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族企业的三次董事会
短篇小说
“谁签字，谁来看片子。”
内容简介
瑞光新能源，一千七百人，三条组件线，江南一个县城里长起来的家族企业。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三号下午，董事长林宝生在董事会上倒下去，脑干出血。十七把椅子空了一把，家里的事就变成了公司的事。
二女儿林晚照，三十一岁，管海外，排在董事会最后一名。大哥管生产，舅舅管采购。父亲倒下第三天，舅舅提了定增，大哥提了扩产，她被派去处理一件谁都不要的烂摊子：青海一个电站，六兆瓦组件的衰减超标，客户索赔一千三百万。
她在戈壁上蒙着黑布，一块一块地拍 EL 图。十字隐裂，热斑，一百四十七处。回到厂里，她翻出一张编号 GS-2317 的特采单，签字栏里，质检的位置空着。
她在董事会上把这张单子摊开，把舅舅的土地款摊开，把父亲的授权委托书摊开。
一个家，拆成了几块。一个厂，从亏一亿九，活到明年赚五千万。
第一章 一跤
董事会开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林宝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那天是十一月三号，下午三点二十。瑞光新能源的会议室在四楼，长方形，十六把椅子，墙上一块投影幕布。屋里开着空调，出风口吹得投影幕布下沿一直在微微地起落。坐在最末尾的一个人，是林晚照。她那天穿一件灰蓝色的套装，头发扎着，面前放着一台电脑，电脑上是没关的海外客户邮件。她这个位子，按家谱是二女儿，按公司职务是海外市场总监，按董事会的排序是最后一名。父亲站起来，说“这一版报表我再说两句”。说完“两句”，他的手在桌沿撑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软下去，椅子在他身后退开半米，发出很短的一声刮擦。林峻第一个动。他绕过桌子，把父亲从地上抬起来一点，让他侧着头，解开领带，把衬衫领口扯开。“叫救护车！”他吼。林晚照已经站起来了。她走过去，蹲下，把父亲的头偏向一边，看他的嘴。“爸。”她喊了一声。没有反应。她把手放在父亲的胸口上，数了几秒。“没有呼吸。”她说，“别抬他，平放。”她把手掌叠上去，压。一下。两下。三下。她压得很稳，很用力，节奏不快。“谁打 120。”“打了。”温助理站在门口，手机举着。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都站着，没有人说话。她压到第三十下，停下来，捏住父亲的鼻子，吹了两口气。再压。“晚照。”林峻蹲在旁边，“我来。”“你按。”她说，“别停。数到三十。”她让开位置，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您好，江州 120。”“瑞光新能源，江州大道 18 号，四楼会议室。患者男性，63 岁，突发意识丧失，无呼吸，正在心肺复苏。”她的声音很平，“有高血压史，有冠心病史，去年做过支架。”“地址再报一遍。”她报了。电话那头说：“车已派出，八分钟。保持按压，不要中断。”她挂了电话，回头。林峻在按。力气太大，节奏太急。“慢了。”她说，“一秒半一下。你数。”林峻咬着牙，重新压。八分钟以后，救护车到了。担架抬出去的时候，会议室里散了很多人。有人去拿外套，有人站在走廊上看，有人低声打电话。林晚照跟着担架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投影幕布还亮着。上面是一张表，表头写着“2023 年第三季度经营分析”。表上是红色的数字。她转过身，走了。---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管有一点闪。晚上七点，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林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林晚照站在窗边，看楼下的停车场。“医生怎么说。”她问。“脑干出血。”林峻说，“血量不大，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呢。”“签了。”林晚照没有说话。“晚照。”林峻抬起头，“今天会上那件事，你别往心里去。”“哪件事。”“我说你那个海外分部，一年花掉七百万，回来三百万。”林峻说，“我不是针对你。”“我知道。”“你是针对我。”林峻看着她。“你什么意思。”“你上半年的报表，出货量涨了百分之二十三，毛利率掉了六个点。”林晚照说，“你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抢了三个单子，就为了在爸面前把这个数字做得好看。”“那是策略。”“那是亏钱。”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晚照。”林峻站起来，“你在这个厂里待了七年，你知不知道这个厂是怎么活下来的。”“我知道。”“你不知道。”林峻说，“爸当年在镇上租了个仓库，两条手工线，一年做二十兆瓦。现在一年做三个吉瓦。这二十年，是我在车间里熬夜熬出来的。你在国外飞，一年回来四趟。”“我在国外，接的是华晟、是 EDF、是中东那几家。”林晚照说，“你出的是货，我出的是订单。”“你的订单，价格一个比一个低。”“因为市场就是这个价。”“所以你把整个行业的价格打下来了。”“是行业打下来的，不是我。”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两头。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家属。”两个人一起走过去。“手术做了。”医生说，“血止住了。但是脑损伤的面积不小。他现在靠呼吸机，未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醒过来以后，语言和右侧肢体大概率会受影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林峻问。“看他自己。”医生说，“也看你们。”---三天以后，父亲没有醒。董事会先开了。这一次，会议室里少了一把椅子。林宝坤坐在原来父亲的位置旁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宝生在 ICU。”他说，“公司不能停。按章程，董事长不能履职超过三十天，由副董事长代行。这三十天，我先顶着。”没有人反对。“另外一件事。”林宝坤说，“生产、采购、财务，这三块要有人签字。我提议——”“生产我来。”林峻说。“我还没说完。”“生产本来就是我在管。”林峻说，“这三年，良率从百分之九十二提到九十七，是我提的。”林宝坤点了点头。“采购呢。”“采购还是我。”林宝坤说，“我跟那几家硅料厂，二十年的关系。”“财务。”林宝坤说，“让老周代管。”桌子那一头，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林晚照坐在末尾。她一直没有说话。“晚照。”林宝坤转过头，“你继续管海外和品牌。这块你熟。”“舅舅。”她说。“嗯。”“海外这块，我管了七年。”她说，“我想问一句，我签字权有多大。”“你原来的。”“我原来的签字权是五十万。”她说，“一个海外项目的样品、认证、驻外人员的差旅，五十万不够一趟。”“那就报上来。”“报给谁。”“报给我。”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晚照把手里的笔放下。“好。”她说。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我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回过头。“舅舅。”“嗯。”“爸在的时候，这个会议室有十七把椅子。”她说，“今天少了一把。你们没觉得少吗。”没有人回答。她关上门。
第二章 长单
硅料长协的合同，锁在档案室的第三个柜子里。合同是去年三月签的。签的时候，多晶硅料的现货价是二十四万八一吨。签的是三年，锁量八百吨，锁价二十四万。签的时候，全行业都在抢硅料。谁手上没有长单，谁就开不了工。签的时候，林宝生拍着桌子说：“签！宁可贵，不能停。”一年半以后，现货价是七万二。林晚照第一次看到这组数字，是在十一月十号的经营会上。财务总监老周把一张表投到幕布上。“今年的情况，比想象中差。”他说，“组件均价从一块八掉到九毛。硅料成本，按长协价算，还是二十四万。也就是说，我们每卖一瓦，硅料这一块就亏一毛四。”林峻坐在长桌中间。“亏多少。”“全年，硅料这一块，亏三个亿。”会议室里有人吸气。“合同还有一年半。”老周说，“八百吨，还剩三百八十吨没提。”“不提行不行。”“违约，赔偿对方三个月的量，大概一亿二。”“提了呢。”“提了更亏。”老周说，“提回来，做成组件，卖九毛，还是亏。”林宝坤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还有一个事。”老周说，“银行那边的授信，下个月到期。今年这个报表，续不下来。”“续多少。”“原来授信八个亿，现在人家只肯给三个亿。”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林峻。林峻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我说两句。”他说。他把老周的表翻过去，换了一张。“这是今年的产能利用率。百分之九十四。”“这是我们三个基地的成本结构。硅料、玻璃、胶膜、人工、折旧。硅料占百分之四十六，玻璃占百分之十二，剩下的都不大。”“我的想法是：扩。”会议室里安静了。“扩？”老周说，“现在扩？”“现在扩。”林峻说，“硅料七万二，是底。这个价，全行业都在亏，谁先停谁先死，谁先扩谁活。等到明年下半年，硅料回到十二万，组件回到一块二，那时候我们的产能是别人的一倍，成本是别人的七成。”“万一不回到十二万呢。”“不回来，大家一起死。”林峻说，“回来了，只有我们活。”“钱从哪来。”“三条路。”林峻说，“第一，把二期的两条 PERC 线改造，做 TOPCon，一条线改八千万。第二，把南边那块地抵押，拿两个亿。第三，找昱恒谈，让他们代工我们的单子，我们出硅料。”林晚照坐在末尾。她把电脑打开，翻了一页。“我插一句。”林峻看着她。“你说。”“第三路，昱恒不会代工。”她说，“昱恒今年自己也在扩。他们上个月在安徽签了两个基地，产能比我们大。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客户，不是我们的硅料。”“你怎么知道。”“因为华晟的人跟我说过。”林晚照说，“昱恒给他们报过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八。”“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说过。”她说，“九月的会上，我说昱恒在低价抢单，你说那是‘个别项目’。”林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林晚照说，“扩产这件事，我不同意。”“理由。”“三条。”她说，“第一，扩产的前提是组件价格回升。但组件价格不是跟着硅料走的，是跟着装机量走的。今年国内装机增速掉了一半，明年的招标价，只会更低。第二，我们的 PERC 线改 TOPCon，不是改一条线八千万能解决的。TOPCon 的良率爬坡要六个月，这六个月里，那两条线是废的。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我们没有现金。授信从八个亿砍到三个亿，你把地抵押了，拿两个亿，这两个亿投进去，账上就没钱了。只要有一个客户拖款两个月，我们就断。”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林宝坤把笔放下。“晚照说得有道理。”他说，“但是晚照，你说不扩，那我们干什么。”“三件事。”林晚照说，“第一，跟硅料厂谈，把长协价重谈。我们提不动量，但可以谈价，把二十四万谈到十二万，或者把剩余的量和他们换现金。第二，减产。三条线停一条，把库存的组件清出去，哪怕亏，也要把现金拿回来。第三，把海外分部从‘卖组件’改成‘做电站’。”“做电站？”林峻笑了，“你懂电站吗。”“我懂。”林晚照说，“我在中东做了两个 EPC，在波兰做了一个。组件是我们的，支架是我们的，施工是分包。毛利比卖组件高一倍。”“那要垫资。”“所以要找资金。”“找谁。”“找客户。”林晚照说，“华晟今年要装四百兆瓦。他们有钱，没队伍。我们有人，没钱。我们跟他们合资，他们出钱，我们出人，电站的收益分成。”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林峻站起来。“说得好听。”他说，“合资，分成，你签得下来吗。华晟的采购总监，你认识几年。”“五年。”“五年，你连他们门口的门卫都混熟了，你签下来一个合资吗。”林晚照没有说话。“晚照。”林峻说，“你在这个厂，最大的问题，是你总在讲‘应该’。应该减产，应该重谈，应该做电站。你讲的全是应该。可是这个厂里，有一千七百个人，他们下个月的工资，要有人签字发出去。”他转向林宝坤。“舅舅，我提议：扩产方案，上董事会表决。”林宝坤点了点头。“表决吧。”举手的时候，林晚照看见，十七只手，举了十四只。她自己也举了。“我反对。”她说。只有她一个。---散会以后，她回办公室。办公室在二楼，靠窗，能看到厂区。厂区很大。三个厂房，一条铁路专用线，两栋宿舍楼。屋顶是蓝的，一片一片，像海。温助理进来，把一杯水放在她桌上。“林总。”“嗯。”“华晟那边来邮件了。”“说什么。”“说我们去年供的那批组件，衰减超标。他们要索赔。”林晚照抬起头。“哪一批。”“去年九月，二号线的。一共六兆瓦，装在他们在青海的一个电站。”“超标多少。”“首年衰减百分之三点八。”温助理说，“合同写的是不超过百分之二。”林晚照把水杯放下。“索赔多少。”“他们算了一千三百万。”“一千三百万。”她重复了一遍。“对。”温助理说，“而且他们说，如果一个月内不答复，就走仲裁。”林晚照看着窗外。厂区里，有一辆叉车在装货。货是一托一托的组件，白色的背板，蓝色的边框。“温助理。”“嗯。”“这个事，谁在处理。”“本来是售后。”温助理说，“但是售后归生产管。生产那边说，这是‘运输损伤’，让我们海外这边去谈。”“让我们去谈。”“对。”温助理说，“林总，这个事，是个坑。”林晚照笑了一下。“我知道是个坑。”她说，“给我安排机票。”
第三章 特采单
机票订在第二天早上七点，西宁。前一天晚上，她留在办公室查资料。她要查的是：去年九月，二号线，发往华晟的那六兆瓦，到底是怎么出去的。公司的出货记录在 ERP 里。她输入批次号，出来一排数据：投料、焊接、层压、装框、测试、包装、发运。每一道工序后面有操作员、有时间、有检验结果。数据看起来是干净的。每一片的功率都在标准范围内，每一串的 EL 检测结果都是“合格”。她把屏幕拉到最右边，看到一栏叫“备注”。备注里只有三条。第一条：层压机 2 号，2022 年 9 月 14 日 03:20，温度异常，停机 40 分钟。第二条：串焊机 3 号，更换焊带批次。第三条：特采单 GS-2317。她把鼠标移到第三条上。系统里点开，是一张扫描件。一张 A4 纸，上面是表格。表头写着：“不合格品让步接收申请单（特采）”编号：GS-2317产品：单晶 PERC 组件 545W，共 1860 片不合格项：EL 检测存在隐裂，其中 312 片为交叉隐裂，判定 C 级申请理由：客户交期临近，本批隐裂经评估不影响功率输出，申请让步放行。申请部门：组件二车间申请人：王海审核：何秀兰（质检）批准：林峻林晚照看着那张扫描件，看了很久。何秀兰那一栏，是空的。不是空白，是没有签字。表格上有一道横向的浅灰线，是打印时留下的。她放大图片。质检那一栏的方框里，只有一个“何”字，写了半个，然后划掉了。划掉的那一笔很用力，纸都皱了。她把这张图存下来。然后她给何秀兰打电话。晚上九点四十。“何师傅，我是林晚照。”“林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这么晚了。”“我在查一批组件。去年九月，二车间，特采 GS-2317。您记得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记得。”“您没签字。”“我不签。”何秀兰说，“那批片子，交叉隐裂的太多。我判了 C 级，返工。返工要拆、要洗、要重焊，工期赶不上。上面找我，让我签特采。”“谁找您。”“车间主任，还有林总。”“哪个林总。”“你大哥。”林晚照没有说话。“我不签，他就让别人签。”何秀兰说，“后来是王海签的。王海是车间统计，他没有检验资格。那张单子上，‘审核’那一栏，就空着。”“为什么空着。”“因为没人愿意签。”何秀兰说，“空着，出了事，责任是‘流程瑕疵’。签了，出了事，责任是‘个人’。”林晚照把笔在桌上转了一圈。“何师傅。”“嗯。”“那批片子，您当时怎么判的。”“EL 上，一片一片看。正常的片子，发光是均匀的，从中间往外，亮度一点点降。隐裂的片子，会有一条暗线，或者一片黑斑。交叉隐裂，是两条线交叉，像个十字。”“那种片子，会怎么样。”“现在不怎么样。”何秀兰说，“装上去，第一年可能没感觉。可是青海那种地方，昼夜温差大，风大，雪大。组件在户外，热胀冷缩，一年三百六十五次。隐裂的那条线，会慢慢张开。张到一定程度，那一片就不发电了。再往后，那一片会发热，叫热斑。热斑能把背板烧穿。”“烧穿会怎么样。”“轻的，整串掉功率。重的，着火。”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林总。”何秀兰说，“我干这行三十四年。我判过的片子，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我这辈子，就干一件事：不让不合格的东西出厂。”“那这一次——”“这一次，我没守住。”何秀兰说，“我不签字，是我的底线。可是我没拦住它出去。这是我的失职。”林晚照握着电话。“何师傅，您还在厂里吗。”“返聘。”何秀兰说，“今年三月就该走了，他们让我再带一年。带新人。”“您明天在吗。”“在。我天天在。”“我后天回来找您。”“好。”何秀兰说，“林总，我跟你说一句话。”“您说。”“你去看那个电站的时候，不要只看衰减数字。”何秀兰说，“去看片子。看 EL。看背板。看完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厂区的灯还亮着。二号厂房在夜班，白色的灯光从高窗漏出来，照在草地上。她打开电脑，把华晟的邮件又看了一遍。邮件里附了一个表格，是电站的月度发电数据。六兆瓦，装了两年。第一年衰减百分之三点八，第二年，又掉了百分之二点一。按理，第一年不超过百分之二，之后每年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五五。她数了一下。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这两年的发电损失，加起来是——她没有算完。她把邮件关掉。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是华晟和瑞光签的供货合同。她翻到第十三条。“质量保证：组件首年衰减不超过 2%，之后每年不超过 0.55%，25 年输出功率不低于初始的 84.8%。如超出，供方应按超出部分发电损失的三倍赔偿。”三倍。一千三百万，是按三倍算出来的。她把合同合上。她拿起手机，给温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机票，改成两张。你跟我一起去。”“好的林总。去几天？”“不一定。”
第四章 青海
电站在一片戈壁上。从西宁往西开三个小时，过了两个收费站，一片山丘后面，突然就出现了一排一排蓝色的板子。板子朝南，倾角三十五度，一行一行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中间有几条土路，路上有车辙。车停下的时候，风很大，吹得车门打不开。秦越站在电站的门口等。他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脸被晒黑了，眼睛很亮。“林总。”他伸出手，“跑这么远。”“应该来。”林晚照握了一下，“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先别看数字。”秦越说，“先看片子。”他带她们往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停在一排组件前面。“这一排，是你们去年九月的。”林晚照抬头看。组件是竖着装的，两米二高，边框银色。背板是白色的。表面很干净，能照出人影。“看这一块。”秦越指着一块。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组件的右下角，有一道很细的深色痕迹，像一条裂纹，斜着穿过三个电池片。“这是隐裂。”秦越说，“从外面看得见，是因为糊了。”“糊了？”“EVA 胶膜在高温下分解，析出醋酸，把栅线腐蚀了。”秦越说，“这条线的位置，就是当初 EL 上那道暗线。”林晚照站起来。“还有多少块这样的。”“抽样两百块，有三十七块。”秦越说，“但这只是表面看得见的。里面看不见的，要多得多。”“你们的运维记录呢。”“有。”秦越说，“每个月红外巡检一次。热斑的位置，我们都标了。”他带她们去了运维房。运维房是一间铁皮屋，里面有一张长桌，桌上一台旧电脑，墙上贴着一张电站的平面图。秦越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这是红外图。”他说。图上是一片红色，中间有几个亮点，亮得发白。“这些白点，是热斑。”秦越说，“一共一百四十七处。”“一百四十七处。”林晚照重复。“六兆瓦，一共一万一千块组件。”秦越说，“我们抽检了两百块，发现三十七块有问题。如果按这个比例推，全站可能有三千多块有问题。”“三千多块。”“对。”秦越说，“而且我们发现了另一件事。”他把图放大。“你看这个白点。”他指着一个。“它在这一串的最边上。这一串一共二十块，这一块坏了，整串的电流就被它拉下来。我们做过测试，这一串的输出，掉了百分之十一。”“所以我们每个月的发电量，都在往下掉。”秦越说，“掉得不快，但是每个月都在掉。”林晚照看着那张图。“秦总。”她说，“你们想要什么。”秦越关上电脑。“我们想要两件事。”他说，“第一，把有问题的组件换掉。第二，你们要认这个账。”“换多少。”“按我们的抽检比例，全站三千块。三千块组件，加上拆装、运输、停机的损失，我们自己算过，一千三百万左右。”“如果不换呢。”“不换，我们就走仲裁。”秦越说，“而且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老板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电站的保险。这个电站投了发电量保险，保险公司今年来查，查出了热斑。保险公司说，如果再出一次热斑引起的火，他们不赔。”“所以你们必须换。”“我们必须换。”秦越说，“不换，明年保险到期，没人给我们保。”林晚照站在铁皮屋里，看着墙上那张平面图。“秦总。”她说，“我今天不能答复你。”“我知道。”“但是我今天想跟你说一件事。”“你说。”“这批组件出去的时候，我们厂里有一张单子。”林晚照说，“叫特采单。特采的意思是，这批货不合格，但我们决定放它出去。”秦越看着她。“你们知道不合格。”“我们有人知道。”林晚照说，“签字的人知道。检验的人没签，被划掉了。”秦越沉默了一会儿。“林总。”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因为如果我不说，你迟早会知道。”林晚照说，“等你自己查出来的时候，我们就不是在谈换货，是在谈官司。”秦越看着她。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铁皮屋嗡嗡地响。“你知道你告诉我这个，会怎么样吗。”秦越说，“我拿着这句话，可以去告你们欺诈。”“我知道。”“那你还说。”“因为我要跟你谈的是三年，不是一批货。”林晚照说，“华晟明年要装四百兆瓦。如果我们今天在这六兆瓦上耍赖，明年你一张单子都不会给我。”秦越笑了。“林总。”他说，“你在你们家，是不是不太受待见。”“看得出来？”“看得出来。”秦越说，“一个受待见的人，不会一上来就自己捅自己。”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她。“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给我一个方案。方案要包括三件事：换多少，怎么换，钱怎么算。三天以后，我上会。”“好。”“另外。”秦越说，“我提醒你一句。你们家那位生产副总，上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林晚照抬起头。“他说什么。”“他说，这批货的问题，是运输损伤，不是质量问题。”秦越说，“他说，如果我们坚持索赔，他们就走法律程序，反正合同里有‘不可抗力’条款。”“你怎么回的。”“我说，我等你妹妹来。”
第五章 夜检
便携式 EL 检测仪是秦越从运维车里搬出来的。一个铝箱子，里面有电源、一块黑布、一台工业相机。“会用吗。”他问。“会。”林晚照说，“我在厂里测过。”“那你自己来。”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戈壁上的黑夜是没有过渡的，太阳一落，天就塌下来。他们选了一排组件，把黑布蒙上去，接上电源，给组件反向加偏压。通电的那一瞬间，黑布下面的组件亮了。不是发光，是那种很暗的、均匀的红外光。人眼看不见，只有相机能拍。相机连着笔记本，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一张方形的、暗红色的图，里面一格一格，是电池片的形状。“这一块是好的。”林晚照指着屏幕，“你看，亮度是从中间往外，一层一层降，很匀。”“下一块。”秦越换了位置。屏幕上的图变了。这一块的左下角，有一道斜着的暗线，从边框一直切到第三个电池片。暗线旁边，还有一条更细的，跟它交叉。“十字。”林晚照说。“对。”秦越说，“就是这种。”她把图存下来。“再测。”一块。两块。三块。测到第十一块的时候，她停下来。“秦总。”“嗯。”“你们抽检两百块，三十七块有问题。”她说，“我们今天晚上测了十一块，五块有问题。这个比例比你们的高。”“因为我们挑的是有热斑的。”秦越说，“你们那儿，热斑怎么来的。”“热斑一般是隐裂引起的。”林晚照说，“隐裂的片子，那一片的电流会变小，整串的电流被它拉低，它自己就变成一个电阻，耗能，发热。”“所以只要 EL 上有，迟早会热。”“迟早会。”她说。风把黑布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秦总。”她说，“我想跟你算一笔账。”“你说。”“三千块组件，一千三百万。”她说，“这个数字我认。但是我要跟你讲一件事：这个钱，我们公司现在拿不出来。”“拿不出来？”“我们今年的现金流是负的。”林晚照说，“授信从八个亿砍到三个亿。硅料长协还锁着二十四万的价格，每生产一瓦亏一毛四。这个月，我们的账上只有不到四千万。”秦越没有说话。“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砍价的。”她说，“我是来跟你换一种算法。”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下午在车上画的。“三个方案。”“第一，全换。三千块，一千三百万。我们分十二个月付。但是我们给不了这个钱，给了就死。”“第二，不换，打官司。你们赢，我们赔，赔完我们破产清算。你们拿到钱，要等两年。电站空转两年。”“第三。”她把纸推过去，“以货抵赔。”秦越低头看。“明年你们要装四百兆瓦。”林晚照说，“你们的组件，现在从三家买。我们给你们报一个价，比市场低百分之六。这四百兆瓦里，我们供两百兆瓦。这两百兆瓦的差价，抵这一千三百万。剩下的部分，我们按季度补。”“你要用明年的货，赔今年的账。”“对。”“我们还要换组件。”“换。”林晚照说，“但不是三千块。”“多少。”“一千二百块。”她说，“优先换交叉隐裂的、已经出现热斑的、红外温度超过七十度的。剩下的，我们派人来做一次全站红外扫描，逐块建档，加装组件级关断器，把有问题的串隔离出来。同时把质保从二十五年延到三十年。”“为什么要挑着换。”“因为全换，我们死，你们也拿不到后面的钱。”林晚照说，“挑着换，我们能活，你们能保电站的保险。”秦越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林总。”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些，你签不了。”“我知道。”“你大哥上周给我打电话，说要走法律程序。”“我知道。”“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林晚照抬起头。“凭我今晚在这儿。”她说，“凭我把我们厂的丑事，第一句话就告诉了你。”秦越把纸放下。“三天。”他说，“三天以后，你给我正式方案。还有一件事。”“你说。”“方案上要有你们公司的章。”他说，“没有章，就是一张废纸。”“我明白。”“还有。”秦越站起来，“如果你们家那位生产副总，最后签了字。我要见他。”“为什么。”“因为我要让他自己看着那些热斑。”秦越说，“隔着电话，人可以撒谎。站在一块烧糊的组件前面，撒不出来。”---回到酒店，是晚上十一点半。林晚照坐在床边，笔记本开着。温助理敲门进来，端了两杯热水。“林总。”“嗯。”“刚才厂里来电话了。”“谁。”“办公室。说舅舅找你。”“什么时候。”“明天上午十点，董事会。”“什么议题。”温助理停了一下。“定增。”林晚照抬起头。“定增多少。”“两个亿。”温助理说，“向大股东和关联方定向发行。发行价按净资产打七折。”“谁认购。”“舅舅那边的一家投资公司，还有……”“还有谁。”“大哥。”林晚照把手里的笔放下。“我们的股份多少。”“爸百分之三十八，大哥百分之十六，你百分之九。”温助理说，“舅舅百分之六。”“定增以后呢。”“按这个方案，我们三个人的股份，全部摊薄百分之三十。舅舅那边的投资公司，认购一个亿，加上他原来的百分之六，变成百分之二十三。”“变成第二大股东。”“对。”林晚照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西宁的夜，楼下的街上还有车。“温助理。”“嗯。”“他们是同一天。”她说，“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我在这边谈赔偿，他们在家定增。”“林总，这不是巧合。”“我知道不是。”她转过身。“订明天的机票。最早的。”
第六章 二车间
飞机落地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厂里。二车间在厂区最东头，白墙，蓝顶，门口挂着“组件二车间”的牌子。牌子底下有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安全生产 128 天”她换上了车间的工作服，戴上帽子、口罩、手套。何秀兰在门口等她。五十八岁，个子小，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穿一件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工牌。“林总。”“何师傅。”“你昨天在青海。”“回来了。”“看了？”“看了。”林晚照说，“十字。”何秀兰点了点头。“跟我来。”她们进了车间。车间里很吵。串焊机的声音是“嗒、嗒、嗒”，层压机的声音是低沉的“嗡”，流水线上的组件一块接一块，像水流一样往前走。何秀兰走到一处停下。“这一台是 EL 检测。”她说，“组件从这边进，通电，相机拍，AI 判。判 A、B、C 三级。A 是合格，B 是返修，C 是报废。”“去年九月，这一台是什么状态。”“满负荷。”何秀兰说，“一天两班，一班十二小时。交期是九月底，客户催得紧。车间主任天天在群里发进度，红色的大字。”“那一批的 C 级比例多少。”“百分之十七。”何秀兰说，“正常是百分之三到五。”“十七。”“那一个月，没有一个晚上是干净的。”何秀兰说，“片子来的时候就有问题。上游的硅片，那一批本身就有隐裂。我们跟采购提过，采购说，这批便宜。”“便宜多少。”“一瓦便宜四分。”林晚照没有说话。“我那会儿天天在 EL 前面站着。”何秀兰说，“我看着那些片子，一片一片地过。红色的十字，一个接一个。我判 C，车间主任来找我，说，何姐，这批要是全报废，这个月的产量就完不成。”“你怎么说。”“我说，完不成是产量的事，出去了是命的事。”何秀兰停了一下。“后来他们就绕开我。”“怎么绕开。”“特采。”何秀兰说，“不合格的，走特采单，不用我签。他们自己找人签。签了，就放行。”“谁签的。”“王海。车间统计。”“他人呢。”“提了。”何秀兰说，“今年三月，提了二车间的副主任。”林晚照转过身。车间里，一块组件正从层压机里出来，两个人抬着放到架子上。“何师傅。”“嗯。”“如果我让您重新判那批片子，您还判 C 吗。”“判。”何秀兰说，“一片一片地判。判完了，谁敢放行，谁签字，签在单子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好。”林晚照说，“这就是我要的。”---下午四点，她去了大哥的办公室。林峻的办公室在二楼，靠楼梯口，门开着。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我说了，运输损伤。合同里写得清楚，运输过程中的外力损伤，不在质保范围内……你们要是走仲裁，我们奉陪。”他看见她，摆了一下手，让她坐。电话挂了。“回来了。”他说。“回来了。”“那边怎么样。”“三千块要换，一千三百万要赔。”林晚照说，“我跟他们谈了一个方案，以货抵赔。”“以货抵赔。”林峻靠在椅子里，“你倒是会做生意。”“这件事，厂里要认。”“认什么。”“认这批货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林晚照说，“认特采单是违规放行。”林峻看着她。“你要我认这个。”“对。”“你知道认了这个，意味着什么吗。”林峻说，“意味着我们承认自己质量造假。这个消息传出去，明年三家的招标，我们一家都进不去。”“不认，秦越会自己查出来。”林晚照说，“他们已经查到热斑了。再查一层，就是 EL。EL 一出来，就是特采单。到时候不是我们认不认，是他们告不告。”“告就告。”“告了以后呢。”林晚照说，“我们赔一千三百万，加上律师费、停工损失。而且你猜昱恒会干什么。”林峻不说话。“昱恒会把这个消息，发给所有在谈的客户。”她说，“他们会说：瑞光的组件会烧。”林峻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你要什么。”“三件事。”林晚照说，“第一，这批货，按特采违规处理，追责到签字的人。第二，二车间停线整顿两周，重新做 EL 判定标准。第三，跟华晟的方案，我来签，用我的名字。”“用你的名字。”“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事成了，是我签的。砸了，也是我签的。”林晚照说，“大哥，你要的是不出事。我要的是这件事有个结果。”林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叉车在装货，一托一托的组件往外走。“晚照。”他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知道。”“你最烦人的地方，是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林峻说，“从你进这个厂第一天起，你就是这样。你在会上说，我们的报价太高，要降。你降了，我们丢了两个大客户。你在会上说，我们的账期太长，要收。你收了，三个经销商跑了。”“那是因为我们当时的成本结构——”“我不要听成本结构。”林峻转过身，“我要听的是，这个厂明天还能不能开工。”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下午三点的董事会，定增。”他说，“你投不投。”“不投。”“不投也没用。”林峻说，“你百分之九，加上爸的百分之三十八，你一个人做不了主。爸现在不能签字，他的票，由监护人代行。”“监护人是谁。”林峻看着她。“妈。”林晚照愣了一下。“妈不懂公司的事。”“她懂一件事。”林峻说，“她懂这个厂是爸一辈子攒下来的。她不会让它散。”“散的是我。”林晚照说，“定增摊薄我三十，我的股份从九变六。再过两年，二代定增，我就变成一个拿分红的小股东。”“那也比现在强。”林峻说，“你现在拿的是工资。”林晚照看着他。“大哥。”她说，“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定增。”林峻没有回答。“因为账上没钱了。”她说，“因为你扩产的方案，需要两个亿。因为舅舅要的那一个亿，是要拿去买他那家投资公司的股权。这两件事绑在一起，就成了这个定增。”“这是正常的融资。”“这是拿公司救自己。”林峻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我说，舅舅那家投资公司，去年在城南拿了三块地。”林晚照说，“地价款到期了。他缺钱。他把钱从公司抽出去，公司就缺钱。所以他要定增。”办公室里安静了。林峻的手握成了拳。“你有证据吗。”“我有。”林晚照说，“土地出让的公告是公开的。我查了。”林峻看着她，很久。“晚照。”他说，“你今天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为什么。”“因为舅舅是我们家的人。”林峻说，“家丑不可外扬。”“家丑不可外扬。”林晚照重复了一遍，“那客户呢。那一千三百块烧糊的组件呢。那也是家丑。”她站起来。“大哥，下午三点，我会去。”她说，“我会投反对票。然后我会把话说完。”
第七章 两点半
董事会是下午三点。两点半，林晚照在办公室里打印东西。她打了四份。第一份，是那张特采单的扫描件，放大了两倍，签字栏清清楚楚。第二份，是青海电站的红外图，一百四十七个热斑点，她让秦越发了一张高清的，打印在 A3 纸上。第三份，是四个 EL 图：一张合格的、一张有暗线的、一张十字交叉的、一张已经发黑的。四张图并排，底下写着四个日期。第四份，是她自己写的一份东西，两页，标题是：“关于 GS-2317 批次质量事故的说明与处置建议”她把四份东西摞在一起，用夹子夹好。然后她给秦越发了一条消息。“秦总，方案我今晚发你。另外，明天如果有董事会的电话打给你，麻烦你如实说。”秦越回了三个字：“我会的。”两点五十，她下楼。楼梯间里，她遇见何秀兰。何秀兰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林总。”“何师傅。”“这个给你。”她把纸袋递过来。“这是什么。”“原始记录。”何秀兰说，“那一个月，我在 EL 岗位的手工记录。每一批，每一片，判了什么，为什么判。我记了三十四年，记了四十二本。这一本，是去年九月的。”林晚照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硬壳，封面上写着“2022-09”。翻开，一页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字，蓝黑墨水，字很小，很整齐。“9 月 12 日，夜班，批次 A22-0912。投料 2160 片。A 级 1794，B 级 231，C 级 135。C 级中，交叉隐裂 71 片。备注：硅片来料有隐裂，已报采购。”“9 月 14 日，夜班。层压机 2 号温度异常，停机 40 分钟。复检批次，B 级 97 片。”“9 月 18 日，白班。批次 A22-0918。C 级 168 片。车间主任要求改判 B，我不同意。争执 40 分钟。”林晚照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有一页写着：“9 月 26 日。GS-2317。我不签。王海签。放行 1860 片。此批片子，我记得。如有问题，我负责说明。”底下签名：“何秀兰”林晚照抬起头。“何师傅。”“嗯。”“您记这个，是为什么。”“为了有一天有人来问。”何秀兰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吵。我就会记。”她把笔记本的边角抚了一下。“这个本子，我复印了一份。原件你拿去。复印件我留着。”“您留着干什么。”“万一你那份丢了。”何秀兰说，“总得有一份在。”---三点整，董事会。十七把椅子，坐了十六把。最上面那把，空着。林宝坤坐在旁边，把她父亲的位置空着。“今天五个议题。”他说，“第一个，定增。第二个，三季度财报。第三个，二期技改。第四个，华晟索赔。第五个，人事。”林晚照坐在末尾。她把四份材料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先定增。”林宝坤说，“方案大家都看过了。两个亿，定向发行，七折。认购方是瑞丰投资和自然人林峻。瑞丰认购一亿，林峻认购三千万。”“我有异议。”林晚照说。“说。”“第一，七折发行，净资产是每股二块四，发行价一块六八。这个价格，低于上一轮融资的估值百分之四十。第二，瑞丰投资是关联方，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舅舅您本人。关联交易，要回避表决。第三，这笔钱，名义上是补充流动资金，实际上有一亿，是要用于二期扩产的土地款和设备预付款。也就是说，我们是在拿新股东的钱，去赌一个我们认为不该赌的扩产。”会议室里有人在纸上写字。“说完了吗。”林宝坤说。“还有一句。”林晚照说，“我反对，但不是因为我的股份会被摊薄。我反对，是因为账上没钱的原因，不是经营不善，是有人从公司往外抽钱。”会议室安静了。林宝坤的脸没有变。“晚照。”他说，“你这句话，很重。”“我知道。”“你有证据吗。”“有。”林晚照说，“瑞丰投资去年在城南拿了三块地，土地出让金分两期缴，第二期是今年十月到期。这三块地的保证金，是从瑞丰的账上出的。瑞丰的账上，去年只有两百多万。”她把一份打印件推过去。“这是公开的土地出让公告和成交确认书。”林宝坤没有伸手去拿。“晚照。”他说，“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我不累。”“你刚从青海回来，情绪不好。”他说，“这样，定增的事，我们先搁一搁，等下周再议。现在说华晟。”“不用搁。”林晚照说，“定增我不投，我只有百分之九，我拦不住。但是我要把话说清楚，说给在座的人听。”她站起来。“第四项，华晟索赔。”她说，“这一个，我要说长一点。”她把第一份材料打开。“这是一张特采单。”她说，“编号 GS-2317。去年九月二十六号，二车间，1860 片组件，EL 判定 C 级，交叉隐裂 312 片。这张单子，绕过了质检，由车间统计王海签字，批准人是——”她抬起头。“大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峻。林峻靠在椅子里，没有动。“这批货，发给了华晟，装在青海。”林晚照说，“两年，首年衰减百分之三点八，合同写的是不超过百分之二。全站抽检两百块，三十七块有隐裂。红外巡检，一百四十七处热斑。”她把第二份材料摊在桌上。那张 A3 的红外图，铺开来有半张桌子大。一片红，中间一堆白点。“这些白点，每一处都是七十度以上。”她说，“组件背板的燃点，是三百二十度。但热斑的温度，最高可以到一百五十度。一旦背板有破损，或者接线盒老化，这里就是火。”“今年七月，宁夏有一个电站着火，烧了四十亩。原因就是热斑。”她说，“那个电站用的组件，不是我们的。”会议室里没有声音。“华晟索赔一千三百万。”林晚照说，“这个钱，我们认不认，都在那里。但是我们认不认的方式，决定了明年还有没有人给我们下单。”她坐下。“我说完了。”林峻终于开口。“特采单。”他说，“是我批的。”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哦”了一声。“我批的时候，交期只剩四天。”林峻说，“四天，不发货，华晟的合同就违约，违约金是八百万。我算过，放行的风险，比违约的风险小。”“你算过。”林晚照说，“你算过一片组件的风险吗。”“我算的是公司的风险。”“公司是由一片一片组件组成的。”林晚照说，“你放出去的每一片，都有人在用。”林峻看着她。“晚照。”他说，“你说得都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不批，这个月我们的工资就发不出来。”“所以你就把风险，转移给了客户。”“我把风险，转移给了未来。”林峻说。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林宝坤敲了敲桌子。“这件事，我提一个处理意见。”他说，“特采单违规，责任在林峻。但是考虑到当时的特殊情况，从轻。第二，华晟的索赔，由海外事业部牵头处理，林晚照负责。第三，二车间停线整顿一周，质检由何秀兰负责重新定标准。”他看向林晚照。“这三条，你接不接。”“接。”林晚照说。“那定增呢。”“我还是不投。”“好。”林宝坤说，“那就不投。下周再议。”他合上文件夹。“散会。”
第八章 一章
正式方案发出去是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十点。她改了七遍。第一遍写得太软，秦越回了一句“你这是求我”。第二遍写得太硬，秦越回了一句“你这是通知我”。第三遍，她把数字全部列出来，把钱怎么算、货怎么发、什么时候到、谁负责验收，一条一条写在表格里。第四遍，她加了一条：所有替换下来的旧组件，由瑞光按废料价回收，运费我们出。第五遍，她加了一条：瑞光派两名工程师常驻电站，驻场半年，工资我们出。第六遍，她加了一条：如果第三年衰减再超标，瑞光按合同全额赔付，不再打折。第七遍，她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以上方案由瑞光新能源海外事业部提出，签字人：林晚照。”发出去以后，她坐在办公室里等。十一点，秦越回了邮件。邮件很短。“方案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上会。有两点：第一，签字人必须到场。第二，我们要见你们的生产副总。”她回了两个字：“都到。”第二天上午十点，视频会议。华晟那边坐了七个人，中间是他们分管采购的副总裁。秦越把方案讲了一遍。讲完，副总裁问了三个问题。“为什么不全换。”“因为全换，我们活不下来，你们也拿不到后面的钱。”林晚照说。“你怎么保证第三年不再超标。”“我把质保延到三十年，驻场半年，加装组件级关断。”她说，“而且我把话说清楚：如果再超标，全额赔，不打折。这个条款，是我加的，我签的字。”副总裁看着她。“林总。”他说，“你们公司内部，是不是有问题。”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林晚照说，“我们有一批货，是我们的责任。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副总裁点了点头。“方案通过。”他说，“我们法务今天出备忘录。另外，我们要见你们的生产副总。”“他在。”林峻坐在视频会议的另一个房间。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副总裁看着屏幕。“林总。”他说，“你们那一批片子，我看过照片。我今天只问一句：你当时知道会这样吗。”林峻沉默了大概五秒。“知道。”他说。会议室里，没有人动。“知道还发。”“因为交期。”林峻说，“因为违约金。因为我算过，放行的风险比违约的风险小。”副总裁把笔放下。“林总，我做采购二十年。”他说，“我听过很多理由。‘交期紧’‘客户催’‘行业都这样’。这些理由，我都听过。但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知道’。”他站起来。“方案我们签。明年四百兆瓦，你们供两百。”他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您说。”“你们那位质检，那个不签字的老师傅。”他说，“让她来我们电站讲一次课。讲 EL 怎么看。”“她快退休了。”“退休了也请。”---十一月二十五号，林峻去了青海。是他自己提的。“我要去看。”他在电话里说，“我要看看，我批出去的东西，长什么样。”秦越陪他走了一圈。那天风比上次更大，戈壁上的沙子打在脸上疼。走到第三排，秦越停下。“这一块。”他说。林峻蹲下去。那块组件的右下角，一道裂纹，斜着穿过三个电池片。裂纹的地方已经发黑，边缘泛着一点黄。“这就是你说的十字。”林峻说。“这是十字的一半。”秦越说，“另一半在背面，看不见。”林峻站起来。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一九九八年进这个厂。”他说，“那时候，我爸带着我们十几个人，在仓库里手工焊。焊完一片，拿手电筒照，看有没有虚焊。”“那时候一片组件，卖三块八。”他说，“现在一片，卖五百块。可是那个手电筒，我还在办公室里放着。”秦越没有说话。“秦总。”林峻说，“我回去以后，二车间停线。所有 EL 判 C 的，全部返工，一片都不放。返工不划算的，报废。”“那产量呢。”“产量掉就掉。”林峻说，“掉产量，比烧电站好。”他转过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秦总。”“嗯。”“我妹妹那个方案，我签。”---十二月三号，二车间停线。停线通知贴在车间门口，白纸黑字，底下是林峻的签名。停线第一天，何秀兰站在 EL 检测台前面，重新定标准。她把原来的判定细则，一条一条改。“交叉隐裂，一律 C 级，不得特采。”“单片功率偏差超过百分之三，B 级。”“EL 亮度不均匀，出现黑斑，C 级。”“任何特采，须质检、生产、质量三方签字，缺一不可。”她写完，把纸贴在墙上。工人们围过来看。有个年轻的班长问：“何师傅，这么严，产量掉一半。”何秀兰说：“掉一半，也比烧了好。”那天下午，林晚照去车间。她站在 EL 台旁边，看着一块一块组件过去。屏幕上，一张一张图亮起来。大部分是均匀的暗红。偶尔有一块，有一道线。操作员按一下按钮，组件被推到返修架上。“何师傅。”“嗯。”“您还有一年多退休。”“一年零四个月。”“您想带徒弟吗。”何秀兰抬起头。“想。”她说，“我带过七个。走了五个。剩下两个，一个在质检，一个去了昱恒。”“昱恒挖的。”“昱恒给的钱多。”何秀兰说，“我们这儿，一个月六千。人家给一万二。”林晚照没有说话。“林总。”何秀兰说，“我跟你讲一件事。”“您说。”“我这一辈子，判过九百万片组件。”她说，“我判错过的，不超过十片。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一行，只要有人肯站在那个台子前面，一片一片地看，就不会出大事。”“后来我发现，不是。”她说，“后来我发现，站在台子前面的人，说了不算。说了算的人，不看片子。”她把手里那支红笔放下。“所以你要是问我，最想要什么。”她说，“我想要一个规矩：谁签字，谁来看片子。”“我记下来。”林晚照说。“记下来没用。”何秀兰说，“要写进制度。”“写进制度。”“写进制度，也要有人执行。”何秀兰看着她，“林总，你能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林晚照愣了一下。“哪个位置。”“你爸那个位置。”
第九章 内鬼
停线第八天，舅舅找她谈话。地点在厂区最里面那间小会议室，只有两个人。“晚照。”林宝坤说，“你最近很风光。”“我没有风光。”“你上了华晟的会，签了他们的备忘录。你在董事会上，把我的人掀了。”他说，“你还在车间里，跟老师傅说要‘坐到你爸那个位置’。”“这话不是我说的。”“厂里已经传开了。”林宝坤说，“传的是你说的。”林晚照看着他。“舅舅。”她说，“您找我，就为这个。”“我找你，是为了一件事。”林宝坤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有人举报，你在青海期间，把公司的质检数据、特采单扫描件，私下提供给了客户。这个行为，叫泄露商业秘密。”林晚照看着那份材料。一页纸，是打印的举报信，没有署名。“谁写的。”“匿名。”“匿名的东西，也能上会？”“能上会。”林宝坤说，“能不能定罪，另说。但是这个东西一上会，你就得停职接受调查。停职期间，你的海外签字权暂停。”林晚照把材料推回去。“舅舅。”她说，“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我在按规矩办事。”“您在用一个匿名举报，来堵我的嘴。”“随你怎么说。”林晚照站起来。“我可以停职。”她说，“但是停职之前，我要把一件事说清楚。”“说。”“您那三块地，第二期土地款，到期日是十二月十五号。”她说，“今天是十二月十一号。您还有四天。”林宝坤的脸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公开信息。”“你想干什么。”“我什么也不想干。”林晚照说，“我只是提醒您，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把我停职，是把定增做成。而定增要过董事会，需要三分之二。我爸的百分之三十八，现在由我妈代行。我妈那一票，决定定增能不能过。”“你妈那边，我已经谈过了。”“您谈过了。”林晚照说，“您谈的时候，跟她说什么了。”“我说，公司需要钱。”“您没告诉她，这笔钱有一部分要去填地价。”林宝坤没有说话。“舅舅。”林晚照说，“我会去看我妈。我会把话跟她说清楚。她签不签，是她的决定。但是我要让她知道，她签的是什么。”“你在威胁我。”“我在告诉您，我不是一个可以被一张匿名信停职的人。”她说，“我在这个厂七年，我签过的海外合同，有六十七份。我手上有的客户，有十九家。这些东西，不是您一纸举报能拿走的。”她走到门口。“停职的事，您要走程序，我配合。”她说，“但是十二月十五号那天，我会在。”---十二月十二号，她回了家。她家在厂区后面的老宿舍楼，三楼，一套九十年代的两居室。她妈住在那里，一个人。门开的时候，屋里有一股中药味。“晚照。”她妈说，“你怎么来了。”“来看看您。”她妈七十岁，头发染过，染得不太匀，发根是白的。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屋里很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温水。“坐。”林晚照坐下。“妈。”“嗯。”“舅舅是不是找过您。”她妈的手停了一下。“找过。”“他说什么。”“他说，公司缺钱，要增发。他说，你爸的股份，要我代签。”“您签了吗。”“还没签。”她妈说，“他说，让我考虑几天。”林晚照把手放在桌上。“妈，我跟您说三件事。”“你说。”“第一，这次增发，一共两个亿。”她说，“其中一个亿，是舅舅自己的投资公司认购的。他为什么要认购？因为他欠了钱。他去年拿了三块地，第二期的土地款十二月十五号到期，他拿不出来。”“第二，如果这笔钱进来，他的股份会从百分之六变成百分之二十三。他会变成第二大股东。以后这个公司，说话最算数的人，就不是我们家了。”“第三，如果这笔钱进来，大哥会拿它去扩产。扩产的项目，我在董事会上投了反对票。因为现在扩产，是往火里扔钱。”她妈没有说话。“妈。”林晚照说，“您要签，我不拦。但是我想让您知道，您签的字，是什么。”她妈把抹布放下。“晚照。”她说，“你爸躺在那儿，你知道吗。”“知道。”“他每天睁着眼睛，但是他不知道我是谁。”她妈说，“他有时候会抓我的手，抓得很紧。我问他，你是不是难受。他说不出话。”“妈——”“你爸这辈子，就这个厂。”她妈说，“他从三十八岁开始干，干到六十三。他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厂要是倒了，他就白活了。”林晚照低下头。“妈，我不是要它倒。”“那你跟舅舅吵什么。”“因为他要把它掏空。”“掏空了，也是我们家的。”她妈说。林晚照抬起头。“妈。”她说，“这个厂里有一千七百个人。他们下个月的工资，是从这个厂里出的。”她妈看着她。“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他说，这个厂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一千多个人的。”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铁盒。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纸。“这个是你爸的东西。”她说，“他去年让我收着。”林晚照接过铁盒。里面有一份文件，薄薄的，三页。她翻开。第一页，标题是：“授权委托书”委托人：林宝生受托人：林晚照内容：本人因健康原因，自本委托书签署之日起，将本人在瑞光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所持有的全部股东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表决权、提案权、董事提名权）委托受托人行使，直至本人恢复民事行为能力或另行书面撤销。签署日期：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日底下有父亲的签名，有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林晚照的手在发抖。“妈。”她说，“这个，您为什么不早给我。”“你爸说，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扛事了，再给你。”她妈说，“他说，这个东西给你太早，你会拿着它去跟人吵。他说，你要先学会做事。”“那我学会了吗。”她妈看着她。“你自己说。”林晚照握着那份委托书，坐在那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老宿舍楼的走廊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妈。”“嗯。”“我想签。”“签吧。”她妈说，“你爸的字，我认得。这个是他的。”
第十章 溢价
方其昌来的那天，下着小雨。他坐一辆黑色的车，车停在厂区门口。下车的时候，有两个人跟着，一个拎包，一个撑伞。林晚照在大厅等他。“林总。”他伸出手，“久仰。”“方总。”方其昌四十五岁，昱恒股份的副总裁，管投资和并购。他长得很端正，说话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们这个厂，我看了三年。”他说，“从外面看，是三条线，三个基地，一千七百人。从里面看，是一条线在赚钱，两条线在亏钱。”“方总看得很准。”“我们做这行，就是看别人亏钱。”他笑了一下，“别人亏钱的时候，我们才有机会。”会议室里，林峻和林宝坤都在。方其昌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们的报价，很简单。”他说，“二期的两条 PERC 线，连设备带厂房，一亿四千万。现金，一次付清，三十天到账。”会议室里没有人动。一亿四千万。这两条线，当年投了三个亿。“这两条线，你们现在一年亏六千万。”方其昌说，“留在手里，是负资产。卖给我们，你们能拿到现金，还能省掉每年的折旧和停机费。”“你们要这两条线干什么。”林峻问。“改 TOPCon。”方其昌说，“我们有技术，缺产线。”“改一条 PERC 线做 TOPCon，要八千万。”林峻说，“两条线一亿六。你们花一亿四买，再花一亿六改，总共三个亿。新建一条线，也就三个亿。”“新建要两年。”方其昌说，“改，八个月。明年下半年，TOPCon 的窗口就开了，我们要抢在那之前。”林峻没有说话。林宝坤开口了。“方总。”他说，“一亿四，能不能再谈。”“不能。”方其昌说，“这是我们的底价。”“什么时候要答复。”“一周。”会议室散了以后，方其昌说想单独跟林晚照谈。他们留在会议室里。“林总。”他说，“我知道你反对。”“你知道。”“我知道。”方其昌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反对。因为这两条线一旦卖掉，你们就只剩一条线。一条线，撑不起三个基地的固定成本。你们会从一个制造商，变成一个代工厂。”“你很清楚。”“我做这一行二十年。”他说，“我看过七个厂，被这样卖掉。”“那你为什么还来。”“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方其昌说，“而且我要跟你说实话，林总。我们要的不是这两条线。”林晚照看着他。“我们要的是你们的客户。”会议室里很安静。“华晟、EDF、中东那两家、波兰那一家。”方其昌说，“这些客户，是你们用七年时间一家一家跑下来的。他们的认证、他们的标准、他们的验收习惯，都是按你们的产品做的。如果我们拿到你们的产线，再拿到你们的客户名单，我们就能在半年内，把你们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吃掉一半。”“客户名单，不在产线里。”“在合同里。”方其昌说，“产线转让，通常要带‘过渡期服务’。过渡期十二个月，你们的销售、技术、售后，要配合我们交接客户。这十二个月，就是我们要的东西。”林晚照没有说话。“我给你一个建议。”方其昌说，“你反对卖产线，是对的。但是你要知道，你反对不了。你们家的账，撑不到明年三月。三月之前，你们必须有现金进来。这个现金，要么来自定增，要么来自卖产线。定增要过董事会，卖产线只要三个人签字。”“三个人。”“你大哥，你舅舅，还有你爸的监护权代行人。”他说，“你妈。”林晚照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方总。”她说，“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因为我看好你。”方其昌说，“如果你愿意，昱恒可以给你一个位置。副总裁，管海外。年薪两百万，加期权。”“你在挖我。”“我在给你一条路。”方其昌说，“你在这个厂，永远是你大哥的妹妹。你在昱恒，是方其昌的搭档。”林晚照站起来。“方总。”她说，“我这个厂，一千七百人。其中有一千二百人，是从镇上的村子里出来的。他们家离厂区最远的，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他们不会去昱恒。”“他们可以去别的厂。”“他们去不了。”林晚照说，“他们四十岁，五十岁，只会做组件。昱恒的厂在安徽，在江苏。他们去不了。”方其昌看着她。“林总。”他说，“你在用一个很感性的理由，拒绝一个很理性的方案。”“不是感性。”林晚照说，“是账。”“什么账。”“你买我两条线，一亿四。我卖给你，我拿到一亿四，我还掉银行的三千万，剩下的一亿一，我去干什么？我去补现金流的窟窿。补完，我还是亏。因为我的硅料长协锁着二十四万，因为我只剩一条线，固定成本摊不下去。”“那你算给我听，你要怎么活。”“我不卖线。”林晚照说，“我减产，我清库存，我把海外从卖组件改成做电站。我用华晟的两百兆瓦订单，去换明年的现金流。我把二期的两条线，改一条做 TOPCon，留一条 PERC 做存量客户。”“钱呢。”“钱，我自己找。”方其昌笑了。“林总，你很有胆。”他说，“但是你没有钱。没有钱的胆，叫赌。”“那你等着看我赌输。”“我会等。”他站起来，把名片放在桌上，“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林总。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说。”“我们跟你舅舅，去年十一月，签过一份意向书。”方其昌说，“如果他那边能促成这笔交易，我们给他百分之三的顾问费。”林晚照看着他。“多少。”“一亿四的百分之三。”方其昌说，“四百二十万。”他推门出去。门关上。林晚照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张名片。她拿起手机，给温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件事。瑞丰投资，去年十一月，有没有签过什么协议。所有能查到的。”“好的林总。查这个干什么？”“算一笔账。”
第十一章 十二月十五日
董事会定在十二月十五号下午。那天是舅舅土地款的到期日。上午，林晚照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她把父亲那份授权委托书，拿到公证处做了核验。公证员看了原件，看了见证人的签名，看了手印。“这份文件是有效的。”他说，“受托人可以行使全部股东权利。但是有一个前提：委托人尚未恢复民事行为能力。”“他还在住院，意识不清。”“那就有效。”第二件事，她让温助理把查到的材料整理成一份。瑞丰投资去年十一月和昱恒签的意向书，没有在工商登记里体现，但从两家公司的公开公告里能找到线索：十一月二十号，昱恒发布了一份“关于拟收购某光伏组件生产基地的框架性协议”的公告，公告里没有写标的名字，但写了“华东地区一家年产 3GW 的组件企业”。华东，3GW，三条线。这个描述，这个行业里只有两家能对上。其中一家，是瑞光。第三件事，她去了医院。父亲在 ICU 转到了普通病房，靠窗的床位。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右手不能动，嘴角有一点歪，鼻子里插着一根管。“爸。”父亲的眼睛动了一下。“我是晚照。”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爸，你别急。”父亲又张了张嘴。这一次，有一个很轻的音。“……照。”林晚照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站在床边，手扶着床栏，低着头。“爸。”她说，“今天下午，我要开董事会。”父亲看着她。“我要跟舅舅吵。”她说，“我要跟大哥吵。我可能会输。”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左手，慢慢地，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爸。”她说，“你当年，是怎么把这个厂撑下来的。”父亲的嘴唇动了动。“……熬。”“熬到什么时候。”“……熬到，有人，接。”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隔着很长的喘。林晚照握住他的手。“我接。”---下午三点，董事会。十七把椅子，坐了十六把。最上面那一把，空着。林宝坤坐在旁边。“今天两个议题。”他说，“第一，产线转让。第二，定增。”“我先说一句。”林晚照说。“说。”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一份授权委托书。”她说，“委托人林宝生，受托人林晚照。签署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七日，有公证处的核验章。”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纸的声音。林宝坤拿起那份文件。他看了很久。“这份东西，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因为今天需要用。”林晚照说，“而且我母亲，已经确认了这份文件的真实性。”“你母亲是监护人。”“监护人代行的是‘人身’和‘财产’的监护，不是‘股东权利’。”林晚照说，“股东权利，我父亲在清醒的时候，已经书面委托给我了。这份委托，没有被撤销，也没有失效的条件。”林宝坤把文件放下。“好。”他说，“你有三十八。”“对。”林晚照说，“加上我自己的九，是四十七。”会议室里，有人算了一下。“四十七，不到三分之二。”林宝坤说。“不到。”林晚照说，“但是够了。”“够什么。”“够让这个会，开不下去。”她坐下来。“第一个议题，产线转让。”她说，“我不同意。”“理由。”“三条。”她说，“第一，昱恒的报价，是资产净值的一半。这两条线，账面净值两个八，他们出一亿四。这个价格，是收购一个快要断气的公司才有的价格。”“第二，转让必须带十二个月的过渡期服务。这十二个月，我们的销售、技术、售后，要给对方交接客户。也就是说，我们卖掉的不只是产线，还有七年的客户关系。”“第三。”她抬起头，“这一单，有人能拿四百二十万。”会议室里安静了。林宝坤的脸，第一次变了。“晚照。”他说，“你说话要注意。”“我很注意。”她说，“我没有说是谁。我只说，这一单有顾问费。”她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这是昱恒十一月二十号的公告。公告里写着，收购华东地区一家年产 3GW 的组件企业。3GW，三条线。这个行业里，符合这个描述的，只有两家。一家在苏州，一家是我们。”“公告发出十天以后，舅舅的瑞丰投资，账上进了两百万。”她说，“这笔钱的名目，是‘咨询服务费’。”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宝坤。林宝坤没有动。“这笔钱，是我个人的业务。”他说。“是。”林晚照说，“但是这笔业务的对象，是我们公司的资产。”她转向会议桌。“第二个议题，定增。”她说，“我也不投。”“你投不投，不重要。”林宝坤说，“重要的是，公司需要钱。”“公司需要钱，是因为有人从公司往外抽钱。”林晚照说，“我算过一笔账。这三年，瑞丰投资从我们公司拿走的，有三千七百万。名目是‘供应链咨询服务’。每一笔，都有合同，都有发票，都合规。”“合规的钱，就不是拿走的钱吗。”她说，“那是我们的毛利。我们今年的毛利，是负的。”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林峻一直没有开口。林晚照看向他。“大哥。”她说，“你算过没有。如果你卖了产线，拿一亿四，还掉三千万的银行授信，剩下的一亿一，你去扩产。扩产要三个亿。你还差一亿九。”“那你从哪里找。”“你找昱恒。”她说，“你找它借，或者找它入股。它入了股，这个厂就不姓林了。”林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你说，钱从哪来。”“三条。”林晚照说，“第一，硅料长协重谈。我已经去了两次川西硅业，他们同意把剩余的量和我们换现金，按八万五一吨结算，亏损我们承担一半，他们承担一半。这个方案，能拿回九千万。”“第二，清库存。我们现在有四百兆瓦的组件库存，按现在的市价卖，亏，但是能拿回三个亿的现金。这三个亿，够我们撑到明年八月。”“第三，华晟的两百兆瓦订单，加上他们明年的电站合资。他们出钱，我们出人。这个项目，明年能给我们带来八千万的净现金。”“加起来，多少。”“四点七亿。”她说，“够活。不够扩。”“那不扩，就等死。”林峻说。“不扩，是慢死。扩，是快死。”林晚照说，“我选慢死。慢死的时候，我们还有时间，去做对的事。”会议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最后开口的是林宝坤。“这个会，今天开不下去了。”他说，“我建议，休会。下周再议。”“不用休会。”林晚照说，“我还有一件事。”她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关于 GS-2317 批次，我建议做一次全面追责。”她说，“不是追一个人的责。是追一条链的责。从硅片采购，到 EL 判定，到特采签字，到发货放行。”“这条链上，有四个人。采购、车间、签字、放行。”“这四个人，一个在座。”会议室里，林峻抬起头。“我认。”他说。“大哥。”林晚照说，“我不是要你认。我是要这条链，从此断掉。”她把那份材料合上。“我的意见，说完了。”
第十二章 表决
会开到晚上七点。中间停了一次，二十分钟，有人出去打电话，有人在走廊里抽烟。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林宝坤先说话。“我提两个方案。”他说，“第一，董事长由我代理，延长三个月。第二，产线转让的事，暂缓，等明年一季度再看。第三，”他停了一下，“关于瑞丰的那笔顾问费，我退出董事会，接受审计。”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我今年五十七。”林宝坤说，“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六年。我从车间统计做起，做到副董事长。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承认，我拿了不该拿的钱。”他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但是这个厂，我也有份。这二十六年的账，我经得起查。”林晚照看着他。“舅舅。”她说，“我没想让你走。”“你不用想。”林宝坤说，“是我自己要走。我留下来，这个会开不完。”他站起来。“晚照，你坐下。”她坐下。“还有一件事。”林宝坤说，“你大哥的事。”林峻抬起头。“特采单，是我默许的。”林宝坤说，“当时我管采购，硅片是我谈的。那批硅片便宜四分，我知道有隐裂。我跟车间说，尽量用，能出就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所以这个责任，不全是林峻的。”林峻站起来。“舅舅。”“你坐下。”林宝坤说，“我五十七了，我退。你三十六，你还没退。”他转向会议桌。“我的意见：第一，我辞去副董事长，接受审计。第二，林峻免去生产副总，保留董事席位，去二车间做三个月的一线。第三，公司设质量总监，直接向董事会报告，何秀兰任第一届。”“第四，”他看向林晚照，“总经理，林晚照。”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声音。“我不同意第四。”有人说。是财务总监老周。“为什么。”“她太年轻。”老周说，“她三十一岁，管一千七百人，管三个基地，管四个亿的债。她没管过生产，没管过采购，没管过财务。她管的是海外。”“我同意老周。”另一个人说，“而且她这个方式，太硬。今天这个会，她把所有人得罪了。她当了总经理，谁给她干活。”会议室里，开始有人附和。林晚照坐着，没有说话。林宝坤敲了敲桌子。“那你们说，谁当。”没有人说话。“我提一个人。”林宝坤说，“我。”“你不是要退吗。”“我退副董事长，不当总经理。”他说，“但是我提一件事：总经理，先由林晚照代理六个月。六个月以后，董事会评估。评估不过，换人。”“这六个月，她管什么。”“她管她自己提的那三条。”林宝坤说，“硅料重谈、清库存、华晟合资。这三件事，做成了，她留。做不成，她走。”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同意。”老周说。“我也同意。”另一个人说。“表决。”林宝坤说。举手。十七把椅子，十六个人。代理总经理那一项，举了十一只手。林晚照自己也举了。“通过。”林宝坤说，“散会。”---人走完了，会议室里剩她一个。投影幕布还亮着，上面是那张三季度的表，红色的数字。她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没有动。门开了。林峻进来。他没坐下，站在桌子那头。“晚照。”“大哥。”“你赢了。”“我没赢。”她说，“舅舅走了，你下去了，我上来。这个公司少了两个人。”“少的是两个老人。”林峻说，“他们挡着路了。”“他们不是挡路。”林晚照说，“他们是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六年的人。”林峻看着她。“你知道我今天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你把我掀下去。是舅舅站起来说‘是我默许的’那一刻。”“他替我担了。”“他替你担，是因为他知道，你要是也走了，这个家就完了。”林晚照说。林峻把手插在口袋里。“我去二车间。”他说，“三个月。”“你去干什么。”“做一线。”他说，“何师傅说，让我去看看片子。她说，我看了三万片，就知道什么叫‘不合格’。”他转身要走。“大哥。”他停下。“二车间，你去了以后，把 EL 的判定标准，重新抄一遍。”林晚照说，“手抄。抄完贴在墙上。”“为什么。”“因为你签字的时候，没有看过那本标准。”她说，“你抄一遍，就看了。”林峻站在门口，很久。“好。”他说。他走了。林晚照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张空了的椅子。她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放在椅背上。椅背上有一块磨损的痕迹，是父亲常年靠着留下的。她把手放在那块痕迹上。“爸。”她轻声说，“我接了。”
第十三章 六个月
代理总经理的第一天，她做了一张表。表上四行：硅料重谈。库存清理。华晟合资。质量体系。每一行后面，写着一个截至日期。十二月十九号，她飞川西。川西硅业在一条江边，厂区很大，硅料厂的高塔一排一排立在雾里。对方的销售总监姓吴，五十岁，一口川音。“林老板。”他说，“你们那个价，我晓得。”“二十四万。”她说，“签的时候，是你定的。”“是我定的。”吴总说，“那时候，全行业都在抢。你们不签，当天就有三家来签。”“现在七万二。”“现在七万二。”“我要重谈。”“重谈可以。”吴总说，“你们还剩三百八十吨。我们买回来，按八万五。差价，你们亏一半，我们亏一半。”“一半是多少。”“每吨亏七万七，一半是三万八。三百八十吨，一共一亿四千万。你们承担七千万。”“七千万。”她说，“我拿不出来。”“那你们想怎么办。”“我要换。”林晚照说，“剩下的三百八十吨，我不要了。但是我不是违约，我是把它抵给你们，抵你们明年的供货。”“什么意思。”“明年我们还是要买硅料。”她说，“我们自己生产，硅料还是要从你们这儿买。这三百八十吨的合同，我们转成明年的采购预付。我们把亏损认下来，但是不出现金。”吴总看着她。“林老板。”他说，“你这是空手套白狼。”“不是空手。”她说，“我拿的是明年的订单。”“你们的订单，明年还在不在。”“在。”她说，“华晟两百兆瓦，EDF 八十，波兰五十。这些合同，白纸黑字。”吴总沉默了一会儿。“我做这行二十五年。”他说，“我见过太多厂，签的时候说得好，第二年就没了。”“我给你一个保证。”林晚照说，“明年的采购，我预付百分之二十的保证金。如果我违约，保证金不退。”“多少。”“两千万。”“现金。”“现金。”吴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一辆装满硅料的卡车慢慢开出厂门。“行。”他说，“但是有一个条件。”“您说。”“保证金，要在十二月三十号之前到账。”“可以。”“还有一件事。”吴总说，“你们那个组件，我听说出了事。青海那个电站。”“出了。”“你处理得怎么样。”“换了。赔了。签了三年。”吴总转过身。“林老板。”他说，“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亏钱，是怕一个人不认账。你认了。”“我认。”“那这个合同，我签。”---十二月二十八号，库存清理。四百兆瓦的组件库存，存在三个仓库。她请了三家贸易商来看货。第一家是江苏的，出价七毛二。第二家是山东的，出价七毛。第三家是中东的一个代理，出价七毛八。她把三家的报价放在桌上，算了三天。按七毛八卖，四百兆瓦，能拿回三个亿的现金。“林总。”财务那边的人说，“我们的成本是九毛二。这么卖，一片亏一毛四。”“我知道。”“账上要确认亏损。三个亿的库存，亏一个亿。”“确认。”“今年的报表，就是巨亏。”“就巨亏。”她说，“亏损确认了，明年才干净。”财务经理看着她。“林总，你这样一来，今年的年终奖，全公司都没有了。”“我知道。”“一千七百个人，会骂你。”“让他们骂。”她站起来。“骂完了以后，明年八月，他们还有班上。”---一月初，她的办公桌上堆了三份东西。第一份是硅料的合同，签了。第二份是库存的合同，签了两份，还有一份在谈。第三份，是何秀兰递上来的一份报告。报告很短，一页半。标题是：“关于组件二车间质量体系重建的三个月报告”报告里写着：“三个月，停线两次，累计十二天。返工 4132 片，报废 617 片。EL 判定标准重写一次，增加 11 条。特采单制度改为三方签字，无质检签字不得放行。三个月内，特采单为零。”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将质检从生产系统剥离，直接向董事会报告。”林晚照在这份报告上签了字。然后她加了一行：“同意。自二月一日起执行。”---二月，华晟的合资公司注册成立了。注册资本一个亿。华晟出七千万，瑞光出三千万，瑞光出的是人和组件，折算成三千万。合资公司的第一个项目，是青海那个电站的二期，一百兆瓦。开工那天，秦越发了一张照片给她。照片上是戈壁，一排一排的桩基，远处是雪山。底下写着：“这次用的是新片子。EL 我一片一片看过了。”她回了两个字：“谢谢。”---三月，二车间。林峻在 EL 台前面站着。他穿着工装，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块组件。何秀兰在旁边。“你看这一块。”她说。林峻低头看屏幕。“这一块，有一条暗线。”他说。“对。什么级。”“C。”“为什么。”“因为暗线穿过两个电池片，属于隐裂，标准第七条。”何秀兰点了点头。“你出师了。”她说。林峻把组件放下。“何师傅。”“嗯。”“我以前签字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这个台子前面。”何秀兰说，“你签字的时候，我在。”林峻没有说话。“林总。”何秀兰说，“我跟你说一句话。”“您说。”“你不是坏人。”她说，“你是懒。你懒得到这个台子前面，来看一眼。”林峻站在那儿，很久。“我三个月，看了两万一千片。”他说。“看出什么了。”“看出我以前，签的是什么。”---四月底，董事会评估。老周把一张表投到幕布上。“六个月，三条全部完成。”他说，“硅料重谈，拿回七千万的亏损递延。库存清理，回笼现金三亿一千万。华晟合资，签下两百兆瓦，明年净现金八千万。”“代价是：今年的净利润，负一亿九千万。公司账面净资产，从六个亿掉到四个亿。”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评估结论。”老周说，“我同意继续由林晚照担任总经理。”表决。十六个人，十五只手。林晚照自己也举了。“通过。”老周说，“任期三年。”
第十四章 四十二本
何秀兰的退休日是四月三十号。那天上午，车间给她开了一个会。没有横幅，没有鲜花。就在二车间的更衣室门口，摆了四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箱水果和一束花。一百多个人，挤在门口。车间主任讲话，讲了三分钟。讲她三十四年，判了九百万片。讲她三次拒签特采单。何秀兰站在前面，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帽子。“我说两句。”她说。“第一句，谢谢大家。”“第二句，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这辈子，就会干一件事：看片子。你们以后，谁坐在那个台子前面，记住一句话：你手上这一片，有一个人要用二十五年。”她说完，鞠了一躬。有人鼓掌。林晚照站在人群外面。散会以后，何秀兰叫住她。“林总。”“何师傅。”“你跟我来。”她们去了资料室。资料室里，桌上放着四个纸箱。何秀兰把箱子打开。里面是笔记本。一本一本，硬壳，蓝的、黑的、灰的，封面写着年份，从一九九〇年到二〇二三。“四十二本。”何秀兰说，“从我二十六岁进厂，记到今天。每一本，一年。”林晚照伸手拿了一本。翻开。“1998 年 6 月。洪水。厂区进水一米二。抢救片子三千片。”“1999 年 3 月。第一批出口，去德国。客户验货，退货两百片。原因：EL 有黑斑。我们查了三天，是层压机真空泵漏气。”“2003 年。厂里改制。老厂长走了。”“2010 年。第一条全自动线投产。我调去 EL 岗位。”她一页一页翻。翻到 2022 年那一本。“2022 年 9 月 26 日。GS-2317。我不签。王海签。放行 1860 片。”“这批片子，我记得。”林晚照把本子合上。“何师傅。”她说，“这四十二本，我想收进公司的档案。”“收。”何秀兰说，“我不要钱。”“我要给你钱。”“不要。”何秀兰说，“这些本子，是我一个人的。我死了，它们就是废纸。放在公司，它们还能教人。”她顿了顿。“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您说。”“这些本子，不能锁在柜子里。”何秀兰说，“要做成课。每一本，抽三件事，讲给新来的人听。讲完，让他们自己去台子前面站一个月。”“我安排。”“还有一件事。”何秀兰说，“我下个月，要去青海讲课。”“秦总请的？”“他请的。”何秀兰说，“他说，让我讲讲，EL 怎么看。”“您去。”“我这辈子没坐过飞机。”何秀兰说，“我有点怕。”“我陪您去。”“不用。”何秀兰说，“你忙。你派个人，送我到机场就行。”---五月，何秀兰去了青海。她讲了两天课。第一天讲 EL 的原理，第二天讲判定。电站的运维人员，二十多个人，坐在铁皮屋里，听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太太讲怎么看片子。她带了一箱实物组件。每一块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编号，和它的问题。“这一块，是断栅。你看这里，一条线断了，电流过不去。”“这一块，是混片。这一块是 A 级，旁边那个是 B 级，混在一起，整串掉功率。”“这一块，是交叉隐裂。你们电站上有三块这样的，我建议换掉。”讲完，一个年轻的运维问她：“何老师，你怎么看出来的。”何秀兰说：“看多了。”“看多少算多。”“九百万片。”底下的人都笑了。笑完，何秀兰说：“你们不用看九百万片。你们看九千片，就够了。九千片，一天三十片，一年。一年以后，你眼睛就是秤。”---回来以后，何秀兰正式退休。退休那天，她把工牌交到人事，把柜子清空，把工装洗干净，叠好，放在更衣室的架子上。“留给下一个人。”她说。林晚照在厂门口送她。“何师傅，以后有事，随时打电话。”“我能有什么事。”何秀兰说，“我回去带我孙子。”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林总。”“嗯。”“那个本子。”她说，“2022 年那本，最后一页，我给你留了一句话。”“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没问我。”“我不问。”何秀兰笑了一下。“行。”她说，“你自己记着就行。”她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开走了。林晚照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厂区，拐上大路，慢慢变小。她回到办公室，把那本 2022 年的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写着：“9 月 26 日。GS-2317。我不签。王海签。放行 1860 片。此批片子，我记得。如有问题，我负责说明。”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是后来补上去的：“以上是我的记录。我签不了这个字，但我记住了这些片子。如果有一天这个厂倒了，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市场，是因为有人不肯在台子前面站一分钟。”
第十五章 要约
八月，昱恒来了第二次。这一次不是方其昌，是他们董事长本人。一份要约收购函，摆在会议桌上。“瑞光新能源全体股东：本公司拟以每股 3.2 元的价格，收购贵公司不低于 51% 的股份。”每股三块二。公司的净资产，现在是四个亿，总股本两亿股，每股净资产两块。三块二，溢价百分之六十。会议室里，只有她和老周。“林总。”老周说，“这个价，很高。”“我知道。”“如果卖，我们几个股东，每个人都能拿到钱。你手里百分之四十七，能拿三个亿。”“我知道。”“那你……”“老周。”林晚照说，“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因为我们便宜。”“因为我们便宜，还有一个原因。”她说，“因为我们把最难的事做完了。”她把一张表推过去。“今年上半年，我们做了四件事：硅料重谈、库存清理、质量重建、华晟合资。这四件事做完，这个公司从亏一亿九，变成明年能赚五千万。最难的一年，我们熬过去了。”“现在他们来，用三块二，买一个已经熬过去、明年开始赚钱的公司。”老周没有说话。“这不是收购。”她说，“这是摘果子。”“但是股东会怎么看。”“股东会里，有舅舅。”她说，“他手里百分之六。他要是同意，加上大哥的百分之十六，就是二十二。再加上外面的散户，很可能过半。”“大哥会同意吗。”“不知道。”林晚照说，“但是我今天要跟他们谈一次。”---三天后，昱恒的董事长来了。六十岁，姓钟，做硅料起家，人称“钟老”。他带着方其昌，还有两个律师。“林总。”钟老说，“年轻。”“钟董。”“我看过你们这半年的报表。”他说，“你干得不错。换我在你这个位置，我未必敢把库存按七毛八清掉。”“那不是敢不敢。”林晚照说，“是不得不。”“我知道。”钟老说，“所以我给你一个价，三块二。这个价，比你们净资产高六成。你卖，是体面地卖。”“钟董。”林晚照说，“我不卖。”“为什么。”“三个理由。”她说，“第一，我们明年能赚钱。第二，我们有一条 TOPCon 线在改，明年六月出片。第三，我们有一千七百个人。”钟老笑了。“林总。”他说，“你前面两条，我认。第三条，不是理由。企业不讲人情。”“企业不讲人情，但是企业讲成本。”林晚照说，“我们这些工人，平均工龄九年。换一批人，培训成本、良率损失、客户认证，加起来是多少，钟董比我清楚。”“这些我都算过。”钟老说，“我算完，还是这个价。”“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不。”钟老说，“还有一件事可谈。”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如果你同意，我们不收购 51%。”他说，“我们收购 30%。你继续当总经理，我们做战略股东。我们给你技术，给你订单，给你渠道。三年以后，你把公司做到一百亿，你个人的股份，值十个亿。”林晚照看着那份文件。“钟董。”她说，“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好。”“是很好。”“但是有一个问题。”她说，“30% 进来以后，你就是第一大股东。你不需要 51%，你只需要在董事会里，多两票。”“我们不会干预经营。”“不会。”她说，“第一年不会。”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总。”方其昌在旁边开口，“你今天拒绝，明天可能就守不住。因为你的股东，会同意。”“那要看他们同意什么。”林晚照站起来。“钟董，我今天给你一个反建议。”“说。”“我不卖股份。”她说，“我卖业务。我们的组件制造，可以跟你们合并。合并以后，新公司你来控股，我做二股东，做总经理。但是我们的电站业务、海外渠道，留在瑞光。”“你这是把最值钱的留下。”“不是最值钱。”林晚照说，“是最难的。制造，你们比我强。电站和海外渠道，你们没有。合并以后，你们拿到产能，我们拿到订单。这是互补。”钟老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个人。”他说，“很会算。”“我做生意七年，学的就是这个。”“我要回去想想。”钟老站起来。“钟董。”林晚照说，“我提醒您一件事。”“说。”“如果您要强行收购，我不会配合。我会把这一年的所有数据，包括那四十七个电站的衰减记录、特采单、追责结果，全部公开。不是为了对抗您，是为了让您的股东知道，您买的是什么。”钟老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在威胁我。”“我在告诉您，我这个人不藏事。”她说，“我连自己家的丑，都告诉客户了。”钟老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方其昌说得对。”他说，“你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伸出手。“合并的事，我考虑。收购的事，暂时搁置。”---九月，她做了一件事。她用自己的钱，加上华晟合资项目的分红，回购了舅舅手里的股份。百分之六，按每股两块六，一共三千一百万。钱不够，她抵了自己的一套房子。签字那天，舅舅来了。他瘦了，头发白了很多。“晚照。”他说，“你这是何苦。”“舅舅，我把您的股份买回来，不是要赶您走。”她说，“是要让这个公司，回到我们自己手里。”“你自己手里。”林宝坤说，“你现在四十七，加上这六，五十三。你大哥十六。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她说，“我是要让这个公司，只有一个声音。”“什么声音。”“质量的声音。”林宝坤看着她。“你爸当年，也说过这句话。”他说。“我知道。”“他没做到。”“我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你能做到。”林晚照把签字笔递过去。“因为我把话说出来了。”她说，“说出来的人，就得做。”
第十六章 他记得
父亲是九月里清醒过来的。不是完全清醒。医生说是“波动性恢复”，有时候明白，有时候糊涂。那天下午，林晚照进病房，父亲正坐在床边，护工在喂他喝粥。他看见她，勺子停了一下。“……照。”“爸。”她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父亲看着她。“你，瘦了。”“忙。”“忙，什么。”“厂里的事。”父亲点了点头。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信封。“给你的。”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很旧，折过很多次，边缘磨毛了。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父亲的笔迹。“瑞光十条。一、不欠工人工资。二、不签不能兑现的合同。三、出货之前，自己看一遍。四、客户投诉，先认，后查。五、不跟人赌气。六、账要能对上。七、不借高利贷。八、遇事，先问最坏的结果。九、家里的事，不在会上说。十、厂子要是倒了，第一个走的是我，不是工人。”底下有日期：二〇一五年。林晚照看着那张纸。“爸。”她说，“这十条，我做到几条。”父亲想了想。“……五条。”“哪五条。”父亲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数。“不欠工资。”一根。“出货，看。”两根。“投诉，认。”三根。“账，对。”四根。他把手放下。“还有，最坏。”“九条里有五条，剩下的呢。”父亲看着她。“剩下的，慢慢来。”林晚照笑了，眼睛有点酸。“爸。”“嗯。”“我把舅舅的股份买回来了。”父亲看着她。“他，走？”“他不走。他还是股东，只是不在董事会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容易。”“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知道。”父亲靠在床头，喘了一会儿。“晚照。”“嗯。”“厂里，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她说，“今年亏了一亿九，明年能赚五千万。二期的两条线，改了一条做 TOPCon，六月出片。华晟的合资公司，一百兆瓦开工了。”父亲听着。“工人呢。”“一千七百人，一个没少。”父亲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比，我，强。”“不是。”林晚照说，“是你把最难的那二十年做完了。我做的是后面这二十年。”父亲摇了摇头。“我，二十年，是运气。”“不是运气。”“是运气。”他说，“九八年洪水，零八年金融危机，一八年光伏新政。三次，我都差一点倒。三次，都是银行、政府、客户，拉了我一把。”他睁开眼睛。“我不懂，什么叫质量体系。我就懂，出货之前，自己看一遍。”“那是最笨的办法。”“笨办法，管用。”他说，“你那个，比我这个，好。但是，有一条，你要记住。”“您说。”“制度，是给好人用的。”父亲说，“坏人，会绕着制度走。”“所以，制度，要有人守。守的人，要不怕丢官。”林晚照握着那张纸。“爸。”“嗯。”“我怕丢官。”父亲笑了。“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守不住。”
第十七章 长夜将明
第二年六月，二期的第一片 TOPCon 组件下线。那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厂房里的灯全开。改造过的产线，比原来长十五米，中间加了四台新设备。设备上的字都是英文，工人们看不太懂，但知道怎么按。第一片组件从层压机出来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林晚照站在线尾，看着那片组件被抬到架子上。“测。”她说。测功率，测 EL。屏幕上，一张暗红的图亮起来。很匀。从中间往外，一层一层降。“A 级。”操作员说。“效率多少。”“二十五点三。”林晚照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比原来那条 PERC 线，高了零点九个百分点。在组件行业，零点九，就是生死。她转过身，看见林峻站在人群后面。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大哥。”“嗯。”“你看这一片。”“看了。”林峻说，“匀。”“良率多少。”“首片百分之九十六。”他说，“爬坡期，六个月以后能到九十八。”“六个月。”“六个月。”林峻说，“这六个月，这条线是亏的。”“亏多少。”“一个月亏四百万。”“亏得起。”她说。林峻看着她。“晚照。”“嗯。”“我把二车间的 EL 标准，抄完了。”他说，“手抄的，一共二十三页。抄了四天。”“贴了吗。”“贴了。”他说，“贴在我办公室里。每天进门，看一眼。”“看出什么了。”“看出我那年，签的是什么。”他说，“我不是签了一张单子。我是签了一千八百六十片。每一片上，都有一道我当时没看的线。”厂房外面，天开始亮了。蓝色的厂房顶在晨光里亮起来，一片一片，像海。---三个月以后，八月。公司的半年报出来了。制造板块，亏两千万。电站和海外板块，赚六千万。合起来，净利四千万。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正数。老周把报表放在她桌上。“林总。”他说，“这一份，能拿给银行看了。”“授信呢。”“从三个亿，回到六个亿。”林晚照把报表翻开。“老周。”“嗯。”“你说，我们这三年，最值钱的是什么。”老周想了想。“是华晟那两百兆瓦。”“不是。”“是那条 TOPCon 线。”“不是。”老周看着她。“那是什么。”“是那张特采单。”林晚照说，“是那四十七块烧糊的组件，是何师傅那四十二本笔记，是舅舅站起来说‘是我默许的’那一刻。”“那些东西，让我们知道了自己是什么。”老周没有说话。“一个公司，最怕的不是亏钱。”林晚照说，“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亏的。”---九月，有人来采访。是行业里一家媒体，做一个关于“光伏寒冬里的企业”的专题。记者问她：“林总，你们这三年，最难的是哪一刻。”她想了想。“去年十二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她说，“我在董事会上，把一张特采单摊在桌上。那一刻，我知道我要跟自己的家人翻脸。”“翻脸了吗。”“翻了。”“后悔吗。”“不后悔。”她说，“但是我疼。”记者停了一下。“疼什么。”“疼的是，我舅舅走的那天，他在门口跟我说，他二十六年的账，经得起查。”林晚照说，“他说得对。他经得起查。他只是拿了一点不该拿的钱，做了一个不该做的决定。”“人不是一刀切的。”“不是。”她说，“所以这一行，不能只靠制度。制度是用来管事情的，人是用来管人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厂里走。厂区很大，三个厂房，一条铁路，两栋宿舍。她走到二车间门口，看见墙上的电子屏。屏上滚着一行字：“安全生产 一千零三十七天”一千零三十七天。她算了一下。从那天她在青海的戈壁上看 EL，到现在，一千零三十七天。她往车间里看。夜班开着，灯亮着，流水线上，一块组件接一块组件地往前走。EL 台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口罩。他盯着屏幕看，一块，又一块。屏幕上的图，一张一张亮起来，又暗下去。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办公楼走。办公楼的四楼，会议室还亮着灯。她上去，推开门。会议室里没有人。十七把椅子，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一把，还是空着的。她走过去,站在椅子后面。椅背上有那块磨损的痕迹。她把手放上去。窗外，厂区的灯一片一片亮着。远处，铁路专用线上有一列货车在慢慢动。天还没有完全黑。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手机响了。是温助理。“林总，华晟那边来电话，说二期的一百兆瓦，并网了。”“什么时候。”“今天晚上八点四十。”“发电了吗。”“发了。”温助理说，“他们发了一张照片，第一度电的数字。”林晚照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发我看看。”“好的。”电话挂了。过了一会儿，手机亮起来。照片上是电站的中控屏，屏上有一行数字：“今日发电：1.02 MWh”底下是戈壁的夜，和远处的雪山。她把手机放下。“爸。”她说。会议室里没有别人。“今天，发了第一度电。”她把椅子推回去一点，坐了下来。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了。厂区的灯，一片一片亮着。她坐在那把空椅子的旁边，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