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十四日早上七点，柳溪站开交班会。 会议室在候车室二楼，两扇窗子正对着站台。 站长陈立平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压平。 那张纸是车务段下发的，红头文件，盖着红公章。 上面写着十一月二十五日起调整车次读音。 普速旅客列车从那天起一律启用新的字头。 原来的特快列车改成N字头，快速改成V字头。 无字头的数字车次，也一并归到V字头里头。 直达特快还是念Z，字母不动，念法也一直都不动。 动车组三个字头不变，仍旧念高、念动、念城。 线路、时刻和停靠站，这一次是一样都没有动。 广播里播报车次，要按英文字母的读音来念。 广播里不再念直，不再念特，也不再念一个快字。 陈立平自己念了一遍，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后排有人笑，说这字母念起来像上外语课。 老周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这条线上跑了三十一年。 前二十年在车厢里扫地、送水、开关那两扇车门。 后十一年守着广播室，兼管站台上的那些乘务。 他的嗓门大，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那声响。 他说普通话带着土音，句子的尾音往上翘。 他一天里最常念的，是六二八次这一趟车。 一天念四遍，早中晚各一遍，再加一遍预告。 念了二十六年，舌头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纸上那一行字，他看了三遍才看明白了那意思。 散会时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了裤子口袋。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他扶着墙慢慢走下楼。
二
老周叫周德贵，柳溪站上的人都喊他老周。 他十九岁进铁路，先在货场里扛了八年麻包。 后来上车当列车员，跑的就是这一条支线。 那时候的车次是三位数，票面上没有字母。 车窗能推开，冬天关不严，冷风直往那缝里头灌。 他逃过一次票，就在自己值乘的那节车厢。 那年他二十二岁，从白茅塘回柳溪，身上没有钱。 他躲在厕所里，等查票的人走过去才出来。 这件事他没跟人提过，只在心里悄悄搁着。 后来转了正式职工，他就再没有欠过一张车票。 六二八次是九十年代末编下来的老车次。 车底是绿皮的，跑一趟要八个半小时左右。 从柳溪到白茅塘，全程一共是四百七十公里路。 中间停十个站，连头带尾一共十一个小站。 早上七点二十开，下午三点五十才能到站。 老周记得每一站的到点，从来不用抬眼睛看表。 哪一段路基软，哪一段要慢行，他心里头都清楚。 他念车次有一套顺序，先报车次再报方向。 后面接站台，再接一句乘降组织的提醒语。 旅客都听惯了，听见声音就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他不用看稿，那些词在心里早就排好了队。 到了十一月中旬，那些词忽然就不顶用了。 通知贴在候车室门口，红纸黑字，上头还压了膜。 有人站着看，有人看完摇摇头，就慢慢走开了。 老周从旁边走过去，一直都没有停下来看一眼。 裤兜里那张纸折成了四折，一直硌着大腿。 晚上回到家，他把那张纸摊开来放在饭桌上。
三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车务段里一共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谭的年轻人讲课，带了电脑和投影。 投影打在会议室的白墙上，字边有点发虚。 屏幕上并排着三行英文字母，就是Z、N、V三个。 小谭说，Z还是念直达，这一次并没有改动过字头。 原来的特快改成N，快速改成V，念法也跟着改。 没有字头的那些数字车次，一并归到V里头。 动车组的三个字头不动，仍旧念原来的汉字。 底下有人举起手来，问那无字头到底要怎么算。 小谭说，看票面，票面上头印着什么字就念什么。 又有人举手问，字母要是念错了算不算个事故。 小谭说，录音要往上报，念错一个字要扣分。 屋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完就不笑了。 老周坐在第三排，把三个字母抄在本子上。 他写那个V的时候手一抖，笔画歪成了两道斜杠。 小谭让大家挨个念上一遍，就从第一排开始念。 有人念得像英语，也有人念得像汉语拼音。 轮到老周的时候，他站起来，先清了清嗓子。 他照着稿子往下念，维六二八次，开往白茅塘去。 小谭说声音够，气口还可以再稳当上一点点。 老周坐下来，把手心在裤腿上使劲擦了一下子。 他心里装着另外一句话，一直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在嘴里放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凉。 散课的时候天黑了，站台上的灯就全亮起来了。 他走到三站台上，看了一会儿空着的轨道。 铁轨上面有一层锈，枕木的缝里长着几根野草。 他抬起脚踢了一下道砟，几颗石子滚到老远去。
四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售票厅里就有人跑来打听。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票，开口问窗口里头的姑娘。 他说票上印的还是K字，广播里怎么全都变了。 姑娘说线路没有变，车还是原来的那一趟。 男人说，那到底念什么，他怕是自己听漏掉了。 姑娘把票推出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男人看了半天，说这个字母他并不认识。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挤，有人替他解释起来。 说V就是原来那个K字，快车还是那一趟快车。 男人将信将疑，把票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老周在旁边的值班台上听见了这些话。 他没有插嘴，手里一直在理一叠订票单子。 中午吃饭，几个同事在食堂里说起这事。 有人说，改了也好，念起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有人说，老人怎么办，他们认了一辈子汉字。 有人说，上头定下来的，咱们照着念就行。 老周扒了两口饭，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推，字母我认得，念不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低下头去慢慢地喝汤。 下午他去站台上接车，风从西边吹过来。 站台上贴着新做的引导牌，蓝底白字，很显眼。 牌子上印着V六二八，字很大，那白漆也很新。 旧牌子没有撕干净，边上还留着半个K字的印。 老周站在牌子前面，抬头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他伸出手去，把翘起来的那个纸边角按平。 胶已经不粘了，按下去过一会儿又翘起来。 他收回手，把两只手插进棉袄的两只口袋里。
五
广播室在三楼拐角那儿，是一间半的房子。 桌上摆着一台老机器，旋钮已经磨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只钟，钟面比标准时间快两分。 小谭拿来了新稿子，是一张打印的纸，还热着。 稿子一共分成四段，车次、方向、站台、组织。 第一段只报车次，字母的后面还标了读音。 第二段报方向，终点站和几个主要停靠站。 第三段报站台，几号站台，走哪一个地道口。 第四段是乘降组织，先下后上，还要注意脚下。 小谭说，念的时候不能加字，也不能够减字。 老周说，以前他也是这么念的，只是字不同。 小谭把录音笔搁在桌角上，红灯一直亮着。 老周对着麦克风，先把稿子慢慢地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段的时候，他把站台号念错了一个。 小谭没有说什么，把录音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机器里传出他自己的声音，听着有些陌生。 土音在录音里显得格外明显，尾音拖得长。 他听了两遍，脸上的肉慢慢地都绷了起来。 小谭说，这个不要紧，只要旅客听得清就行。 老周把稿子拿过来，用指甲在上头划了一道。 他在V下面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非常重。 小谭说，明天早上试播，只放在站内广播里。 老周点了点头，把稿子夹进广播簿子里头。 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小雨，站台上湿了半边。 他没有打伞，从雨里头一直走到了公交站。 车上的人多，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横杆。 车窗上的水往下淌，把街灯拉成一条一条。
六
十一月二十二日早上，站里头的试播开始。 广播室的门关着，小谭就站在门边上听着。 老周把稿子摊开，用手指头压住第一行字。 第一句就是车次，他念得很慢，声音也很轻。 念到V的时候，他的舌头在嘴里头顶了一下。 出来的声音是快六二八次，多出了一个字。 他自己听见了，停住手，把稿子往后挪了挪。 小谭在门外敲了两下玻璃，可是没有进来。 老周重新念，这一回又念成了K六二八次车。 第三回他念维，念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谭进来说，慢一点不要紧，可就是别改字。 老周把稿子放下，说这个字母实在不好念。 小谭说念上三天就顺了，他当初也是这样。 那天上午，他们两个人一共试了七遍稿子。 前四遍都卡在了开头的那一个字母上头。 第五遍念得顺了，第六遍又回到老路上去。 第七遍念完，老周的后背上已经出了汗。 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头晾一晾。 窗外有一趟货车开过去，窗户玻璃跟着响。 小谭把录音存进电脑里头，编上了日期。 老周问，这些录音是不是都得往上头交。 小谭说，站里留一份，段里头也还是要抽查。 老周没有再问，把稿子叠成了两折收着。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广播室里。 他把三个字母写在纸上，端端正正排成一排。 又用铅笔在每个字母旁边写了汉字注音。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七
下午的时候，陈立平把他叫去了站长室。 站长室在一楼，窗台上摆着一盆旱死的花。 陈立平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说试播的录音他听了，第一句就不行。 老周说，他念了三十一年，改口总得要时间。 陈立平说，段里每周抽查，抽到哪趟就打分。 一个字念错扣两分，扣满了六分就要谈话。 老周说，那就扣他一个人的分，别扣班组的。 陈立平把桌上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说这不是扣谁的分，是录音记在册子上。 册子要往上报，报上去了就是车站的事。 老周低头看桌上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 陈立平说，他知道这个字母念起来别扭。 他说自己念了半辈子快车，也念不动它。 可是文件已经下来了，二十五号就要执行。 老周说，二十五号那天他一定会照着念。 陈立平说，不是照念，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念对。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里头传来水响声。 老周把杯子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温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放下杯子，说他想要再要一份新稿子。 陈立平从抽屉里拿了一叠，推到他面前。 老周拿了两张，折好了放进棉袄的内兜。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盆花。 花盆里的土裂着口子，几片叶子也卷了边。 他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盆，好几天忘了浇水。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把门吹得很响。
八
那天晚上他在广播室里一直待到九点多。 整栋楼只剩值班室和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他把新稿子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铅笔捏在手里，笔尖已经削得又细又尖了。 他在V上面写了维字，又在N上面写了恩字。 Z他没有标，那个字母他从小到大念得顺。 六二八三个字他也标了，怕自己念着抢拍。 标完他把稿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铅笔字很淡，远看像是纸上蹭的脏印子。 门就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陈立平站在门口，手里头拎着一串钥匙。 他看见老周举着纸，也看见了纸上的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的钟敲得很响。 老周把纸放下来，翻过去扣在桌子上面。 陈立平走进来，把钥匙串放在桌角上头。 他说他上来拿一份文件，顺便看看这盏灯。 老周说，他在看稿子，怕明天头一遍念错。 陈立平看了一眼那张翻过去的白纸背面。 他说标音不是坏事，别让人拍进照片里去。 老周说，他知道，广播室的窗子一直关着。 陈立平拿起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他说检查的时候，桌上最好不要放铅笔。 老周点了点头，把铅笔收进了抽屉里头。 门关上以后，他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抽屉里那支铅笔滚了一下，撞在铁皮上。 他把稿子翻回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 铅笔的印子被手这么一擦，就又淡了一层。
九
小谭二十四岁，学的是播音，分来站里两年。 他念稿子念得快，字也咬得准，气口还稳。 老周听他的录音，一时听不出什么毛病。 有一回小谭念完，屋里的几个人都鼓掌。 老周也跟着拍了拍手，拍得比谁都要响。 拍完他回到广播室，把自己的稿子翻开。 他的字在纸上挤着，铅笔印一层压一层。 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躲在厕所里。 那趟车也是绿皮的，跑的也是这一条线。 查票的人敲了敲门，他在里面不敢出气。 后来那个人走了，他才把门推开一条缝。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过，连老伴也不知道。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低头看稿子。 小谭进来倒水，问他这两天练得怎么样。 老周说，年轻人念得真好，他比不上人家。 小谭说，他从小听的就是字母，早就习惯了。 老周说，他从小听的是直快、特快还有快车。 小谭笑了一下，说现在这些字头都改了。 老周把稿子合上，说改就改吧，就这样吧。 窗外有一趟动车开过去，开得很快，没有停。 车身是白的，一排窗户连成了一整条线。 老周看着那条白线，一直看到它出了站。 他说那趟车念过几几次，念了这么多年。 小谭说，那个字头这一次倒是并没有改。 老周说，他念得懂高字，却偏偏念不懂维。 小谭没有接话，把水杯轻轻放在窗台上面。 杯子里头的水晃了一下，映着头顶的灯。
十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售票厅里人不多。 一个老太太站在窗口前，手里捏着几张钱。 她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已经有点驼。 她把一张纸条递进去，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字是别人替她写的，上头写着白果两个字。 窗口里的人问她要哪一趟，她说要快的。 里面说，快车是早上七点二十的那一趟。 老太太说，她就要坐带弯钩的那一趟车。 里面的人没有听懂，问她什么才叫弯钩。 老太太伸出手指头，在玻璃上比了一下。 她比的是K字，一竖，一撇，中间还有一个弯。 里面的人说，现在念维，不再念那个字了。 老太太说，她认那个弯钩，已经认了十几年。 里面的人把票打出来，隔着玻璃推给她。 老太太拿着票，看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走。 她问，这票上印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字。 里面的人说，印的还是老字，照样能上车。 老太太把票放进棉袄最里面的那个口袋。 她走的时候扶着墙，一步只往前挪一下。 老周在值班台上看见了她的那个背影。 他认得这种背影，一年到头能见几十个。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走过去扶她一把。 值班台来了电话，他接起来，只说了两句。 等他挂了电话再看，那个人已经出了门。 门口的棉帘子还在晃，冷风一阵阵灌进来。 他坐回椅子上，把票单一张一张地理齐。 心里记下了一笔，明天要在站台上留意。
十一
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晚上，站里头加了班。 新牌子要挂上去，旧的那块牌子要摘下来。 梯子架在三站台上，两个人在下面扶着。 老周在下边递着工具，两只手冻得发僵。 新牌子上写着V六二八，字是用白漆刷的。 旧牌子摘下来，靠墙立着，字面朝着墙里。 老周把旧牌子翻过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上面那一行K六二八，边角已经翘起皮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牌子表面上的浮灰。 小谭说，牌子要拉走，仓库里头也堆得下。 老周说，先放在这儿吧，明天再拉走也行。 收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站台上没有人。 只有一盏灯还亮着，照着站台上一小片地。 广播室里的机器还开着，正在那里预热。 老周坐下来，把明天一早要用的稿子摊开。 他想再念一遍老的字头，也算是送一送。 他对着麦克风，先慢慢把一口气沉下去。 然后他对着话筒念，K六二八，开了二十六年。 声音在空战台上慢慢散开，没有一点回声。 他自己听了两秒钟，伸手把麦克风推远。 小谭在门口站着，一直都没有走进屋来。 他说，明天早上七点，第一遍就是正式播。 老周点了点头，把稿子收进了簿子里头。 那支铅笔留在桌角上，他又忘了收起来。 小谭把铅笔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兜里。 两个人一起下楼，楼道的灯一层层地灭。 外面起了雾，站前的路灯只剩下几个黄点。
十二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还没有亮，老周就到了。 站台上的雾还没有散开的时候，灯照得很低。 他先把广播室的窗子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冷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机器上的红灯亮着。 七点整，他把稿子铺平，把四个角一一压住。 七点零五分的时候，站台上的预备铃响了。 他按下按钮，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喇叭里。 第一遍是预告，先报车次，然后再报出方向。 他对着话筒念，维六二八次，开往白茅塘方向。 念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等自己把气喘匀。 后面的话跟着出来，比他自己想得还要顺。 站台号，地道口，先下后上，千万注意脚下。 一遍播完，他把按钮松开，手还在不住地抖。 小谭在门外竖起大拇指，他却没有看一眼。 七点十四分，第二遍开始，站台上的人多起来。 他念到维的时候，喉咙里头像卡了一根小刺。 声音总算出去了，可是比平常时候慢了半拍。 他听见自己把六二八念成了六八二三个字。 改口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念。 播完他把稿子放下，额头上已经有一层汗。 小谭进来说，刚才那一下其实也并不碍事。 老周说，不要紧也是错，错了就是真的错了。 他抬起指甲，在念错的地方划了一道印子。 七点二十，车子启动，站台就慢慢地往后退。 老周站在窗口边上，一直看着车尾那盏红灯。 他的手按在窗台上，窗台摸上去是冰凉的。 楼下的广播里头还在播着别的车次和方向。
十三
上午还有三趟普速车要播，一趟紧接着一趟。 每一趟车他都要在心里头先过上一遍稿子。 第二趟念得还算顺当，到了第三趟又卡住了。 只要一卡在字母上头，后面的词也都跟着乱。 他把稿子举高了一点，好让眼睛离纸更近些。 纸上的铅笔印被灯光那么一照，微微发着亮。 他照着那些铅笔印子念，声音才慢慢稳下来。 中午他在广播室里啃了一个冷馒头充饥。 水杯放在窗台上，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灰。 小谭进来换班，让他下楼去歇上一小会儿。 老周没有走，就坐在角落里听小谭念稿子。 小谭念得快，字就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出来。 旅客在站台上听见了，一个个抬头去看喇叭。 老周心里想，这样念是对的，可也是陌生的。 下午两点钟，又开来了一趟没有字头的老车。 车次是三位数字，票面上头没有一个字母。 稿子上写着V字，后面还跟着三个数字呢。 老周念的时候，一开口就把V念成了快字。 念完他自己摇摇头，把稿子翻过去扣着。 小谭说，这趟车以前一直都没有过字头。 老周说，以前他光念数字，从来不念字头。 小谭说，现在这些车次都归到V字头里头了。 老周把这句话放在嘴里来回过了一遍。 他说数字他念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行。 小谭说，那就把那个字母当成一个前缀看。 老周把前缀这两个字写在稿子的边上。 写完他看了看，字迹压住了原来那一行。
十四
第一天下来，站台上就出了好几件麻烦事。 有个男人拿着票，一连问了三回站台号。 他说广播里念的他听不准，怕上错了车。 客运员把他领到牌子下面，抬手给他指。 有个女人听见维字，以为是另外一趟车。 她跑到二站台上，又被人一路领了回来。 还有人在候车室里大声问，到底谁念维。 客运员说，维就是原来那一趟快速列车。 那人说，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念个快字。 客运员说，上头定下来的，他们只能照着念。 老周在广播室里隔着玻璃听见这些对话。 他把麦克风推远，一个人坐着待了一会儿。 玻璃外面有人走过去，影子一晃落在墙上。 他想起自己刚上车那年，也听不懂报站。 那时候车上报站的人，念的都是本地话。 后来改成普通话报站，也有人说听不懂。 他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头放在一起比了比。 小谭进来说，今天一共有六个旅客来问。 老周说，明天来问的人可能比这还要多。 小谭说，站里准备再加做一块大的引导牌。 老周说，牌子上要把老车次也一起印上。 小谭说，这个得请示上头，不知道行不行。 老周没有再说话，把稿子重新理得平平的。 窗外的天一直阴着，到了下午也没有开。 站台上的灯提前亮起来，白得有些发冷。 他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摸着是温的。 楼下有人在拖地，水声一下接着一下响。
十五
二十六日早上，站台上的雾比前一天更厚。 老周播完第一遍，走到站台上去透口气。 三站台上的人多，行李都堆在柱子边上。 他看见一个白头发的背影在牌子下转。 那人穿着一件蓝棉袄，手里拎一个布包。 她在那两块牌子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两趟。 一块牌子上是V六二八，一块是别的车次。 她走到牌子跟前，抬头看了看，又退回来。 老周走过去，问她这是打算坐哪一趟车。 老太太把票从口袋里拿出来，递到他手上。 票面上的字她不认得，只认得那个弯钩。 她用手指在票面上摸，摸到了那个字母。 她说她找带弯钩的，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老周说，带弯钩的那趟车就是这一趟车。 老太太说，可是这牌子上头并没有弯钩。 老周指着牌子上的V，说现在就念这个字。 老太太摇摇头，说这个字不是她要找的。 老周说，车还是那一趟车，就是改了念法。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水光。 她说她一个大字不识，认的就是那弯钩。 老周把票还给她，说跟我走就行，不要急。 他领着她往三站台的东头一步一步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棉袄兜里的手机响了。 广播室打来电话，要他回去补一条通知。 他让老太太先站在柱子边上等他一会儿。 他交代了一句，让她站在这里千万不要动。 老太太点点头，两只手抓着布包的带子。
十六
老周上楼播完那条通知，一共用了六分钟。 等他下楼的时候，三站台上的人已经动了。 他往柱子那边看，那件蓝棉袄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一沉，顺着人流一直往前面找过去。 四站台上正停着一趟车，也是绿皮的车。 车门开着，一个乘务员正站在门口看票。 老周跑过去，问有没有看见一个老太太。 乘务员说，刚上去一个，头发全都白了的。 老周探头往车厢里头看，看见那个布包。 老太太坐在靠门的位置上，包搁在腿上。 她看见老周，还朝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周问她坐哪一趟车，她把票举了起来。 票是到白果的，可是这趟车并不去白果。 这趟车是V五五二次，开往罗家桥的方向。 方向正好是反的，这趟车只会越走越远。 老周说，这趟车不到白果，得赶紧下车去。 老太太没有听明白，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老周说，车坐错了，她的那趟车在三站台。 老太太往车窗外头看，站台上头全是人。 她说她一看见绿皮车，就跟着走上来了。 她说带弯钩的车没有找到，又怕误了点。 老周伸出手去，接她搁在腿上的那个布包。 老太太把布包抱在怀里，说她就是不下。 铃响了，车门上头的那一盏红灯开始闪。 老周把包接过来，说跟我走就行，慢一点。 他先一步下了车，站在车门边上等着她。 老太太扶着门框，一级一级地慢慢挪下来。
十七
下车的时候，老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十八，他自己那一趟车七点二十开。 他肩上挎着布包，扶着老太太往地道口走。 从四站台到三站台，要下二十几级台阶。 老太太的腿脚不好，只能一级一级地挪。 老周把包挎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托着她。 地道里有风，头顶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听见上边有哨子响，那是发车的信号。 他心里急得发慌，嘴上却又不敢催她一句。 老太太说，她这两条腿今天就是不听话。 老周说，不用急，车会等着我们一会儿的。 其实他心里也不知道，车到底会不会等。 上了三站台，他看见自己那趟车还停着。 车门边上站着列车长，正往这边张望着。 老周把老太太扶到门口，又把包递上去。 列车长问了一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周说，人上错了车，他给领回到这边来。 列车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没有说话。 老太太上了车以后，又回过头来找老周。 老周说，进去坐好，不要总是站在门口上。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他。 橘子是凉的，皮上头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老周把橘子放进兜里，往后退了一大步。 车门关上以后，车子就慢慢地动了起来。 他站在白线外面，看着车窗一扇扇过去。 车窗里有人朝他摆手，他没有看清是谁。 站台空了，风把一张纸片吹得直打转转。
十八
那天上午，站里的电话一连响了三四回。 第一回是问车次的，第二回是问站台的。 第三回是服务台的，说有人在大厅发火。 老周下去看，是一个中年男人在那里说话。 男人说他在四站台上看见有人拉扯旅客。 他说那个人穿着铁路的棉袄，声音很大。 他说旅客是个老太太，被人拽着下了车。 老周说，那趟车的方向反了，人上错了车。 男人说，上错了车也可以好好跟人说话。 老周说，铃都响了，好好说话就来不及了。 男人说，他回头就要打12306电话反映这个事。 老周说，打吧，工单来了就由他一个人认。 男人掏出手机，把那一串号码念了一遍。 周围站着七八个人，都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老周回到广播室里，随手就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桌角的橘子还在，橘子皮已经有些发干了。 他拿起来闻了一下，又轻轻地放回桌角去。 小谭进来说，大厅里发生的事情他听说了。 老周说，说了就说了，也没有什么太要紧。 小谭说，那个中年男人还拿手机拍了视频。 老周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一句话。 小谭说，视频里头能听见他在大声地喊。 老周说，他嗓门大，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 小谭把水杯推给他，说先喝上一口热水。 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还是温热的。 窗外有车进站，刹车的声音拉得格外长。
十九
二十七日上午，那张投诉工单到了站里。 单子上写着投诉人的姓名、时间和地点。 投诉内容有两条，一条是说广播听不清。 另一条是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态度生硬。 单子先转到客运值班室，又转到站长室。 陈立平把老周叫过去，把单子放在桌面上。 老周看了一遍，看到那个拽字就停住了。 他说他并没有拽人，只是扶着她的胳膊。 陈立平说，视频他看了，动作是有些着急。 老周说，铃都响了两遍了，人还在车上头。 陈立平说，这一点他心里头其实是相信的。 可是单子要回复，回复总得有个处理意见。 老周说，那就处理他这一个人也就行了。 陈立平说，处理的办法是扣分，扣掉两分。 老周说，那就扣吧，就扣他一个人的分吧。 陈立平说，另外还要写一份检查，五百字。 老周说，他小学都没毕业，写不了五百字。 陈立平说，那就写三百字吧，写清楚就行。 老周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地搓。 他说，他那天实在是怕那个老太太走丢。 陈立平说，他知道，可单子上不会写这个。 老周说，那你说这上头到底该写些什么。 陈立平说，写程序，写规章，写以后怎么办。 屋里那盆旱死的花，还一直摆在窗台上头。 老周看了一眼，说这盆花也该浇浇水了。 陈立平说，他两天没来，就把浇花这事忘了。 老周站起来，说检查他明天一早就交来。
二十
下午站里开了个小会，专门说投诉的事。 客观的说，广播要放慢，字也要咬得清楚。 售票的说，票面上还是老字，容易叫人乱。 值班的说，站台上头还得有人举着牌子。 陈立平说，举牌子要人，可这人从哪里来。 有人说，可以让重点旅客先集中到一块。 老周坐在角落里，听着，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想起老太太在牌子下面来回转的样子。 他想起她用手指在票上摸索那个弯钩。 他想说一句话，可是总也没有找到机会。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起了那次培训。 说培训只讲了字母，一点没有讲到老人。 陈立平说，这一条他记下来，回头往上报。 老周把这一句话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本子是旧的，封皮上头还有一块油印子。 散会以后他留在屋里，把椅子一张张摆正。 窗外的天开始黑了，站台的灯一片片亮。 他走到三站台上，站在那块新牌子下面。 牌子上V六二八那几个字刷得雪白雪白。 他伸出手指头，在牌子上头轻轻比了一下。 他比的是K字母的形状，先写一竖，后一撇。 比完他把手放下来，手指头上头沾着灰。 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身往广播室走。 楼道里有人在拖地，一只水桶靠在墙边。 他绕过去，鞋底在地上留下一个湿印子。 广播室的门没有锁，他一伸手就推开了。 桌上的稿子还摊着，一个角上压着杯子。
二十一
那天晚上他在家写检查，写到了十一点。 老伴在客厅里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他趴在饭桌上，纸是站里发的那种横格纸。 第一行写事情经过，他一连写了三遍才成。 写完就撕掉，觉得这样写太像是在辩解。 第二遍他写自己嗓门大，动作也有些急。 写完又觉得太轻，像只是在认一个小错。 第三遍他把时间、车次、站台都一起写上。 写到旅客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橘子，皮上头有几道浅划痕。 橘子他一直没吃，放在广播室的窗台上。 老伴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纸的边角上。 她问他在写什么东西，他说他在写检查。 她说写检查是不是还得要扣他的工钱。 他说要扣两分，那钱其实扣得并不算多。 她说不多也是钱，说完就回客厅里去了。 他把那一杯子水喝完，又接着往下写道。 写到处理意见那一段，他不知道怎么写。 他在纸上写，以后碰到老人要先问清楚。 又写，以后广播要慢一点，字也要咬得住。 写到这儿纸已经满了，他在背面接着写。 背面只写了三行，字比正面的还要大些。 写完他数了数，一共还不到三百个字呢。 他在末尾添了一句，说他愿意接受处理。 然后把纸对折起来，压在饭桌的玻璃板下。 屋里静下来的时候，客厅电视已经关了。 他洗了脚，上床的时候脚尖还是冰凉的。
二十二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份检查交给了陈立平。 陈立平看了两遍，用红笔在上头圈了两处。 一处是那个拽字，被他用红笔改成了扶。 另一处是字数，说离三百字还差着一点。 老周说，他自己数过了，字数已经足够了。 陈立平把纸翻过来，指给他看纸的背面。 老周没有再争辩，说那就回去补一补吧。 陈立平说，这几个字就不用再往上补了。 他把纸放进一个蓝皮的文件夹里头夹着。 文件夹里已经有几张纸，都是别人的检查。 老周看见最上面那一张，是别人的字迹。 陈立平说，这个月里一共收了四份检查。 老周说，他这一份算是重的还是算轻的。 陈立平说，他这一份只能算是中间那份。 老周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就想要往外走。 陈立平叫住他，说还有一件事要跟他讲。 他说段里要来抽录音，抽到哪趟算哪趟。 老周说，那就抽吧，他照着稿子念就是了。 陈立平说，这回不是照念，是要念得准确。 老周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他说他知道，这几天他一直都在练着呢。 陈立平说，练的时候可以把字写得大些。 老周回过头来，很认真地看了陈立平一眼。 陈立平说，把字写大些不丢人，他也写过。 老周没有说话，伸出手就把门给拉开了。 走廊里有风，吹得文件夹子里的纸直响。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轻了。
二十三
十二月头几天，天气冷得比往年要早一些。 老周每天都要提前半个钟头赶到广播室。 他把稿子摊开来，先不出声地看上了一遍。 看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动，舌头也跟着往上顶。 然后他转过身子对着墙念，声音压得很低。 念完一遍，他就伸手去按一下那支录音笔。 录音笔是小谭借给他的，红颜色，个头很小。 他念完就倒回去听，听自己哪里念得不对。 头两天听完就关掉，脸上没有露什么表情。 到了第三天他把录音留了下来，标上日期。 他在纸上画格子，一个格子里面写一个字。 格子里填上读音，念完一遍就划上一道杠。 纸上的道子越来越多，几个格子都快涂黑了。 老伴看见他在灯底下画，问他这是做什么。 他说是在练口条，单位里头马上就要考试。 她说要是考不过去，单位上会怎么来处理。 他说要扣分，扣完了还得被站长找去谈话。 她说不就是张一张嘴念一个字的工夫吗。 他说是念个字，可念了半辈子的是另一个。 她把缝纫机上的布收起来，就没有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铅笔在纸上划动的那种声音。 他练到十点钟的时候，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他去厨房里头倒了一杯水，水壶还是温的。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关大门，铁门一阵直响。 他端着水回到桌子前，把稿子翻到第一页。 他从头又念了一遍，这一遍一直都没有停。 念完他把笔放下来，手心里头已经全是汗。
二十四
十二月六日早上，段里头来了两个人抽录音。 抽的是七点二十那一趟，正是他每天播的车。 老周把稿子压在桌角上，先喝了一大口水。 七点零五分的时候，第一遍预告准点开始。 他对着话筒念，维六二八次，开往白茅塘方向。 这一句他没有停，气口就换在了句子中间。 后面再报站台，报地道，最后报那乘降组织。 一遍念下来，纸上的字一个都没有漏掉过。 抽录音的那个人在门外头站着，没有说话。 播完他把按钮松开，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小谭进来说，刚才那一遍念得还算是稳当。 老周说，稳不稳当，他自己心里头最知道。 他把稿子拿起来，看了看上头的铅笔印子。 铅笔字已经淡了，纸的边角也都有点发软。 抽录音的人走进屋里来，跟他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录音带走了，一句是说念得还可以。 老周点了点头，把桌子上头收拾得干净些。 那人走了以后，他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 他想起头一回念错字的那一个早上来了。 那个早上他把六二八念成了六八二三个字。 现在他念六二八，舌头已经不用再去想了。 他心里松了一点，可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窗外的雾散了，站台上的牌子看得很清楚。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小缝，冷风就钻了进来。 楼下有人在喊，是客运员在引导旅客上车。 他听了一会儿，又把窗子给重新关了回去。 桌上那支铅笔还在，他拿起来削了削笔尖。
二十五
十二月十日上午，售票厅里来了个年轻人。 他问服务台的那个人，广播室到底在几楼。 服务台的人指了三楼，他就一个人上来了。 老周正在理稿子，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年轻人说他姓吴，是白果那一带地方的人。 他说他奶奶上个月在这边坐过一趟火车。 老周把稿子放下，问他具体是哪一天的事。 年轻人说，就是二十五号，雾特别大的那天。 老周想了一下，很快就把这件事想起来了。 年轻人说，他奶奶回去以后就病了一场。 老周问，老人家那一场病到底重还是不重。 年轻人说不重，躺了三天就能够下地走了。 他说奶奶特意让他坐车过来道一声谢。 老周说，谢什么，人没有走丢就已经行了。 年轻人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袋里是几个橘子，另外还有一张旧纸片。 他说橘子是自家的，纸片是奶奶让带的。 老周把那张旧纸片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纸片是一张旧站台票，很旧，边角磨圆了。 上面印着柳溪站，年份已经看不清楚了。 老周问，这张旧票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年轻人说，奶奶夹在本子里头，夹了多年。 他说奶奶讲，这张票是当年送人时用的。 老周把票翻过来，背面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把票放在桌面上，又把橘子放在旁边。 年轻人说不坐了，他还要赶车回白果去。 老周送他到楼梯口，站在那里看他下楼。
二十六
那天下午老周往白果站打了个长途电话。 白果站的人说，那位老太太来过两回了。 头一回是问车次，说牌子上头没有弯钩。 第二回是来送人，站在站台上看了很久。 老周把电话挂了，一个人坐在桌子边上。 他想起她用手指在票面上摸那个字母。 他想起她在两块牌子之间来回地走动。 小谭推门进来，看见他一个人坐着不动。 老周说，那个老太太认的其实并不是字母。 小谭问，那老太太认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老周说，她认的不是字母，是那个字的形状。 小谭没有说话，把窗子又往小里关了一点。 老周说，那些字母在她眼里就是几道笔画。 他说笔划一变，她也就找不到那一趟车。 小谭说，站里能不能把老字也一起印上。 老周说，这个得请示，请示也得走个流程。 小谭说，那这个流程要走多久才能下来。 老周说，不知道，快的话也得要半个多月。 他把桌上那张旧的站台票拿在手上了。 票面上的字很淡，年份已经看不很清楚了。 他心里想，这张旧票其实也有一个形状。 他把它夹进广播簿子的第一页里头去了。 夹好以后他把簿子合上，用手轻轻拍了拍。 窗外有车进站，风把站台的牌子吹得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窗子前面。 站台上有人举着一块纸牌在那里接人。 那纸牌上写着两个字，那几个字写得很大。
二十七
十二月十二日那天，站里开了第二次会。 陈立平把投诉单和录音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段里同意在引导牌上加一行旧车次。 旧车次印得小一点，放在新字头的下面。 客运的说，牌子要重做，前后得花十来天。 陈立平说，先做三站台上的那两块牌子。 他说广播词不懂，还是按照新的字头念。 老周说，能不能在广播后面加一句提示。 陈立平说，加字要报，报上去不一定能批。 老周说，那就先把那块牌子加上去再说。 会散了以后，他一个人去三站台上量牌子。 他拿了一根卷尺，从这头一直拉到那头。 量完把数字写在本子上，数字写得很大。 客运员过来问他，加不加一个人举牌子。 老周说，早上那两趟车一定得有人守着。 客运员说，人手不够，每天只能抽一个人。 老周说，那就抽一个，让他站在牌子下头。 他把老太太的事说了一遍，说得非常短。 客运员听完，说这一类旅客叫重点旅客。 老周说，这个他知道，不就是老幼病残孕。 客运员说，站里有专门的一项服务流程。 老周说，流程他知道，就是手底下不够用。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下面的空轨道。 风把卷尺的带子吹起来，一下打在腿上。 老周把带子收回去，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他说，那就从明天早班开始试着做起来吧。 客运员点了点头，把手里头的本子合上。
二十八
十二月十五日，站里贴出来一张新告示。 告示上写着，重点旅客可以提前来联系。 上面印着服务台的电话，还有一个号码。 告示最下面那一行号码是12306，印得非常大。 老周把告示看了两遍，把那个号码记下来。 他忽然想起那位老太太根本不会用手机。 他又想起她连票面上的字也都还不认得。 他把这两件事一条一条地写在本子上。 本子上写着，不会用手机的人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他把本子拿过去问陈立平。 陈立平说，可以到窗口说，也可以找客运员。 老周说，那也得有人先看见她一眼才成。 陈立平说，站台上加一个人，就是为这个。 从那天起，早班就多配了一个人来守着。 那人穿着一件橘色的马甲，站在牌子下面。 手里举着一块牌，牌上写着车次和时间。 有老人过来问，他就抬起手来指给人看。 老周在楼上播完，会往窗户下面看一眼。 看见那件橘色马甲在，他心里就稳一点。 有一回他看见马甲扶着一个人慢慢上车。 那人手里头拄着一根拐棍，走得非常慢。 老周把麦克风推远，等他们上了车再播。 他知道这不合规程，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播完他坐下来，把这件事情记在本子上。 那个本子已经密密麻麻写下去了大半本。 每一页上都有日期，有的上头只有一行。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的最里头锁着。
二十九
十二月底，站里头的客流开始多了起来。 打工的人陆续回来，行李都捆得又粗又大。 候车室的椅子不够坐，有人就坐在地上。 广播从早到晚不停，一趟接着一趟地播。 老周一天下来要念上二十几遍的稿子。 他的嗓子哑了两回，全靠喝胖大海顶着。 哑了他就少说话，念稿子的时候才开口。 小谭说，要不要换另外一个人来念两天。 老周说，不用换人，他一天还念得动稿子。 他把稿子上头的那些字又重新描了一遍。 这一回他不用铅笔了，改用钢笔来描一遍。 钢笔字压在铅笔印上头，黑得直发亮光。 描完他把稿子翻过来，背面也照样描了。 小谭看见了，说这稿子都快变成字帖了。 老周说，看着清楚，念起来心里头就不慌。 一月上旬的时候，段里头又来抽了一回。 这一回抽到的是下午那一趟无字头车次。 老周念，维五五二次，开往罗家桥的方向。 念完他自己倒回去听了一遍，没有出错。 抽录音的人在本子上头又记下了一笔。 老周问，这一回还要不要再扣他的分呢。 那人说，不扣分了，因为这一遍念得挺准。 老周点了点头，把桌子上的稿子收起来。 那人走了以后，他在椅子上头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短，才四点多钟就全黑下来了。 站台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过去。 他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正热乎着。
三十
一月中旬，站里分来了两个实习的学生。 一个分到了售票厅，另一个分到广播室。 分到广播室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她姓罗。 老周教她开机，教她对表，还教她按按钮。 把这些都教会了以后，才开始教她念稿子。 他说，先念车次，再念方向，最后才念站台。 他说，最后那一句是乘降组织，省不得的。 姑娘照着稿子念了一遍，念得又快又准。 老周说，快了，站台上的老人根本跟不上。 姑娘把速度放慢下来，一句一句往外送。 老周说，这样念就对了，听着心里也稳当。 他把自己那张旧稿子拿出来给她看了看。 姑娘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印子。 她问，稿子上头写的这些字是做什么用的。 老周说，这些都是用来标音的，怕念错了。 姑娘说，现在稿子上头不是都有拼音吗。 老周说，他不用拼音，他用的全都是汉字。 姑娘笑了一下，就没有再往下头问下去。 老周让她念一遍带V字头的那几趟车次。 姑娘念，维六二八次，那声音又清又亮的。 老周说，念得好，比他当年还要强上许多。 他把稿子收回来，重新夹进广播簿子里。 簿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一层毛。 他伸出手指头，把翘起来的毛边按平了。 姑娘问，这张稿子要用到什么时候为止。 老周说，用到他不上班的那一天为止吧。 说完他把簿子放进抽屉里头，又上了锁。
三十一
一月二十日，段里头下来一份补充通知。 通知说，春运期间播报要再加一句提示。 提示的话是，请按站台上的引导牌候车。 字数不多，但是每一趟车都得加上一遍。 老周把这句话抄在稿子的最末尾上头。 抄完他念了一遍，觉得念起来有点拗口。 他把那个请字提到前头去，念着顺一点。 小谭说，不能改字，得一个字一个字照念。 老周说，那就一字不改，照着原文念下来。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回总算是念得顺了。 下午的时候，站里头做了一次春运演练。 演练的内容是客流突然增多和大雾天气。 老周坐在广播室里头念那份演练稿子。 稿子上写着，请各位旅客千万不要拥挤。 还有一句，请照顾好自己的老人和孩子。 念到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穿蓝棉袄的老太太背影。 他把这一句话对着话筒又念了两三遍。 小谭在门外做了个手势，让他接着往下念。 他把后面的词念完，抬手就按下了按钮。 演练结束以后，大家就都在站台上集合。 陈立平站在前面讲了几句话，讲得很短。 他说春运从后天开始，前后一共四十天。 他说重点旅客的事，各个班组都要盯住。 老周站在人群后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把牌子吹得直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牌子是新的。
三十二
春运前的那一夜，老周值的是一个夜班。 站台上头没有多少人，来往的车也很少。 他把广播室的窗子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外面的雾很薄，灯光照着薄薄的一层雾。 十点半的时候，最后一趟普速车进了站。 他对着话筒念，维七四二次，开往白茅塘方向。 念完这一句话，他在那里又停了两秒钟。 站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上车。 有个男人背着包，往前面小跑了两三步。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老周在楼上头看着，一只手放在按钮上面。 等他们都上完了车，他才开始念下一段。 车门关上以后，车子就慢慢地开出了站。 那盏红灯在雾里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他把稿子收起来，夹进广播簿子里头去。 簿子的第一页里头夹着一张旧站台票。 他把那张旧票拿出来，放在灯底下仔细看。 票面上的字淡了，站名还勉强能认出来。 他想起这张票是上个月别人送过来的。 送票的那位老人不识字，认的就是字的形状。 他把票放回去，把簿子合上又用手压平。 桌上的铅笔削得很短，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他把它放进抽屉，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 楼下有人在锁门，那把铁锁响了两三下。 他关了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 机器上的红灯一灭，屋子里头一片漆黑。 他带上房门，把钥匙在手里头转了一圈。
三十三
春运第一天，老周四点半就从床上起来了。 天还黑着，巷子里头的灯只剩下一盏了。 他到站的时候，候车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广播室的门开着，小谭正在里头擦桌子。 老周把簿子放在桌上，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那张旧站台票还在，纸边又软下去一些。 他把那张旧票拿出来，放在桌子的角上。 然后他摊开稿子，把四个角一个一个压住。 稿子上有铅笔的印子，也有钢笔的印子。 最上面的一行是车次，那几个字特别大。 六点整，第一趟车就开始做进站的预告。 他按下按钮，先听见了自己的一阵呼吸。 然后他念，维六二八次，开往白茅塘方向。 声音传出去，站台上有几个人抬起头来。 他接着念站台、地道，还有乘降组织的词。 最后他又加上一句，请按引导牌子候车。 播完他把按钮松开，手心里头已经热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起来，雾也一点点散了。 站台上的人慢慢地往白线后头挪过去。 那个穿橘色马甲的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手里举着牌子，牌子上头有新旧两行字。 老周看了一眼，把稿子又重新理了一理。 他想起二十六年前头一回念车次的时候。 那时候既没有字母，也没有录音笔这些。 他把桌子上那张旧站台票拿在手上了。 票很轻，他夹回簿子，等着铃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