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像生了锈的锯子，顺着国营百货大楼后巷的煤灰堆往人脖领子里钻。
“不许动！市管会的，站住！”
急促的哨声划破了黄昏灰蒙蒙的天空，巷子两头同时闪出几个戴红袖章的身影。
我怀里死死抱着的蛇皮袋重得像一块生铁，里面塞着一百六十多条刚从南下火车站倒腾出来的红底碎花腈纶围巾。旁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柳青青，鞋跟一歪，整个人狠狠摔在结了冰碴子的青石板上。
“小满姐，救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只手死死拽住我的蓝布棉袄下摆。
我没甩开她，反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往巷子深处那个废弃的煤棚后面拖。可已经晚了，三支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唰”地一下交叉打在我们脸上，把我和青青吓得惨白的脸照得无处遁形。
带队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队长，身后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干事。队长走上前，一脚踢开我脚边半敞开的蛇皮袋，鲜艳得刺眼的红围巾滚落出来，在黑漆漆的煤灰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好啊，大过年的跑到百货大楼眼皮子底下投机倒把！”队长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手下人，“连人带货，全扣下！拿绳子来！”
我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在城里打工半年，在纺织厂当临时工每月只有十八块钱，我和青青咬牙凑了本钱，赌的就是这过年前的几天，城里姑娘爱美又抢不到百货大楼的票，这条从南方二道贩子手里三块五拿来的围巾，转手就能卖七块。
只要这批货脱手，外婆眼睛做手术的三百块钱就再也不用发愁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拇指用力摩挲着左手虎口处那道陈年的镰刀疤。不能慌，我想，进货的钱是我出了一百八，青青出了一百二，大不了货物全没收，人一起认罚，拘留几天也就过去了，绝不能连累村里，更不能把贴身藏在棉袄夹层里的那三百块钱翻出来——那是外婆的救命钱，是我过去半年没日没夜给饭馆刷盘子攒下的底线。
我刚要开口把所有事扛成“两人一时糊涂”，身边的柳青青却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煤灰地上。
“同志！队长同志！冤枉啊！”
我一怔，低头看她。
手电筒的光晕里，柳青青惨白的小脸上瞬间挂满了滚烫的泪珠。她颤抖着抬起那只白皙细嫩的手，极其自然地将耳后一缕根本没乱的碎发撩到耳后，仰起头，哭得梨花带雨，那双杏眼水汪汪地望向那位队长，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同志，这些围巾……全都是陈小满一个人的！我根本不想卖，我是被她逼的！”
巷子里的风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
我僵在原地，棉袄里面瞬间透出一股寒气，比外头的腊月北风还要刺骨。
“青青，你……”我刚吐出三个字，语速还没提起来，柳青青已经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我是个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恶霸。
“小满姐，我知道你嫌我笨，可咱真的不能犯法啊！”她哭喊着对巡查队员磕了个头，“同志，我前两天刚通过了百货大楼临时工的面试，年后就能转正了，我怎么敢做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是陈小满！她娘家穷，外婆又瞎，她鬼迷心窍把家里买棺材的钱都拿去进货了，非拉着我当托儿，说我不帮她吆喝就不给我饭吃，还要去我新单位闹事……账本和钱都在她身上，我不识几个字，一条都没经手过啊！”
她的话音刚落，那位中年队长眼神立刻变了，手电筒的光柱死死钉在我身上。
“搜身！把账本和赃款搜出来！”
两个女干事走上来，毫不客气地按住我的肩膀。我死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地盯着跪在地上抽泣的柳青青。
干事很快就从我棉袄内袋里摸出了那个蓝皮记账本——上面确实全是我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因为青青认识的字不到两百个，每次进出货、分账，都是我一笔一划记下来的。
可紧接着，女干事的手伸进我棉袄左侧的暗兜里时，我猛地绷紧了身子。
里面空空如也。
我愣住了。
早上出门前，我还摸过那个用红布缝死了一半的夹层口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十张十元的大团结——那是我昨天才从邮局取出来、准备托回乡的大叔捎回去给外婆交住院押金的钱！为了防贼，我还用绣花针在最外面三张崭新的大团结水印角落里，极其隐蔽地挑了三个针眼大的“满”字暗记。
怎么会没了？！
我的目光猛地射向柳青青。就在刚才我把她从冰地上拽起来、在煤棚后面躲避手电筒的那几秒钟里，她死死抓着我的棉袄下摆，整个人几乎贴在我怀里，手一直往我左侧肋下钻……
“没有现金？”旁边的年轻干事皱了皱眉，手里拿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一块碎花手绢，走近两步问道。他伸手把钢笔帽拔下来，又“咔哒”一声按回去，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又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柳青青。
“同志，肯定在她鞋底或者袜子里！”柳青青吸了吸鼻子，急切地插嘴，“我刚才看见她往裤脚里塞了一沓大团结，少说也有三百块！全是今天卖围巾的黑心钱！”
她指着我脚下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极隐蔽的狠毒。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如果只是被抓进市管会，我认栽。可柳青青不仅把罪名全推在我一个人身上，保住了她百货大楼临时工的铁饭碗前途，还趁乱偷走了我外婆的救命钱，甚至想借巡查队的手给我按死一个“藏匿巨额赃款”的重罪！
这一刻，我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没像普通农村姑娘那样拍大腿嚎啕大哭，也没有扑上去撕扯柳青青的头发。在那个瞬间，如果我发疯撒泼，在巡查队眼里只会坐实“泼辣狠毒、胁迫老实姐妹”的罪名。
我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拇指轻缓地摩挲着左手虎口那道深褐色的旧疤，唇角甚至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开口：
“同志，你们搜吧。鞋底袜子，我都脱给你们看。”
中年队长狐疑地看着我，示意女干事继续查。裤脚、棉鞋、袜筒，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块被汗渍浸得发黄的手帕和两块五毛钱零票，连一张大团结的影子都没有。
柳青青脸上的哭泣微微僵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把左脚往后缩了半寸，藏在厚重的棉裤裤脚下面。
这一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也没有逃过旁边那个年轻干事周正的余光。
“行了，别废话。”中年队长懒得再耗在寒风里，挥手道，“陈小满是主犯，人赃并获，带回所里关起来审！至于那个姓柳的，既然是受胁迫的，又主动检举有功，先登记个家庭住址和单位，明天过来签个笔录就可以走。”
“谢谢队长！谢谢政府明察秋毫！”柳青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甚至没敢再看我一眼，低着头缩着脖子就跟着登记去了。
我被反剪着双手往巷口带。经过柳青青身边时，冷风吹散了她发梢上的雪沫子，她正小心翼翼地把手里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袱往怀里揣，那是她今天刚从百货大楼试工领回来的一条新毛巾。
我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她白净的侧脸，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
“青青，鞋底硌脚吧？”
柳青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瞪了我一眼，随即迅速垂下眼皮，又做出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往干事身后躲了半步：“小满姐，你别吓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拿……”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大步走进了刺骨的夜色里。
既然她想踩着我往上爬，那这笔账，我一笔一划，全记在心里了。
第二章
市管会临时留置室的铁窗外，挂着一根长长的冰溜子，太阳一照，滴答滴答地往下化水。
我被关在这里已经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公社和百货大楼那边已经出了处理结果。柳青青作为“主动交代、协助查获投机倒把团伙的积极分子”，不仅毫发无伤，还拿到了百货大楼售货员的实习转正名额。听说她前两天还挽着采购科副科长儿子沈明辉的手，去国营照相馆拍了一张彩色照片，穿着我当初最喜欢却舍不得买的那件米黄色确良衬衫。
而我，等待着的是“投机倒把主犯”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罚款两百元，拘留期满后遣返回大柳村，档案里还要记上一笔极不光彩的处分。
如果真背着这个处分回到村里，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大伯母那张嘴能把死人骂活，外婆本来就因为看不见东西整日愁苦，要是知道孙女成了“投机倒把的贼骨头”，一口气咽不下去怎么办？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平时凶巴巴的老队长，而是那天晚上站在巷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干事周正。他手里端着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另一只手拿着一叠厚厚的审讯笔录。
“陈小满，出来复核一下笔录，签字画押，明天上午办手续。”周正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生着蜂窝煤炉的审讯室。屋子里很暖和，但我手脚依然冰凉。我在木椅子上坐下，习惯性地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左手虎口的伤疤。
周正坐在桌子对面，把钢笔帽拔下来，又“咔哒”一声按回去。
“说说吧，那两百条围巾，进价三块五，总共进了两百零四条。你在拘留所这十天，把每一笔卖出去的价格、时间、数量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周正翻开账本，目光从黑框眼镜片后面直刺过来，“加起来一共卖出三十八条，收款二百六十六元。减去你们两个人这几天的车费、饭钱，加上现场扣下的现金和货，数目居然严丝合缝，一分不差。”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同志，我读书少，但从小跟着我外婆学打算盘，错不了一厘。”
周正微微一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柳青青的笔录。
“既然一分不差，那你为什么还要私藏那三百块钱？”周正盯着我，“柳青青在笔录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把钱缝在棉袄暗袋里，后来见势不妙塞进了裤脚。可那天晚上我们连你的鞋垫都掀起来看过，根本没有那三百块。”
我的喉咙发紧，但脸上依然维持着极其平静的表情。
“周同志，如果我说，那三百块钱根本不是卖围巾的赃款，而是我刷半年盘子攒下来给外婆治眼睛的血汗钱，而且在煤棚里被她顺手摸走了，你们信吗？”
我嘴角勾起一丝极苦的自嘲，“你们不会信的。她是大柳村出了名的水灵姑娘，会哭会喊冤；我又黑又木讷，记账本在我手里，货是我去接的。这口锅，我背定了。”
周正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那种常见的怜悯或鄙夷。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几秒钟后，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用透明塑料袋封存起来的物证。
那是一块极其精致的白底绣兰花手帕，是柳青青的。手帕里面包着一张已经揉皱的五毛钱市粮票。
“这是那天晚上，巡查队在巷口煤棚后面捡到的。”周正把塑料袋推到桌子中间，“柳青青在笔录里说，她那天晚上连晚饭都没吃上，被你逼着站在冷风里，连你的货物碰都没碰过一下，更没拿过你的钱。”
我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五毛钱粮票的右上角，印着一团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洋红色染料印子！
那种红底碎花腈纶围巾是南方小厂赶工染的，只要手上沾了水再去摸围巾，手里就会沾上那种洗都洗不掉的洋红色浮色！那天中午，我们刚在纺织厂门口偷卖了第一批十条围巾，我拿着刚收来的毛票和粮票去买肉包子，手里还带着围巾上的红染料，递给柳青青那张五毛钱粮票去打两碗豆腐脑。
这张沾着围巾染料的粮票，就是铁证！证明柳青青不仅全程参与了售卖，还亲手分了钱、吃了用卖围巾的钱买来的饭！
“这……这是她的手帕！”我猛地站起身，指着塑料袋，“周同志！你们查出来了对不对？她撒谎！她也是共犯！甚至钱也是她……”
“坐下！”周正声音沉了下来，手里钢笔帽又“咔哒”响了一声，“陈小满，你冷静点。”
我喘着粗气，缓缓坐回椅子上。
“这张粮票，确实能证明柳青青说过谎。”周正合上文件夹，语气严肃而客观，“但第一，单凭一张五毛钱粮票，定不了她偷窃你三百块钱的罪名，因为搜身记录里根本没有这三百块钱的影子，现在去搜她的宿舍，人家早就把钱转移了；第二，即使推翻她的部分证词，把她定成从犯，你作为组织进货、记账、保管货款的主要经手人，投机倒把的事实依然成立，处分依然撤不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我：“你现在拼了命把她咬下来，最多让她丢了百货大楼的临时工，跟着你一起被遣返。可你外婆的手术费，找谁要去？”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炉子里蜂窝煤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周正说得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背着个污点去跟柳青青拼命，不过是光脚的往烂泥坑里拖一个穿着新鞋的，就算把她拖下水，我依然是个穷得叮当响、连外婆眼疾都治不起的废物。
“那我该怎么办？”我抬起头，声音微哑，眼神却像冬夜里的狼一样冷亮。
周正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似乎透过我那张黑瘦平庸的乡下姑娘面孔，看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省报，撕下其中半版剪报，推到我面前。
剪报的头条加粗黑字写着：《国家鼓励城镇待业青年及具备正当手艺人员申请个体经营执照，搞活城乡小商品流通》。
“昨天刚下发的试行文件。”周正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公职人员罕见的温和，“刚才我看你写字，也听看守所的大妈说，你这十天用发卡把大家开线的棉袄缝得跟新的一样。还有，这是按新规定减半后的罚款单——一百元，队里研究过了，鉴于你认错态度好、账目清楚，只罚一百，不记档案处分，也不遣返原籍。”
我猛地愣住，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剪报，手指微微发颤。
“周同志……”
“不用谢我，这是按最新政策办的。”周正站起身，扣紧了风纪扣，端起茶缸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留下一句极其平静的话：
“记住，靠别人施舍的公道永远立不住。想要回你的钱，想要让那些泼脏水的人闭嘴，你得先堂堂正正地站到阳光底下去。”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把那张剪报折了又折，贴身塞进空荡荡的棉袄夹层里。
柳青青，你用我外婆的救命钱换来的体面，给我好好捂热乎了。早晚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地全讨回来！
第三章
腊月二十八，大雪纷飞。
我走出留置室大门时，兜里只剩下二十七块钱——交完一百块罚款，再加上村里那个平时最照顾外婆的瞎眼老王头托进城拉粪车的表亲，悄悄给我捎来的二十块钱体己钱和两包红糖。
我没回大柳村。现在回去，不仅交不出手术费，还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我在城西菜市场最拐角的废品收购站旁边，花五块钱租了一个不到三平米的铁皮棚子。这地方以前是修自行车老头放破轮胎的，漏风又漏雨，墙皮上糊着发黑的旧报纸。
帮我搭手把棚子收拾出来的，是收购站对门那个叫赵红霞的女人。
赵红霞三十五岁，一头烫得乱七八糟的卷发，总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围裙，口袋里永远别着一把沉甸甸的铁剪刀。十年前她丈夫在国营纺织厂工伤去世，厂里赔的抚恤金被婆家大哥抢走了一大半，她一个人带着个体弱多病的闺女，靠在街边给人改裤脚、补袜子活到今天，嘴硬心软，是这片街区出了名的“母老虎”。
“哟，小丫头片子，蹲了半个月局子出来，不回乡下找个老实庄稼汉嫁了，跑这儿跟我抢饭碗？”赵红霞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眯着眼睛斜睨着我，“我可告诉你，我这儿光补袜子都要五分钱一双，你这破铁皮棚连个缝纫机都没有，喝西北风啊？”
我没接她的激将法，拎起水桶把满是油泥的木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抬头对着她客客气气地笑：
“红霞姐，我不要你的缝纫机。你屋里角落那个断了皮带的蝴蝶牌旧机器，借我踩两天。我用工抵租，每天帮你把堆在门后的那些烂棉衣拆洗好，再教你两手不用锁边机也能走暗线的法子。只要半个月，等我领了工商所批下来的‘个体修补营业执照’，我给你按月交机子折旧费。”
赵红霞吐出一口浓烟，打量了我半天，冷哼一声：“行啊，小满丫头，眼窝子挺深，看着老实巴交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拿去用，弄坏了赔不起！”
大年三十那天，街上鞭炮震天响，家家户户都在剁肉馅包饺子。
我和赵红霞缩在漏风的铁皮棚里，啃着烤热的高粱面窝头，把几块碎布头拼成了一只花蝴蝶鞋垫。
大年初五一早，全城商铺刚开门，我揣着周正帮忙盖了公章审核通过的那张墨迹未干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正式把一块写着“小满缝纫织补”的木牌子挂在了铁皮棚外头。
刚开始三天，生意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城里人过年都穿着新衣服，谁大年初五跑来修补？
就在我手里攥着仅剩的十二块钱发愁时，棚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般的笑声。
“明辉哥，你看这城西乱糟糟的，怎么还有人住在这种铁皮罐头里呀？怪寒碜人的！”
我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正在穿针的细线“啪”地断了。
我缓缓抬起头。
铁皮棚门外，站着一对极其招眼的男女。
男的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两盒国营百货大楼的高级糕点，正是采购科的沈明辉。而挽着他胳膊的那个姑娘，穿着件崭新的大红色呢子短大衣，脚上一双锃亮的小皮鞋，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皮肤白得晃眼——正是柳青青。
最刺眼的，是她脖子上系着的那条红底格子羊毛围巾。那不是百货大楼里的正品，而是那晚我们卖剩下的，被她顺手塞进怀里的一条！
柳青青似乎是“无意间”路过这里，看到我蹲在油漆剥落的木牌子底下，先是夸张地捂住嘴，随即眼眶微微一红，拉着沈明辉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居高临下的得意：
“呀！这不是小满姐吗？你怎么没回村里呀？那天晚上从市管会出来，我托人打听了好久都没找到你……哎呀，明辉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同村姐姐，她也是命苦，一时糊涂走错了路……”
沈明辉皱了皱眉，嫌恶地用皮鞋尖踢开脚边一块碎煤渣，看都没正眼看我，只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的毛票，轻飘飘地往我缝纫机台面上一丢：
“青青心地太软。既然是老乡，这两块钱拿着买斤肉吃吧，以后可别再偷鸡摸狗干违法的事了，丢青青的脸。”
赵红霞在隔壁闻声拎着一把大剪刀就要冲出来骂街，我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
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板凳上，没去碰那两张像施舍一样的钱，也没有立刻愤怒咆哮。我只是抬起手，右手拇指极慢地摩挲着左手虎口上的伤疤，嘴角弯起一个无比温和的弧度，视线却像尺子一样，一寸寸钉在柳青青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青青，这件红大衣不错，得四十多块钱吧？”我语速极慢，声音清亮得让十步之外买菜的大妈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记得你刚进城那会儿，连一碗五分钱的阳春面都舍不得多加一勺猪油，这转眼半个月不到，就能买得起大衣、穿得起牛皮鞋了？百货大楼临时工的工资，原来这么高啊？”
柳青青脸上的笑微微一僵。旁边的沈明辉也微微皱了眉——这件红大衣，根本不是他买的！他还以为是柳青青家里攒的嫁妆钱。
“小满姐，你别酸言酸语的……”柳青青下意识地又抬手去撩耳后并不存在的碎发，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这是我爹把家里老黄牛卖了给我凑的置装费……”
“哦，原来老黄牛卖得这么值钱。”我点点头，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脖子上的那条围巾上，忽然笑了一声，“不过青青，你脖子上那条围巾，针脚还挺密，就是右下角那截穗子短了一寸多，是那天晚上在百货大楼后巷，急着蹲下往鞋底塞钱的时候，不小心被煤棚铁丝挂断的吧？”
一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无比地扎在了柳青青的七寸上。
她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下意识地一把捂住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围巾是我自己买的！”
“什么鞋底塞钱？”沈明辉脸色沉了下来，锐利的目光立刻射向柳青青，“青青，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那天连货都没碰过吗？”
“明辉哥！她血口喷人！她蹲过局子心里阴暗见不得我好！”柳青青瞬间飙出了眼泪，扯着沈明辉的袖子连拖带拽，“我们快走，别跟这种不要脸的罪犯一般见识！”
看着柳青青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赵红霞在旁边痛快地“呸”了一声，走过来一把抓起台面上的那两块钱塞进我兜里：“傻丫头，不拿白不拿！狗男女丢的钱，正好买二斤猪头肉下酒！”
我捏着那两块钱，眼神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一片冰凉。
光靠几句嘴皮子戳穿她，根本伤不到她的筋骨。只要她一天还攀着沈明辉，一天还在百货大楼站稳脚跟，她就不会倒下。而外婆的眼睛，最多再拖两个月，就要彻底看不见光亮了。
我必须赚大钱，堂堂正正地赚一笔让所有人闭嘴的干净钱！
第四章
机会，在正月十五刚过就送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照例去工商所换领正式的税务登记表，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仓库里一阵嘈杂。原来市管会去年冬天查扣了一批投机倒把的货物，其中就包括我和柳青青倒腾的那一百六十多条红底碎花围巾，加上其他案子罚没的残次布头，足足堆了半间屋子。
因为仓库潮湿漏雨，加上这些化纤布料本来就是南方小作坊的次品，放了一冬，不少围巾边缘都泛起了霉点，或者被老鼠咬出了小洞。市管会正愁怎么处理这批既不能入库上交、又占地方的废品，打算按五毛钱一斤的废布头价格，拉去造纸厂打纸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可是整整两百多斤的腈纶和确良混纺布料！在八十年代初，哪怕是发霉带洞的布头，只要肯花心思处理，那也是城里姑娘求之不得的时髦花色！
我没敢耽误，直接找周正申请，按政府规定的废旧罚没物资处理流程，进行正规竞拍买断。
周正听完我的想法，手指“咔哒”一声按紧了钢笔帽，有些狐疑地看着我：“陈小满，那批围巾大部分都被雨水泡了，有些还染了色，就算五毛钱一斤买回去，你也得花八十多块钱。你全副身家就那么点，赔进去怎么办？”
“周同志，你信我一次。”我把这几天在棚子里连夜画出来的几张图样铺在他面前，“别人看它们是废布，我眼里，它们是金子。”
最后，我咬牙掏出自己攒下的全部三十五块钱，又拉着赵红霞入股凑了五十块，总共八十五块钱，在工商所和市管会多名干部的见证下，当众把那批“废布头”连同全套正规购销发票，拉回了城西铁皮棚。
消息一传出去，周围街坊都在背后嘲笑我疯了，说我蹲了一次局子把脑子蹲坏了，花八十五块钱买一堆老鼠啃过的烂围巾回来当抹布。
连赵红霞都有点心虚，蹲在院子里抽闷烟：“小满啊，咱俩这回不会真打水漂吧？我闺女下个月开学还要交两块五的学杂费呢……”
“红霞姐，把你那把大剪刀磨快点，今晚咱俩熬个通宵。”我把大门从里面插上，烧了一大锅滚烫的碱水，掺了双倍的肥皂粉和几滴白醋。
整整三天三夜，我和赵红霞的手泡在滚烫的碱水里，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我们把发霉的围巾彻底煮洗、漂净、晾干，用大熨斗烫得平平整整。紧接着，我把有破洞和霉斑的边角全部裁剪掉，把完好的红底碎花部分裁成精致的窄条、半圆弧形和对称的方片。
八十年代的城里姑娘为什么爱美，却舍不得买新衣服？
因为一件正规的时髦的确良碎花衬衫，在百货大楼要卖十二块八，还得要三尺布票！对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的女工来说，太贵了！
可姑娘们手里都有厚实的纯色圆领毛衣——灰的、蓝的、黑的，穿在身上沉闷又老气。
如果把一件碎花衬衫的领子、前襟那一片精巧地裁下来，做成独立的“假领子”，下面用两根松紧带固定在腋下，套在旧毛衣里面！穿在身上，外人只能看见露在毛衣领口外那一圈崭新时髦的港风碎花小翻领和精致的盘扣，跟穿了一件十几块钱的新衬衫一模一样！
而一条报废的红围巾，足够做出三个精致的假领子，外加两个漂亮的百褶布艺发圈！
成本，不到四毛钱！
正月二十，早上七点半。
正是国营纺织厂和机械厂女工们上早班的时间。
我和赵红霞推着借来的木板车，直接停在了离纺织厂大门五十步远的合法个体经营点上。木板车上支起两根竹竿，竹竿上挂着我连夜赶出来的五十件款式各异的“港风撞色假领子”——有的加了白色蕾丝边，有的在领尖绣了灵动的白玉兰，有的配着我外婆教的传统盘扣，红底碎花在晨光里显得娇艳又洋气，风一吹，像一排飞舞的彩蝶。
“走过路过别错过！合法执照经营，不收布票！一块五一个港风假领子，套在毛衣里，立马变新衣！买领子还送同款碎花发带一条！”赵红霞扯着大嗓门喊了起来。
起初几个女工只是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哎呀！这花色跟电影里香港女明星穿的一模一样！”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惊呼一声，拿起一件白边红底的假领子往自己灰色旧毛衣领口一比划，小镜子里瞬间照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一块五？还不要布票？！”旁边的几个大姐眼睛全直了，“给我来两个！红的那个，还有那个蓝格子的！”
“给我留一个带盘扣的！哎呀别挤啊，我先摸到的！”
不到一个小时，五十个假领子被一抢而空！
下午两点，我和赵红霞赶出来的第二批一百个假领子刚推出来，连百货大楼的几个女售货员都偷偷趁着倒班跑来抢购。
三天下来，一百六十多条原本要进造纸厂打纸浆的残次围巾，被我拆解、重组、点石成金，变成了四百多件供不应求的“春满牌假领子”，净赚了整整六百三十块钱！
数着那一沓沓崭新的毛票和五块、十块的大团结，赵红霞的手都在抖，眼圈通红地抱着我哭了一声：“小满！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咱发了！”
我没有停步。拿到钱的第二天，我立马托周正帮忙联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眼科专家，又雇了一辆手扶拖拉机，连夜回大柳村把骨瘦如柴的外婆接进了城。
大伯母原本在村口叉着腰想拦路撒泼，被我兜里掏出的一张盖着市工商局红印的个体营业执照和手里拎着的两条大鲤鱼震得一个字都不敢放，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风风光光地把外婆接走。
第五章
春天来得很快，外婆的白内障手术非常成功。
拆下纱布那天，外婆拉着我的手，看着阳光底下穿着一身整齐藏青色自制列宁装的我，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往下淌：“小满啊，外婆终于看见你长成大姑娘了……”
就在我在城西菜市场正式租下了一间带玻璃橱窗的临街门面，挂出“春满服装加工店”的木头匾额，并且招了四名下岗女工和两个同乡姑娘学手艺时，对头百货大楼里的柳青青，却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原来，柳青青仗着自己长得水灵、嘴又甜，一直哄着沈明辉，以为嫁入沈家吃商品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沈明辉的母亲是个在街道办当了一辈子干部的精明老太太，托人打听清楚了柳青青不过是个刚进城的农村临时工，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套体面的陪嫁家具都拿不出来。
前几天沈家当众放话，说要给沈明辉介绍市局长的闺女，除非柳青青自己有本事在百货大楼立住脚、转成正式工，再拿出一笔像样的积蓄证明自己“不是图沈家财产的穷亲戚”。
柳青青彻底急红了眼。
看着街对面我那家每天门庭若市、连区里领导夫人都在我这儿定做春装的“春满服装店”，柳青青嫉妒得夜夜失眠，心里的毒火越烧越旺。
这一天，沈明辉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说百货大楼工会为了迎接五一劳动节，准备给全楼两百多名女职工统一采购一批“最时髦的碎花假领子”当节日福利，预算足足有五百块钱，这笔采购由他经手。
柳青青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像淬了毒的针。
当天下午，她趁着我不在店里去纺织厂进货，故意戴了个大口罩遮住脸，混在买衣服的人流里，鬼鬼祟祟地溜进我店里的工作台旁边，顺手偷走了我放在裁缝尺底下的一张最新款“双层荷叶边碎花假领子”样板图，还顺手抓了一件成品样品塞进大衣里。
她拿着偷来的图纸和样品，没敢去找正规纺织厂，而是顺着黑市打听，在城郊结合部找了一个专门做黑心棉、用劣质化工染料染布头的地下黑作坊。
“老板，照着这个样子，给我赶做两百五十个！”柳青青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几张一直藏在枕头芯里、一年多没敢轻易动用的连号大团结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布料用最便宜的那种残次化纤，染料只要洗两水不掉个干净就行！价钱压到三毛钱一个，三天后交货！”
黑作坊老板眯着眼捡起桌上那几张挺括的旧版大团结，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放心，保证跟对面那个春满店里做的一模一样！只要你不怕穿在身上扎脖子，我两毛八都能给你做出来！”
柳青青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这一单下来，她不仅能净赚三百多块的差价回扣，还能借着沈明辉的手，把百货大楼的大单子从我嘴里活生生抢走，顺便把假货的质量问题全推到“款式源头”的我身上！
五一劳动节前一天，百货大楼门口张灯结彩。
沈明辉得意洋洋地当众发下了这批节日福利。不少女职工欢天喜地地戴上假领子，准备第二天参加市里的劳动模范表彰大会。
然而，到了五一当天上午十点，一场风暴毫无征兆地炸开了锅。
先是百货大楼一楼的几个女售货员突然觉得脖颈火辣辣地发痒，等去卫生间照镜子时，吓得尖叫出声——只要出了点汗，那假领子里的劣质化工染料就大面积渗了出来，把女工们雪白的脖子、里面的白衬衣全染成了可怕的青紫色，整圈皮肤上起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和细水泡，痛痒难耐！
不到一个小时，百货大楼门前聚满了几十个愤怒的职工家属，扯着嗓子要讨说法！甚至有两名皮肤过敏严重的女职工直接昏倒被送进了卫生院！
消息迅速惊动了市工商局和市管会。
带队赶来封存货物、现场调查的，正是已经升任工商所副所长的周正。
百货大楼总经理办公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沈明辉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站在墙角。面对周正冷冰冰的追问，这个平时人模狗样的干部子弟，不到三分钟就彻底垮了心理防线，抖着手指指向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柳青青：
“周所长！跟我没关系啊！我也是被她骗了！是柳青青非说她有亲戚开服装厂，能拿到跟‘春满服装店’一模一样的内部便宜货，样品是她拿来的，货款也是她经手去结的，回扣全进了她自己口袋啊！”
总经理气得拍案而起：“柳青青！你一个临时工，胆子肥到敢往单位福利里塞有毒假货！说！货是从哪儿来的？！”
屋子里站满了愤怒的职工代表、工商所干部，还有刚被叫来协助配合调查款式来源的我。
柳青青退无可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全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可在那极度的恐慌中，她多年的习惯性自保机制又瞬间启动了。她缓缓抬起白皙的手指，极其娴熟地将耳后碎发撩到耳后，眼眶瞬间憋得通红，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猛地指向门口站得笔直的我：
“不是我！领导，各位大姐，真的不是我啊！是陈小满！！”
柳青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凄惨得几乎要震破屋顶：
“陈小满一直恨我当年举报她投机倒把！前几天她主动在巷子里堵住我，假意说要跟我和好，给了我这批样品，还说看在同村的份上低价给百货大楼供货！我傻乎乎地信了她，帮她牵了线……我哪知道她心肠这么毒，故意拿有毒的布料来害我、来害百货大楼的职工啊！！”
第六章
“轰”的一声，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皮肤红肿的女职工立刻把怨毒的目光射向了我：“原来就是那个蹲过局子的陈小满干的！黑心肝的女人，自己生意做得红火，还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害人！”
“抓起来！这种奸商就该拉去枪毙！”
沈明辉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我大吼：“对！我就说嘛，青青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哪有本事弄出这种款式，全城只有陈小满那家店在做假领子！就是她故意陷害！”
面对屋子里几十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我没有躲，也没有慌乱地大喊“冤枉”。
我缓缓迈步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虎口的淡疤，我对着周正和百货大楼总经理微微点了点头，语速放得极慢、极稳：
“各位领导，各位大姐，请先安静两分钟。”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实则眼底藏着一丝得意与赌徒疯狂的柳青青，冷冷地弯起唇角：
“青青，一年多以前在雪夜的巷子里，你用这一招让我背了黑锅，今天当着这么多领导和工人大姐的面，你还想故技重施？”
“小满姐，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别再狡辩了……”柳青青抽泣着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好，既然你说货是我供的，那我们当场对三样东西。”
我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三样东西，一一摆在总经理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第一样，”我摊开一叠厚厚的蓝色单据，“这是我‘春满服装店’开店以来所有的进货正规发票、省纺织品公司的布料质检合格证，以及每批成品的出库账本。在场买过我家假领子的姐妹可以摸着良心说，我家用的全都是国营大厂的纯棉和正规的确良，洗十遍都不会掉色！而这批毒假领子，用的是三无黑作坊的废旧化纤和劣质工业染料！”
几个刚才还喊得最凶的女工面面相觑，低声嘀咕起来：“这倒是真的，我上个月在春满店里买的两个，洗了五六遍了，领子还是亮堂堂的……”
“那也不能证明这批假货不是你暗地里找黑作坊偷工减料做的！”沈明辉硬着头皮喊道。
“别急，看第二样。”我伸手拿起地上的一件毒假领子，翻开它最里面靠近腋下松紧带的夹角处，举到周正面前，“周所长，我外婆眼睛虽然刚治好，但一辈子是村里最好的绣娘。我家店里做的每一件假领子，不管大小，都在左侧松紧带内缝里，藏着一个独特的‘锁扣回针’暗记——那是三针压一针的十字固线法，只有我和店里的五个女工会做。而这一件，偷工减料，用的是普通的机器直缝。”
周正仔细看了一眼，又把另一件春满店里的正品翻过来一对比，果然截然不同！
“可这……这也只能说明款式被盗了，怎么证明是柳青青偷去做的？”总经理皱着眉问。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柳青青，随后，拿出了桌上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装着三张略微发旧、边角却挺括的大团结。
柳青青看到那三张十元钞票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在半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这是我昨天下午，从城郊黑作坊老板手里，花双倍价钱赎回来的定金！”我把钞票举起来，对着屋里亮堂堂的白炽灯，转向所有人的视线，“黑作坊老板已经在工商所的问询笔录里签字画押了！三天前，是一个带着大口罩、两条粗麻花辫、左边耳后有颗小黑痣的年轻姑娘，半夜去他那儿下的单，预付了三十块钱定金！正是这三张连号的大团结！”
“这三张钱又能证明什么？难道你钱上还写着你的名字不成？！”柳青青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彻底撕破了那副柔弱可怜的面具，脸孔扭曲得无比狰狞，“陈小满！你别想拿三张破钞票讹我！”
“巧了，我的钱上，还真有我的名字！”
我冷笑一声，走到窗边光线最亮的地方，对着周正和总经理轻声说道：“领导，麻烦拿个放大镜来看一下，这三张连号大团结正面右侧的水印空白处。”
周正立刻从办公桌抽屉里找出一个老式玻璃放大镜，凑到纸币前面仔细一瞧，呼吸猛地一滞！
在阳光透过水印的照耀下，那三张纸币极隐蔽的空白角落里，赫然有着用极其细小的绣花针挑出来的针眼——连起来，清清楚楚地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满”字！
“不仅如此，”我转过身，看着瘫软在地的柳青青，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砸在每个人耳膜上，“这三张大团结的编号，跟我去年腊月二十三早上从邮局取款时的连号存根完全吻合！那就是去年冬天，你在百货大楼后巷趁乱从我棉袄夹层里偷走、差点害死我瞎眼外婆的那三百块救命钱！你捂在手里整整一年多不敢花，结果为了贪这笔黑心回扣，自己把铁证送到了黑作坊老板手里！”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一条阴沟里爬出来的毒蛇一样，死死盯在地上那个彻底瘫成一滩烂泥的柳青青身上。
她再也撩不起耳后的碎发，也挤不出一滴博取同情的眼泪。她面如死灰，嘴里反复呢喃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把柳青青控制起来！带回所里立案侦查！”周正大手一挥，冷峻的脸上满是痛快与威严。
沈家当场和柳青青划清了界限，沈明辉甚至不敢看她一眼，缩着脖子被总经理叫去写检讨停职。当那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在柳青青白皙细嫩的手腕上时，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我，那眼神里再也没有半点昔日村里小花的娇俏，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我站在明亮的阳光底下，平平静静地迎着她的目光，直到她被推搡着拖出大门，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那笔迟来了一年多的脏水与亏欠，今天，连本带利，当着全城人的面，彻底洗清了。
第七章
一九八六年，春暖花开。
随着国家对个体工商业政策的全面放开，城西那条破旧的老街彻底翻了新。
昔日漏风漏雨的铁皮棚早就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宽敞明亮的二层红砖小楼。门头正上方，挂着一块烫金大字的乌木匾额——春满制衣坊。
院子里，十几台崭新的蝴蝶牌和飞人牌缝纫机“哒哒哒”地欢快响着，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赵红霞如今成了制衣坊的大管家兼质检主任，每天手里依然别着一把大剪刀，嗓门比以前更亮堂了。手底下二十多个女工，有一半是国营厂下岗的姐妹，另一半，全是我从乡下招来、手脚勤快又本分的好姑娘。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大茶缸，眼睛亮堂堂地看着我在玻璃橱窗前忙活，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小满，周所长来了！说是给你送今年省里服装展销会的邀请函！”赵红霞从前门探出头喊了一声。
“哎，这就来！”我应了一声，手里正仔细抚平橱窗里那个木头模特身上穿着的一件新式连衣裙。
模特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我亲手设计的真丝围巾——依然是红底碎花，只是不再是当年那种廉价刺鼻的劣质腈纶，而是从苏杭进的上等真丝，色泽温润如玉，针脚细密精致，在春日的暖阳里泛着优雅而高级的光泽。
就在我整理好围巾，准备转身去拿门把手的瞬间，我的目光无意间穿过明亮的大玻璃橱窗，落在了街对面。
街边尘土飞扬的马路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身材干瘦枯槁的女人，正吃力地推着一辆装满了蜂窝煤的破木板车，一步一挪地往坡上爬。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黑橡皮筋扎在脑后，原本白净水灵的脸蛋如今蜡黄粗糙，颧骨高高突出，一双满是冻疮和黑煤灰的手死死攥着车把，指关节粗大变形。
劳改一年多刚放出来的柳青青，因为有偷盗和诈骗案底，没有任何正规单位敢收她，只能靠给街边小饭馆拉煤打零工糊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橱窗里的视线，柳青青猛地抬起头。
煤车在坡上停了一下，差一点溜下来，她赶紧用脚死死抵住车轮。
隔着那扇一尘不染、映着春光与锦缎的玻璃橱窗，我和她静静地对视了一秒。
她看着窗内穿着米白色羊绒开衫、气色红润沉静、周身透着体面与底气的我，又看了看模特脖子上那条耀眼的红底碎花真丝围巾，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底猛地涌上一股混合着羞耻、不甘与彻底认命的灰败。
我没有露出半分炫耀的冷笑，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推门去递给她哪怕一毛钱的施舍。
我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虎口处那道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随后眼神平静地从她身上移开，转身拉开了“春满制衣坊”的大门。
“周正，进来喝茶！”
门口阳光灿烂，穿堂风带着春花的清香吹进来，门外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至于街对面那个推着煤车的背影，早已经被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远远地甩在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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