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醒过来的时候，鼻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那是看守所医务室特有的味道，某种廉价清洁剂试图掩盖更糟糕的东西，结果只是把一切变得更糟。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那里应该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一道用磨尖的牙刷柄和撕成条的床单完成的绞索。他记得那个过程——床单挂在监室角落的水管支架上，他踩着一摞卷起来的被子，把脑袋伸进去，然后踢倒了被子。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十秒之前，他脑子里反复播放那段视频：周雨桐和王刚坐在他家沙发上碰杯，李凯在旁边倒酒，三个人笑得像在开庆功宴。
十秒之后，黑暗涌上来，再然后——
他摸到了自己的喉结。皮肤完整，没有勒痕，只有一夜未眠的油腻。手边的键盘托上搁着半杯隔夜咖啡，杯壁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渍。
办公室。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023年10月17日，上午9点47分。
陆明僵住了。他记得清清楚楚，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是11月20日。行政部的小刘带着两个穿便衣的人走到他工位前，说“陆经理，有点事麻烦你配合调查”，语气客气得像在约他吃午饭。他从这家公司被直接押上警车，五百万元的转账记录、伪造的合同签名、还有那个叫张薇的女人言之凿凿的证词——她说他许诺事成之后分她三成，还拿出了一段剪过的录音，里面有个男声含糊地说了句“三成没问题”。那声音跟他有七八分像，事后他才知道是李凯找了个配音演员照着陆明的采访视频练的。
他在看守所里熬了整整二十三天。前十天他还抱着希望，觉得查清楚就没事了。第十一天律师来了，说周雨桐要离婚，让他签字。第十五天他被转到另一个监室，同屋有个经济犯老油条，看了他的案子材料，翻了两页就笑了：“小兄弟，你这是被自己人捅了。签字笔迹虽然模仿得不错，但电子审批流的签名时间是凌晨两点——你那个时间在公司？有人证明吗？”陆明想了半天，那天他在家睡觉，周雨桐说“你最近打呼噜太吵我去次卧”，他一个人在主卧睡到天亮，没人能证明。
第二十天他收到那段视频。第二十三天他把床单撕了。
现在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日历显示10月17日。距离那笔五百万转账还有一周，距离周雨桐提出离婚还有十天，距离他上一次死亡还有二十三天。
“明哥？明哥！”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明抬眼。一张堆满关切的圆脸凑得很近，是李凯。他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你没事吧？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昨晚又加班到几点？”
陆明盯着他。就是这只手，把那杯咖啡放在他桌上的时候，顺便把那个装着“回扣协议”的U盘塞进了他抽屉夹层。就是这张嘴，在纪检部门来调查时，痛心疾首地说“我真不敢相信明哥会干这种事，他平时多老实的一个人啊”。就是这个人，在他被拘留期间，搬进了他的办公室，睡了他的老婆——虽然周雨桐跟王刚的时间更早，但李凯后来居上，两个人轮流用他家的沙发。
“明哥？”李凯的笑容有点僵了，“压力大也得注意身体啊，来，咖啡。”
陆明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起前世自己喝了一口，还说了句“谢了兄弟”。那天下午他拉肚子拉了三次，后来才反应过来李凯在咖啡里下了泻药——就是为了让他频繁跑厕所，错过王刚在系统里提交转账申请的时间窗口，好让“陆明审批通过”的记录显得合情合理。
下一秒，他把整杯咖啡泼在了李凯脸上。
棕褐色的液体顺着李凯的鼻梁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精心熨过的白衬衫上。整个开放办公区瞬间安静了。敲键盘的、打电话的、偷偷刷剧的，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陆明余光扫到隔壁工位的赵芸，小姑娘吓得鼠标都掉了，但嘴角好像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陆明你疯——”李凯的尖叫被噎了回去。
“我确实疯了。”陆明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不过你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倒是你，李凯，你知不知道王刚每个月给你那三万块‘辛苦费’，是走的哪个项目的账？”
李凯的脸从通红变成煞白，比刚才的咖啡渍还难看。“你、你胡说什么——”
“宏达咨询的渠道维护费，合同编号HT2023-087到HT2023-104，一共十八笔，每笔验收单上都有你的签字。”陆明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足够清晰，“你猜我把这些材料交给审计部，他们多久能查到你老婆美容院那笔装修款？”
李凯的嘴唇哆嗦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赵芸的笔筒，圆珠笔哗啦啦撒了一地。
“捡起来。”陆明说。
李凯愣愣地看着他。
“我说，把笔捡起来。”陆明指了指地上的笔，“赵芸的笔，你撞掉的，你捡。”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李凯弯下腰，一根一根把笔捡起来放回笔筒里。他的手在抖，有一支笔掉了三次。赵芸坐在椅子上不敢动，眼睛盯着屏幕，但耳根红透了。
陆明没再看他，拿起手机和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身后传来李凯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他妈给我等着——”但声音明显发虚，尾音往上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明走进消防楼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抖得厉害。咖啡是热的，没烫伤李凯，但刚才那一下，差点把他自己送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后背全是冷汗。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十次，才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压回去。
前世他被指控后，曾一遍遍复盘：那笔五百万是走一个供应商的预付款，签字流程确实到了他这一级，但最终打款指令是从副总王刚的账号发出的。李凯在中间做了手脚，把电子审批流的签名替换成了他的。他百口莫辩，因为系统日志显示操作IP就在他工位。而那个叫张薇的女供应商，咬死是跟他单线联系。
他当时怎么也想不通，李凯为什么要害他。两人一起进的公司，他升得快些，但一直把李凯当亲弟弟带，项目资源能分就分，李凯买房他还借了二十万。那二十万到现在都没还，他也没催过。
直到他在看守所收到离婚协议书。妻子周雨桐托律师带来一句话：“签字吧，别拖累我。”他签字那天，同监室那个老油条偷偷告诉他：“小兄弟，你被人做局了。你老婆外面有人，你猜是谁帮你找的律师？你那个好兄弟李凯。律师费都是他出的。”
陆明当时觉得天塌了。但真正让他决定上吊的，是三天后他收到一段视频。视频里，周雨桐和王刚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就是他付了首付、写了周雨桐名字的那套房子——两人举着红酒杯，李凯在旁边殷勤地倒酒。周雨桐笑着说：“陆明那个人，太轴了。他要是乖乖背锅，我还能给他留点体面。非要查什么真相……真当自己是正义使者呢？”王刚接了一句：“他查呗，查到最后发现老婆跟兄弟联手，那表情一定好看。”三个人哈哈大笑。
视频是匿名寄来的。陆明不知道谁寄的，也许是王刚想羞辱他，也许是李凯想炫耀。总之他看了三遍，然后撕了床单。
他从楼梯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雨桐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汤。”
前世他回了“加班，不回了”。那天晚上周雨桐和王刚在他家滚床单。他当时还觉得周雨桐最近脾气变好了，主动给他煲汤——他加班回去还喝了两碗，现在想想那汤里没加料算他命大。
陆明打字：“回。七点。”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李凯和王刚的勾结证据。前世他死后，有个匿名账号发过一封邮件到他邮箱——他当时已经看不到了，是后来律师转述的。邮件里有王刚和李凯的聊天截图，提到“五十万回扣分三笔走，别让陆明发现”。发件人是公司财务部一个叫赵芸的小姑娘。赵芸是王刚的助理，一直被李凯骚扰，去年离职了。陆明记得她离职前有次偷偷跟他说：“陆哥，你小心点李凯。”他当时没当回事，还觉得小姑娘想多了。
第二，张薇的底细。这个女人是王刚的情妇，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专门用来套公司的钱。前世她作伪证后拿了王刚五十万跑路了，后来在东南亚被抓，引渡回来判了八年。陆明记得她的身份证号——因为警察问询时让他确认过身份信息。他还记得张薇有个致命弱点：贪。只要给她看到更大的利益，她能把王刚卖得干干净净。
第三，周雨桐的出轨证据。前世那段视频是致命一击。这次他要在自己被搞之前，先拿到手。周雨桐跟王刚的联系很隐蔽，用的是一部他从来没见过的手机，藏在她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的夹板里。这是前世离婚律师调查时发现的，当时陆明已经死了，律师把调查报告给了周雨桐，她看完直接烧了。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提前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那笔五百万的转账指令是在他工位的电脑上发出的。如果他能证明自己当天根本不在公司，或者证明电脑被人远程操控，整个指控就不成立。
陆明花了一上午在工位上写代码，写了一个小脚本。很简单，当他的电脑出现非本人登录时，自动录屏并截取IP地址发到他私人邮箱。李凯前世能替换签名，一定是通过远程桌面或者物理接触他的电脑。只要留下痕迹，就有翻盘的筹码。他又加了一条：脚本每隔十分钟自动截取一次屏幕，保存到云端。这样即使有人删了本地记录，云端还有备份。
中午吃饭时，李凯端着餐盘凑过来，脸上还带着被羞辱后的委屈。他换了件衬衫，但领口还有没洗干净的咖啡渍，泛着浅棕色。“明哥，上午是我不好，我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压低声音，“那三万块的事……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赵芸跟你说的？那小婊子早被开除了，她的话不能信。”
陆明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查的。”
李凯的眼神闪了闪。“查？查什么？”
“查账呗。”陆明嚼着鸡腿骨，像在聊今天的菜价，“王总那个‘宏达咨询’的供应商，付款记录我都拉出来了。你说巧不巧，你老婆开的那个美容院，装修款就是从这家公司走的账。十五万八，发票抬头写的是‘咨询费’。”他顿了顿，咽下嘴里的肉，“你老婆美容院是不是还有个股东叫张薇？巧了，宏达咨询的法人也是张薇。”
李凯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脑袋在桌子底下待了足足五秒钟。陆明看见他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估计是在给王刚发消息。
“别紧张。”陆明拍拍他肩膀，等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我就随便看看。对了，你帮我约一下王总，说我有个新项目想跟他汇报，关于供应商合同审计的事。他肯定感兴趣。”
下午三点，陆明被叫到了王刚办公室。
王刚四十五岁，保养得宜，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据说是公司上市时“自己买的”。陆明后来在经侦的案卷里看到过，那块表是李凯用宏达咨询的返点买的，发票拆分成了六张办公用品采购单。王刚坐在老板椅后面，手指交叉撑着下巴，笑得像尊弥勒佛。“小陆啊，听说你上午跟李凯闹了点不愉快？年轻人火气大，理解。但你泼咖啡就有点过了，行政那边投诉到我这儿来了。”
“王总，我认错。”陆明态度诚恳，“我最近睡眠不好，有点神经衰弱，情绪控制不住。我自罚一个月奖金。”
王刚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奖金就算了，下不为例。对了，你让李凯带话，说什么供应商审计？”
“是这样，”陆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最近查宏达咨询的流水，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他们给好几家供应商付了‘渠道维护费’，但对应的合同都是虚的。比如那家叫‘鑫隆商贸’的，去年签了十二万的推广合同，但我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从来没跟宏达做过生意。”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刚一眼，“数额不小，够判十年的。”
王刚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自然。“有这种事？你查到什么具体线索没有？”
“还没查透。不过我把电子证据都备份了。”陆明挠了挠头，笑得人畜无害，“王总您放心，我肯定先跟您汇报，绝不乱说。您是管这一块的，该怎么处理您说了算。”
王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哈哈大笑。“好！小陆就是靠谱。这样，你继续查，需要什么权限跟我说。对了，下周三公司有个团建，去郊区泡温泉，你也去，放松放松。”
陆明知道那个团建。前世他因为“赶项目”没去，结果那天晚上他的电脑被远程操控了。这次他不仅要参加，还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温泉池里泡着。
“一定去。”他笑得很灿烂。
离开王刚办公室时，他迎面撞上周雨桐。她穿着一条修身连衣裙，提着保温袋，正跟王刚的秘书说笑。“老公？”她看见陆明，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我来给王总送点资料，顺便给你带了汤。”
陆明看着她手里那个保温袋。前世这时候，周雨桐也来送过汤，他当时感动得不行。后来才知道，她是借着送汤的由头跟王刚私会，顺便把李凯伪造的“回扣协议”原件塞进了他的文件柜。那份协议后来被纪检搜出来，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辛苦了老婆。”陆明接过保温袋，顺势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周雨桐身体一僵，随即笑着推开他：“哎呀在公司呢，注意影响。”
陆明放开她，晃了晃保温袋。“晚上回家喝。对了，下周三公司团建，你跟我一起去呗？听说那家温泉酒店挺不错的，自助餐有龙虾。”
周雨桐眼神飘向王刚办公室的方向。“下周三啊……我那天好像有个闺蜜聚会……”
“推了吧。”陆明语气轻松，“王总说可以带家属。你要不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而且我听说李凯也带老婆去，你不去，他老婆一个人多尴尬。”
周雨桐勉强笑了笑：“那……我看看吧。”
陆明知道她一定会去。因为王刚会去，李凯也会去。她得在现场盯着，确保陆明那晚不会突然折返回公司。而且她还得看着李凯——李凯最近跟周雨桐走得有点近，周雨桐怕他嘴不严把事说漏了。
接下来三天，陆明像个真正的神经衰弱患者一样，频繁出现在公司各个角落。他在茶水间“偶遇”财务部的小姑娘赵芸，趁她倒热水时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和一个词：“证据。”
赵芸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她抬头看陆明，陆明冲她微微点头，用口型说：“李凯，骚扰。”赵芸眼圈瞬间红了，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她去年被李凯堵在复印室里摸过手，当时她告到王刚那里，王刚和了个稀泥说“小李喝多了你别计较”，赵芸气得想辞职，但家里等着她工资还房贷，只能忍了。
陆明又补了一句口型：“年底，一起走。”赵芸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眼泪啪嗒掉在饮水机的水槽里。
陆明又在公司楼下咖啡馆“巧遇”张薇。这女人三十出头，打扮得像个微商头子，一身名牌堆砌得毫无章法——LV的包配香奈儿的腰带，脚上却是双运动鞋。她看见陆明主动过来打招呼，笑得花枝乱颤：“陆经理！好久不见！”
“张总最近忙什么呢？”陆明给她点了杯拿铁，“我们公司那个预付款，流程快走完了，下周应该就能打过去。不过……我听说王总那边又找了一家供应商报价，比你低两成。张总，你这生意怕是要黄啊。”
张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不可能！王刚跟我拍胸脯保证了——”
她猛地刹住车。
“保证什么？”陆明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张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陆经理你帮我盯着点，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她凑近压低声音，“王刚那人靠不住，我听说他最近又在外面找了个新的小姑娘，大学刚毕业的。咱们私下联系。”她往陆明手里塞了张名片，背面手写了一个手机号。
陆明笑着收起来。前世张薇在法庭上哭得梨花带雨，说他如何威逼利诱她配合转账。这次他倒要看看，王刚发现自己的情妇偷偷勾搭“替罪羊”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10月23日，周一。距离转账日还有三天。
陆明提前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他找的是前世给他办离婚的那个律师——一个姓陈的中年男人，业务水平一般，但嘴特别碎，最爱传八卦。前世陆明死了之后，陈律师把周雨桐的调查报告转手卖给了王刚的对家，赚了五万块信息费。这种人，用好了就是免费的扩音器。
“陈律师，我想咨询个事。”陆明坐下来，一脸愁苦，“我老婆好像外面有人了，我想离婚，怎么才能让她净身出户？”
陈律师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有证据吗？”
“有。”陆明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音频。那是他周末在家偷偷录的——周雨桐在阳台上给王刚打电话，撒娇说“那个窝囊废下周就去团建了，咱们晚上老地方见”。陆明把录音剪辑了一下，去掉关键时间信息，只留下“窝囊废”和“老地方”几个字。
陈律师听完，义愤填膺：“这还得了！陆先生你放心，这种案子我见多了。不过净身出户有点难，除非你能证明她转移财产或者重大过错……”
“她出轨的对象是我公司副总。”陆明叹了口气，“我手里有他们开房的记录，就是拿不到实锤。陈律师，你们所有没有那种……调查取证的服务？”
陈律师搓了搓手：“这个嘛……我们跟一家调查公司有合作，费用不低，但绝对专业。”
陆明当场签了委托协议，付了定金。他要的就是这个——让陈律师这个碎嘴子把“陆明在查老婆出轨”的消息传出去。传到王刚耳朵里，王刚一定会加快动作。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果然，当天晚上周雨桐回家时脸色就不对，进门先翻了陆明的公文包。“你找律师了？”她绷着脸问。
“咨询点事。”陆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你最近脾气挺大啊，更年期提前了？”
周雨桐把包摔在沙发上：“陆明你什么意思？我天天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背着我找律师？”
“你伺候我？”陆明终于抬起头，笑了，“老婆，你上次做饭是什么时候？上个月？我天天吃外卖，你煲那锅排骨汤还是为了让我加班别回家吧？”
周雨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然后摔门进了卧室。
陆明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见“他知道了”“赶紧动手”几个字。
10月24日，周二。赵芸的邮件到了。
陆明在公司厕所隔间里打开附件。里面是王刚和李凯过去两年的微信聊天截图，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分赃：项目A回扣八万，项目B虚报十二万，宏达咨询走账三十七万……累计金额正好五百万出头。还有李凯替王刚买百达翡丽的刷卡记录，发票抬头写的“办公用品”，附了一张明细单，上面写着“A4纸二十箱、签字笔五十盒”，总价八十七万。
最绝的是赵芸附了一段录音。王刚在电话里跟李凯说：“等陆明进去之后，你把他那个工位收拾一下，该删的删干净。他那个老婆你也帮我盯着，别让她乱说话。她要是老实，房子留给她，要是不老实，连房子一起收回来。”李凯连声说“王总放心，嫂子那边我熟”。
陆明把文件下载到三个不同的加密云盘，又往赵芸的匿名邮箱回了一句话：“留好原件，年底之前别离职。新公司我帮你找好了，工资涨百分之四十。”他有个大学同学在竞争对手公司做HR总监，前天他已经打好招呼了。
当天下午，李凯果然又凑过来，这次手里端的是红茶。“明哥，王总让我跟你说，明天团建他亲自开车，带你一起走。八点楼下集合，别迟到啊。”
“行。”陆明接过红茶，这次没泼，而是喝了一口。李凯明显松了口气。
“对了，”陆明放下杯子，“你老婆美容院那个事，我帮你在王总面前压下来了。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缺钱跟我说。”
李凯眼眶都湿了——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吓的。“明哥，你真是我亲哥！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你多担待……”
“好说。”陆明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李凯感受到一点痛感，“好好干，王总不会亏待你的。”
李凯走的时候，陆明注意到他脚步有点飘。下午三点，陆明故意去王刚办公室门口晃了一圈，听见里面李凯在说话：“王总，要不咱们提前动手？我看陆明这两天不对劲……”王刚的声音传出来：“慌什么！计划好了就按计划走，他查那点东西翻不出浪花。周三你盯紧他，别让他离开你视线。”
陆明轻手轻脚退了回去。
10月25日，周三。团建日。
王刚开着一辆黑色奔驰来接陆明。副驾坐着李凯，后座除了陆明，还有两个女同事——一个是行政部的刘姐，一个是赵芸。赵芸缩在角落，戴着耳机假装听歌，但陆明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一直停在录音界面。
周雨桐“临时决定”也来了，坐在陆明旁边，全程握着手机跟人发微信。陆明余光扫了一眼，她跟王刚的聊天窗口叫“物业维修张师傅”，最新一条消息是“今晚别喝太多，耽误事”。
温泉酒店在郊区，开车一个半小时。路上王刚谈笑风生，说这次团建是为了犒劳大家最近辛苦了，还特意点了陆明的名：“小陆最近查账查得辛苦，今天好好放松，泡完温泉咱们搓一顿好的，我带了瓶茅台。”
陆明心里冷笑。前世这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十点，然后收到了“转账成功”的短信通知。第二天一早，纪检部门就堵在了他工位前。王刚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陆啊，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好好配合调查”，转头就在背后把“陆明畏罪潜逃”的消息散得到处都是。
中午十二点，大巴车队抵达酒店。陆明第一个跳下车，举着手机拍了张酒店大门的照片，发到公司大群里：“到了到了！王总带队，排面！”然后他又拉着李凯和周雨桐，在酒店大堂合了张影，发朋友圈配文：“团建啦，今天谁也别找我谈工作。”照片里李凯笑得跟个假人似的，周雨桐嘴角歪着，只有陆明是真心实意在笑——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下午两点，所有人换好泳衣进了温泉区。陆明特意挑了个靠边的小池子，把手机放在防水袋里挂在池边的栏杆上。他拍了一段自拍视频，背景里能清楚看到王刚和李凯在旁边的池子里交头接耳，周雨桐坐在躺椅上玩手机。他特意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把酒店墙上的钟拍进去了，时间显示下午2:17。
视频发到家族群：“泡温泉呢，舒服。”又单独发给他妈：“妈你看这地方不错吧，下次带你来。”他妈秒回语音：“少喝点酒听见没！”陆明把语音转文字截图，时间戳妥妥的。
下午四点，陆明借口头晕先回房间休息。他锁好门，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用酒店Wi-Fi登录公司系统。他的账号显示“在线”，但实际上他只是在后台挂了一个自动回复脚本——任何人发消息都会收到“我在泡温泉，晚点回”。他要把这个在线状态保持到晚上九点。
挂好脚本后，陆明又做了件事：他把自己的手机热点关了，连上酒店Wi-Fi后把Wi-Fi密码分享给了李凯，然后发了条微信：“凯哥，我房间Wi-Fi密码是hotel2023，你晚上要用网就来连。”李凯回了个“OK”的表情。陆明知道李凯一定会把这个密码告诉王刚——因为王刚办公室的电脑要远程操控他的工位，得先连进同一个网络。
晚上七点，全员聚餐。陆明喝了两杯白酒就装醉，趴在桌上打呼噜。李凯凑过来叫他：“明哥？明哥？”陆明翻了个身，嘟囔着“再喝一杯”，然后“睡”得更沉了。周雨桐在旁边跟王刚对了个眼神，陆明透过睫毛缝看得清清楚楚。
八点半，陆明被“扶”回房间。他关上门，立刻掏出手机给赵芸发消息：“现在。”
赵芸远程登录了公司后台——她的权限还没被注销，因为王刚觉得小姑娘好拿捏，想留着继续用——调出了今晚八点到九点的所有操作日志。果然，一个来自王刚办公室IP的指令，篡改了陆明工位电脑的审批签名，把一笔五百万的付款指令挂到了他名下。赵芸手速飞快，把所有日志截图打包发给了陆明，然后清除了自己的登录痕迹。
陆明把日志截图保存，又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帮我起草一份报案材料，明天上午送到经侦支队。”陈律师回了一串问号，陆明补了一句：“钱到位了，明天再付你尾款。”陈律师秒回：“材料没问题，您放心。”
晚上九点，周雨桐发来微信：“你在哪？王总找你喝酒。”
陆明回：“醉了，房间睡觉。老婆你帮我跟王总说一声，明天我自罚三杯。”
周雨桐没再回复。陆明通过酒店走廊监控的漏洞——他提前贿赂了保安队长，塞了两条中华——在手机上看了一出好戏：周雨桐敲开王刚的房门，两人搂着进去了。十分钟后李凯从楼梯间溜出来，拿着手机在门口拍了张照，然后蹑手蹑脚走了。陆明截了图。然后把截图发给陈律师：“再加一条，侵犯夫妻共同财产。顺便查查李凯跟周雨桐有没有单独开过房。”
陈律师回了个“收到”加一个坏笑表情。
10月26日，周四。陆明照常上班。李凯看见他时，笑得格外热情：“明哥醒了？昨晚睡得早啊，王总还说要跟你拼酒呢。”
“头疼。”陆明揉了揉太阳穴，“对了，今天我去趟银行，查查我那套房的贷款还款记录。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凯脸色微变：“查那个干嘛？”
“我老婆说最近手头紧，想让我提前还一部分。我怀疑她拿钱去炒股了。”陆明压低声音，“你说她会不会背着我转移财产？”
李凯干笑：“不能吧……嫂子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陆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你比我了解她。”
李凯的笑容彻底僵了。
上午十点，陆明在银行打印了周雨桐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他“意外”发现，过去半年周雨桐累计转出了八十七万，收款方是一个叫“宏达咨询”的公司账户。陆明当场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老婆，你啥时候投资了这家公司？还挺有眼光啊，这公司跟我们公司有合作，赚了不少吧？”
两分钟后，周雨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查我账？！”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
“别激动嘛，夫妻共同财产，我过问一下怎么了？”陆明语气温柔，“对了，我顺便问了问陈律师，他说你这种情况，婚内转移财产，离婚时可能一分都拿不到。你考虑一下啊。”
周雨桐啪地挂了电话。
下午，王刚把陆明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小陆，听说你在查你老婆的账？还查到宏达咨询了？”
“是啊。”陆明大大方方承认，“王总您不知道，我老婆居然背着我给这家公司打了八十多万。我正纳闷呢，这公司不是咱们的供应商吗？怎么我老婆也往里投钱？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您带着大家一起发财呢？”
王刚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个……可能是误会。你回去跟你老婆好好谈，别闹大了影响不好。”
“王总您放心。”陆明笑得真诚，“我就是查查家里那点破事，跟公司没关系。不过话说回来，宏达咨询的合同我仔细看了，有几笔付款的签字人写的是我，但我印象里根本没签过。王总，您说会不会有人伪造签名啊？”
王刚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我回头让人查查。你先别声张。”
“行，我听您的。”陆明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王总，下周一那个五百万的预付款，要不先缓缓？等查清楚了再打，免得又出幺蛾子。”
王刚的脸彻底白了。
10月27日，周五。陆明直接把报案材料交到了经侦支队。材料包括：王刚和李凯的分赃聊天记录、宏达咨询的空壳公司注册信息、张薇的虚假合同、以及陆明电脑被远程操控的IP日志。经侦那边当天就立了案，但要求保密，暂不抓人。
同一天，李凯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他骚扰赵芸的聊天记录——赵芸离职前偷偷录的屏。邮件最后一行写着：“周三晚上八点半，你在走廊拍的照片，我也有。想要的话，拿五十万来换。”
李凯吓得差点尿裤子，赶紧去找王刚。王刚听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蠢货！让你盯紧陆明，你他妈跑去拍我照片？”
李凯捂着脸：“我那是想留个证据……万一以后您不认账……”
“我让你留证据！”王刚又踹了他一脚，“现在好了，被人捏住了吧！给钱！赶紧给！”
两人在办公室里狗咬狗的时候，陆明正坐在工位上给周雨桐发离婚协议。“房子归你，车归我。你转给宏达咨询的八十七万，你得自己补回来。不同意的话，周一我法院见，罪名是婚内转移财产加婚外情。”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对了，你跟李凯那几次开房记录我也拿到了，你要不要猜猜是从哪个酒店前台买的？”
周雨桐回了六十秒语音，全程脏话。陆明没听，直接转文字扫了一眼，然后截图保存。文字里有一句“你以为你赢了？王刚不会放过你的”。陆明回了个微笑表情：“让他来。”
10月30日，周一。原本是转账日。
经侦支队早上九点突袭公司，当场带走了王刚和李凯。财务部查账发现，那笔五百万的付款指令在周日晚上被人尝试撤销，但经侦提前冻结了账户，没成功。
张薇同一天在机场被拦下，身上搜出两张飞国外的机票和一百二十万现金。她当场就撂了，把王刚怎么让她注册空壳公司、怎么教她做假合同、怎么许诺事成之后给她五十万，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审讯的警察后来跟陆明说：“这女的记性真好，连哪年哪月哪天在哪家酒店跟王刚开的房都记得清清楚楚，说是留了后手怕王刚赖账。”
周雨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遇人不淑”，秒删。陆明截图的时候发现，她连头像都换成了黑白。
陆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李凯被押走时那张惨白的脸。路过他身边时，李凯突然挣扎着喊：“明哥！明哥你救救我！我都是被王刚逼的——”
陆明端起桌上的咖啡——新泡的，热的——递到李凯嘴边：“喝口咖啡再走？你最爱给我送这个。”
李凯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打了个寒战。
陆明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笑容温和：“别急，进去慢慢说。看守所里没咖啡，但管够凉白开。”
警察把人带走了。陆明回到工位，重新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一封新邮件，来自赵芸：“陆哥，谢谢你。我下个月入职新公司了，要不要一起？”
陆明回了一个字：“要。”
然后他删掉了电脑里所有的备份文件，包括那段周雨桐和王刚的走廊监控截图。他留着没用，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真的重活了一回。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周雨桐哭哭啼啼的声音：“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对着空气说：“您拨打的用户已重生，请勿骚扰。”然后挂断，拉黑。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警车还没走远。陆明伸了个懒腰，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简历。
这次他打算去竞争对手的公司，工资翻倍，还不用加班。他顺手给赵芸发了条微信：“新公司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去了直接找HR王总，提我名字就行。”
赵芸秒回：“陆哥你真是我亲哥！”
陆明笑了。前世他没人帮，这一世他帮别人，感觉还不错。
至于复仇？已经结束了。
他端起自己新泡的咖啡，抿了一口。
嗯，温度刚好。
过了两天，陈律师打电话过来，语气兴奋得跟中了彩票似的：“陆先生！你猜怎么着？王刚的律师来找我了，说想私了！愿意赔你两百万，让你撤诉！”
“两百万？”陆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跟他说，五百万，少一分钱法院见。顺便告诉他，我手里还有他那块百达翡丽的发票原件，赵芸走之前从财务档案室拿出来的。他要是不想加一条职务侵占罪，就痛快给钱。”
陈律师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什么都有？”
“因为我死过一次。”陆明挂了电话。
一周后，王刚的家属凑了五百万打到陆明账上。经侦那边该走的程序照走，王刚判了十一年，李凯判了六年，张薇因为配合调查从轻处理判了两年缓刑。周雨桐净身出户，那套房子挂在中介网站上，陆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挂牌价比买的时候跌了三十万。
陆明在新公司上了半个月班，工位靠窗，阳光充足。赵芸坐在他斜对面，每天中午带饭，顺便帮他带一份。小姑娘手艺不错，红烧排骨做得比周雨桐那锅加了料的汤强多了。
有天午休，赵芸凑过来小声问：“陆哥，你当初怎么知道李凯在咖啡里下药的？”
陆明愣了一下。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赵芸眨眨眼：“我那天看见他往你杯子里撒东西了，但我没敢说。”
陆明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因为我运气好。”
他没说的是，重生这件事，他打算烂在肚子里。有些真相说出来没人信，有些仇报了就行，不必解释。
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棱翅膀飞走了。陆明看着它飞远的方向，端起赵芸给他泡的新咖啡，吹了吹热气。
这次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