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客人。 陈明辉坐在收银台后面数一把一块的硬币。 收银机摆在左手边，屏幕上有一道划痕。 两台冰柜靠墙，一台卖雪糕，一台放酸奶。 冰柜的压缩机响一阵，停一阵，接着又响。 墙上贴着烟证和营业执照，边角起了毛。 货架一共六排，最里面那排堆着米和油。 店门朝南，门口两级台阶，水泥磨得发亮。 台阶下面是荷塘巷，巷子不宽，两边摆摊。 巷子那头是老小区，六层楼，没有装电梯。 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外墙的红砖掉了皮。 小区里住的多是老人，白天坐在花坛边。 这个钟点没人买菜，也没有人进店买烟。 冰柜嗡嗡地响着，收银机的指示灯亮着。 他把硬币按面值分开，五毛的放成一摞。 一块的另放一摞，摞不高，稍微有一点歪。 这条巷子的生意，一天就靠早中晚三阵。 早上是做早饭的人，中午是放学的小孩。 晚上人多一点，买酒的买盐的买挂面的。 一天做下来，营业额两千一百到两千二百。 毛利两成上下，烟和水最薄，饼干稍微厚些。 他算过，一天能挣四百块出头，不算人工。 房租两千二，去年涨到两千八，签了三年。 水电一个月四百多，夏天开冰柜要六百。 他把这些数记在一个本子上，一月一页。 本子放在收银机下面，压着一支圆珠笔。 五年前的本子也在，纸边发黄，卷了起来。
二
陈明辉今年四十六，属羊，个子中等偏瘦。 他在这条巷子开了十一年店，没换过地方。 店是他三十四岁那年盘下来的，花了六万。 之前他在厂里上班，厂子倒了，他才出来。 盘店的钱一半是借的，还了四年才还完。 他不爱说话，客人问价，他答一句就完了。 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一点关，一年到头。 中间不歇，午饭在收银台后面吃，一碗面。 面是他老婆送来的，用保温桶，十二点整。 他老婆在街口的药店上班，坐半天，下午来。 两个人在店里吃，她吃完了回去睡一会。 他们有一个儿子，在南昌读大专，学汽修。 儿子一个月回来一次，拿生活费，住两晚。 店里的货是他进的，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 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放两个塑料筐。 他不抽烟，柜台上那包烟是给客人散的。 他自己喝浓茶，用搪瓷缸子，缸沿磕了一块。 他系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有油点和灰。 手上的老茧长在虎口，是搬货磨出来的。 他走路慢，膝盖有毛病，上楼梯要扶栏杆。 药店的人说他湿气重，他自己不当回事。 他记账用铅笔，写坏了用橡皮擦，擦得黑。 收银机是二手的，找零的抽屉有时候卡住。 卡住的时候他不敲，用手掌托一下底座。 抽屉开了，里面的格子分成五毛和一块。 他一天要开一百多次抽屉，晚上手指发酸。 关店以后他把钱装进布袋，骑电动车回家。
三
荷塘巷原来有一口塘，后来填了，盖了房。 巷子三米宽，两辆电动车错身要慢一点。 路面是水泥的，补过几次，颜色深浅不一。 下雨天积水，水退得慢，要拿扫帚扫半天。 巷口有个修鞋摊，老周在那里坐了二十年。 老周的摊子一张木桌，一把伞，一个铁架子。 再往里是裁缝铺，门口挂着改好的裤子。 裁缝姓罗，六十多岁，眼睛好，不用戴眼镜。 巷子中段有一家麻将馆，每天下午最热闹。 麻将馆门口摆着塑料凳，凳子上坐人等位。 小区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掉了，锈成褐色。 门卫姓李，七十岁，坐在门房里听收音机。 小区里一共六栋楼，楼号用红漆写在墙上。 楼与楼之间拉着绳子，晾着被单和秋裤。 花坛里种着几棵桂花，十一月还有香味。 花坛边上摆着一张旧沙发，海绵露在外面。 白天有老人坐在沙发上晒太阳，一坐一下午。 到了晚上，路灯亮两盏坏两盏，巷子里很暗。 陈明辉的店在小区大门右手边第三间。 左边是彩票站，右边是卖早点的，只做上午。 早点铺收摊后，门口留一层油，走上去粘脚。 他的招牌是喷绘的，红底白字，晒得发白。 招牌上写着明辉超市，下面写着烟酒副食。 招牌有一角脱了胶，风大的时候啪啪响。 他没修，说等明年换一块新的，一直没换。 巷子里的人都认得他，叫他明辉或者老陈。 谁家做菜缺点葱，也来他店里拿，他不收钱。
四
五年前的十月初，天还热，她第一次进店。 她站在门口，往店里看了半分钟才走进来。 她穿一件灰外套，袖口磨白了，头发扎着。 脚上穿一双布鞋，鞋面干净，鞋底沾着泥。 她在几排货架前面走了一圈，脚步很慢。 她拿了一袋盐，想了想，又拿了一瓶酱油。 盐是两块五一袋，酱油五块，一共七块五。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台面上，等着她掏钱。 她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旧布钱包。 钱包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别针别住。 她数出七块五毛钱，数了两遍，放在台面上。 零钱里有硬币，有一张五块的，边角发软。 他把钱收进抽屉，几枚硬币落在铁皮上响。 她把钱包折好，放回内袋，用手按了一下。 他把盐和酱油装进一个塑料袋，袋口打结。 袋子递过去，她两只手接，接了才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声音不大，眼睛看着收银台面。 她提着袋子走出去，走到门口的两级台阶下。 她回头看了眼店门口的招牌，才往巷子里走。 那天他没多想，只当是一桩平常的生意。 晚上盘钱，七块五在抽屉里，他记得清楚。 后来的三四天，她没有来，他也没有想起。 第四天下午，她又站在门口，站了一小会。 这一次她手里提着个空的塑料袋，叠好的。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上一回要轻一点。 他正在给一个学生找零，没顾上招呼她。 学生走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风扇在转。
五
她走到收银台前，把空袋子放在台面上。 她从货架上拿了两包挂面，又拿了一块肥皂。 东西放在台面上，她的一只手按着袋子口。 她低着头，眼睛看着收银台上的塑料垫子。 铺垫子的地方有一圈茶渍，用抹布擦不掉。 她把两包挂面推过来，小声问：“能赊账吗。” 他没马上答，手里还拿着一盒口香糖在摆。 他把那盒口香糖放进货架，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下面有一层青影。 他说可以，声音很平常，像答应一件小事。 她问要不要写个条子，他说不用，记着就行。 她说了两遍谢谢，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一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两手抖开。 挂面和肥皂装进去，他在袋口打了个活结。 她接过袋子，说月底一起算，他朝她点了头。 她走了以后，他在台面下面摸出个旧本子。 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记着上个月的进货账。 他捏着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小会。 他没写，把本子合上，放回台面下面的纸箱。 那天晚上他算了一遍，挂面四块，肥皂三块。 七块钱不多，他把它记在心里，没记在纸上。 过了半个多月，她没提月底算账的那件事。 他也没有提，扫码的时候照旧一句话不说。 那天他第一次把扫码枪对着空气按了下。 扫码枪响了一声，滴，很短，像蚊子叫一下。 声音落下来，他把东西装进袋子，递了过去。 她伸手接过袋子，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
六
从那以后，她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隔两天。 每次拿的东西不多，一般是两样，最多三样。 她从来不拿肉，也不拿冰柜里的雪糕和酸奶。 她买的多是挂面、盐、酱油、肥皂和洗衣粉。 有一回她拿了一小瓶香油，看了半天价签。 价签是她自己看的，她从来不问他价钱多少。 他把扫码枪拿起来，枪口朝下，对着自己手心。 他按一下，滴，声音落在柜台和货架之间。 然后他把东西装进袋子，袋口打结，递过去。 她接过袋子，说一声谢谢，走出门，下台阶。 这套动作后来五年没有变过，一天不差。 有时候她在货架前面站得久，他也不催。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等着，一只手放在台面上。 她挑东西的时候，会把手在裤腿上擦一下。 有一次她拿了三样，他就多套一个袋子。 塑料袋本来要收两毛，他不收她的袋子钱。 抽屉里的塑料袋越用越少，他一捆一捆买。 她来的时间多半是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样子。 这个钟点巷子里人少，太阳照到半面墙上。 她进来的时候影子拉得长，先落在门口。 他看见门口的影子，就知道是她，不用抬头。 有一年夏天停电，扫码枪按下去不响，他愣住。 他嘴里念了一声滴，把东西装好递过去。 她没有听出来，接过袋子，照旧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把扫码枪的电池换了新的。 换下来的旧电池还有电，他放进抽屉里留着。 抽屉里后来攒了十几节，用橡皮筋捆着。
七
她买东西有个习惯，先看货架最下面的一排。 最下面一排摆的是便宜货，袋装的，小包的。 她蹲下去拿，起来的时候要扶一下货架。 她拿的挂面是最细的一种，四块钱一包。 酱油是袋装的，一块五一袋，她常常拿这个。 盐也是袋装的，两块五一袋，一次只拿一袋。 肥皂拿最便宜的那一种，三块钱一块，纸包着。 洗衣粉拿小袋的，五块钱，她说能用一个月。 加起来十块上下，最多的一次二十一块。 那一次她买了一桶油，五升的，提着走不动。 他要给她送到楼下，她说不用，自己提着走。 她还是自己提，走三步歇一步，一直上了五楼。 他站在门口看着，看到四楼那扇窗户亮起灯。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转身回去理货架。 这些东西多少钱，他从来不报，她也不打听。 扫码枪响一声，这一笔账就算记上去了。 记在什么地方，其实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别人叫她芬姐。 是卖菜的张嫂叫的，隔着巷子喊一声芬姐。 她听见了就回头，点一下头，也不多说话。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住五楼，一个人过。 她下楼多半是为了买东西，买完了就上去。 有时她在花坛边上坐一会，看几个老人下棋。 她不说话，看完了就上楼，脚步一直很轻。 有一回下大雨，她在店里站了半个多小时。 他没问她等什么，把门口的凳子搬进来。 她坐下了，看着门外的雨，手放在膝盖上。
八
晚上关了店，他骑车回家，路上想这件事。 他想过要不要真的记一笔账，记在本子上。 记了就得算，算了就得开口要，他开不了口。 他也不愿意让她欠着，欠着就成了一种负担。 免单是他给的，赊账是她自己欠的，不一样。 给的东西拿在手里轻，欠的东西拿在手里沉。 这个道理他说不清，只是觉得是这么回事。 所以她来扫码的时候，他不看她，只看货架。 不看她的脸，她就不用把难处放在脸上。 她也有她的规矩，从不拿多，从不挑贵的。 她拿了三样东西，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样。 放回去的是那瓶香油，她放回货架放得很慢。 他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了，没出声，也没有动。 她最后只拿了两样，过来扫码，滴了一声。 他装袋的时候，顺手多放进去一包纸巾。 纸巾是厂家给的赠品，摆在柜台上，不花钱。 她回家以后发现了，第二天拿回来还他。 他说这是赠品，她说赠品也不能白拿人家的。 他把纸巾收回来，放进柜台下面的纸箱。 从那以后，他不再往她的袋子里多放东西。 他只做那一套动作，扫码，装袋，然后递过去。 这五年里，她问过两次总共欠了多少钱。 他说都记着呢，不急，她就不再往下问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那把扫码枪。 扫码枪的塑料柄磨得发亮，是手掌磨出来的。 他一天要按一百多次，按了五年，柄就亮了。 有一天他发觉，自己按扫码枪的动作变了。
九
芬姐的全名，巷子里没有几个人叫得出来。 她原来在纺织厂上班，细纱车间，三班倒。 厂子是老厂，两千零三年改制，人都散了。 她那时候三十多，去了一个单位的食堂。 她在食堂洗碗，洗了十来年，手一直泡得发白。 她男人跑运输，开辆旧货车，专跑湖南那边。 十二年前冬天，车在高速上追尾，人没救回来。 那一年她四十岁，事情办完，人瘦了一整圈。 赔偿款下来，亲戚借走一部分，剩下不多。 她有一个弟弟，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弟弟是她的监护人，文件上写的，社区存着。 弟弟打电话来，她接起来，说两句就挂掉了。 她病过一场，病好了以后，说话就慢下来了。 走路也慢，走一段要停一下，低头看看脚下。 她不跟人吵架，也不跟人争，说话声音很小。 有一年过年，她门口贴的对联还是去年的。 红纸晒成了粉色，边角被风吹开，卷了起来。 她也不慌，进进出出都从那副对联下面走过。 她家的窗帘是蓝布的，白天也拉着一半。 四楼的邻居说，她夜里开着灯，开到很晚。 早上五六点钟，她屋里又有响动，像在扫地。 她有一个电饭锅，一个煤气灶，一只铝锅。 这些是社区的人上门去看的时候见到的。 他们说她家里很干净，东西少，摆得整齐。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玻璃擦得很亮，扣着。 相框是扣着放的，看不见照片上面是谁。 没有人去翻，也没有人问，就那么一直放着。
十
她的低保一个月八百二十块，月初到卡。 钱到账那一天，她去银行取，取完了就回来。 银行在街口，走路十分钟，她走二十分钟。 那几天她会买半斤肉，五花的，让切小点。 肉铺在巷子的另一头，老板姓黄，认得她。 黄老板给她切肉的时候，肥的会少切一点。 她买完肉，来店里买一包盐或者一瓶酱油。 那几天她脸色好点，说话也比平时多一句。 低保一年审一次，要交材料，还要社区盖章。 那年审的时候她来过店里，问有没有胶水。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瓶，给她用，她粘照片。 照片是红底的，一寸的，她一张张贴上去。 本子是低保证，蓝皮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她粘完了，把本子放进布袋，把袋口收紧。 她说这个本子不能丢，丢了就要重新办手续。 他问要不要帮她复印一份留着，她说不用。 八百二个月，交完水电和煤气，还剩六百多。 她自己做饭，一天吃两顿，早上是粥和咸菜。 中午下面条，放一点青菜，有时候放个鸡蛋。 她不吃药的那几天胃口好，吃了药就犯困。 药是白色的小片，一天吃两次，一次一片。 她有时会忘，忘了就睡不着，在屋里走来走去。 第二天她来买东西，眼睛是肿的，什么也不讲。 他看见了，也不问，还是扫码，装袋，递过去。 有一回他多问了一句，她摇头，说没什么事。 他就不再问了，把袋子直接递到她手里拿着。 她拿着袋子出门，下台阶的时候扶着墙。
十一
社区卫生服务站在巷子北头，两间平房。 站里有三个医生，一个管精神障碍的人。 管她的医生姓邹，三十多岁，说话声音很轻。 邹医生每个季度来一次，做随访，填一张表。 表上问她睡得怎么样，一顿饭吃得多不多。 她答得很慢，邹医生就等着，一句也不催她。 随访记录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站里进档案。 档案在铁皮柜里，按楼栋排，她的在第三格。 本子上记着她上一次发病的日子，五年前。 免费服药的政策，一年一签，签了才发药。 药从市里的专科医院领，一个月领一次。 她自己坐公交去领，来回要在路上俩钟头。 有一回她把药落在店里，他骑车送过去。 药装在一个白纸袋里，袋上写着一天两次。 他送到五楼，敲门，她开了门，伸手接过袋子。 她说麻烦你了，他说顺路，其实并不顺路。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门口的鞋，两双，摆着。 一双是布鞋，一双是雨鞋，鞋底的泥都刷过。 网格员姓刘，每周从楼下过，抬头看一眼。 看一眼五楼窗户，开着就在本上记一笔。 要是连着三天都关着，刘姐就上楼去敲门问。 这些事都在社区的台账上，一页一页记。 陈明辉的店不在那本册子上，账在心里。 他在社区门口碰见邹医生，站下来说话。 他问这个病能否治好，邹医生说能稳住。 他点了头，把这句话记住了，没跟别人说起。 回到店里，他把货架最下面一层擦了一遍。
十二
进货的日子是隔一天一次，早上四点起。 他洗把脸，骑三轮车去南门的批发市场。 市场里灯亮着，地上是湿的，到处是菜叶和水。 他先拿烟，烟要现款，不赊账，一次三千多块。 烟柜的钥匙他自己带着，不交给别人手里。 然后是饮料，可乐、矿泉水、冰红茶、酸梅汤。 矿泉水一次拿二十箱，一箱装二十四瓶。 方便面拿十箱，红烧牛肉的走得快，别的慢。 酱油醋的箱子重，他一次搬两箱，走三步。 三轮车的车斗装满了，他用绳子在上面煞住。 回来时天刚亮，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他把货卸在店门口，先卸饮料，再卸方便面。 卸完货已经六点，他把卷帘门拉开，开了灯。 头一拨客人是上早班的，买面包和牛奶。 面包是前一天送来的，保质期写着七天。 牛奶的日期他每天看，过一天就摆前面。 送货的业务员每周来一次，点完货就结账。 有的货能压一期，有的必须当时给现钱。 他有个本子专门记进货，横格纸，用蓝笔写。 一页记一天，写完一本换一本，攒了一摞。 这些本子都放在收银机下面的纸箱里，压着。 纸箱旁那本记赊账的本子，一直是空的。 他每天早上都要摆货，把新到的货放到后面。 摆货的时候他蹲着，膝盖响，起来要扶柜子。 七点半是第一波高峰，学生和上班的人。 他一个人收钱，找零，装袋，一直忙到八点半。 忙完了才吃早饭，两个肉包子，一杯浓茶。
十三
烟的利润最薄，一条挣三块，有的挣两块。 一包烟挣三毛钱，卖一条还不如零卖十包。 水也薄，一瓶挣五毛，夏天能多卖几十瓶。 方便面一箱挣八块，饼干一箱挣十二块。 洗洁精、卫生纸这一类，一件能挣两块钱。 总的算下来，毛利在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二。 这个数是他自己估的，没请人算过一笔细账。 一天卖两千一，毛利四百出头，房租一天九十。 水电一天十几块，损耗一天几块到十几块。 剩下的才是他的，一天两百多，一个月七千。 这些钱要养一家人，还要供个学生读大专。 他老婆的药钱要另算，一个月两百多块。 他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店里一天不卖假货。 有人上门推销便宜的酒，进价低，他不接这个。 过期的东西他不卖，宁可扔进后门的垃圾桶。 他自己喝的酸奶，也是从临期的那一排里拿。 一箱酸奶十二盒，保质期二十一天，卖六块一盒。 到第十八天不好卖，他把它们摆到前面。 摆在最前面，和视线平齐，客人顺手就会拿。 这一手是他跟别人学的，说不上体面，但有用。 他也把快过期的面包放在收银台边上。 客人等找零时看见了，顺手就买一袋走。 面包的保质期短，三天卖不掉就发硬，只能扔。 一个月扔的面包和酸奶，值一百多块钱。 这些损耗他都记在进货本子的最后一页上。 一页一页加起来，一年也有两千多块的损耗。 他不心疼，说这是开小店躲不掉的一笔成本。
十四
房东姓吴，住在新区，一年只到店里来一次。 头五年的房租是两千二，一个月交一次。 前年秋天，吴老板来店里，在凳子上坐了会。 他说物价涨了，房租从两千二涨到两千八。 陈明辉给他倒了一杯茶，问能否少涨一点。 吴老板说不行，隔壁空了两间，租不出去。 他说的是实话，隔壁理发店去年就搬走了。 铺子空了半年，玻璃上贴着招租的红纸。 红纸晒得发白，上面电话号码看不清了。 陈明辉算了一晚上账，第二天早上答应了。 一个月多六百块，一年下来七千二百块。 这七千二要从毛利里出，等于一个半月。 他没跟老婆商量，商量了也还是这个数目。 合同签了三年，从去年的三月份开始算起。 他在合同上签字，手有一点抖，签得很慢。 吴老板把合同收进包里，说以后好商量。 涨租后，他把烟的进货价往下压了一毛钱。 压不下来，烟的价钱是烟草公司定的，动不了。 他就在别的地方省，白天少开一盏灯，省电。 冰柜不敢关，一关雪糕就化掉，赔得更多。 电表的数字他每天抄一遍，抄在本子的角上。 夏天一个月电费六百多块，冬天三百多块。 水费便宜，一个月几十块钱，他就不细算了。 涨租这件事，他老婆是过了半个月才知道的。 她没吵，只是把账本翻出来，坐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说，把烟柜挪一挪，能多摆一排。 他就挪了，挪了一下午，多摆出两排矿泉水。
十五
一年里生意最好的月份是七月和八月，卖水。 天一热，水一天能卖一百多瓶，冰柜不够放。 他又添了一台二手冰柜，放在门后角落里。 那台冰柜是一九九八年的，压缩机换过一次。 到了冬天生意就淡，一天卖不到一千五。 他早上八点才开门，晚上十点就关灯回家。 冬天卖得动的是白酒、火锅底料和挂面。 电暖器他不进货，进价高，还占货架地方。 冬天电费能省下来，一个月三百块出头。 他老婆冬天穿两件毛衣，坐在收银台边。 她的手怕冷，收钱的时候戴半指的手套。 手套是儿子不要的，黑色的，左手指尖破了。 她用透明胶布缠了一圈，接着戴，不换新的。 一年里最难做的是过年前的那半个月，人多。 烟和酒卖得快，一天要往货架上补三次货。 有人来买整条的烟，想让点价，他不肯便宜。 他说整条只挣三块钱，再便宜就等于白送了。 过年那几天他也关门，关上三天，回一趟老家。 老家在萍乡那边的乡下，开车两个钟头。 他母亲八十二岁，跟着弟弟过，他每个月寄钱。 一个月寄五百，过年回去再给一千现金。 店里过年前要盘一次货，两个人盘到半夜。 盘货时用铅笔在纸上记，一箱一箱地数。 数完了对不上账，差两箱方便面，到处找不到。 他老婆说是他记错了，他想了会，也就认了。 第二天那两箱在仓库角落里，被纸板挡着。 他什么也没说，把纸板挪开，把货搬回货架。
十六
他老婆姓周，叫周慧兰，比他小两岁，属鸡。 她在药店做了八年，认得几百种药的名字。 她算账比他快，一笔账在心里过一遍就有数。 那天晚上她在餐桌边坐着，拿一个计算器。 计算器是儿子上中学用的，按键有点硬。 她按一下，停一下，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数字。 她算的是那一笔账，芬姐的账，一共五年。 一年按一百零四次算，五年五百二十次。 一次按十八块钱算，一共九千三百六十块。 她把计算器推过来，屏幕上显示这个数。 他说没有这么多，她说差不多，只多不少。 他低下头看那个数字，看了有一分钟那么久。 数字停在屏幕上，灰底黑字，小得要凑近看。 他说这几年她拿的东西不贵，一样一样算。 她说贵不贵都是钱，这钱是从毛利里出的。 毛利里有房租，有水电，有儿子的生活费。 他没接这句话，把桌子上的碗收进厨房去洗。 水龙头开着，他在水池边上站了会，手没动。 洗碗时他把水开得很小，怕费水，也怕吵。 她在外屋说，不是不让她拿，是这么个拿法。 他没答，把洗好的碗一只只立在架子上晾着。 她又说，五年，一天不断，人家当你是应该的。 他把抹布挂好，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走出去。 他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可怜她。 她抬起头看他，等着他往下讲，他却没开口。 过了会，她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开门。
十七
第二天早上她没提这件事，照旧煮了一锅粥。 他吃了两碗粥，骑车去店里，路上什么也没想。 中午她送饭来，把保温桶放在收银台上。 她看见货架最上层有一层灰，伸手擦了。 擦完灰，她站在门后说，这台冰柜该换了。 门后那台是一九九八年的，封条合不严。 夜里响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刮。 他说还能用，上回修了一次，花了一百二十块。 她说这五年贴进去的钱，够换台新冰柜。 新的冰柜要两千六，一米八长，比旧的省电。 他没说话，把保温桶的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 面是肉丝面，上面卧了个鸡蛋，他先低头喝汤。 她坐在旁边凳子上看他吃，等他吃完再说。 他把汤喝完，把碗放下，说了一句慢慢来。 她说什么慢慢来，都五年了，人家记你的情吗。 他说不图人家记情，东西给出去就出去了。 她把保温桶收进袋子，把扣子一个个扣好。 她走时看了门后那台旧冰柜一眼，才出门。 下午她回药店上班，店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门后冰柜的门关紧，用膝盖顶一下。 封条还是合不严，留了一条缝，往外透白气。 他拿张旧报纸塞进那条缝里，塞了两层进去。 那天下午没有客人，他坐在凳子上打盹。 醒来时四点半，芬姐已经站在货架前面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一声，慢慢走到收银台后。 她拿了两包挂面，一袋盐，放在收银台上。 他按下扫码枪，滴，把装好的袋子递过去。
十八
儿子十月一号放假回来，在家里住了三天。 他在店里帮忙，收钱，搬货，两天就学得顺手了。 第三天下午，芬姐来了，他在收银台后面。 他看见父亲把扫码枪对着空气按了一下。 滴一声，父亲装袋，递过去，只收了一声谢谢。 客人走了，儿子问他，刚才那个人没给钱吧。 他说是赊账，记着的，儿子说现在没人赊账了。 他没解释，把扫码枪放回原来的塑料架上。 儿子翻纸箱找胶带，翻出了那个旧本子。 本子前面是进货账，后面几页一直是空的。 儿子问他，赊的账记在哪一页，他说没记下来。 儿子说这哪里叫赊账，这明明就是白送东西。 他说不一样，儿子追问了一句，哪里不一样。 他把本子拿过来，说欠着是人家的脸面。 儿子没听懂，也没再往下问，出去搬饮料了。 晚上吃饭时，儿子跟他妈提起了这件事。 他妈说早就知道，说了五年，也改不过来。 儿子说那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妈没接话。 陈明辉坐在一边低头喝汤，一句话也没说。 儿子回学校那一天，在店门口站了会才走。 他说生活费要是不够就打电话，儿子点了头。 儿子上了班车，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 回来的路上他在水果摊买了两斤橘子，提着。 到了店里，他把橘子放在货架边，吃了一个。 橘子有一点酸，他吃了一瓣就放在台面上。 芬姐下午来，他从袋子里拿了俩橘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尝了一瓣说酸，他说本来就有点酸。
十九
最先看破这件事的是张嫂，她一直不讲。 张嫂的菜摊摆在巷口，一天到晚有人过。 她看见芬姐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芬姐在店里掏不掏钱，她隔着摊子看清。 有一回她问陈明辉，那个人给你钱不给。 他说给的，赊着，张嫂哦了一声，就不再问了。 第二天芬姐买青菜，张嫂多抓了一把葱。 芬姐要付葱的钱，张嫂摆手说葱是送的。 罗裁缝也知道，给芬姐改裤脚时提过一句。 芬姐的裤脚磨短了，罗裁缝给她放长，不收钱。 她说这样不行，罗裁缝说不要紧，下次一起算。 门卫老李看得清楚，一天到晚坐在门房里。 芬姐进出小区，都要从他小窗口前面经过。 他跟人下棋的时候说，明辉这是做好事。 旁边的人说做好事做到自己亏本，图个什么。 老李说人家开店，不缺那几块钱，缺别的。 这话后来传到他耳朵里，他听了，没说什么。 麻将馆的老板娘也说过，话说得不太好听。 她说他傻，钱多得没有地方放，不如给她。 他听见了，从柜台上拿支烟递过去，给她点上。 她抽了两口烟，又说了一遍，他笑了下，没接。 这条巷子里没有秘密，谁家的事都传得开。 这些话传到他老婆那里，变成另外一回事。 有人问她，你男人是不是在外头有人，她脸沉。 她回家跟他吵一架，把一只碗摔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碎片，右手食指划了一道口子。 她去拿创可贴，回来的时候气消了一半。
二十
修鞋的老周不劝人，看见他过来，就递支烟。 他不抽烟，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回家再放好。 老周一边给鞋上线，一边说话，眼睛不看人。 他说这条巷子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他又说，人活着得有个去处，不能总关在屋里。 陈明辉说是，她的药要天天吃，一顿都不能断。 老周说吃药是吃药，说话是说话，不一样。 她到你店里来，其实是要跟人说上一句话。 陈明辉没接这句话，低头看老周手里那只鞋。 鞋底已经磨穿了，要钉一层胶皮，收五块钱。 老周说现在的人鞋坏了就扔，很少来修了。 他说自己再干两年，眼睛不行了就收摊。 陈明辉说到时候这条巷子就少一个摊子。 老周笑了，说少个摊子不少个摊子，照过。 俩人坐在巷口，看来来去去的电动车，不说话。 太阳偏西，修鞋摊那把伞的影子移到了墙上。 老周收摊，把铁架子折起，一件件搬进屋里。 陈明辉回店里，把耳朵上的烟放进抽屉。 抽屉里的烟攒了七八支，都是别人给的。 过年时，他把这些烟一支一支摆在柜台上。 来买年货的人可以自己拿，他不收这个烟钱。 有人问烟是哪里来的，他说是朋友散的。 芬姐不抽烟，她也拿了支，装进外套口袋里。 第二年春天，她外套口袋里还有那支烟。 烟纸发黄了，烟丝从纸缝里掉出来一点。 她没扔掉，用手帕包起来，放在桌子的抽屉里。 这些事陈明辉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来过。
二十一
十一月头上，有俩年轻人走进店里，不买东西。 一个穿黑色卫衣，一个背着斜挎包，头发染过。 他们站在货架后面，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芬姐进来时，两个人往货架后面退了一步。 她拿了两包挂面和一袋盐，走到收银台前面。 陈明辉抬起头，看见那俩人把手机对着这边。 手机的后盖朝着她，摄像头却正对着她的脸。 他把扫码枪按了下，滴，然后把枪放在台面上。 他没装袋，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货架边。 他站在她和那部手机中间，把镜头挡住了。 他说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不高，别拍人家。 穿黑卫衣的说，拍一下怎么了，又不犯法。 陈明辉说她不愿意，你们就不该拍，收起来。 背斜挎包的说只是随便拍一拍，没别的意思。 芬姐站在他身后，把塑料袋捏得很紧，没说话。 她的头低下去，把帽子戴起来，压到眉毛上。 俩年轻人对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走出门去。 走到门口，穿黑色卫衣的回头看了眼才走。 店里安静下来，冰柜的嗡嗡声又听得清楚。 芬姐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一直没松开。 他把挂面和盐装进袋子，在袋口打了个结。 递过去的时候他说，以后有人拍就喊我。 她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听不见。 她走了后，他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很久。 巷子里没别人，就一辆电动车从远处过去。 他回到收银台后面，把扫码枪拿起来握着。 枪身上沾了点汗，他用围裙的下摆擦了下。
二十二
那天晚上关了店，他没马上走，在凳子上坐住。 他把那俩年轻人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不到三十岁。 他们出门往左边走了，那边是公交站的方向。 他想到手机里的东西会长脚，一晚上跑远。 他没办法让人删掉，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说。 第二天上午，隔壁的小刘拿着手机过来。 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上是个视频。 视频里的芬姐低着头，站在收银台前面，很瘦。 配的字是嘲笑她的话，后面还跟了三个笑脸。 播放量三万多，下面一百多条评论，他不看。 小刘说视频是昨夜发的，发的人他不认得。 他问能不能删掉，小刘摇头，说已经传开了。 他本想让她这两天别过来，想一想又算了。 他不能跟她说，一说就等于承认有人在笑她。 他让小刘帮着找，看那个发视频的人是谁。 小刘找了一下午，说找不到，号是新注册的。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把监控的主机看了眼。 主机在货架顶上，是个铁盒子，绿灯一直在闪。 他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把那个主机抱了下来。 主机线有四五根，拔一根就在纸上记一根。 他想看一看那俩人待了多久，都拍了些什么。 他不会弄，把主机装进纸箱，骑车出了门。 巷口有家打印店，看店的小邓会弄电脑。 他把纸箱放在柜台上，说想调出来看一眼。 小邓把线接上，屏幕上出来四个小格子。 左上角格子里，芬姐低着头，手里提着袋子。
二十三
小邓把监控回放调出来，一格一格往前放。 屏幕右上角有时间，几点几分几秒，一直走。 两点四十一分，俩年轻人从门口进来，空着手。 他们先走到最里面一排货架，站着看了会。 两点四十四分，芬姐的影子先落在门口。 她进来，蹲下去，从最下面一排拿了挂面。 她在货架前站了十七分钟，手里拿了三样。 后来她放回去一样，放得很慢，放回原处。 这些事他从前不知道，只知道她来过一趟。 两点五十八分，俩人走到货架边上，举起手机。 他按下扫码枪，滴，然后抬头，看见了他们俩。 他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她和手机中间。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录像里听不清。 三个人在画面里站着，谁也没动，站了半分钟。 两点五十九分，俩人转身，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高的那个回过头来，往店里看了眼。 芬姐在画面里没动，一直站着，站了很久才走。 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擦了下。 小邓问他，要不要把这段剪出来，发到网上。 他没有答，让小邓再放一遍，从头开始放。 第二遍他看的是芬姐的手，不是那两部手机。 她的手一直抓着袋口，几个指头捏得发白。 他想起那天她说谢谢，声音小得听不见。 他对小邓说，把这一段留下来，别删，他要这个。 小邓问他要拿这个做什么，他说还没想好。 主机他抱回去了，线重新接上，绿灯又闪。 那天夜里，他坐在家里想了一个多钟头。
二十四
第二天下午他去找小邓，说想发这一段。 小邓问发哪里，他说看着办，让人看见就行。 小邓问配什么字，他说等一下，让他想一想。 他在打印店的凳子上坐了十分钟，手没动。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芬姐是他店里的老顾客。 第二句话是，她身体不好，一个人住在五楼。 第三句话是，请大家多一分善待，别吓着她。 小邓把字打完了，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话。 他想了半天，说没别的话了，就这样发出去。 视频两分十秒，有声音，声音很小，听不清。 小邓用他的手机号注册，名字就叫明辉超市。 点发布时，他按了两下才按到那个键上。 发出去是下午四点，天没黑，太阳照在招牌上。 他回到店里坐着，隔一会看一眼手机屏幕。 头一个钟头，播放量只有六十几个，没人看。 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起身去理那排饼干。 五点半芬姐来，他还是那一套动作，扫码，装袋。 这一次他多看了她一眼，看她有没有事。 她的脸色和平时一样，接过袋子，转身就走。 晚上八点钟，他再看手机，播放量到了八千多。 有人留言说这老板好，有人说这是摆拍。 他不会回复那些留言，把手机拿去给小邓看。 小邓说不用回，这东西自己会走，越回越多。 第二天早上六点，播放量三万七千，还在涨。 他拉开卷帘门，门口站着俩人，手里拿着手机。 他们问他，视频里那个女的每天几点来。 他说不知道，把卷帘门推到顶，自己先进去。
二十五
上午十点，店里站了七八个人，都举着手机拍。 有人买一瓶水，站在货架边上不走，等着看人。 有人问他，那个阿姨是不是住这个小区。 他没有答，把烟盒摆正，把歪的价签推齐。 十点半时，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进来四个人，一个拿话筒，一个扛着机器。 拿话筒的问他，网上那个视频是不是他发的。 他说是，拿话筒的问，为什么要发这样一段。 他站在货架边上，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 他说，不想让别人拍她的脸，她不愿意被拍。 机器对着他，上面红灯亮着，他把脸偏到一边。 拿话筒的又问他，这几年贴进去多少钱。 他说他没有算过，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多。 他老婆从外面进来，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 她站在门口说，九千多块，她算过，五百多次。 拿话筒的那个人转身，把话筒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话筒，把保温桶放在收银台的台面上。 她说不知道这事，让拿话筒的去问陈明辉。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说这一家子真会说话。 陈明辉把保温桶的盖子揭开，让她先吃。 她自己拿了一个碗，坐在后面的凳子上。 机器还想拍，他走过去，把手挡在镜头前。 他说吃饭时不要拍，把机器挪到外面去拍。 扛机器的把机器放低了点，退到门口，还在拍。 店里的人都看着那台机器，没有人说话。 她吃了半碗饭，把碗放下，站起来说要回家。 他送她到门口，那些人让开道，手机还举着。
二十六
那天下午他找了一块纸板，用记号笔写字。 上面写的是，请勿拍摄本店顾客，谢谢配合。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也不直，看得懂。 他把纸板贴在门框上，用透明胶粘了四道。 贴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按了一个角。 有人问纸上写的是什么，他说自己看，字认得。 有人把手机对着那块纸板拍，他没拦，让他拍。 到了下午，人越来越多，巷子两头都堵住了。 卖菜的张嫂进不来，把菜筐放在巷口，站着看。 老周把修鞋摊收了，说挡着道，让一让，让人过。 他把两级台阶扫了一遍，怕人多有人绊倒。 扫完他站在台阶上，对着巷子里的人说话。 他说别都围在这里，她要过来买东西，进不来。 有人问哪个是她，他不答，把卷帘门放低。 他老婆从店里出来，把那块纸板又按了按。 她没说话，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外面的人。 俩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挡着。 人群慢慢地往后退了点，让出门口那块地方。 四点二十，芬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 有人把她认出来，喊了一声，人群就往前挤。 他走下台阶，站到巷子中间，把她挡在后面。 他说别拍她的脸，要拍就拍他，他站在这里。 有人笑了，说老板你挡什么，她要买东西。 他说她怕生，你们别围，让她买完东西回去。 说完他转过身，从人堆里把她往店里带。 帽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两下递给她。 店里只剩下他们俩，还有冰柜在响，门开着。
二十七
人还在门外站着，她把袋子放在台面上。 两包挂面，一袋盐，一块肥皂，一共三样东西。 她的手在抖，肥皂从手里滑了下，她赶紧按住。 他把扫码枪拿起来，枪口朝下，对着手心。 门外有人把手机举得很高，隔着玻璃往里拍。 他侧过身子，用后背挡住门外那个方向。 他按下去，滴，那一声在安静的店里响了下。 门外有人学了声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他没有抬头，把挂面一包一包放进袋子里。 袋口打结的时候，他多打了个结，打得很紧。 他把袋子递过去，说拿好，路上别掉了，慢点。 她接过去，两只手抱着袋子，抱在胸口前面。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大，门外也听见了。 他点了头，把台面上几枚硬币收进抽屉里去。 她转身往门口走，门外的人往两边让开点。 有个人跟着她走了两步，把手机举到她侧面。 他绕过收银台，快步走过去，挡在他们俩中间。 他说别拍了，人家要回家，让一让，让她过去。 那个人把手机放下来，退到墙边站着，不情愿。 她走下台阶，沿着墙根往巷子那头走去。 有人还想跟，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站了会，回头看了看店里，也就走了。 巷子那头，芬姐走到小区门口，正在上台阶。 门卫老李把铁门推开点，站在那里等她进去。 她进去了，老李把门带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回到店里，把门口那块纸板扶正过来。 门外的光落在纸板上，那几个字看得清楚。
二十八
那天晚上十一点关店，他坐在店里没走。 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亮着，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私信过来说要给芬姐捐钱，数目还不小。 他回了一句，钱不要，她家里东西也不缺。 那人又发来一段话，说是真心想帮她一把。 他没有再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 评论他看了一部分，多半是好的，也有骂他的。 有人在底下说，这个老板是装的，装给镜头看。 还有人说五年不到一万块，于他不算什么。 他看了这一条，看了一会，把手机放了下来。 店里没有别人，冰柜照常响，他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儿子问的话，赊账和送哪里不一样。 他坐了半个钟头，想不出怎么讲给儿子听。 讲不出来就算了，他把收银台上那盏灯关掉。 拉卷帘门时，他看见纸板的影子在台阶上。 回到家，他老婆还坐在客厅等他，电视没开。 她问今天来了多少人，他说不知道，没数过。 她说纸板贴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不好。 他说不贴不行，人来得太多，一个人挡不住。 她说明天跟药店请假，在店里陪他一起挡。 他说不用请假，她说就这么定了，转身去关灯。 第二天她真在店里站了一天，卖货，收钱。 有人一举手机，她就走过去，站在那个人前面。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人家把手机放下。 一天下来，店里只卖了不到六百块现金。 晚上盘钱时，她数了两遍，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把钱装进布袋，说明天会好点，人总要散。
二十九
第三天来了两家电视台，加上司机五个人。 他们要架灯，他说不行，店里地方小，转不开身。 他们就在门口架起来，把机器对着店门。 有一个女记者拿着话筒，站在台阶下面。 她对着镜头说，这里是荷塘巷，一家小超市。 她说了五年，说了扫码枪，还说了那句话。 陈明辉站在门里听，听到一半，转身进去了。 记者追进来，问他能不能对着镜头说两句。 他摆了摆手，说他不会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记者又问他，为什么发那个视频，图什么。 他说，就是不想让人拍她的脸，别的没什么。 记者说这句话已经播出去了，网上都有。 他没说话，把货架上碰歪的饼干一盒盒摆正。 女记者在门口站了会，看了看那块纸板，走了。 机器收起来后，巷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隔壁彩票站的小刘说，网上有他的视频。 他拿过来看了眼，屏幕上的自己正在摆手。 下面有人评论，说这老板嘴硬，心里有数。 还有人说，他这么做就是给自己小店打广告。 他不懂什么叫打广告，把手机递过去问小刘。 小刘说就是让别人都知道你这家店，都来买。 他说那不行，人多了，她就不敢来买东西了。 小刘笑了声，说你想得远，人家说的是挣钱。 他没笑，把手机还给小刘，回去贴那块纸板。 胶带不粘了，他撕一段新的，重新粘了四道。 粘完他站在门口，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天黑了，路灯亮两盏，他进去把店里的灯关掉。
三十
第四天，巷子口还有两三个人在等，中午散。 第五天下了一场雨，巷子里没人来，只有伞。 他把那块纸板留在门口，想了想，没取下来。 雨停了，他扫地，把门口那些烟头和纸杯扫掉。 扫出来半簸箕，他端着倒进后门的垃圾桶里。 到了第八天，就没人再来了，巷子安静下来。 他数了下，从发视频到没有人来，一共七天。 这七天里，店里卖了平时一半的钱，货也乱。 他把货架从头理了一遍，用了两个下午。 理货的时候他把临期的酸奶又摆前面。 有一盒过期两天，他拿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扔。 想了想，他又放回最前面，贴了一张半价条。 半价条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大，用的是红笔。 芬姐有五天没来，他每天下午都往门口看。 第六天下午，她的影子又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 她在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拿了两样东西。 挂面和洗衣粉，都是最下面那排最便宜的。 她把东西放在台面上，没说话，也没有抬头。 他拿起扫码枪，枪口朝下，对着手心按了下。 滴一声，他把东西装进袋子，在袋口打了个结。 递过去时，他说了一声照旧，下个月也一样。 她接过袋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她说账她记着的，慢慢还，一个月还一点。 他说不用着急，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还。 她点头，提着袋子出去，下台阶时走得很慢。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进小区那扇铁门。
三十一
十一月底，邹医生来做第四季度的随访。 她从芬姐家出来，到店里买一瓶水，没走。 她说芬姐这几天话少，饭吃得少，睡得不好。 陈明辉问要不要紧，她说先看着，过几天再来。 她问店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人那么多。 他把视频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短，没提名字。 邹医生听完，说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发第二次。 她说这样的病人怕刺激，人一多就会紧张。 他问，那她还能不能来买东西，还是别来。 邹医生说，她要是愿意来，来是好事，别拦着她。 她说人要有事做，哪怕只是下楼买东西。 他点了头，说那就好，他这边照旧，不多打听。 邹医生走到门口，回头问了句，听说她是赊账。 他说是，邹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了以后，他把赊账这两个字想了一遍。 赊账是本子上的事，他的本子上一直是空的。 空着的本子也是一本账，只是上面没有字。 有账就还得上，有账就不是白拿，是欠着。 这个道理他没讲完，只对邹医生说了半句。 十二月初，她弟弟从广东回来一趟，待了两天。 弟弟到店里买烟，买了最便宜的那一种，两条。 付钱时，弟弟说了声谢谢，说网上看到了。 他说没有什么，弟弟说钱他慢慢还，不急。 他说不用还，弟弟说那不行，账是账，还是要还。 俩人站在台面前面，说了一会话，声音很低。 弟弟走的时候，把烟装进包里，一支也没点。 他送到巷口，看着弟弟上了公交车，才回店里。
三十二
十二月中旬天冷，他在店里生了个小煤炉子。 炉子放在收银台边上，上面坐一个水壶。 水开了，壶嘴冒白气，屋里就有了点暖和气。 他老婆从家里拿来件旧的棉衣，洗过，晒过。 棉衣是深灰色的，袖口有点破，已经缝过。 她说放着也是放着，让他问一声人家要不要。 他问时，芬姐摇了摇头，说自己的衣服够穿。 她没要，他也没有再劝，把棉衣拿回家放着。 第二天他老婆又来了，手里拿一副手套。 手套是新的，红毛线织的，上面的标签还没剪。 她说这个不贵，二十块，是她自己在夜市买的。 他拿着手套站在店门口，站了一会，没进去。 下午芬姐来，他把手套放在台面上推过去。 他说是老婆买的，不合适可以拿去换一副。 她看着那副手套，没伸手，先问这个多少钱。 他说二十块钱，她说太贵了，让他拿回去退掉。 他说退不了了，标签已经剪掉了，退不成。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裂口。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最后接过了手套。 她戴上一只，手指头在里面动了动，正好。 她说很暖和，问能不能给一点钱，多少给点。 他说不用，她想了想，说那就算在账上，一起还。 他愣了一下，说行，就记在账上，二十块钱。 她笑了下，很短，然后把另一只也戴在手上。 那天她买了两包挂面，他把枪按下，滴，装袋。 她的手戴着红手套，接袋子的时候很稳。 他老婆在里屋看着这一幕，什么话也没说。
三十三
腊月二十三，店里盘一年的账，盘到晚上十点。 本子摊在台面上，一页页翻过去，纸都软了。 五年的本子摞在一起，用一根尼龙绳捆着。 他老婆按计算器，他一样一样报数，报得慢。 算到最后，是房租、水电、损耗、人工，一样一样减。 剩下的钱比去年少了一点，他也没说什么。 他老婆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存，一摞留进货。 存起来的那摞用橡皮筋扎着，放进铁盒。 铁盒在柜子最下层，上面压着一叠旧报纸。 盘完账，他去关门，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了下。 他伸手抬了一下门，门才落到底，上了锁。 扫码枪放在收银机上，他没有收进抽屉里。 他拿起来看了眼，屏幕上没数字，黑的，暗着。 他按了下，没有反应，屏幕还是黑的，没有亮。 电池没电了，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节。 抽屉里有十几节旧电池，用橡皮筋捆着。 他挑一节，把扫码枪后盖推开，把电池换上。 后盖扣回去，他对着空气按了一下，试了试。 滴，很轻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响了一下。 他把扫码枪放下，把收银台上小灯关掉。 里屋的灯还亮着，他老婆在那边一张张数钱。 他站在店中间，从这头看到那头，看了会货架。 最下面那排是便宜货，袋装的，小包的，摆得齐。 他把歪了的一袋盐扶正，退后一步，又看了眼。 五年的本子就在脚边，绳子捆着，没有松开。 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