来，站在旁边不走，看我“喝”。
我把碗往嘴边一送，手一歪，汤溅出来一点，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团。
“你看我做什么。”我说。
“我看你天天喝，怎么不见好。”
她伸手把碗接过去，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大郎，你这碗喝得真干净。”
我心口一沉。
“药好。”我说，“药好就喝得干净。”
她把碗搁桌上，手指在碗沿上绕了一圈。
“我明儿再熬一碗。”她说，“我瞅着你喝。”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
第二天她真端着碗坐床边，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端着碗，手在抖，抖得碗里起了圈。
“大郎，你手抖什么。”
“冷。”
“这屋里不冷。”
“我这身子怕冷。”
我把碗送到嘴边，屏住气，沾了一下嘴唇，放下。
“烫。”
“我给你吹。”
她低下头，对着碗吹了两口。
“再喝。”
我又沾了一下。
“大郎。”她抬眼，“你在拖。”
我没吭声。
她把碗端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半句。
“你这人，装了一辈子怂，装到死都不会装。”
我不知道这句什么意思。她走了以后我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那是提醒我。
这人心是坏的，脑子是清的。
可惜她提醒的这一句，我当成了催命。
＊＊＊
有天西门庆的人来摊子前买饼。
“三个。”
“三个。”我应。
他扔一串钱，故意多扔。
那串钱在案板上啪一声散了，滚到地上。我蹲下去，一枚一枚捡，捡起来抬头笑。
“官人，多了。”
那人愣了一下。
“多了就是多了。”我说。
他把钱拿回去，还回头看了我两眼。
“武大。”
“嗯。”
“你这饼，往后还卖不卖。”
“卖。”我说，“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卖。”
他笑了，那笑有点怪。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我说，“我这身子，抬不起拳头。”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周围有人笑：“武大，你这腰杆弯得比炊饼还圆。”
我笑着点头。这话搁上一回，我早在心里记账了。这回我连账都不记。
他们不懂。我算着日子呢。
其实我算着日子，也不是一天都没动过念头。
有天夜里我摸黑起来，铺开一张纸，想给武松写信。墨磨了半天，笔也蘸了，写了两行：哥这阵子身子不好，你要是有空。
写到这儿我停住了。
信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呢。王婆一天往我家跑三趟，潘金莲收拾屋子手脚比我还快。信写出去，等于告诉全家人我在求救。
求救就是撕破脸。撕破脸就是巷子口那一棍。
我把那张纸揉了，塞进灶膛，看它烧完，灰都碾碎。
那一晚上我坐在灶前，觉得这火挺暖和，心里却冷。
我能想到所有的办法，可我一个都不敢用。
这就是我跟上一回最大的差别。上一回我什么都敢干，这一回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是不敢。
武松出差去东京，来回一个月加一个月。我只要在这两个月里活着，不掉一根头发，就赢了。
＊＊＊
盘摊子那天阴天。
“大郎哥，这，这不够。”
小伙计捧着三两银子，手都在抖。
“够。”
“炉子加案板，加六只笼屉，光那个招牌也值钱。”
“招牌不值钱。”我说，“招牌上写的是武大郎，你接手了，还得换。”
他愣了一下。
“那换什么。”
“随你。你也姓孙，就写孙家炊饼。”
他把银子攥紧，眼睛红了。
“哥，你是不是要走。”
“走。”
“走哪去。”
“不知道。”
“那你走了，谁给我看着摊子。”
“你自己看着。”我说，“你十七了，我十七的时候，我弟弟都跑出去躲人命了。”
他抹了一把眼睛。
“那你还欠我一件事。”
“你说。”
“我走了以后，别打听我去哪。”
他点头，点得很重。
我从清河县走那个早晨，天还没亮透。驴背上搭两个包袱，一个被子，一个锅碗。
我绕小巷出去的，没走大街。不想过王婆的茶坊，也不想看自己那块招牌。
出城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贴着告示，看不清写什么。早市第一笼饼的蒸汽刚升起来，白白一团，在半空停了停才散。
我心里想，这地方我待了两年，走的时候，连一个送我的人都没有。
驴走了一步，我跟着走。
＊＊＊
邻县叫恩州，离清河六十里。
“我姓吴。”我跟代书先生说，“单名一个大字。”
他抬笔就写，写完吹了吹墨。
“吴大。”他念一遍，“这名字好记。”
“是。好记。”
“做什么营生的。”
“卖炭。”
“卖炭好。”他说，“炭脏，没人打听。”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也看我一眼，笑了笑，不多说了。
卖炭比卖饼难。
炭这玩意儿脏，重，压本钱，还得会看天。
我头一趟进货就吃了亏，买了一车湿炭，压半个月全废了。
我在院子里蹲一晚上，看着那堆发白的炭，心里那个劲儿跟上一世删库前一天一模一样。
“这炭废了。”老炭商蹲下来翻了翻，“你买的时候，人家说什么。”
“说干的。”
“你摸过没有。”
“摸过。”
“摸哪儿。”
“摸外面。”
他嗤了一声。
“摸外面，外面拿水浇过的。”他掰开一块给我看，“炭要看断面，断口亮的才耐烧。断口暗的，里头是湿的。”
“学费多少。”
“二百文。”他说，“教你这一句。”
我给了他二百文。
头一回掏这么贵的学费，掏得心疼。可我知道，这一句能让我少赔二十车。
后来我一年能烧三窑好炭。
＊＊＊
市上有个规矩，头一回上摊的炭贩，要先让老户挑。
我头三次都站在最边上。
第四天，来了个管事的。
“新来的。”
“是。”
“在这条街上卖炭，得交份子。”
“多少。”
“一月五十文。”
我蹲在地上，拍了拍担子。
“五十文我交。”我说，“可我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你这摊子最边上那半尺地方，归我。”
管事的笑了。
“你要那地方？那地方没人蹲。”
“我要。”
“行。”他说，“五十文交上来，那半尺归你。可你这担炭要是卖不动，别怪我。”
我交了五十文。
三天以后，我那一担炭卖空了，他旁边三担没动。
“怎么卖的。”管事的走过来。
“我担子搁在路口最外头。”我说，“进出这条街的人，先踩着我这半尺。”
“那你自己不嫌丢人。”
“做生意，位置比脸要紧。”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吴大，你这人有点意思。”
从那以后，我每月五十文照交，那半尺地方归我。有人说我傻，交了钱蹲最边上。
我不是傻。我知道，一条街上，最靠外的位置，是最多人踩过去的位置。
这一个冬天，我卖了一千三百斤炭。
没人记得我叫什么。他们都叫我卖炭的。
＊＊＊
有个人来买炭，穿了身半新不旧的棉袍，蹲在我担子前翻了很久。
“你这炭，多少钱。”
“十八文一斤。”
“贵了。”
“断面亮的，烧得久。”我说，“你闻闻，没烟。”
他把炭凑到鼻子上闻了一下。
“你叫什么。”
“吴大。”
“吴大。”他重复一遍，忽然抬头，“你以前在哪卖。”
“西边几个县，走哪卖哪。”
“西边。”他说，“清河县去过没有。”
我心里咯了一下。
“去过。”
“那你认得一个卖炊饼的矮子没有。也叫大，叫武大。”
我蹲下去，把炭重新码了一遍。
“认得。”
“他长什么样。”
“矮。”我说，“比我矮半头。扁脸。眉毛稀疏。”
“人呢。”
“听说死了。”
“死了。”他把炭放下，“怎么死的。”
“病。”我说，“他家媳妇跟人不清不白，后来他就病死了。这种事常有。”
他盯着我看。
我把一担炭往他面前推了推。
“官人，你要几斤。”
他愣了一下。
“二十斤。”
“二十斤我送你两斤碎炭，你回去垫灶底。”
他笑了，从怀里掏钱。
“吴大，”他说，“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做生意的，不会说话，就得会挨饿。”
他提着炭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低头把炭码齐，手背上全是黑。
那天回家我把门关上，插了栓，坐在炕上听到天黑。
门外有个孩子跑过去，脚步咚咚的，我都以为有人在门口站住了。
从那以后我出门都低头。市上有人喊“卖炭的”，我先不应，等喊第二遍才回头。
恩州没人认得我。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在躲恩州人的眼睛，我是在躲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
赵婆婆家灶台烟道堵了。
“卖炭的。”她在院里喊，“你会不会爬高。”
“会。”
我搬了架梯子，爬上去，半个时辰，掏出一窝麻雀。
麻雀还小，四只，毛都没长齐，挤在草窝里张着嘴。
巷里孩子全围过来了。
“掏出来了掏出来了。”
“麻雀。”
“几只。”
“四只。”
我从梯子上下来，一身灰。赵婆婆递块湿布。
“给我看看。”她伸手，“别捏死了。”
我把草窝递给她，她捧着，手都在抖。
“三年了。”她说，“这烟道三年没人管过。”
第二天巷里就传出话去了。
“巷东头那个卖炭的，给赵婆婆掏了烟道。”
“赵婆婆那个瘸腿的。”
“对，就是我说的那个。”
第三天有个妇人来找我。
“卖炭的，我家烟道也堵了，你来看看。”
“多少钱。”
“你说。”
“二十文。”我说，“掏不出东西不收钱。”
她笑了：“掏不出东西，还倒贴二十文？”
“对。”
那天我掏出一只死老鼠。
第四天，另一家来找。
一个冬天，我掏了七家烟道，收了六家钱，赔了一家。
赵婆婆逢人就说一句话。
“我这烟道三年没人管，新来的卖炭的给掏了。”
她说话说得很大声。
这个县城里，我第一次有了名字。
那是“卖炭的”三个字。
上一世我在公司干了八年，工位换了三个，最后辞职那天，前台问我叫什么，我说了，她还查了一下才找到我的工牌。
在这儿卖炭，一个瘸腿老太太，记得我给她掏过烟道。
＊＊＊
我在墙上划道。
第一道划在门后的土墙上，用烧火的黑炭头。一天一道。
头十天我划得挺轻松。每天夜里躺下以前，走过去，在墙上画一道，画完摸一下，心里就安一分。
第二十天起，道子密了。我画的时候得挪位置，不然两道挨太近看不清。有一道画歪了，画出墙泥外头，我拿手指抹了半天，抹不掉。
第三十天下了一场雨。墙皮潮了，前面那十几道淡了，我拿炭头又描了一遍。
描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可笑。我这一辈子，从没这么仔细地描过一样东西。上一世台账我都没这么认真。
第四十天，我数错了一次。数到四十一，又数一遍，还是四十一。
那天我坐在墙根底下，把前头数漏的日子往回补，补了两道，补完更乱。
后来我就不数总数了，只数新画的。
一天一道，一天一道。
那两个月我在恩州没生过病，没挨过骂，没丢过钱。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开水。
只有墙上那些黑道子，一天比一天多。
走的那天早上，赵婆婆拄着根木棍站在门口，看我收拾炭担子。
“卖炭的，你这担子不带走。”
“带不走。”
“那你卖给我。”
“赵婆婆，我这担子值不了几个钱。”
“几钱也是钱。”她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硬塞到我手里。
铜板是热的，刚贴着她的身子。
“你这一走，”她说，“这院子又没人给我掏烟道了。”
“我明年回来给你掏。”
她嗤了一声，摆手。
“你们这些人，个个都说明年。”
我把三枚铜板攥在手心，走出巷子，一直没敢回头。
＊＊＊
第五十八天夜里，我站墙边数了三遍。
六十道差两道。明天，武松就到清河县。
那天晚上睡不着。
把炭担子收进屋，把剩下半块饼吃了，把水缸添满。做完这些还是坐不住。
我想起第一次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伸手摸了摸门后那面土墙。五十八道黑线，摸上去有点凸。
心里冒出个念头，特别小，很小声。
去看看他吧。
就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
第二天早上，驴是自己往那边走的。
从恩州到清河，半天路。我穿最旧那件棉袄，腰带里银子数了三遍，揣一块饼，坐驴背上，看田野往后退。
路上我还笑。我想，我熬过去了。两个月，一根头发没掉。
路边有卖水的老汉。
“喝碗水。”我给他两文钱。
“去哪。”
“清河。”
“清河这几天不太平。”
我心里咯了一下。
“怎么个不太平法。”
“听说城里出了事。”老汉把碗收回去，“药铺的东家，跟一个有夫之妇缠不清。那妇人的男人死了。”
我在驴背上坐直一点。
“死了。”
“死了。”老汉说，“听说是个卖炊饼的矮子。”
我当时笑了。我笑的是，这县里跟我一样矮、一样卖炊饼的，还能有第二个。死了就死了，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叫吴大。
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这话是谁放出去的。
人不在，名先死。名一死，那妇人就能再嫁，官面上也没人再问一句。
西门家做事，从来不用等人到场。
这是我那天最大的错。
我以为改了名字就改了人。其实改名字，只有衙门认，天不认。
我拍拍驴脖子，接着往清河走。
＊＊＊
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刚亮。赶集的还早，只有几个挑水的、一队赶车的。城门洞里雾没散。
我牵着驴，站门洞边上，往阳谷那条道上望。
驴打了个喷嚏，我伸手拍它脖子。
背后有个人从墙根站起来。
他在那儿蹲了多久我不知道。他身上有股子霉味，那种长期蹲墙角的人才有的味道。
我听见了脚步，可我没听出异样。我以为那是赶集的人。
刀是从腰后面过来的。
不痛，真的。有点像被打了一棍，只是更深，更凉。
我往前倒了半步，扶着门洞里那块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我手掌在青苔上滑了一下。
“来人。”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我自己都听不清。
我看见赶车的老汉扭头来看。
我看见挑水的人把担子撂了。
我看见城门洞顶上那一小块没散的白雾。
我没看见武松。
＊＊＊
后来听人说，武松是那天中午到的。一路从东京赶过来，快马加鞭，进城的时候路上有人让道。
他在城门口看见地上那一摊东西，被草席盖着。掀开草席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这个故事在清河县流传了很多年，说的是“武都头回城，见兄丧于城门，手刃奸夫淫妇”。
流传里没有一句话提到：那个死在城门口的人，为了躲开这一天，在邻县躲了整整五十八天，天天在墙上划道。
也没有一句话说：他躲开了王婆那包药，躲开了西门庆的人，躲开了这一座县城里所有的坏心，最后躲不掉城门洞根底下蹲着的一个人。
我上一世最大的毛病，是总觉得“我算到了”就等于“我赢了”。
我算到了日子，算到了时辰，算到了这县城里有几双眼睛盯着我。
我没算到的是，只要“武大郎”这三个字还贴在我身上，只要我还站在这座城门口上，那件事就一定还在那儿等着。
躲起来的办法，从来不是躲。是换掉自己。
＊＊＊
上一次死，我还能说几句话。这回不行。
刀口在腰上，我趴在地上，血从身子底下往外渗，把门洞里那块青苔都淹了。我想说“我不是武大”，可我已经叫这名字叫了五十八天。
我最后想的一件事，特别没出息。
我想，五十八道啊。
我在那面墙上，一天一道，划了五十八道。
最后想起来的，居然是恩州那间破屋里，赵婆婆递给我那块湿布。
湿布是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先闻到的还是那股味道。又苦又腥，还带一点甜。
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床头小方桌上，一只碗。
药是黑的。
我盯着那碗，忽然笑了一下。
躲了两个月，只露了一次头。
可我漏算了一件事。
我死了两回。
我为什么没早点去衙门口坐着？
第三回 八百里加急
药是黑的。
我一口没喝。
碗往桌上一放，抓起床头的布鞋往脚上一套，没系带，一只脚拖着，冲出门。
巷子口蹲着个挑担子的后生，正歇脚。
“劳驾。”我一把揪住他袖子，“阳谷县。武都头他哥快死了。八百里加急，我给你十文钱。”
那后生瞪着我，眼睛都直了。
“十文。”
“十文。”我喘着气，“跑到阳谷县衙，找武松，武都头。你只跟他说一句：你哥快死了，赶紧回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把担子往墙上一靠。
“大郎哥，十文钱，我跑。”
＊＊＊
这一回，我用了三十个呼吸。
睁眼，看见碗，闻见那股又苦又腥带一点甜的味道。
第一口呼吸，我知道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
第五口呼吸，我把前两回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像翻自己踩过的坑。
第一回，我把整个县城翻了个底朝天。收买人，抄账本，请验尸的，送信，撞破，告官，赢了，巷子口让人从后腰一棍打死。
第二回，我认怂，戴绿帽，把摊子盘了，跑到恩州改名叫吴大，卖炭。
在墙上划了五十八道，躲了两个月，最后在城门口露了一次头，让人从后腰一刀捅死。
二十口呼吸，我想明白一件事。
这两回我犯的是同一个错。我在跟“我什么时候死”这件事较劲。
第一回我想改“谁害我”。第二回我想改“我在哪”。都没用。
第三十口呼吸，答案来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变量。武松什么时候回来。
剧本要的是“武松回来之前，我死”。那我不用改我，我改他的时间。
武松一到，这件事就没地方落。
我把前两回想做的事全否了。不翻案，不送官，不跑路，不躲。
我只干一件事。喊人。
＊＊＊
半个时辰，三件事。
第一件，钱。
床底木匣翻出来，三年攒的，四两三钱，全倒进袖子。
“哥，这炉子。”小伙计追到门口，“你真过给我。”
“过给你。”我说，“三天内凑一两银子送到就行。”
“一两就够。”
“一两就够。凑不上，你也接。”
他不知所措，我已经走了。
第二件，人。
十文钱那一路最快，可那是碰运气。一个挑担子的后生，跑不跑得动、认不认得路、会不会半路拿钱走人，全不知道。
第二路走骡队。
“刘头儿。”我说。
“大郎。”城东赶脚的头儿放下手里的绳，“什么事。”
“一两银子，你替我带句话到阳谷。”
“什么话。”
“见着武都头，就告诉他，他哥快死了。”
他手里的绳停了。
“大郎，你这话。”
“我要死了。”我说，“我没胡说。”
“那你该去衙门。”
“衙门我等下就去。”我说，“你先替我走。”
他把银子推回来，又推过去，最后攥在手里。
“行。我三天一趟。这趟明早走。”
“太慢。”我说，“今儿能走吗。”
“今儿骡子刚卸了套。”
“刘头儿，”我看着他，“我要是三天后还活着，这银子算我白送。”
他沉默了一下。
“我今晚走。”他说，“骡子累死算我的。”
第三路，我打算走官驿。
三路并行。只要一路到，我就活。
这是上一世学的。接口重试，三个节点，只要一个返回对的数据就够了。
第三件，牌。
牌不在柴垛后头，也不在床底下。这屋里没有。
牌在我脑子里。
王婆那本黑册子，我抄过二十页。日子、人名、数目，我只记三样，别的全扔了。
西门庆铺里的出入货，我看过两回。川乌掺木薯粉，我托人买过三包。那是上一回的事。
这一回，我一包都没有。
我找了张纸，坐下来默写。
“哥，你写啥。”小伙计端着灯过来。
“写账。”
“咱家哪有账。”
“有的。”我说，“我脑子里有一本。”
“那你写快点。”他把灯往桌上一放，“灯油快没了。”
我写到第四张，笔停了。
“怎么不写了。”
“第四张不能写。”
“为啥。”
“第四张上只有一个名字。”我说，“写了就有人要命。”
小伙计不吭声了。他站在旁边，看我那张纸，看了很久。
“哥，那名字是啥。”
“不告诉你。”我说，“你嘴不严。”
“我严。”
“你上回跟王婆说你哥最近不出门。”
他脸红了。
“那我不是……”
“你不是坏。”我说，“你是嘴碎。嘴碎也能坏事。”
写得差不多，我把纸吹了吹，折起来揣进怀里。
纸能搜走，脑子搜不走。
＊＊＊
县衙后堂门口，我等了两个时辰。
秋末的太阳薄，晒在背上像凉的。我抱着木匣站着，站得腿发麻，蹲下来歇一会，站起来再站。
“你站这儿干啥。”衙役问。
“等太爷。”
“太爷午后见客。”
“我等到午后。”
“你这人。”
“我这人不要紧。”我说，“我这人站得住。”
门开了，我进去。
石知县坐上面剥花生。他看我一眼，眼里是那种“药铺的狗腿子又来了”的意思。
“武大，什么事。”
“太爷。”我把木匣放地上，开盖，“我带了四样东西。”
“什么。”
“一包掺木薯粉的川乌，是我从您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铺里买的。”
我把账摊开。“这是账，我凭记忆默的。这是王婆茶坊二十九个名字里，七个在您衙当差的那七个。”
石知县的剥花生的手停了。
“第四样。”
“第四样是空的。”
“空的。”
“是。”我说，“第四样我没带来。”
“什么意思。”
“第四样太硬，带在身上出门容易出事。”我说。
石知县把花生放下。他没生气，脸上浮出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太爷，这三样东西，随便拿一样都能立案。”
我没抬头。“可你真立案，我这条命就完了。西门庆有钱有人有刀。我这身骨头，一根棍子就散。”
“所以你要什么。”
“我要一匹驿马，一个驿卒。”
“你拿什么换。”
“这三样我全交给你。”我说，“再加一条，西门家药铺的税账怎么做的，做了几年，差了多少，我记得。”
石知县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门生意，他自己去办，比我办省事。”
我往前挪了半步。“西门家这笔银子，走官面罚没，您拿得干净。可话说回来，太爷，这案子报上去，是您任上的一笔功。”
“功。”
“功比银子好使。”我说，“银子见不得光。功劳能写在纸上，纸能送到上头去。”
他没接话，剥了一颗花生，把壳掰成两半，掰得很慢。
“武大，你知道本官在这县几年了。”
“不知道。”
“五年。”他把花生放进嘴里，“五年考功，两次中下。”
我不出声。
“明年再是中下，就要调去更远的县。”他顿了顿，“远的地方，路不好走。”
屋里静了一下。
这就对了。
他要的不是那三十两银子。那银子他早收了，收多收少都是脏的。
他要的是卷宗上那一行字。某年某月，清河县破获药铺掺假偷税一案，追缴若干，人犯发配。
这一行字，是要报上去的。
“太爷。”我说，“这案子我给你办成。”
“你办。”
“我办。人证我找齐了，物证在你手上。你只要开堂。”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
“卖炊饼的，”他说，“不该懂这些。”
“我要是不懂，早死了。”
“还有一句。”
“说。”
“这四样，我给了你三样。”我说，“第四样那个名字。”
“怎么。”
“名字在我弟弟手里。我没告诉他是什么。我只跟他说，哥要是死了，把这个名字交给按察司。”
空气停了一下。
石知县盯着我看了很久。这个人一辈子审人，这会儿在审我。
“你在威胁本官。”
“不敢。”我说，“我这条命太贱，威胁不动谁。我就是提醒太爷，我这人记性好，怕自己忘了事，所以分开放。”
他忽然笑了。那笑短，只有嘴角一块皮动了一下。
“武大，你不像卖炊饼的。”
“太爷，卖炊饼的不会站在这儿。”
＊＊＊
那天申时，驿卒牵着马出了南门。
马是匹瘦马，官府留下的，蹄子有点跛。可它比一匹驴强一百倍。它走官道，路上有驿站，每三十里换一次人。
“你到了阳谷县衙，别先找武都头。”
我拉住驿卒，“先找县令。跟他说，清河县石太爷公文，武都头家中有急难，即刻回籍。公文我给了你，你压在怀里，见官再掏。”
“太爷为什么给我公文。”
“他是太爷。”我说，“太爷做事，有太爷的道理。”
驿卒把文书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还有。”我在马旁边说，“路上要是有人拦你，你就说你送的是官文。谁敢撕官文，谁就是跟县衙作对。”
他点头，一夹马肚。
马蹄声一直出了城门。
我站巷子口看了很久。那匹马跑得不快，嗒嗒、嗒嗒，两下一停，两下一停。我听它出了巷子，出了那条街，最后听不见了。
我这辈子托人办过很多事。上一世托人办的是“帮我看一下这个单子”，托完就等消息，等到半夜再问一遍。
这一回我托的是一条命。
天快黑了，我回屋点灯。灯芯有点湿，点着以后噼噼响，火苗矮下去一截。
我坐灯下，什么都不干。
我头一回发现，“等”和“躲”是两回事。躲是往里缩，等是站着看。前两回我都是往里缩的那一个。
＊＊＊
当夜二更，潘金莲回来了。
她手里拎一个小纸包，包得很紧。进院门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门口石阶上，脚步顿了一下。
“大郎，你怎么坐着。”
“晒太阳。”
“都黑了。”
“那我看月亮。”我说，“你手里买的什么。”
她的手往袖里挪了一寸。
“给做活的买的东西。”
我站起来。她退了半步。
“娘子。”我说，“我跟你说一句。”
她眼睛眯起来。
“这县里最不缺的是药。最缺的是等。”我一字一字讲，“我会等。我等过五十八天，在墙上划了五十八道。这一回我不用等那么久。”
她盯着我。她没全听懂，可她听懂了一句。他知道。
她手一松，纸包掉在地上。
白色的粉洒了一地。
我蹲下去看。很细，比面还细，落在青石砖缝里，跟霜似的。
“娘子，”我说，“这是第几次买了。”
她不说话。
“第一次是哪天。”
她还是不说话。但我看得出她在想，她真的在想，而不是在想怎么杀我。
“上个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给的银子，我买了三回。前两回都搁着没用。”
“这回为什么用。”
“王婆说，”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武都头要回来了。”
我心里一凉。
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原本我还有几天。王婆这一句，把天数砍掉了。
这个剧本不认我心里的日子。它只认一件事。我一动，它就更急。
“娘子。”我说，“这包东西，你给我。”
她把纸包递过来。
我扫了地上的粉，扫进簸箕，端到院墙根倒了。风一吹，白粉扬起来一点，散在黑地里。
“把这院子里的扫帚拿去烧了。”我说。
“为什么。”
“我不想到明天早上还在砖缝里看见白的。”
她站着没动。
我进屋拿火折子，点着那把扫帚，看着它烧成一把黑灰。
＊＊＊
那天夜里我没在家里睡。
我把门从外头挂了锁，钥匙揣在怀里，走到大街上。
街上早没人了，只有更夫梆梆打两下。我顺着墙根走，走到县衙门口，坐在那块上马石上。
上马石凉，坐一会儿，裤子就透了。
“什么人。”更夫走过来，灯笼照到我脸上。
“武大。卖炊饼的。”
“干什么。”
“睡不着，坐着。”
他看我两眼，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坐在那儿，把棉袄裹紧。
为什么坐这儿。因为这地方有灯，有人，有官。王婆的人不敢在这儿动手，西门庆的人也不敢。
前两回我死，都是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巷子口，城门洞。都是拐角，都是死角。
这一回我把命放在最亮的地方。
后半夜下起小雨。雨不大，一点点打在肩上。
我坐到了天亮。
＊＊＊
天亮，石知县上衙。
“武大。”他从轿子里出来，一眼看见我，停在台阶下，“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人。”
“等谁。”
“等我弟弟。”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懂了。这个人审了一辈子人，他看得出一个人是真的怕，还是在演戏。
“进里头避雨。”他说，“别死在我衙门口。”
我跟着进去，坐在廊下。他吩咐人给我端了碗热粥。
我捧着粥，手抖得厉害，粥面上起了圈。
“太爷，”我说，“驿马走了没有。”
“走了。”
“几天能到。”
“按规矩，两天半。”
“两天半太久了。”我说，“太爷，还能不能再发一封。”
他站在廊下看了我一会儿。
“武大，”他说，“你这个人，胆子怪。”
“我不胆大。”我说，“我是怕。”
“怕还做事。”
“怕才做事。”我说，“不怕的人，都死了。”
他没接话，转身进后堂。走两步又停下。
“再发一封可以。”他说，“但你那个名字。”
“武松到了，我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名字收回来。”
“你说话算不算。”
“太爷，我这一辈子就剩这条命值钱。”我说，“我要这条命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说话不算。”
他看了我一眼。
“你弟弟在东京。”
“所以太爷最好让我活到他回来。”
他没吭声，进后堂去了。
＊＊＊
第二天晌午，坏消息来了。
刘头儿站在廊下，帽子上全是雨，脸黑着。
“大郎，阳谷去不成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怎么。”
“官道上让人截了。”他压低声音，“不是劫匪，是拦路的。七八个人，穿短打，把我们的骡子拦下来，说是查货。”
“查什么货。”
“什么都查。查完还问，你们是不是替清河县武大送信。”
我心里往下一沉。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跑脚的，什么信也不送。”他抹了把脸，“他们搜了一遍，搜走了我两个伙计的腰带钱。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往后清河这边的活，别接。”
我坐在廊下，半天没出声。
西门庆不是傻子。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第一路十文钱那个后生，到现在还没回来。
“找着了。”来报信的说，“在城外三里河沟边上。”
“人呢。”
“人躺着。担子碎了。腿断了。钱没了。”
“他说话了吗。”
“说不成句。”来报信的说，“嘴肿得厉害，只说‘截住了’‘截住了’。”
我站在廊下，手撑着柱子。
“太爷。”我回过身，“三路断了俩。”
石知县袖着手站着。
“剩一路。”他说。
“剩一路。”我说，“还是您替我发的。”
“他们敢截官驿的马吗。”
“不敢。”他说，“撕官文，是死罪。”
“那就够了。”我说。
我没坐下。我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雨。
＊＊＊
那天下午，王婆来了县衙门口。
“太爷新茶到了。”她端着个茶盘，笑眯眯的，“我给送来。”
我知道她不是送茶。她是来看我。
“大郎，你在这儿做客呀。”
“是。”我说，“太爷赏我一碗粥。”
“你家里那位，找你找得急。”
“让她找。”
“她煮了药等你。”
我抬头看她。
“王婆婆，”我说，“你也等着吧。”
她笑纹不动。
“我等什么。”
“等我死。”
她啧了一声，把茶盘往上一托。
“大郎，你这话说得难听。我这辈子做媒，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成了几桩。”
“多了。”
“成了以后，死了几个。”
她脸上那块笑，慢慢退下去了。
她走的时候，在台阶下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跟上一回一样复杂，可这次我看懂了。
她也在算。她算的是，这个人今天死不死，死了以后她那本账还在不在。
“王婆婆。”我说，“你那本黑册子，我抄过二十页。”
她端茶盘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都没觉着。
＊＊＊
第二天，第三天。
我坐在县衙廊下，一天比一天瘦。
石知县每天让人给我送两碗粥。他自己不跟我说什么，走过的时候只看一眼。
第三天下午，我在廊下打盹，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马蹄。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我站起来，扶着柱子。
脚步声从台阶下上来，很重，一级一级，像踩在人心上。
那个人站在廊口，一身土，头发上全是雨泥。他背着一把刀，脸晒得黑，眼睛亮得不太对劲。
他看见我。
我看见他。
他往前一步，蹲下来，两只手抓在我胳膊上。他的手很烫，抓得很用力，把骨头都抓动了。
“哥。”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抬眼往廊子里扫了一圈，又低头看我脸，一句一句问。
“你脸色怎么这样。谁动你了。屋里还有谁。”
“没人动我。”
“没人动你，脸色怎么这样。”
“我三天没睡。”
他松开手，站起来，在廊子里走了一圈。脚跟先落地，咚一下，咚一下，地砖都响。
他走到廊柱边，回头看石知县。
“太爷。”
“武都头。”
“我哥在你衙门口坐了三天。”
“是。”
“为什么。”
石知县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怕有人杀他，而本官这条衙门，是全清河县最亮的地方。”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回我面前，蹲下来，声音低得像怕吓着谁。
“哥，我在路上听人说。”
我心里咯一下。
“说什么。”
“说这县里有个姓西门的，缠着一个妇人。”他顿了顿，“说那妇人的男人，是个卖炊饼的矮子。”
我看着他。
“我那时候想，这不就是我哥。”他声音更低，“我跑死了一匹马。”
他把手撑在廊柱上。
“哥，我要是晚到一天。”
“你没晚。”
“我要是晚到一天。”
他又说了一遍，比上一句更慢。
我伸手，把手按在他手上。
“松儿，你今天到，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我说，“我等。”
“等什么。”
“等你。”
他愣了很久。这个人一辈子只在景阳冈上打过虎，别的事不太会想。可他那天眼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哥这个矮子，三天没睡，坐在县衙门口的上马石上，等我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哥，你以后别再等了。”
“行。”我说，“我以后不等人了。我等人来接。”
“我接。”
“你接。”
他嗯了一声，把手抽出来，走到廊外，把那把刀摘下来，放在台阶上。
刀没有拔。
“太爷。”他说，“我不动刀。”
石知县眉毛动了一下。
“我哥告的案子，走官。”武松说，“我要是动刀，他这三天就白坐了。”
我站在廊下，忽然鼻子发酸。
这个人粗，可他懂。他知道这三天我在干什么。
＊＊＊
升堂那天，天晴。
县前街挤满了人。我站阶下，武松站我后头半步，刀挂在腰上，没出鞘。
这是一场怪官司。告状的不是我，是石知县。
他手里拿着三张纸，阶下站着何九叔，阶上站着卖梨的郓哥，案上摆着一包掺了木薯粉的川乌。
被告两个。西门庆，王婆。
整场官司，从头到尾没提“奸情”两个字。只说两件事。卖假药，偷税。
“郓哥。”石知县开口，“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西门官人从武大郎家后窗翻出来。”
“哪一天。”
“九月十七。”
“穿什么。”
“玄色袍子，腰上挂块玉。”
王婆在下面喊起来：“一个小猢狲，懂什么。”
郓哥吓了一跳，往后缩。
“太爷。”武松在后头开了口，“小孩胆小，让他慢慢说。”
石知县点了点头。
郓哥把腰板挺直了些，又接着往下说。
轮到何九叔。他把验尸的规矩讲了一遍。什么样的死是病，什么样的死是毒。讲到舌，讲到指，讲到齿龈那一条黑线。
最后他补了一句，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
“太爷，武大前些日子来找过我。”
堂上一静。
“他跟我说，‘九叔，我要是死了，麻烦你先看一眼我舌头’。”
石知县停了笔。
“他说这话的时候，什么神色。”
何九叔想了想。
“像在托后事。”他说，“也像在算账。”
那句话传出去，堂下嗡嗡一片。
我看见坐在旁听席边上几个妇人捂了嘴。
我站在阶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上一回，何九叔是我花钱请的。这一回，他也是。可他今天这句话不是花钱能买的。他是在替我说话。
＊＊＊
西门庆被带上堂的时候，还穿着绸子。
他跪下去，膝盖落地的声音不重。他抬头看了一眼衙堂，看了一眼石知县，最后看了一眼我。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情。
石知县把纸摊开。
“西门庆，你药铺里的川乌，掺了几成木薯粉。”
“回太爷，铺里进货杂，小的不知。”
“不知。”石知县把药推到案边，“这一包，是武大从你柜上买的，柜上伙计认得他。你要不要叫伙计数他对质。”
西门庆不出声。
“第二件。”石知县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你铺子三年的税账，本官已经调了。三年，你报了十七两。按你铺子里的流水，该报一百一十两。”
堂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九十多两银子。”石知县慢慢说，“西门庆，你这银子，都给谁了。”
西门庆的背直了一点。
“太爷，小的一片诚心，向来孝敬衙门。”
石知县笑了。
那个笑我看得清楚。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
“孝敬衙门。”他重复了一遍，“你倒是会说话。”
＊＊＊
王婆是第二个上堂的。
她跪下去还在喊冤枉。
“太爷，我就是看茶的，别的一概不知。”
她六十多的人了，站起来都要人扶。
石知县让人把黑册子递上去。原本。我抄的那二十页是抄本，原本在王婆自己的柜里，被官差搜出来的。
她看见那本册子，整个人软下去。
“太爷，我这一辈子。”
“你这一辈子，”石知县说，“给多少人牵过线。”
她不说话。
“册上二十九个名字。”石知县把册子合上，“里头七个，是本衙当差的。”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随即止住。
王婆被带下去的时候，从我面前过。
她站住了。
她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一种很奇怪的认输。像一个人发现自己下了一辈子棋，最后让人用最简单的一步将死。
“大郎。”她说。
“王婆婆。”
“你早就知道。”她说，“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我没答。
“你怎么知道的。”她又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我死过两回。”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奇怪，一点也不像要死的人。她笑着被衙役带走了。
＊＊＊
堂上静了一阵。
石知县把三张纸叠齐，一张一张压在案角。
“西门庆。”
西门庆抬头。
“杖四十。三年税银九十三两，限十日缴清。药铺革帖，发配三百里。”
西门庆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住了。不是恨。是记账。
“王婆。”石知县说，“枷号一个月，茶铺封门。那本册子，当堂烧。”
王婆跪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
＊＊＊
潘金莲的判决是最后下的。
石知县问她，那三包药是谁买的，谁给的银子。
她跪着，一句话没说。
堂上等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声音很平。
“是我买的。”她说，“银子是他给的。药是我熬的。他没喝。”
石知县抬眼看她。
“他没喝。”
“一碗都没喝。”她说，“他把药倒在花盆里，倒在墙根，倒进袖子里。我看着他倒。这些天，他一天一天看着我倒，我也看着他倒。”
堂下哗然。
我站在阶下，后背发凉。
她全知道。
这些天她天天端着药，天天看着我往荷包里倒、往花盆里浇。她一句话没说。她另买了三包药，也没用。
“你既知道他没喝，”石知县问，“为何不揭发。”
潘金莲抬起头。
那是那天堂上她唯一一次抬头看人。她看的不是我，是堂上那块“明镜高悬”。
“太爷，”她说，“我嫁过来不到一年。这院子里的门，我推不开。”
堂上没人说话。
石知县把笔搁下，闭了一下眼。
“潘氏。”他说，“你买药熬药，是实。念你当堂自首，杖十，罚铜，发回娘家，由里正看管。”
“太爷。”我开口。
“讲。”
“她娘家那边日子不好。”我说，“她一个人在县里，无依无靠。”
石知县看了我一眼。
“武大，她害过你。”
“她没害成。”
他沉默了一下。
“杖十，罚铜，发回娘家。”他说，“一年之内不得离乡。”
＊＊＊
那场官司完了以后，清河县传了很多年。
传的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武大郎是先告的官，有人说武都头提刀进的门，还有人说县太爷是被一个卖炊饼的逼着办的案。
传得最广的一句是，武大郎告倒了西门庆。
其实不对。
我没告倒他。我只是把时间挪了挪。
＊＊＊
后来的事，说起来简单。
清河一间铺子，阳谷一间。招牌六个字，“武大郎炊饼”，我自己写的，写得不好看，可我喜欢自己写。
阳谷那间就搁在他衙门旁边。他下了值就过来，蹲在炉子后面帮我翻饼，翻得比我还熟。
兄弟俩同吃同住，一个院，两间屋。
街坊嚼舌头，说这哥俩好得没边，一个卖饼一个当差，天天黏在一块，晚上还一块儿数钱。
“一屋子铜板响。”有人说。
“半夜还在数。”有人说。
有个嘴碎的婆娘在井边说了句“这两个，真是没羞没臊”，传得整条街都知道。
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时候，我们俩正在分一个饼。
他抬头。
“他们说咱俩没羞没臊。”
“听见了。”
他哦了一声，把饼掰成两半，自己那半上的芝麻全拨到我这边。
“那咱俩再没羞没臊一点。”
我把那半块饼端起来，芝麻掉了一地。
＊＊＊
潘金莲最后去了阳谷那间铺子做账。
杖十罚铜之后，她在娘家待了大半年。里正看着，门不常出。后来她托人捎话来，说想找口饭吃。
我回话说，账房缺人。
她又捎话问，能不能用。
我捎回去两个字：能试。
有天她站在铺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我抬头时看见的，脸黑了很多，手也粗了。
“大郎。”
“进来。”
她进来，站在算盘旁边，手在桌沿上扶着。
“账房缺人，一月一百二十文。”我说，“活多，钱少。”
她没吭声。
“干不干。”
她点了点头。
“先说好。”我说，“账上有错，我圈出来，你自己改。我不骂人，你也别哭。”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不哭。”
从此她的算盘珠在铺子后头响，一天六个时辰。她算错的账，我拿炭头在纸上圈出来，她第二天改了，圈也不擦。
有一回她算多了三钱，我圈出来给她。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抬头。
“大郎。”
“嗯。”
“我以前，”她慢慢说，“是。”
“以前的事，”我把圈点了一下，“案上那页早翻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问武松一句话。
“松儿，我要是死了。”
他正在剁葱，刀往案板上一扎。
“你别胡扯。”
“我说万一。”
他把刀拔出来，接着剁。剁了三四刀才说话。
“我不会让你死。”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保证。加班的时候领导说“这个项目做完给你升”，朋友说“你结婚我一定来”。全是嘴上功夫。
这个人说“我不会让你死”，说话的时候手还在剁葱，头都没抬。
我信了。
＊＊＊
最后一个早晨。
那天我睡得特别沉。日头升到窗外那片瓦上的时候才醒。屋里有灶火的响动。
潘金莲端了一碗进来，放在床头。
还是那股味道。又苦又腥，带一点点甜。
“什么药。”我问。
“补的。”她把碗放下，“我熬了三个时辰。”
“苦不苦。”
“不苦。”
我端起碗，一口喝干。
真的不苦。
“大郎。”她站在床边开口。
“嗯。”
“这回我也看着你喝。”
“看吧。”
她站着，一直看到我把碗底朝天，才把碗接过去。
“这回真喝了。”她说。
“这回真喝了。”
她端着空碗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大郎，这药里有甘草。”她背对着我说，“不苦。”
我把碗放下，往被子里一躺。
外头有人在翻饼，炉子呼呼响。有人在外头喊：“武都头，来两个炊饼，多放芝麻。”
另一个声音回：“芝麻在那边的袋子里，自个儿抓。”
我翻了个身。
床边的墙上，有一片黑乎乎的印子。
是我自己划的。等他这几天，一天一道，划了五道。
第五道划完，外头就响起了马蹄。
前面那五十八道，在另一个县，另一间屋，另一条命上。
我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回，我没有再睁眼看见一碗药。
这一回我睡到了日头正中。
你要问我后不后悔？
我不后悔。就是有点心疼。
廊下那把刀还搁在台阶上，一直没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