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苏州沈家十六年，沈怀安的书房里连个四十岁以下的粗使婆子都不准进。
只因他幼年是个被嫡母丢在马房里自生自灭的卑贱庶子，满身的锦衣玉食全是我拿嫁妆替他撑起来的。
我带着娘家镖局的弟兄帮他夺下沈氏绸庄的家主印信，规矩只有一条——这辈子绝不准纳一房姬妾。
前些年江南织造局的同僚送了他一个扬州瘦马，我直接拎着朴刀带人砸穿了那艘停在秦淮河上的画舫。
后来他在茶楼多听了一出女先儿唱的弹词，我握着牛皮马鞭揪住他的衣领，当着满街掌柜的面将他拖回了沈宅。
我娘家苏氏镖局的族人整日如履薄冰，生怕我哪天把这位姑爷逼得鱼死网破。
直到我那庶出的二哥苏良暗中做手脚，将他刚及笄的亲闺女苏怜儿送进沈家外账房当了拂尘丫头。
那丫头眉眼生得与我十成十地像，性子却软得像团棉花，见人先三分垂泪。
得知两人半夜锁了外书房的门，我提着枣木家法尺再去踹门。
沈怀安却一把将衣衫不整的苏怜儿揽在宽袖后头，冷着脸冲廊下的护院厉声喝道：
「谁敢让大奶奶再往前一步，乱棍打断腿撵出府去！」
1
我攥紧手里的枣木尺，一步步踏上外书房的青石台阶。
六个护院横握着齐眉棍挡在廊下，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左看看我，右看看沈怀安。
他们都在等沈怀安松口，好赶紧收了棍子退下。
满府的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沈家三间大绸庄的地契全锁在我的陪嫁箱笼里，我也压根舍不得真伤沈怀安半分皮肉。
沈怀安的脸皮却彻底绷不住了，额角青筋乱跳，指着护院头领咆哮：
「我这个家主说话你们全当耳旁风了？」
几个老护院依旧缩着脖子不敢动。
站在最外头的一个新招护院被吼得手脚发麻，往后退时脚底踩中青苔一滑，手里的包铁齐眉棍猛地甩了过来。
冰凉的铁箍擦过我的左眉骨，刺啦一声划开一道血口子。
「阿挽……」
沈怀安抢上前的步子比木棍慢了一瞬，哆嗦着双手想要去捂我往外冒血的额角。
「快去前街请回春堂的孙郎中！」
伤口不算深，孙郎中敷上金疮药缠好白布后，沈怀安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沈怀安，天亮就让人套车，把她送回苏家老宅去。」
我将染血的枣木尺重重拍在紫檀桌案上，冷冷地盯着他。
当年他在我家祠堂叩头认亲时立过血誓，无论将来是执掌江南商路还是流落街头乞讨，这辈子后院里都只能有我苏挽一个女人。
如今他坐稳了沈氏家主的太师椅，倒把祠堂里的誓言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拧紧眉头，满脸倦怠地看着我：
「阿挽，你为什么非要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才甘心？」
「是你自己坏了当初的规矩，难不成非要我拿鞭子抽死她？」
我斜睨了一眼缩在拔步床柱子后头的少女，冷笑了一声：
「她见了我，还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姑母呢……」
沈怀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脸色惨白地指着我：
「你简直是个毫无人性的妒妇！」
他在书房里来回转了两圈，一甩袍袖大步跨出了门槛。
我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去追。
到了后半夜，眉骨上的伤口发起邪火，我浑身烧得滚烫。
我睁着眼盯着锦晖堂紧闭的雕花木门，一直熬到窗纸发白，院里也没有响起他那双熟悉的皂靴声。
「青禾，他是不是早就厌烦我了？」
贴身大丫鬟青禾红着眼圈拧帕子替我冰敷额头：
「大奶奶，姑爷如今是苏州商会的大会长了。」
我怔怔地看着帐顶的百子图，没再做声。
辰时刚过，我身上的高热才退下去几分。
青禾慌慌张张地撩开珠帘跑进来：
「大奶奶，老太爷和老夫人乘轿子过来了……」
她话还没落音，我爹娘已经沉着脸迈进了内室。
「阿挽，你干的好事……」
我爹瞧见我额头上缠着的渗血白布，嘴里的斥责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哪个天杀的伤的？」
我娘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拔步床前，捧着我的脸直掉眼泪。
我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
「前头铺子出什么乱子了？」
「你还敢问！」
我爹气得胡子直翘，拿手指虚点着我的额头：
「怀安天没亮就带着怜儿那丫头住进城外梅花坞的蚕庄去了。」
怜儿？
我恍惚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我爹说的是二哥苏良的闺女苏怜儿。
沈怀安倒是真疼她，连一夜都不忍心让她在府里受委屈。
「方才沈家几个老族叔全去了蚕庄劝怀安回城，怀安却把库房的总钥匙扔了出来，放话说……」
我娘回头瞄了我爹一眼，把嘴唇咬住了。
「怀安说他这个沈氏家主当得窝囊透顶，连个账房丫头都护不住，干脆剃了头发去寒山寺当姑子，把家主之位让给你苏挽算了！」
我爹喘着粗气瞪着我：
「赶紧让丫头给你梳洗，随我去梅花坞把怀安请回来。」
我垂下眼帘，靠在引枕上一动不动。
「阿挽，再过五日就是京城织造局来验秋绸的日子，你不准再由着性子胡闹。」
屋里死寂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我才抬眼看向我爹：
「爹，今日我若是低头把苏怜儿接进门，往后这后宅里就会塞满莺莺燕燕。」
「那又如何？苏州城里哪个大东家不是三妻四妾？」
「旁的男人可以，他沈怀安不行，他当年在苏家祠堂发过毒誓，这辈子只守着我一人。」
我爹气得老脸通红，连喊了三声作孽。
他往前跨了一步，撩起衣摆扑通一声跪在了脚踏前：
「算爹求你了，去把怀安劝回城吧，十万匹秋绸要是误了船期，咱们苏氏镖局和沈家都得倾家荡产啊！」
我娘捂着帕子放声大哭：
「早知是这般冤孽，当年我就是拿剪子绞了你的头发做姑子，也绝不让你招他进门……」
「你今日要是不踏出这扇门，爹和娘干脆碰死在你屋里，省得出去被满城商号看笑话！」
我爹像是早就抱了死志，一把抱起桌案上沉甸甸的宣德铜香炉，照着自己的天灵盖就要往下砸。
「我去！」
我连滚带爬地扑出床外，伸出右小臂死死架住砸下来的铜香炉底，沉重的铜棱压破皮肉，鲜血顺着腕子淌在我爹的藏青长衫上。
「爹，我去接他回来就是了。」
「阿挽，苦命的儿啊，是爹没用。」
我爹慌忙扔开香炉将我扶回床沿，老泪纵横地拍着我的肩膀：
「等应付完这批秋绸，爹一定替你谋划，把杭州西湖边的茶庄划到你名下，送你去杭州自在度日。」
我低头看着肿起老高的右腕，轻轻点了点头。
2
「大奶奶到——」
梅花坞蚕庄的前院里，沈家七八个老族叔正围坐在石桌旁唉声叹气，听见通报声，一个个黑着脸不肯起身。
我站在垂花门下，冷眼扫视着他们。
今日他们若是不按族规向我这个当家宗妇见礼，这院子我绝不多迈一步。
护送我过来的三哥苏烈上前一步，按着腰间的刀柄冷喝了一声，那群老族叔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拱手叫了声大奶奶。
正堂的楠木门从里头敞开，沈怀安披着一件鸦青色鹤氅走了出来。
苏怜儿低着头紧跟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方白帕子，瞧着真像一对被恶霸拆散的苦命鸳鸯。
我照着我爹在马车上的吩咐，通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素白绸衫，走到石阶下屈膝行了一礼：
「昨夜是妾身鲁莽失仪，还请老爷带着……怜姨娘回府主持秋绸交割。」
沈怀安快步走下石阶，伸出双手虚扶住我的胳膊：
「阿挽，你这是何苦……」
我避开他的手掌，直起身子：
「老爷心中若有怨气，回府后按家法处置妾身便是，莫要耽误了织造局的差事。」
「说的哪里话，我怎么舍得罚你，我不过是……看怜儿昨夜受了惊吓，带她来乡下庄子里散散心罢了。」
院里的几个老族叔瞧见沈怀安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纷纷摇头啧舌，看向我的眼神愈发恼恨。
「既已散完了心，老爷这便动身回城吧。」
把人请出蚕庄，我的差事就算交了。
多余的废话我半句也懒得奉承。
沈怀安顺势点了点头，由小厮扶着登上前头那辆宽敞的青帷大马车，随后撩开车帘朝我伸出手。
成婚十六年，只要同出远门，我们向来是同乘一车。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踩着脚踏上了后头那辆狭小的青布骡车。
车马一路驶回苏州城沈宅大门外，我爹早就候在影壁旁，趁着下人搬脚踏的空当凑过来低声叮嘱：
「进了院子千万把脾气收一收，莫要再与怀安置气。」
我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爹：
「爹如今有了怜儿这个温柔孙女，便不觉得女儿手腕疼了。」
苏怜儿落地之前，我是苏家两代唯一的女孩儿。
我爹叹了口气，老脸有些发烫：
「这桩糊涂事是你二哥苏良背着家里干的，你且宽心，爹今早已经开祠堂打了他三十家法棍。」
我这才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
沈怀安一路紧跟着我的步子往内院走，低头时忽然瞧见我右腕上缠着的白布：
「阿挽，你的手腕怎么又伤着了？」
我动了动发胀的五指，语气平淡：
「早上端茶盘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
他却硬要拉起我的袖口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又转头吩咐小厮再去请孙郎中过来瞧瞧。
沈怀安执掌沈家这十二年，每晚都是歇在我的锦晖堂里。
到了院门口，他像往常一样熟门熟路地抬脚往正屋里走。
跟在后头的苏怜儿咬着嘴唇，怯怯地唤了一声：
「老爷……」
沈怀安迈门槛的脚背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苏怜儿满眼惶恐地看着停下脚步的我，屈膝福了一礼：
「怜儿给姑母请安。」
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爹送你进沈家之前，没教过你伸手抢我的东西会有什么报应吗？」
她把脑袋垂到胸口，死死咬着下唇不吭声。
我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知道你爹左边那两根肋骨是怎么断的吗？」
她小脸刷地一下白得不见半点血色，膝盖一软差点瘫在青石板上。
可下一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护身符，猛地仰起脸迎上我的视线：
「老爷绝不会让姑母动我一根手指头的。」
她说着，伸出两只手死死护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孙郎中早晨在庄子里刚把过脉，怜儿肚子里已经有沈家的骨肉了。」
3
我死死盯着她护在腹前的手掌，转身大步迈进锦晖堂正屋。
沈怀安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见我进来忙放下茶盏迎起身。
「苏怜儿有喜了。」
他端茶托的手猛地一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心虚，随即涌起一阵难以掩饰的喜色：
「当、当真是我的？」
「老爷自己做过的好事，还要来问妾身？」
他尴尬地别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上个月十二那晚吗？」
他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低头去拨茶碗里的茶叶沫子。
「内院门房的腰牌底簿上记着，这半年里，只有上个月十二她进内书房送过一回桂花糖藕。」
我死死盯着他的眉眼，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成串地砸在衣襟上。
上个月十二，是我们长子璋哥儿的九周年忌日。
璋哥儿是我们头一个孩子，五岁那年随船去湖州收丝，半路遇上太湖水匪凿船，小小的身子泡在冰冷的湖水里，捞上来时肚皮都涨破了。
我这辈子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他浑身青紫、死死攥着半块麦芽糖躺在芦苇席上的模样。
每年到了八月十二这一天，我都会去太湖边的寒山寺守夜烧纸船，哭到人事不省。
原来就是那天夜里。
苏怜儿那晚借口天黑雨大，留宿在了前院西厢房。
我在漏雨的佛堂里对着璋哥儿的牌位一次次痛不欲生，他却在点着安神香的书房软榻上，和我的亲侄女颠鸾倒凤。
更叫人恶心的是，忌日第二天一大早，他还亲自去寒山寺捐了五百两香油钱，请高僧替璋哥儿立了长生牌位，惹得我念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恩情。
「阿挽，那晚我实在太想璋哥儿了，一个人在书房喝了三壶花雕，醉得不省人事才……」
他冲过来从背后死死箍住我的腰，声音哽咽：
「我把她错认成你了，阿挽，我真是无心的，你信我这一回。」
我木然地站在屋子中央，只觉得胸膛里空荡荡的，冷风穿堂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一点点掰开他箍在我腰上的手：
「怜姨娘头一遭怀胎，老爷快去西厢房陪着吧。」
他只迟疑了片刻，便顺势松开了双臂：
「你这会儿在气头上，先歇着消消火，我……我去前头账房核对秋绸的船单。」
丢下这句话，他连头都没回，撩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大奶奶！」
青禾哭着冲进来扶住我：
「大奶奶，您心里苦就哭出来吧，别憋坏了身子。」
我一把推开青禾，扑到墙角的青花痰盂旁，翻江倒海地干呕起来，直吐得胆汁都泛了上来。
当天夜里，我的高热再次发作，烧得满嘴胡话。
偏生西厢房那头的苏怜儿说见了红，沈怀安守在她床前喂了一整夜的安胎药。
只有我的两个儿子守在锦晖堂床前。
见我睁开眼，八岁的幼子朗哥儿忙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孩儿了。」
他是我的小儿子，自幼养在我房里，最是贴心。
站在床尾的次子轩哥儿今年已经十七岁，早早定了沈家少东家的名分，穿着一身体面的宝蓝直缀，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架子。
「娘可曾读过《内训》里的百川篇？」
我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
「什么百川篇？」
他拱了拱手，一板一眼地背诵道：
「江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主母不怀嫉妒，故能绵延宗嗣，使家宅万世不衰。」
我气得笑出了声：
「这酸文是谁写的？」
「前朝大儒曹大家。」
我收起笑意，冷冷地看着他：
「他若是替人十月怀胎走一回鬼门关，便写不出这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账话。」
轩哥儿瞪圆了眼睛，满脸不赞同：
「娘怎可口出狂言亵渎圣贤书？也难怪爹在家里待不下去，要躲去梅花坞蚕庄。」
我心口泛起一阵钻心的酸楚，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八月十二那天夜里，是你在前院书房替你爹守夜，是不是？」
原来，连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也在帮着他爹合谋瞒我。
轩哥儿眼神慌乱地闪躲了一下，侧过脸去：
「孩儿听不懂娘在说什么。」
我已经彻底没了同他分辩的心思，挥了挥手：
「你滚出去，往后没有我的传唤，不必再来锦晖堂晨昏定省。」
轩哥儿愣住了，脸皮涨得通红：
「娘这是何意？」
「滚！」
他气得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槛。
朗哥儿眼圈通红地爬上脚踏，低头在我缠着白布的手腕上轻轻吹了吹：
「娘莫要伤心，二哥今日是读傻了书。」
轩哥儿七岁那年，沈怀安说沈家少东家不能养在深闺妇人手里，硬把他挪去前院亲自教导。
没过两年，这孩子看我的眼神便日渐生分，处处嫌我出身武行、粗鄙悍妒。
当年沈家族老嫌他并非长子不肯立他做少东家，是我提着算盘在宗祠里跟族老们争了三天三夜，才替他挣来这个名分，全当是沈怀安对早夭的璋哥儿的一点补偿。
我抬手摸了摸朗哥儿稚嫩的脸颊：
「还是咱们朗哥儿孝顺，这沈家少东家的位置，合该由朗哥儿来坐。」
朗哥儿用力眨了眨眼，小手紧紧握住我的指尖：
「孩儿做不做少东家都不要紧，孩儿一辈子都是娘的儿子，等孩儿长大了，给娘撑腰。」
沈怀安是在第四日晌午才踏进锦晖堂的，那时我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
瞧见我瘦得两腮凹陷，他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命人抬进来好几箱上等的血燕和两匹新进的云锦。
可茶还没喝完半盏，西厢房的小丫头又跑来哭诉说怜姨娘胸口闷得慌，他立刻搁下茶盏走了。
他前脚刚出院门，我娘后脚便坐着小轿进了内室。
她挥退了青禾，关严房门，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和一张盖着官印的湖州良家路引塞进我手心。
「我和你爹这两日商议妥当了，以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留在沈家，迟早要把小命搭进去。」
她指了指那个白瓷瓶：
「这里头是走镖的江湖郎中配的龟息散，服下去后七日之内脉息全无，与死人一般无二。」
「到时发引出城，我和你爹在半路使人掉包，直接用快船送你去湖州庄子上隐姓埋名过活。」
4
我捏着那只冰凉的白瓷瓶，抬眼问我娘：
「我爹回府之后，当真动家法打了二哥？」
我娘愣了一下，气得伸指头狠狠戳了一下我的脑门：
「你这有仇必报的倔脾气跟小时候半点没变，火烧眉毛的关头了，你还记挂着这个？」
「到底打没打？」
我娘叹气点头：
「打了，在祠堂按着打了三十荆条，皮开肉绽的。」
我冷哼了一声：
「没打死算他命大。」
「阿挽，这龟息散和路引……」
「娘，我不去湖州，这锦晖堂我也绝不会腾出来。」
我娘呆呆地望着我：
「可怀安如今心都在苏怜儿肚子里，你留在这宅子里，娘怕你熬不住这口恶气。」
「我心里有他的时候，才稀罕他的人；如今我瞧见他都犯恶心，自然也就不在乎他睡在谁房里了。」
我转过头，看向博古架上摆着的沈氏当家主母的金算盘和库房总钥，眼底的阴霾一点点散尽：
「女儿如今有更稀罕的东西要守着。」
我娘见劝不动我，只能擦着眼泪嘱咐我既要留下，便对苏怜儿宽容几分，好歹她身上也流着苏家的血，日后生下男丁于我也是一份助力。
「娘，二哥可从来没把咱们当成自家人，九年前璋哥儿出事那艘货船……」
「你说什么？那不是太湖水匪劫船吗？」
我反手按住我娘发抖的手背：
「上个月我让人去大牢里探了当年落网的一个老水匪，他说那天船底原本就被人凿了暗孔，这事我还在让人顺着查，您万万不可告诉我爹。」
我娘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点头。
「还有两味药，得劳烦娘让三哥走南线镖的时候，替我从苗疆药商手里捎回来。」
我蘸着茶水，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
我娘手腕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阿挽，你疯了不成，这可是绝人子嗣、损人寿数的虎狼药……」
「女儿和朗哥儿下半辈子的性命前程，全系在娘这一趟上了。」
我娘闭着眼挣扎了良久，最终含着泪重重点了点头。
送走我娘后，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瓶龟息散。
如今轩哥儿已经长成，苏怜儿又怀着身孕极得沈怀安欢心。
我这个动辄打骂姑爷的原配宗妇，于苏家而言反倒成了个随时会惹祸的累赘。
我爹弄来这瓶假死药，究竟是想救我脱离苦海，还是想干干净净地除掉我这块绊脚石呢？
过了五日，沈怀安领着轩哥儿来锦晖堂给我赔礼。
「母子连心，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沈怀安含笑冲轩哥儿递了个眼色。
「娘，前几日是孩儿出言无状，还请娘责罚。」
我立刻露出慈和的笑意，亲自弯腰将轩哥儿扶了起来：
「娘怎会真怪你，那日娘病糊涂了，说话也重了些。」
沈怀安见我们母子重归于好，欣慰地点了点头，借口去前头绸庄看货，留我们母子叙话。
「你爹打算等怜姨娘满了三个月胎像稳固，就把苏州观前街那间老字号分号记到她肚子里那块肉名下，这事你可晓得？」
轩哥儿眉头微蹙，警惕地看着我：
「娘还是容不下怜姨娘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娘是替你的少东家之位悬心。」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以为然：
「孩儿早已入了族谱定下名分，她腹中胎儿尚未落地，是男是女还未可知。」
「她今年才十六岁，这一胎若是女儿，难保下一胎不会生出儿子。」
轩哥儿攥着衣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从前沈家后院只有我一人，他的少东家之位自然稳如泰山。
我端起茶盏轻轻刮了刮浮沫：
「她肚子才两个多月，你爹已经请寒山寺的方丈替那孩子取好了法名，当年娘怀你的时候，你爹可没这般上心过。」
轩哥儿呼吸一滞，猛地往前凑了一步抓住我的袖子：
「娘，那孩儿眼下该如何是好？」
「沈家是诗礼传家的商号，最重女子名节，她进府不过两个月，这肚子里的种到底是在府里怀上的还是在府外怀上的，谁说得准呢？」
轩哥儿眼睛倏地一亮，豁然开朗：
「孩儿明白娘的意思了。」
他连礼都顾不上行，转身快步走出了锦晖堂。
不过半个月工夫，沈怀安突然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去查苏怜儿入府前的底细。
没过几日，心腹便回报说，苏怜儿在苏家老宅时曾与隔壁书铺的一个年轻画师私下往来，两人险些暗定终身。
就在今年端午节，还有街坊瞧见两人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私相授受。
「就醉酒那一回，哪有这么巧就坐了胎的道理？」
那日午后我端着刚冰镇好的酸梅汤走进内书房时，正好听见沈怀安捏着一柄折扇阴沉着脸喃喃自语。
「老爷一个人在念叨什么呢？」
他慌忙收起折扇，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像是浑然未觉，放下酸梅汤便转身出了书房。
当天半夜里，青禾一路小跑着进了内室：
「大奶奶，西厢房那位小产了！」
「怎么回事？」
青禾往窗外瞄了一眼，压低嗓音道：
「听说是晚膳后喝了老爷赏下来的阿胶血燕羹，没过半个时辰就腹痛如绞，孙郎中赶过去的时候血水流了一地，说是汤里下了极重的红花与寒麝，这辈子都休想再怀上孩子了。」
苏怜儿凄厉的哭嚎声穿透夜色，几乎传遍了整个沈宅后院。
沈怀安却一步都没踏进西厢房，而是披着外衣径直来了我的锦晖堂。
他一屁股坐在罗汉床沿上，把脸深深埋在我的肩膀窝里，声音发闷：
「苏怜儿肚子里的孽种，是我让人下药打掉的。」
我满脸惊愕地捂住嘴：
「老爷为何要下此狠手？那可是你的亲骨肉啊！」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沈怀安便是断子绝孙，也绝不能让沈家血脉混进外人的野种。」
「这话从何说起？怜儿难不成背着老爷做了丑事？」
「她在娘家时有个相好的画师，入府前两人还私下幽会过。」
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爷可真是糊涂了，怜儿哪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丫头，你说的那个画师我一清二楚，那是她亡母娘家的远房表哥，端午节那日她是去把亡母留下的半块玉佩赎回来，怕惹人闲话才在河边见了一面。」
沈怀安猛地抬起头，眼珠子死死瞪着我：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日赎玉佩的二十两银子，是怜儿进府来求我支给她的。」
沈怀安脸色瞬间灰败如土，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冤枉了怜儿？我亲手杀了我自己的亲生孩儿？」
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到底是谁在老爷耳边捕风捉影嚼的舌根？」
沈怀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问：
「轩哥儿晓得她来找你支银子赎玉佩的事吗？」
「自然晓得，那日怜儿在堂屋里给我磕头借银子的时候，轩哥儿就站在我手边抄账册呢。」
沈怀安眼底缓缓升起一股滔天的怒火，十指攥得咯吱作响。
可不过片刻，那股怒火便全化作了噬心的悔恨。
这十几年里，他房里只有我一人，膝下也只有轩哥儿和朗哥儿两个男丁。
他有多盼着苏怜儿肚子里这一胎，我比谁都清楚。
看着他痛苦地揪着头发，我端起茶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为了补偿苏怜儿，沈怀安直接抬她做了良妾，把东跨院最好的院子拨给她住，赏赐流水似地送进去。
可苏怜儿恨透了他亲手杀子，一见他进门就摔杯子砸碗，两人三天两头吵得不可开交。
「娘，孩儿瞧着爹近日被东跨院那位闹得心神不宁，不如由娘出面，再替爹买几个知书达理的良家女子进门侍奉吧。」
轩哥儿被沈怀安冷落了三个月，终于慌了神，跑来锦晖堂试探我的口风。
「你想得极是，娘这几日也在盘算这桩事，你去让前头几个老族叔递句话便是。」
「孩儿这就去办。」
族叔们劝纳妾的帖子递进内书房那日，沈怀安拿着帖子匆匆来锦晖堂寻我：
「族里那群老棺材瓤子真是闲出屁来了，非逼着我纳妾延嗣，我这就去回了他们……」
「老爷是该纳几房年轻姬妾了。」
他僵在原地，满眼探究地盯着我的脸：
「阿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温和地笑着替他掸了掸袍袖上的灰尘：
「前些年是妾身性子太过跋扈，如今妾身想通透了，老爷是江南沈氏的当家家主，理当开枝散叶、妻妾成群。」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阿挽，你到底怎么了？」
我轻轻抽回手，退后半步福了一礼：
「老爷尽管宽心，采买良妾的事妾身定会办得妥妥帖帖。」
说完我转身走进内室放下了珠帘，没有回头去看沈怀安是何等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一改往日泼辣善妒的做派，亲自让人从扬州和杭州挑了四个身段婀娜、温柔小意的良家女子抬进后院。
其中有个叫翠翘的江南女子生得柳叶眉、杏核眼，最会唱小曲儿逗趣，一进门就封了四姨娘。
苏怜儿瞧见翠翘就跟猫见了鱼似的，今天在翠翘的胭脂盒里掺辣椒水，明天在翠翘侍寝时半夜装鬼叫唤把沈怀安截走，把个后院搅得乌烟瘴气。
苏怜儿恨我入骨，翠翘却是个会看风向的，隔三差五就端着亲手做的桂花糕来锦晖堂陪我打络子解闷。
这日午后我们正围着炭盆说笑，沈怀安黑着脸掀帘子走了进来。
他瞧见我和翠翘其乐融融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冷声冲翠翘斥道：
「我有正事要与大奶奶商议，你先回自己院里去。」
翠翘吓得脸色一白，慌忙放下手里的丝线，屈膝退了出去。
「老爷何必对个小姑娘这般疾言厉色，瞧把人吓得。」
见我替翠翘说话，沈怀安眼底的火气更盛了。
「老爷快去西院哄哄翠翘吧，莫叫她心里委屈。」
「阿挽，」他往前逼近一步，低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究竟在闹什么别扭？」
「老爷何出此言？」
他眼圈竟一点点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你足足有大半年没踏进过我的内书房了，平日我来锦晖堂坐坐，不到半盏茶工夫你就拿话撵我走，你是不是还在生怜儿的气？」
我满脸不解地迎上他的目光：
「老爷这话就叫妾身听不懂了，往日老爷总叹气说盼着我做个贤良大度的当家主母，如今妾身把后院打理得热热闹闹，老爷怎么反倒生起气来了？」
「我……」
他一时语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爷莫要多想了，如今后宅姊妹和睦，妾身也能清静清静。」
我站起身，柔声劝道：
「妾身年岁大了，身子骨早就不宜再受孕，老爷夜里合该多去翠翘她们房里走动，早日替沈家多添几个哥儿才是正理。」
「阿挽，我心里……」
「青禾，打灯笼送老爷去西院。」
我直接唤来青禾，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出了锦晖堂。
隔日傍晚，沈怀安的老毛病头风发作，疼得冷汗直流，他身边的小厮跑来请我过去瞧瞧。
我正坐在灯下拨着算盘核对年底三间绸庄的总账，头也没抬：
「去东跨院请怜姨娘过去伺候吧，她最拿手揉按太阳穴了。」
前两回沈怀安偶感风寒，也都是苏怜儿在床前伺候的。
小厮见我实在没有挪窝的意思，讪讪地退了出去。
谁知不过半个时辰，院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沈怀安竟叫四个小厮抬着竹制软轿，硬生生把自己抬进了锦晖堂。
5
「阿挽，我都疼得快死了，你竟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妾身正核对完这本分红账册，刚打算过去瞧老爷呢。」
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从软轿上探出身子，死死拽着我的衣摆让我坐在他手边：
「阿挽，你从前不是这般铁石心肠的，你从前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一个人。」
他越哭声音越大，像个迷了路的孩童：
「你当年亲口说过，这辈子都会拿我当眼珠子一样疼的。」
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过去这二十年，我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我头一回见着沈怀安那年，他才九岁。
那时候他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沈氏大东家，只是沈老太爷酒后与一个烧火丫头生下的三少爷。
他生母难产死得早，沈老太爷连他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
沈宅上下都知道，三少爷是养在后罩房马棚旁边的，冬日里的吃穿用度还不如大太太房里得脸的二等丫头。
沈家嫡出的大少爷沈怀仁最爱拿他寻开心，数九寒天里把他的棉鞋扔进结了冰的染布池子里，逼他光着脚踩进冰水里捞，冻得他十根脚趾流脓生疮、嘴唇乌紫，沈怀仁站在岸上笑得直拍大腿，沈老太爷知道了，也只冷冷骂一句「没出息的蠢物」。
我头一回撞见他，就是在沈家后院的柴房外头。
他光着一双冻得通红肿胀的脚缩在麦秸堆里，冷得上下牙直打架，不敢回屋，怕半路再遇上沈怀仁放狗咬他。
我随我娘来沈家送水运镖单，见他实在可怜，便把怀里揣着的手炉和半包桂花糖塞进了他的手心。
他没敢伸手接，仰起那张瘦削却生得极俊俏的小脸，像只受惊的幼兽一般防备地盯着我。
后来开春苏州商会摆春宴，我跟着我爹去赴席，又见着了他。
沈怀仁在雅间里同几个富家公子哥儿行酒令，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站在门外捧着唾壶，两条细瘦的胳膊抖个不停。
沈怀仁出来更衣时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唾壶摔在地上溅湿了沈怀仁的锦靴。
沈怀仁抬脚就踹在他的心口窝上，嘴里骂着贱骨头。
我从廊柱后头冲出来，一把抄起桌上的青花热茶壶，照着沈怀仁的脑门就砸了过去。
沈怀仁被砸得满头是血，门牙都磕飞了一颗，爬起来挥着拳头就要打我：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半步没躲，梗着脖子迎上去跟他在回廊下扭打成一团。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可我自幼跟着哥哥们在镖局练拳脚，下手又狠又准，死死揪住他的发髻往柱子上撞，他一拳打裂了我的嘴角。
后来惊动了沈老太爷和我爹，沈怀仁捂着满嘴的血指着我鼻子告状，说我一个镖局武夫的闺女敢殴打沈家嫡长孙。
沈老太爷阴沉着脸问我为何动手。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指着缩在墙角满脸泪痕的沈怀安：
「他仗势欺负自己亲弟弟，我瞧不上这种软欺硬怕的窝囊废！」
沈老太爷转头看了一眼咬着嘴唇不敢吭声的沈怀安，忽然冷笑了一声，眼底全是厌弃：
「一个外姓小丫头，骨头倒比我沈家的种硬气。」
那日沈老太爷忌惮我苏家水运镖局的势力没敢罚我，反倒夸了我一句有胆色，只是对沈怀安这个庶子愈发瞧不上眼。
打那以后，沈家与苏家镖局往来愈密，我们见面的日子也多了起来。
沈怀安黏我，我也真心实意地护着他。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沈家几个少爷里，唯独他生得眉目如画、斯文清隽。
他在沈家没人疼，我便拿命去疼他。
十六岁拜堂成亲那晚，我握着他满是冻疮旧疤的手告诉他：
「只要你这一生一世不负我，哪怕天塌下来，我苏挽也替你顶着。」
他当时扑在我怀里哭得像个泪人，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后来沈怀仁眼看他渐渐得势，暗中买通库房管事，将一批发霉受潮的次等生丝充作贡品卖给江南织造局，事发之后沈怀仁要把所有罪名推到沈怀安头上，送他去吃牢饭。
我单枪匹马提着一把朴刀堵在沈怀仁的别院大门外，当着半条街百姓的面把他祖宗八代的阴私臭事骂了个底朝天。
那桩案子了结后，满苏州城都知道沈家三少奶奶是个泼辣凶悍的母夜叉，三少爷是个连自己婆娘都管不住的软骨头妻奴。
为了替他平息族老的怒火，沈老太爷请出家法，罚我在沈氏宗祠的青石板上日日跪满两个时辰，又用檀木戒尺打烂了我的手心。
我硬生生跪了一个月，膝盖骨肿得连床都下不来，却从没在沈怀安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再后来，我替他挡的明枪暗箭越来越多，我的名声在江南商界烂透了顶，他温润儒雅、不弃悍妻的贤名却传遍了十里八乡，连沈老太爷也终于松口将家主印信交到了他手里。
沈怀仁彻底红了眼，竟买通太湖水匪对我们的货船下手。
五岁的璋哥儿 drowned 在冰冷的湖水里。
自幼最疼爱我的亲大哥苏靖，为了把沈怀安推进底舱密格避祸，自己胸口中了三支狼牙箭，死在了血泊里。
我大哥从小就说，这辈子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护着我周全。
他到死都没有食言。
他用自己一条命，替我换回了沈怀安的锦绣前程。
沈怀安接过沈氏家主象牙总印那日，满堂掌柜伙计齐刷刷跪在地上向他道贺。
我站在屏风后头看着他身上的团花锦袍，恍惚间又瞧见了十年前那个缩在柴房麦秸堆里、光着一双烂脚直哆嗦的少年。
我把他从结冰的染布池子里拉出来，用我的血肉和娘家兄长的性命，一步步把他扶上了江南首富的高位。
如今，他却躺在竹轿上拉着我的衣角哭诉：
「阿挽，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老爷，」我一点点将衣摆从他手指间抽出来，「人总是会变的，妾身乏了。」
他僵在软轿上，泪珠子挂在眼角，像个被人丢在荒野里的孩童。
他的头风病一年比一年凶险，请遍了江南名医也束手无策。
见我始终冷着脸住在内室，再不像往日那般衣不解带地围着他转，他也渐渐歇了哭闹的心思。
后院里陆续又买进几个年轻貌美的丫头，他雨露均沾地宠着，对我这个当家主母倒是愈发恭敬客气。
一晃眼七年过去，幼子朗哥儿已经十五岁了。
他生得高大挺拔，眉眼极像我过世的大哥，接手三间绸庄的采买与货运后，将上下打理得铁桶一般。
这七年里，后院那群莺莺燕燕的肚子竟没有一个传出喜讯的。
沈怀安因着当年苏怜儿小产的事一直对轩哥儿心怀怨怼，眼见朗哥儿如此精明强干，便渐渐将总号的银票印鉴交到了朗哥儿手里。
轩哥儿眼看着自己少东家的地位摇摇欲坠，心里憋着一股邪火，竟背地里同我那庶出的二哥苏良越走越近。
这日午后，苏良借口进府探望苏怜儿，竟大摇大摆地绕到了我的锦晖堂。
「四妹妹，自打那年在梅花坞别过，咱们兄妹俩可有些年头没坐下说话了。」
我坐在太师椅上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我的余光扫过他微跛的左腿，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托四妹妹的福，每逢阴雨天，我这左膝盖和两根肋骨还跟刀割似地疼呢。」
「那是你自找的。」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阴鸷得吓人：
「不过是一条畜生罢了，你就狠得下心拿铁尺打折我的肋骨和膝盖？在你苏挽眼里，我是不是永远是个洗脚婢生的贱种，连叫你一声二哥都脏了你的嘴？」
「苏良，」我停下拨算盘的手指，冷冷地看着他，「到底是谁先招惹谁的？」
十四年前我大哥刚死在太湖上，只留下一条他生前最疼爱的追风猎犬。
我把那条狗养在院里，天天拿精肉喂着，当成个念想。
苏良却在赌坊输光了银子后喝得烂醉，半夜翻进我小院里要把那条猎犬剥皮炖肉当下酒菜。
我恨极了，提着镖局的铁尺打断了他两根肋骨，又砸裂了他的左膝盖骨。
「那是我大哥留给我的念想，我早警告过你，谁敢动我大哥留下的东西，我就叫谁拿命来填，是你自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猛地站起身，眼皮剧烈地跳动着：
「整整十四年过去了，你瞧见我这副跛脚的模样，心里就当真没有半分愧疚？」
「半分都没有。」
他额角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恨不得扑上来生啖我的血肉。
自打那日不欢而散后，轩哥儿与苏良往来愈发密切。
五日后朗哥儿从镖局回来，压低声音同我说，轩哥儿私下偷拿了库房三千两银票交给苏良，还收买了太湖边一伙亡命的盐枭。
「他们这几日必有大动作，你在前头铺子里千万留神，让我三哥调二十个镖局好手暗中跟着。」
朗哥儿沉稳地点头应下。
果不其然，过了不到三日，沈怀安忽然说要去城西虎丘山脚下的桑园别院巡看今年新收的秋茧。
他这些年身子骨亏空得厉害，早就不再亲自下乡看货了。
这回是轩哥儿和苏怜儿一唱一和地劝他去山里换换水土养病，他竟一口应承了下来。
住进虎丘别院的当晚，山里下起秋雨，沈怀安吹了半日凉风，夜里果然发起高热，半边身子麻得连床都下不来。
6
随行的孙郎中过来扎了针，只说是山中寒湿入体引动了旧疾，开了两剂祛风汤，我亲自盯着青禾在廊下煎好了，端到拔步床前。
「阿挽，」沈怀安费力地伸出两根手指勾住我的袖口，声音又轻又软，「外头风声紧，你夜里别回隔壁屋，就在这儿守着我。」
我将袖口抽出来，替他把锦被掖好：
「妾身不走，就在外间罗汉床上歪一会儿，老爷安心睡吧。」
他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
我坐在外间的灯影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手心一阵阵发紧。
白日里朗哥儿让人捎了口信进来，说苏良带的那伙盐枭已经摸进了虎丘后山，叫我夜里千万警醒些。
刚交三更天，院外回廊下的气死风灯忽然灭了一大片。
我猛地抬起头。
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夹着雨丝的冷风呼啸着灌进屋里，里间熟睡的沈怀安在梦里打了个寒颤。
火把的光亮下，轩哥儿脸色发白地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十几个蒙着黑巾、手持钢刀的精壮汉子。
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是一瘸一拐的苏良。
苏良手里，提着一把寒光凛冽的鬼头大刀。
「娘，」轩哥儿开口，声音绷得极紧，「您坐着别动。」
苏良狞笑着上前两步，直接将那把鬼头刀架在了沈怀安的脖颈上。
沈怀安猛地惊醒，睁眼瞧见脖子上的雪亮刀刃，整个人吓得僵成了木头：
「苏、苏良……你要干什么？」
「劳烦妹夫立一纸传位文契，把沈氏三间大绸庄和总号库房的钥匙全交由轩哥儿掌管。」
苏良歪着嘴笑了一声，眼底全是噬人的寒光：
「您这病歪歪的身子骨也管不动偌大的家业了，不如趁早歇着，让轩哥儿带着舅舅发财。」
沈怀安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轩哥儿，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轩哥儿，你……我是你亲爹啊……」
轩哥儿垂着眼皮盯着脚尖，一眼也没敢看他。
苏良从怀里摸出一卷早就写好的绵纸文契铺在床头小几上，又抓起笔架上的狼毫笔硬塞进沈怀安发抖的右手里。
沈怀安吓得连笔杆都捏不住，苏良干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押着他的手在文契末尾画押。
画完了押，只差最后盖下家主象牙总印了，苏良才松开手，扭头看向坐在外间的我。
「阿挽，」他叫着我的小名，笑得满脸横肉乱颤，「等轩哥儿接掌了沈家，十四年前你赏我的那顿铁尺，二哥今晚十倍百倍地还到你身上。」
我连看都没看苏良一眼，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门口的亲生儿子：
「轩哥儿，你也是这个意思？」
轩哥儿猛地把脸别向门外，下巴绷得紧紧的，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他的沉默已经把底牌亮得明明白白。
为了早一日坐上沈氏家主的位置，他正是拿我这个亲娘的性命与苏良做了这笔买卖。
床上沈怀安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方象牙总印就搁在他枕边。
苏良将手里的鬼头刀往下压了半分，脖颈上立刻渗出一串血珠子：
「妹夫，赶紧盖印吧。」
沈怀安盯着那方象牙印，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挪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印纽的刹那，别院高墙外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與破空声！
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进院子，将整座正屋围得水泄不通。
苏良脸色剧变，猛地扭头往外看。
雕花木窗被人从外头一刀劈碎，十五岁的朗哥儿端着一把精铁连弩站在廊下，锋利的弩箭已经稳稳对准了屋内。
在他身后是我三哥苏烈，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手持朴刀的苏氏镖师与县衙捕快。
「二哥，你真是猪油蒙了心。」
朗哥儿的声音极平，平得像深冬结了冰的太湖水。
苏良知道中了埋伏，眼珠子一红，抡起手里的鬼头刀转身就朝我的天灵盖劈过来：
「老子拉你垫背！」
他的手臂刚挥到半空，朗哥儿手里的弩机便扣响了。
嗖的一声厉响，铁箭正中苏良的右手腕，鬼头刀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苏良惨叫着抱住手腕弯下腰，被破门而入的镖师一脚踹翻在地捆成了粽子。
我三哥冲进屋里，一把将我护在身后，又指挥捕快去扶床上瘫软如泥的沈怀安。
屋里瞬间乱作一团。
轩哥儿像尊泥塑一般钉在门槛旁，既没有逃，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垂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三哥冷眼看了他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挥手让人卸了他的腰带押了下去。
当天夜里，苏良作为勾结盐枭、持刀劫持的主犯被打入苏州府死牢，轩哥儿则被锁进了沈家老宅后头的柴房里。
我爹连夜召集苏氏族老开了祠堂，一笔勾销了苏良在族谱上的名字，老爷子当场气得呕出一口老血。
沈怀安受了这一场生死惊吓，回到城里当晚就彻底中了风，太医署退下来的老郎中来看了，也只说是惊惧伤肝、痰迷心窍。
他整日整夜地躺在床榻上流虚汗，只要一睁眼瞧见我，就死死拽住我的袖子，含糊不清地一遍遍念叨「阿挽，别走」。
我没有走，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坐在绣墩上看着他。
轩哥儿被废去少东家名分，终身圈禁在城外苦寒的祠堂庄子里。
入冬前他染了重疾，托看守的老苍头捎话进城，求我过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没去。
过了五日他咽了气，朗哥儿骑着快马赶去替他收了殓，回来时我正坐在饭厅里喝蟹粉豆腐羹。
「二哥临闭眼的时候，手一直指着苏州城的方向，嘴里一直在喊娘。」
我握着银匙的手没有停，依旧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
朗哥儿站在桌旁看着我，小声开口：
「娘当真这般心狠吗？」
「对于背叛我的人，我向来如此。」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桌沿：
「那日后孩儿若是做错了事，娘也会这样对孩儿吗？」
我放下银匙，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你会勾结外贼把刀架在娘脖子上吗？」
他用力摇了摇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和地笑了起来：
「那娘就会一辈子疼咱们朗哥儿。」
他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跟着笑了。
朗哥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沈家少东家的印信，替卧病在床的沈怀安执掌三间大绸庄。
在苏良秋后问斩的前一日夜里，我提着食盒去了一趟苏州府死牢。
他披着沉重的木枷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右手腕缠着渗血的破布，形容枯槁，瞧见我站在牢门外，却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四妹妹，到底还是你赢了。」
「你我兄妹一场，我爹不过打了你三十荆条，你何苦冒这杀头的风险？」
我隔着粗木栅栏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不先下手也是个死，你信吗？」
我心头猛地一紧，声音压得极低：
「是因为九年前太湖沉船的事？」
我暗中查访当年水匪线索的事，果然被他察觉了。
「四妹妹，你打小就比我们几个哥哥心眼多。」
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死死抓住木栅栏：
「璋哥儿那艘船底的暗孔，当真是你凿的？！」
他仰起脸看着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我凿的。」
「啪！」
我伸手穿过栅栏，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我打断你的肋骨和膝盖是在沉船之后！你就算恨我入骨，冲我一个人来便是，璋哥儿那时候才五岁！你怎下得去手害一个五岁的孩童？」
「我是恨毒了你，却不是因为那顿铁尺。」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丝，笑得面目狰狞：
「从我八岁进苏家大门起，你就从没拿我当过兄长！大哥苏靖送你一条野狗你都拿精肉供着，我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月例给你买了一对珍珠耳坠，你转头就赏给灶房烧火的丫头戴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过了好半晌才想起那对成色普通的淡水珠耳坠。
「我从没把耳坠赏给下人，是那烧火丫头手脚不干净偷拿去的，我查出来当天就让人打了她二十板子发卖了，这事你也是亲眼瞧见的！」
苏良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了，满眼讥诮地看着我：
「你妆匣里那么多赤金点翠的首饰，她怎么偏偏就敢偷我送的那对便宜货？」
「因为她瞧见我把那对耳坠放在妆匣最外层，以为我不放在心上，才敢大着胆子戴出去招摇的！」
苏良张了张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靠在潮湿的石墙上。
半晌，他才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璋哥儿那条小命，是我苏良欠你的，明儿个到了菜市口挨那一刀，全当是我给外甥偿命了。」
「九年前……是谁指使你去凿船的？」
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竟透出几分怜悯：
「四妹妹，你精明了一辈子，怎的偏偏被枕边人糊弄了这么多年？」
他垂下眼帘，一字一顿地开口：
「是沈怀安示意我去干的。」
7
我脚下一软，若不是青禾从身后死死架住我的胳膊，险些一头栽倒在牢房外的泥水里。
苏良沙哑的声音顺着阴冷的穿堂风飘出来：
「九年前你大哥苏靖查出沈怀安背着家里用绸庄的货船走私私盐，放话要去官府告发他。沈怀安为了堵住你大哥的嘴，又想借着苏家绝后逼你爹交出水运镖局的路线，才与太湖水匪设了这个局。」
「出发那日早晨，五岁的璋哥儿和八岁的轩哥儿都闹着要上船去湖州玩，沈怀安自己拿不定主意舍哪个，还是我削了两根竹签写上两个孩子的名字，让他抓阄。」
「老天爷不开眼，他一把抽出来的那根竹签上写的就是璋哥儿，是你爹和你大哥最疼的长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苏州府衙大牢的。
青禾一路架着我，我走在空旷的青石板街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五脏六腑疼得像是被人拿生锈的锯子一寸寸活生生锯开。
回到沈宅锦晖堂的时候，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朗哥儿披着外衣站在廊下等我。
「娘，您的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我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去跟刑房的人打个招呼，明日午时行刑，我要让苏良挨足三十六刀再断气。」
朗哥儿愣了一下，忙低头应是，随即又迟疑道：
「只是爹那边若是听说了二舅的事……」
「你爹也熬不过这几日了。」
朗哥儿猛地抬起头，满眼惊骇地看着我：
「娘，您这话是何意？」
我没再解释，转身走进内室，打开拔步床底下的暗格，取出了我娘当年塞给我的那瓶龟息散。
我爹当年给我备下这瓶假死药，究竟是要害我还是要救我，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整整七年。
今日，总算可以有个了断了。
我将药粉化进刚煎好的参汤里，端着托盘去了前院东厢的卧房。
沈怀安还昏昏沉沉地歪在床头，他这半年里喝的汤药早就被我换成了慢性加重风疾的方子，如今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我原本只当他是个贪恋美色、忘恩负义的薄情郎，只想叫他病歪歪地躺在榻上看着朗哥儿掌权。
却万万没料到，这个我从柴房麦秸堆里拉出来的可怜虫，才是世上最阴毒狠辣的豺狼。
「老爷，起来喝参汤了。」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瞧见是我亲自端着药碗，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阿挽，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端药过来了？」
我坐在脚踏边的绣墩上，拿银匙搅了搅碗里的参汤：
「孙郎中说这剂方子药力最足，喝完这一碗，老爷的头风就彻底除了根了。」
他瞧见我通红的眼眶，还当我是心疼他的病体，浑浊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阿挽，你已经有七八年没这般温和地喂我喝药了。」
我没有吭声，一勺接一勺地将参汤喂进他嘴里。
见了碗底，我拿起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角，轻声开口：
「沈怀安，咱们夫妻二十载，有桩陈年旧事，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句实话。」
「你说，我断没有瞒你的。」
「九年前太湖上那艘沉船，是不是你让苏良凿穿的？」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你、你听哪个混账胡说的？」
「璋哥儿和轩哥儿那两根竹签，是谁亲手抽出来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怀安的脸皮一点点褪尽了血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坐在床边，心底最后残存的那一点点夫妻情分，彻底凉透了。
九岁那年我把他从冰天雪地的柴房里拉出来，替他砸破过沈怀仁的头，替他挨过戒尺，替他跪烂过膝盖，替他挡过明枪暗箭。
我拿他当眼珠子护了整整二十年。
他却拿我亲大哥和五岁孩儿的性命，换了他的锦绣家业。
「阿挽……」
他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来抓我的衣袖。
我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大步：
「沈怀安，你真该碎尸万段！」
他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扯着嗓子冲门外嘶喊：
「来人！快叫护院！」
可整座院子静得落针可闻，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这七年里后院那些姨娘之所以一个都怀不上胎，全是因为你屋里日日燃着的安神香里，掺了绝嗣的寒麝。」
他颤抖着手指着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是你……全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
他急怒攻心，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整张脸憋成了紫黑色，身子一软便歪倒在了引枕上。
「你不必害怕，我给你喂的是我娘当年留给我的龟息散，还有毁人嗓子的哑药。」
他死死瞪着我，眼角崩裂出一道血丝。
不过一炷香工夫，他的气息便彻底绝了。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寸口脉，当真与死人一般无二。
我娘当年说过，这龟息散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后人便会醒转过来。
于是，我请来的风水先生将出殡下葬的日子定在了五日后。
五日后，沈氏宗族大办丧仪，朗哥儿顺理成章地接掌了沈氏家主大印。
出城下葬的那天夜里，没人留意到有一辆装满生牛皮的破骡车从乱葬岗后头悄无声息地驶出，一路向北直奔塞外苦寒之地。
塞外草原边上有座最下等的皮毛硝染坊，那些性情暴戾的北地胡商最喜欢买这种手脚健全却不会说话的中原哑奴，拿铁链锁在冰冷刺骨的石灰水池子里日夜刮烂羊皮。
沈怀安这十几年养尊处优，生得细皮嫩肉。
半年后，北地走镖的弟兄捎回信来，说那哑奴在硝染坊里日日挨皮鞭，双手双脚泡在石灰水里烂得见了白骨。
他每天都要对着那些胡人啊啊比划上几十遍，想说自己是苏州城首富沈大东家，可惜那些胡人汉子半句中原话都听不懂，只当这哑奴在偷懒耍滑，抡起沾了盐水的牛皮鞭子抽得他满地打滚。
重阳节那日，我爹娘乘轿子来府里看我，瞧着二老满头的白发，我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当年那瓶龟息散和湖州路引，他们是真的怕我被沈怀安逼死，想替我留一条生路。
从前我从未怀疑过爹娘对我的疼惜。
是沈怀安一次又一次的背刺，将我逼成了一个连至亲骨肉都不敢轻信的疯子。
好在，如今这笔血债总算讨回来了。
五年后的腊月里，沈怀安双腿在石灰池里彻底烂断了，因着在风雪天里打翻了一桶上等的貂油，彻底惹恼了硝染坊的胡人东家。
青禾端着红泥小火炉进屋时，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我：
「三爷手下的镖师刚从塞外捎回来的。」
我展开字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活生生挑断了手脚筋，剥了半张皮，扔进狼犬窝里分食殆尽。」
青禾凑过来瞄了一眼，往炭盆里啐了一口：
「真是老天有眼，这般死法都算便宜那畜生了。」
晚膳时朗哥儿从前头铺子回来陪我用饭，随口问起塞外硝染坊的事。
「已经死了。」
我夹了一筷子热腾腾的鲈鱼肉放进他碗里。
朗哥儿握着象牙箸的手顿了顿，随后放下筷子，隔着八仙桌轻轻握住我的手背：
「大哥和大舅的血债都已经讨回来了，娘，往后您就安安心心在府里享清福吧。」
见我垂着眼帘没做声，他又低声劝道：
「孩儿真不忍心瞧见娘一辈子都困在过去的仇恨里。」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眼眶一阵发酸，轻轻点了点头。
「好，娘听咱们朗哥儿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