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在二十八岁
陈屿死的时候，28岁。
那天海州的雨下得很大，他从看守所出来，身上还穿着三个月前进去时的那件短袖，袖口已经磨破。他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手里攥着一张纸——释放证明。
一辆黑色轿车在雨里冲过来，没有减速，没有打方向。
撞上之前的一秒，他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撑着一把伞，伞下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是苏曼的。
那镯子是他母亲的。
……
“陈屿！陈屿！你聋了？”
一只手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小。
陈屿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刺眼，头顶那盏灯是家里老房子的吸顶灯，灯罩边缘缺了一小块，是他十六岁那年拿篮球砸出来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指节上没有一点伤。那只手在狱里被铁门夹过一次，留过一道很深的疤。
没有。
“你发什么呆？”床边站着的人穿着一身校服外套，头发很短，脸上带着不耐烦，“爸让你下去，说今天有客人。你倒好，睡到十一点。”
陈屿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这是他大学室友，叫王梓。前世他死的时候，王梓已经在老家结婚，孩子两岁。三年后王梓知道他的事，还专门去狱里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什么都没说，只把手贴在玻璃上。
“几号。”陈屿开口，声音哑得吓人。
“七月十二。”王梓说，“你中暑了？”
陈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的那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岁的脸。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睛是干净的，眼下一片平，没有熬出来的青，也没那道疤。脸瘦，下巴上有一层细绒毛。头发长到盖住眉毛，前额上有一条淡淡的印子，是趴着睡压出来的。
他伸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陈屿？”王梓在后面喊他，“你到底怎么了？”
“我二十岁。”陈屿说。
“你他妈是不是睡傻了，你大三，二十岁，这不是废话。”
陈屿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背压住眼。
七月十二。
这一年，他二十岁。父亲陈国梁四十八岁，海州建材的生意刚刚做起来，公司刚搬进新厂房，门口的牌子上刚挂了红布。
这一年，母亲沈静已经走了三年。
这一年，苏曼嫁进陈家刚满一年。
这一年，陈诺——那个被所有人叫做他弟弟的孩子——刚满一岁。
这一年，距离他被赶出家门、被诬陷挪用三百万，还有四年。
距离他父亲心梗死在这栋房子的客厅地板上，还有四年零三个月。
距离他被那辆黑车撞飞，还有八年。
陈屿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站在门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部旧手机。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母亲的照片，是沈静四十岁那年拍的，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暗绿的外套，笑得眼睛都弯了。
前世的七年里，他看过这张照片无数回，每次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医生给的说法是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五个月。
可沈静确诊之前，身体一直很好。她能拎两箱矿泉水上楼，能一个人把院子里的老槐树修得干干净净，一年体检一次，报告从来没出过问题。
那五个月里，家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女人是苏曼。她当时是医院请来的护工，二十八岁，说是从江城来的，说话软，手脚利索，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喂饭、擦身、记药，比谁都上心。
陈国梁那时候天天在公司，回来得晚，医院的事全靠她。
沈静走后，苏曼在家里待了半年，然后就住进来了。父亲说，是她陪着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前世陈屿信了。
他那时候刚上大学，脑子还没长全，觉得这个女人对母亲好，对父亲好，对他也不坏。
他一直到死，都没想明白。
陈屿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牌他认得。
周维的车。
海州建材的财务总监，三十六岁，海归MBA，父亲最信任的人。
前世这个人后来做了公司的总经理，做了他名义上的“姐夫”。
陈屿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双鞋，慢慢穿上。
第一次重生，他想做的事很多。
但第一件事只有一件。
他要去看看，这个夏天，那两个人到底在书房里做什么。
2 书房里的两个人
陈家的房子是老式的三层小楼，一楼住着父亲，二楼住着陈屿，三楼是书房和一间空着的房间。
陈屿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人。饭桌上摆着一碗面，面条已经坨了。
他绕过客厅，往三楼的楼梯走。
走到二楼半的转角，他听见了声音。
是苏曼。
“他今天回来得早，你别在这个时候……”
“怕什么。”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老陈八点才到家。这会儿他在工地。”
陈屿的脚停在楼梯上，没有动。
他贴着墙，往上走了半步，把头探到楼梯口。
三楼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道光。
苏曼坐在书桌的边沿上，一条腿搭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在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裙，头发挽着，露出一截脖子。她三十岁，保养得很好，从背后看去像个二十七八的姑娘。
周维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纸。
“这三个月做了三百二十万的回款调整，账面上是正常的采购付款。”他说，“供应商是三家，法人我查过，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钱到哪了？”
“先到江城那家，再转一道到香港，最后落在我表舅的账户上。”周维说，“这条线我走了两年，没出过问题。”
苏曼把纸翻过一页，声音很平：“老陈月底要查账，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查一遍。”
“他查不出来。”周维说，“我把凭证补齐了，票据都是真的。查不出来的东西，是查不出来的。”
苏曼笑了1下。
那一笑很轻，嘴角只抬了一下，笑完之后，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行。”她说，“那就再等等。”
周维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落在她肩上。
“曼曼。”
“别在这儿。”苏曼把他的手拿开，“他有的时候中午会回来。”
“他在工地，晒得跟炭一样。”周维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你说，我们还要等多久。”
苏曼没有挣开。
“等他把字签了。”
“哪份字。”
“遗嘱。”苏曼说，“他上个月跟我说，想立一份遗嘱，把公司给陈屿，房子留给我和陈诺。我说这话不吉利，让他别提。他就不提了。他这人就这样，你不让他提，他就不提。”
周维笑了：“那你打算怎么让他提。”
“我不提。”苏曼说，“我让他自己想提。”
她把手里那叠纸折起来，放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上了锁。
“陈屿那边呢。”周维问。
“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能怎么样。”苏曼说。
“他跟他妈像。”周维说，“他妈当年也不太好对付。”
苏曼的手指在抽屉上停了一下。
“别提她。”
“我又没说什么。”
“别提。”苏曼说，“死人的事，说多了不干净。”
屋子里静下来。
陈屿贴在楼梯上，一动没动。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
前世他死的那年，苏曼也是这么说话的。那时候他已经进了看守所，隔着铁窗，苏曼来见过他一次，坐在玻璃对面，穿着黑色的裙子，手上戴着那只玉镯，说话也是这么平。
她说：陈屿，你别怪我。你爸的钱，是给活人花的。你妈那种人，活着也是白活。
当时他隔着玻璃砸了拳头，玻璃没碎，他的手骨裂了。
现在苏曼说，别提死人的事，说多了不干净。
陈屿把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
他没有开录音——这个年代的手机录音很清楚，但这一部旧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几。
他把手机悄悄举起来，镜头对准门缝。
屏幕上一片黑了半秒，然后亮起来。
画面里，苏曼从书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周维跟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两个人在窗边站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一片片翻白。
陈屿按下停止，把手机收回兜里。
他退了两步，一直退到二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恨。
前世八年，他恨了自己八年。恨自己蠢，恨自己瞎，恨自己在父亲葬礼上还对着苏曼说了一句“妈，你节哀”。
现在他不恨自己了。
他坐在书桌前，把手机里的视频看了一遍。
画面不清楚，声音断断续续，但那句“别提她”和“死人的事，说多了不干净”，录得清清楚楚。
陈屿把这段视频复制到另一张存储卡里，用衣服包好，塞进书桌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下面。
那是他藏东西的地方，从小到大，从来没被发现过。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有风，带着夏天下午那种热烘烘的土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那辆白色的车还停在槐树底下。车头朝着院门，随时可以开出去。
陈屿心里算了一下。
前世周维的那条线，是一直走到四年后的。他死的时候，海州建材的账上只剩七十万，公司被三家空壳公司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二十岁，他有一件事要先解决。
月底那场账，他要让它查不下去。
不对。
他要让它查得清清楚楚。
3 第一笔账
七月十四，陈家来了客人。
是公司的一批老员工，车间主任赵德顺带着六个人，说是来看看“陈总家里的老房子”。
其实陈屿知道，他们不是来看房子的。
前世这一天，赵德顺带着人来，是想提醒陈国梁一件事：新来的财务总监，把车间的采购价翻了一倍。
那天父亲没当回事，说了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把人打发走了。
四年后，赵德顺被以“职务侵占”的名义开除，走的时候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厂门口哭了。
陈屿那会儿刚接手公司，什么都不敢管。
这一次，他提前半小时下了楼。
“赵叔。”他在楼梯口喊了一声。
赵德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那种客气的笑马上就上来了：“哟，小屿，长这么高了。”
“赵叔，你来得正好。”陈屿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我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车间那批不锈钢件的采购价，现在是多少？”
赵德顺的眼睛动了一下。
客厅里另外几个人也停下了说话，都看他。
陈屿把纸摊在茶几上：“我暑假在厂里待了半个月，帮仓管的老何理了一次单据。我按型号抄了一遍，一共十七个品类，有十二个品类的单价，比去年同期涨了一倍以上。”
他抬头看赵德顺：“赵叔，你是干了十五年的老人。你跟我说一句实话，这一年，车间的东西涨价了吗？”
赵德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材料是涨了一点。”他说，“但没涨那么多。”
“多少。”
“最多一成。”赵德顺说，“有些型号根本没涨。我们在海州这边拿货，都是老关系，价钱压得下来。可从上个月开始，公司采购要统一走新供应商，说是什么‘集采平台’，价钱一下就上去了。车间报上去三次，都被打回来了。”
陈屿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打回来的是不是这个理由？”
赵德顺低头看，纸上是一段打印的回复：
“经与财务总监确认，现行采购价经多方比价，具备合理性。各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集中采购，违者按流程追责。”
“对。”赵德顺说，“就是这个。”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屿没有往外说太多，只问了一句：“赵叔，那几家新供应商，你去过吗？”
“去过一家。”赵德顺说，“在城东那边的仓库，挂着牌子，牌子上的名字跟合同上不一样。我问了看门的老头，他说这仓库一年换三回牌子。”
“哪三家。”
“江城宏远，海州恒益，还有一家叫……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贸易公司，我记不清名字了。”
“江城宏远。”陈屿重复了一遍。
他心里像有一根针，落回了原位。
前世他到死都不清楚这些名字。只知道公司被掏空，账上只剩七十万，供应商全都是“合规”的。
赵德顺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小屿，你今天问这些，是你爸让你问的？”
“不是。”陈屿说，“是我自己想问。”
“那你小心点。”赵德顺说，“那个姓周的，手眼通天。上个月车间的老王因为报采购价的事被调去看大门了，理由写的是‘不服从公司管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赵叔。”陈屿把纸收起来，折成方块，“你回去以后，把这三家供应商的合同复印件，还有那一年的原始对账单，能拿的都拿一份，交给我。”
“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陈屿说，“我就是想看看。”
赵德顺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跟他记忆里那个闷头打游戏、见人只会点头的孩子，不太一样了。
“行。”赵德顺站起来，“我回去给你弄。”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声音压得更低。
“小屿，你妈当年在厂里待过。”
“嗯。”
“你妈这个人，眼睛毒。”赵德顺说，“她有一次跟我说，厂里要是有人半夜改账，千万别签字。她说她见过这种人，签字的人最后都替人顶了罪。”
陈屿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什么时候说的。”
“她走之前那一年。”赵德顺说，“她来厂里最后那次，站在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的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看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赵德顺说，“她没说。”
客厅的门被推开，苏曼端着一盘水果进来，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赵师傅，怎么站在门口说话。”她说，“进来吃块西瓜，天这么热。”
赵德顺退了一步，笑得很客气：“不了，嫂子，我们还得赶回厂里。”
“厂里的事急什么。”苏曼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对了，小屿刚才在跟你聊什么？”
她把眼睛转到陈屿身上。
那一眼很轻，也很清楚。
陈屿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
“赵叔教我认材料。”他说，“我一个学管理的，连不锈钢有几个品类都分不清，太丢人了。”
苏曼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上进，得高兴坏了。”她说，“你妈当年也爱学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自然得像真的。
陈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是啊。”他说，“我妈什么都爱学。”
4 栽赃
七月二十，公司的年中查账开始。
往年这种事，陈国梁只翻两页，剩下的全交给财务。今年不一样，他真翻了。
翻到第三天下午，他把周维叫进了办公室。
陈屿在二楼的走廊上站着，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这笔。”
“哪笔？”
“三百二十万，六月十八日，江城宏远。”陈国梁说，“这批货，进了多少，出了多少，仓库在哪里，把入库单给我。”
周维的回答很稳：“入库单在城东仓，我让人送过来。不过陈总，这批货分三次到的，第一批在六月二十，第二批七月三号，第三批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的货，钱先付了？”
“这是合同约定的预付。”
“哪家的合同能预付全款。”
“是我批的。”周维说，“当时工期紧，我签了特批单。”
陈国梁沉默了一会儿。
“特批单呢。”
“在我办公室。”
“拿来。”
周维说：“陈总，我明天一早送过来。”
第二天一早，特批单没送来。
送来的是另一件东西。
早上八点，公司三个部门的邮箱里，同时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标题是：《关于陈屿挪用资金的情况说明》。
内容写得很清楚：陈屿在暑假期间，以“协助仓管整理单据”的名义，私自调走三份原始采购单；同时利用父亲的授权，在一份三百二十万的付款申请上签了字。邮件附了三张照片，一张是陈屿在仓库里翻单子，一张是一份有他签名的付款单，还有一张是他和一个供应商的老板在饭桌前的合影。
那照片是P的。
陈屿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张合影里的手掌是模糊的，边缘有一圈明显的接缝。
但他知道，公司里很多人在等着看这个。
上午十点，苏曼给他打了电话。
“小屿，你先回家，别去公司。”她的声音很柔，很急，“这事有人在搞你，你爸现在火气大，你在场不好。”
“苏姨。”陈屿说，“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当然信你。”苏曼说，“你是老陈的儿子，我看着你长大的。”
“那你帮我跟爸说一句。”
“说什么？”
“说那张付款单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可那签名……”
“那签名是照着我的笔迹描的。”陈屿说，“我二十岁写的字，笔锋是斜的，照片上那个‘陈屿’两个字，横画全部一样粗，撇是回锋的。那是拿我高中一份作业本描出来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小屿，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苏曼说，“你先回来，咱们回家慢慢说。你爸现在在气头上，你说这些他会更生气。”
陈屿笑了一下。
“苏姨，我不回家。”
“你去哪儿？”
“我去公司。”他说，“我现在就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兜里，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这一手，跟前世一模1样。
前世也是这个七月，也是这封匿名邮件，也是三张照片。
只是前世的操作顺序反了——前世邮件是先发给父亲，再由父亲转给公司全体。这一次，苏曼更聪明，直接把邮件撒进了全公司。
她要的是陈屿在所有员工面前先臭掉，让父亲连查都不用查，直接把他踢出公司。
这一世，陈屿等她这一手，等了八天。
他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那是七月十四晚上，他在走廊上站着录的一段。
录音里，苏曼的声音清清楚楚：“那小子要是闹，你就把那张单子放出去。反正签名我看着描了三天，验不出来。”
周维的声音：“万一老陈护他呢。”
苏曼：“他护得住？他自己的账都不干净。他要是敢护，我把他偷税的事一起端出来。”
陈屿把耳机摘下来。
八天前的那一晚，他就在走廊上站着，听完了这些话。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充满电，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存卡里，一份传到一个刚注册的邮箱，一份留在这部手机里。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那辆白色的车。
车还在。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转身回了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赵德顺昨天送来的一份对账单，第一页上有一行小字：
“江城宏远，2023年6月至2024年6月，共收货款一千零四十七万元。”
一千零四十七万。
公司账上登记为“采购支出”的，只有七百二十万。
中间那三百二十七万，在谁的账上。
陈屿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衬衫内袋，贴在胸口。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很大。
公司的门在马路对面。
他一边走，一边想到了一个很好笑的事。
前世他被这封邮件逼得走投无路，躲在宿舍里半个月没敢出门。父亲最后是信了苏曼的——“孩子还小，可能是被人骗了”，这句话是苏曼说的。
她替他说情。
然后父亲把那三百万的窟窿补上了，陈屿被从公司的实习名单上划掉。
从那以后，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这孩子不靠谱。”
这一世，陈屿要让他看看，谁不靠谱。
5 反手
公司的会议室在三楼，玻璃门，里面坐满了人。
陈国梁坐在主位，脸黑得像块铁。周维坐在他右边，苏曼坐在他左边，赵德顺和两个部门经理坐在下面。
陈屿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他。
“爸。”他喊了一声。
“你先站着。”陈国梁说。
陈屿站着，没说话。
陈国梁把三张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推到他面前。
“这三张，你解释。”
陈屿低头看了半分钟。
“第一张，我在仓库翻单子。这张是真的。那天是七月十四，赵叔带我去看仓库，我确实翻了单子。翻的是原始对账单，不是采购单。”
“第二张，付款单。”
“第二张，签名是描的。”陈屿说，“爸，你把这张单子放大，看‘屿’字的最后一笔。我写这个字，最后一笔是往右上挑的，因为小时候练字，老师说我这个写法好看，我就一直没改。这张单子上那一笔是平的。”
陈国梁拿起单子看了一眼，没有看得很清楚，就放下了。
“第三张。”
“第三张是拼的。”陈屿说，“我跟供应商的老板没吃过饭。这张照片里的背景是江南饭店二楼的包间，我从来没进去过。饭桌上那个男的手是生的，边缘有一圈白，那是抠图抠出来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抠的。”
“因为我做过。”陈屿说，“我高中的时候做过校刊，抠图抠了两年。这种抠法是最简单的，用套索一拉，羽化三个像素，往上一贴。爸，你把照片放大到百分之三百，你看他那只手。”
陈国梁真的把照片拿到灯下。
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
周维在旁边开口了：“小屿，这些照片我们只是收到，并没有确认。现在是有人拿这些照片来搞你，我们也在查是谁发的。”
“我知道是谁发的。”陈屿说。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谁。”
“发邮件的人，把三张照片一次性打包，附件里有一个指纹。”陈屿说，“这个指纹是的人，我查到了。”
他这句话是诈的。
他没有查到指纹，也没有查邮件的发送人。但他知道苏曼的电脑和公司邮件系统的关系，这一句话足够让她动一下。
苏曼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那就报警。”周维说，“这种匿名邮件，警方一查IP就能查出来。”
“报。”陈屿说，“现在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不过在报警之前，我想先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去年一整年，通过三家供应商走了一千零四十七万。”
他把赵德顺那份对账单拿出来，摊在桌上。
“账上登记的是七百二十万。”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周维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这份对账单哪来的。”
“仓库里翻的。”陈屿说，“赵叔帮我翻的。原始的入库单、对账单，都在城东那个仓库的档案柜里，堆在角落，落了一层灰。”
“这批单据是——”
“是过期的。”陈屿说，“因为你们换了新供应商，旧供应商的单据就不用录进系统了。可单据还在，单据上有章，有签字，有钱数。”
周维站起来：“陈总，这些东西来历不明，不能拿到会上去说。”
“来历很明。”陈屿说，“这是仓库的原始档案，编号我都记着。周总，你要不要现在打一个电话给城东仓的管理员，问问他，档案柜里有没有这么一份？”
周维站着，没有打电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陈国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周维。”
“陈总，这批单据我确实不清楚。去年年底我接手财务的时候，前任总监已经走了，交接的手续有缺漏。”
“可这三家供应商是你批的。”陈屿说，“合同上有你的签名，日期是去年六月。”
“我签的是采购价，不是供应商。”
“周总。”陈屿抬起头，“你签名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指定供应商’。这三个字，你签过。”
周维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苏曼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小屿。”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你说的这些，都是账上的事。你现在是在指认周总吗？”
“我没有指认任何人。”陈屿说，“我只是把有待解释的事，放在桌面上。”
“那这三张照片的事呢。”
“那三张照片的事，我也放在桌面上。”陈屿说，“爸，我说一句——如果这三张照片是真的，我认。如果是假的，那我希望发邮件的人，当众跟我道个歉。”
他转过身，看向整间会议室。
“我不要求别的。一个道歉。”
没有人说话。
苏曼坐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柔和的表情，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
6 父亲的病
七月二十六，陈国梁在客厅里捂着胸口，说自己没事。
陈屿站在旁边，看着他额头上一层1层的汗。
“爸，去医院。”
“不去。”陈国梁说，“老毛病，喘不上气，坐会儿就好。”
“你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也没事。”
陈屿没有再劝。
他走到电话旁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120吗。”
陈国梁一下子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爸胸痛，出汗，持续十分钟没缓解。”陈屿对着电话说，“地址是海州西关街九号，陈家。”
“陈屿！”
“他有高血压，十年前查出来的，一直没吃药。”陈屿继续说，“我怀疑是心肌梗死。”
他把电话挂了，转过身。
“爸，你现在骂我，等上了救护车再骂。”
陈国梁的脸红了一下，然后又白了一下。
他捂着胸口，坐回沙发上。
“你这孩子……”
“你先坐下，别说话。”陈屿说，“深呼吸。”
救护车二十分钟到。
车上的时候，陈国梁还嘴硬：“你小题大做，人家医生要笑话我。”
“让他笑。”陈屿说，“笑一回，你能多活二十年。”
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急性心梗，前壁，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
医生说再晚来两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陈屿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看父亲在手术室里，手插在裤兜里，把手机攥得很紧。
他算过这一天的。
前世父亲的第一次心梗，也是这个七月，也是在这间客厅的地板上。那天没有救护车，因为父亲说没事，苏曼说“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人已经凉了。
陈屿那会儿在外地。
他坐了七个小时的车赶回来，见到的是盖着白布的父亲。
这一世，他在。
手术很顺利。
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醒了，说话含含糊糊。
“小屿。”
“嗯。”
“你早就算好的是吧。”
“不是。”陈屿说，“我是怕。”
陈国梁闭着眼，眼角动了一下。
“你妈走的时候，也说怕。”他说，“她说怕我一个人过日子，怕没人看着我吃药。”
“爸。”
“行了。”陈国梁说，“我累了。”
陈屿站在床边，看着他睡着，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尽头，苏曼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小屿。”她说，“你爸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
“你怎么知道他有心梗。”苏曼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你怎么知道的。”
“我学过急救。”陈屿说，“学校有课。”
苏曼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屿，你最近变得挺多。”
“是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她说，“你现在说话，像大人。”
“我二十了。”陈屿说。
“你以前二十岁也不是这样。”
她把保温桶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说什么。”
“关于我。”
“没有。”陈屿说，“苏姨，你怎么想这么多。”
苏曼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轻，嘴角抬了一点，然后又放下了。
“你爸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她站起来，“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陈屿说，“今天我在。”
“你白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苏曼的手指在保温桶的提手上握了一下。
“小屿，你这样不好。”
“哪样不好。”
“你把家里的事都自己扛。”她说，“你爸这个人，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你什么事都自己做主。”
“苏姨。”陈屿说，“你说得对。”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那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应该让谁做主？”
苏曼的嘴唇动了一下。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来，车轮在瓷砖上响。
陈屿看着苏曼，忽然想笑。
前世他把这个女人当成家里的长辈，什么都听她的。父亲出事那天，是她打电话通知他的，说“你别急，慢慢回来”。
他回去的时候，父亲的遗体已经进了殡仪馆。
她办得很快。
理由说得也很对：天热，不能放。
这一世，他要把这件事办慢一点。
慢到让所有人都看见，谁在这件事里做手脚。
7 母亲的药
父亲住院的第三天，陈屿去了市二院的老院区。
那里已经改成了一个社区养老中心，五层的老楼，楼道里挂着那种褪色的宣传画。
他来找一个人。
莫秀英，五十八岁，退休护士，前世他母亲住院时，是管床的护士。
陈屿在前世的记忆里，只在母亲的葬礼上见过这个人一次。当时这个女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束白花，花放在灵堂门口，人没进去。
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他在监所里，某天想起这件事，忽然记起一件事：那个女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塑料手串，是那种病人家属常戴的。
她那天在灵堂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谁，最后没等到，就走了。
“莫阿姨。”
老楼的走廊尽头，一个正在拖地的阿姨抬起头。
“你是……”
“我是沈静的儿子。”陈屿说，“陈屿。”
莫秀英手里的拖把停在地上。
她看着陈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拖把靠墙放好，把围裙解下来。
“你跟我来。”
她带着他走到楼下的一间小屋里，屋子是她的值班室，摆着一张床，一个暖水瓶，一摞旧报纸。
“你妈的事，你问我吧。”她坐下来说，“我等了三年。”
“为什么等。”
“因为我当年说了，也没人信。”莫秀英说，“我跟你们家的人说过一次，第二天科室主任就找我谈话，说我要是不想干，就提前办退休。”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妈的病，不对劲。”莫秀英说，“她那个肝癌，确诊的时候是中晚期，能不能治，治到哪一步，都是有说法的。可她那五个月，用药一直被人动过。”
陈屿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怎么动。”
“她本来用的是一种进口的靶向药，一个月两盒，医院有配额。”莫秀英说，“用了两个月，效果还可以。第三个月忽然停了，换成了国产的一种。换药是要家属签字的，可那份签字单，是你爸签的。你爸说，他没签过。”
“那是谁签的。”
“护工签的。”莫秀英说，“那个姓苏的。她说她有家属的授权，还拿出了一份委托书。”
“委托书是真的吗。”
“真的。”莫秀英说，“上面有你爸的签字。你爸后来跟我说，那份委托书是他签的，但签的时候，是那个姓苏的拿了一叠文件给他签，说是‘住院的手续’。”
陈屿闭了一下眼。
“换药之后，你妈的情况立刻变差。”莫秀英说，“她开始吐，吃不下东西，一只手上全是针孔，看着都疼。我去找过医生，医生说药是按流程走的，没有问题。”
“你看过药单吗。”
“看过。”莫秀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几本旧本子和一些单据，“我这人有个习惯，每天抄一遍药单。抄了三年，抄了六本。”
她把最上面那本翻开。
“这是她那五个月的。”她说，“你看这里，七月十五号，把‘索拉非尼’划掉，改成了‘替吉奥’。改的笔迹是医生的，但签字的家属栏，是一个姓苏的护工。”
“替吉奥是什么。”
“是治胃癌的。”莫秀英说，“肝癌不用这个。而且她那时候肝功能已经很差，用这个药，只会把人拖垮。”
陈屿低头看着那本本子。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抄得很密。每一页都写着日期、药名、剂量、签字人。
“莫阿姨。”他说，“你为什么抄这个。”
“因为我干了三十年护士。”她说，“我看过太多不对劲的事，最后都成了‘没证据’。所以我就抄一遍。抄一遍，我心里踏实。”
陈屿把本子合上。
“这个本子，能给我吗。”
“拿去吧。”莫秀英说，“我等了三年，就是想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我爸不一定信。”
“他不信不要紧。”莫秀英说，“你拿着就行。”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我三年前写的一封说明，签了名，按了手印。”她说，“我本来打算给你的，后来听说你进了……进了那种地方，我就一直留着。”
陈屿接过信封，掂了一下。
信封很薄，但他握在手里，觉得沉。
“莫阿姨。”
“嗯。”
“谢谢你。”
“别谢我。”莫秀英说，“你要是真谢谢你妈，就把那个姓苏的，从你们家撵出去。”
8 一根头发
八月三号，陈屿约了一个人。
在城南的一家咖啡店里，坐在角落里，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衬衫领子很干净。
“沈医生。”
“别叫沈医生，我叫沈立。”男人说，“我开亲子鉴定，不做别的。你要做的这个东西，我劝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陈屿把两个信封放在桌上。
第一个信封里，是一根头发，带着毛囊，用一张白纸包着。第二个信封里，是另一根头发。
“这根是小孩的。”陈屿说，“三岁，男孩。”
“这根呢。”
“这根是男方的。”陈屿说，“三十六岁。”
“父亲不亲自来，不做。”
“我知道规矩。”陈屿说，“但我不能让他来。这件事，做完了，可能要用在法庭上。”
沈立看了他一会儿，把两个信封推到桌边。
“我可以先给你做一份，不做正式报告。”他说，“结果出来，你自己判断要不要走正式程序。要正式，得他们两个人来。”
“行。”
“七天。”
“五天。”陈屿说。
沈立笑了：“你这个人，砍价砍得挺狠。”
“我赶时间。”
“赶什么。”
陈屿没有答。
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沈医生，结果出来之前，别跟任何人说。”
“我做这行二十年。”沈立说，“你这句是白说的。”
五天之后的下午，陈屿拿到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排排的数字和标记。
结论那一行，写着：“排除亲子关系。”
陈屿把纸折好，放进内袋，走出鉴定所，站在街边上，把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陈诺不是陈国梁的孩子。
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他只记得那个孩子从小就长得不像他爸，也不像苏曼，眉眼间有一种很洋气的清秀。父亲那时候还笑着说“随他妈”。
那一句话，父亲说了很多回。
这一世，陈屿要让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然后让他自己看看那张纸。
他把纸放进内袋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曼。
“小屿，你在哪儿。”
“在外面。”
“你爸今天出院，你来接1下。”
“好。”
“还有件事。”苏曼的声音停了一下，“你爸说，月底要开个家庭会，把公司的股份重新分一下。”
“分给谁。”
“他说要写一份东西。”苏曼说，“你回来咱们一起商量。”
陈屿站在街上，看着对面的马路。
车流来来往往，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
“苏姨。”
“嗯。”
“我回去。”他说，“你等着我。”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张纸。
那张纸贴在怀里，热得像一块铁。
9 家宴
八月八号，陈家请客。
说是“家庭会”，其实来了三桌人：公司几个老股东，苏曼的娘家人，还有两位是父亲多年的朋友。
地点是海州最好的那家酒楼，二楼包间，八点开席。
陈屿来得早。
他在门口站着，看见苏曼穿着一件浅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那只玉镯，正在迎客。
“小屿来了。”她笑着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今天别跟你爸顶嘴。”
“我不顶。”陈屿说。
“这才对。”苏曼说，“你爸这回是真想通了些事。股份的事，你不要抢，也别觉得委屈。你爸有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
“他年纪大了。”苏曼说，“公司那么大的摊子，他一个人扛不动。他想着，把股份分三份，你一份，我一份，陈诺一份。你那份最大，行不行。”
“行。”
苏曼的手在他领口上停了一下。
“小屿，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好说话。”陈屿说。
他走进包间，看见父亲坐在主位，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些，但还是白。
“爸。”
“坐。”陈国梁说，“一会儿人到齐了，我有话讲。”
八点半，人齐了。
陈国梁站起来，端着茶杯，说了一段很短的话。
“我这次差点没下来。”他说，“躺了几天，想明白了一些事。公司的事，我打算交出去一些。股份分成三份，陈屿拿五成，苏曼拿两成，陈诺拿三成。”
包间里有人点头。
苏曼坐在旁边，低着头，很安静。
陈屿看到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爸。”他开口。
“你说。”
“股份的事，你先别定。”陈屿说，“我有一件事，想在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什么事。”
“三张照片的事。”陈屿说，“今天在座的，有几位那天在公司里看过那封邮件。我想请发邮件的人，站出来，说一句‘是我发的’。”
包间里安静下来。
苏曼抬起头。
“小屿，今天是家宴。”
“我知道。”陈屿说，“所以今天说最合适。”
“那三张照片的事，警方已经在查了。”
“没查。”陈屿说，“警方没查，因为没人报警。”
苏曼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报了。”陈屿说，“八月一号，我去派出所报了案。他们要我去做笔录的时候，我把一个东西给了他们。”
他从内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七月十四号晚上，在陈家三楼走廊上的一段录音。”
包间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苏曼的手在桌上按着，指节慢慢白起来。
“录音里有两个人。”陈屿说，“一个人姓苏，一个人姓周。姓苏的那位说：‘那小子要是闹，你就把那张单子放出去，反正签名我看着描了三天，验不出来。’”
他抬起头。
“苏姨，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的声音。”
苏曼坐在那儿，脸上的笑没有掉，但也没有再往上抬。
“小屿。”她说，“你这是从哪儿来的东西。”
“从走廊上。”陈屿说，“那天我下楼的时候，走慢了。”
“录音是可以剪的。”
“可以。”陈屿说，“所以我把它交给了派出所，交给了专业的人。剪不剪，他们说话。”
包间里有一位老股东低声道：“苏总，这是真的？”
苏曼站起来。
“是真的。”她说，“我那天是说了那些话。”
包间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苏曼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软，而是硬的，稳的，“因为这个孩子是要害死他爸的。他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跑来查账，跑来翻供应商，他知不知道公司里有多少事不能翻？账一翻，公司就塌，公司一塌，你爸这条命也没了。”
“所以你就要把罪名安在他头上。”陈屿说。
“我是为了这个家。”苏曼说。
“为了这个家，你让周维把一千零四十七万转到了江城。”陈屿说，“为了这个家，你让他在香港开账户，为了这个家，你在我妈的住院单上签了字，把索拉非尼换成了替吉奥。”
包间里死一样安静。
苏曼的脸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自己知道。”陈屿站起来，从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市二院，三年前你母亲的药单抄本。”陈屿说，“六本，抄了三年，抄的人叫莫秀英，是当年的管床护士。她的字迹我核对过，医院的存档单她也留着。”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父亲面前。
“爸，你自己看。”
陈国梁的手抖了一下。
信封他没有立刻打开。
“还有一件事。”陈屿说。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张纸，放在桌上。
“亲子鉴定。”他说，“陈诺的。样本是陈诺的头发和周维的头发。”
他抬起头，看着苏曼。
“结论是，排除亲子关系。”
苏曼的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
“小屿！”
“苏姨，你没听错。”陈屿说，“我念一遍。排除亲子关系。也就是说，陈诺不是我爸的孩子。”
他转过头。
“也不是你的孩子的妈妈是他的妈妈，他的爸爸是别人。”
包间里有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陈国梁的手，慢慢伸到桌上，抓住了那张纸。
他低头看。
看了很久。
“苏曼。”
苏曼没有答。
“苏曼！”
苏曼的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笑了。
那一笑跟前世那种客气的笑完全不一样，嘴角往上一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玻璃。
“我本来可以走得干干净净。”她说。
“你可以。”陈屿说，“你没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苏曼说，“你从七月十二那天就不对劲了。你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
“我拦得住吗。”苏曼说，“你那天在楼梯上站着，我听着你的呼吸，我就知道，这孩子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国梁。
“老陈，我跟你三年，你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说过。”
“我问过你，陈诺是不是我的。”陈国梁说，声音很涩。
“你问过。”苏曼说，“我说是。你信了。”
“我信了？”
“你信了，因为你不想不信。”苏曼说，“你这些年，你一个人过，你怕一个人。我知道你怕，所以我给你一个孩子，给你一个家。我给的东西，你从来没有不要过。”
“你给他喝了三年的药。”陈屿说。
“我没给他下毒。”苏曼说，“我只是换了一种药。一种药换成另一种药，医生签了字，用什么药都有病历。这件事，说不清的。”
“说得清。”陈屿说，“莫秀英的六本本子，医院的药房记录，你签的那份委托书。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苏曼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
“七月十二号那天晚上，你说过一句话。”陈屿说，“你说——‘别提她，死人的事，说多了不干净。’”
他抬起头。
“我当时录了音。这段录音，我今天上午已经交了一份到派出所。另外两份在我信任的人那里，这份录音的原件，已经做过司法鉴定了。”
苏曼站在那儿，动了动嘴。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10 收网
那顿家宴没吃完。
十点半，派出所来了三个人，把苏曼带走了。
同一天夜里，海州建材的财务总监周维，在江城机场被拦下来。他当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里是十五万现金和三本账。
第二天上午，公司召开了董事会。
陈国梁坐在主位，脸色不好，但坐得住。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是全公司员工都收到的一封说明。
说明很短：即日起，公司账务全面清核，接受第三方审计。所有涉及采购、付款的流程暂停。周维停职，接受调查。
再往下的第三条：陈屿进入公司，担任陈国梁的特别助理，参与本次清核。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对。
赵德顺坐在下面，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放着，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八月二十八号，审计报告出来了。
三家公司，一年半的时间，以“集中采购”的名义，虚高报价向公司走账一千零四十七万。其中三百二十七万转进了周维控制的离岸账户。剩下的七百多万，按比例走给了那三家供应商的老板，还有一部分，分批提现，落进了苏曼的个人账户。
审计报告的最后一段写着：公司原财务总监周维，涉嫌职务侵占。
八月三十日，周维被正式批捕。
九月三号，苏曼的案子开始走程序。检方给她带了两条：一条是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另外一条是诈骗。
陈屿去看了她一次。
看守所的会见室跟八年前一样，隔着玻璃，中间有铁栏。苏曼坐在里面，头发剪短了，没有化妆，人瘦了一圈。
她拿起电话。
“你来了。”
“来了。”
“你早就知道了。”她说，“你从那天起就知道。”
“从死的那天起。”
苏曼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死的那天起就知道。”陈屿说，“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睡不着。”
苏曼盯着他，脸上慢慢起了一层很薄的笑。
“你这个人，二十岁。”她说，“你二十岁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这么多东西。你到底是谁。”
“我是陈屿。”他说，“我是沈静的儿子。”
苏曼的手在电话上握了一下。
“我没动她。”她说，“那天我没动她。”
“你在委托书上签了字。”
“那份委托书是真的。”
“是真的，可你拿它做了什么。”陈屿说，“我妈那五个月，一天比一天差。她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药，她认得药品的包装。她跟护士说过一句话。”
苏曼的脸动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这药换了。’”陈屿说，“莫秀英记下来了。写在第六本的最后一页。”
苏曼没有说话了。
电话里静了很久，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陈屿。”
“嗯。”
“你妈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小时候特别会记东西。”苏曼说，“你给我爸买过一块表，那块表的保修卡，你留了三年。她说你记东西，记得比谁都仔细。”
她把电话放低了一点。
“我当年不该在你们家待那么久。”
“你待了三年。”
“三年。”她说，“我本来只想着待一年。等她把事情了了就走。”
陈屿站起来。
“苏姨。”
苏曼抬起头。
“你以后没有这个亲戚了。”陈屿说。
他挂上电话，转身走出会见室。
11 父亲
九月的时候，父亲又住了一次院，做支架。
推车往手术室推的时候，他抓着陈屿的手腕。
“小屿。”
“嗯。”
“你妈的事……”
“你治好了再说。”
“我怕治不好。”
“治得好。”陈屿说，“我算过。”
陈国梁的手抖了1下。
“你算什么？”
“我算我爸什么时候死。”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
陈屿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盏灯亮起来，站了四个小时。
他站到腰疼，坐也不行，就在走廊上来回走。
中间赵德顺来过一次，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手术很成功。
第二天，父亲能说话了。
“小屿。”
“嗯。”
“我想去你妈那儿。”
“等你出院。”
“现在我就能走。”
“你得躺着。”
陈国梁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妈生病的时候，我在工地上。”他说，“一天到晚在工地上。她疼，就自己忍着。她有回打电话给我，说想让我陪她一个晚上。我说这个月赶工期，等下个月。下个月她就不说了。”
“爸。”
“我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陈国梁说，“我想着，钱挣够了，就能给她看病，能给她买好东西。我没算过，她的病等不了我。”
陈屿坐在床边。
“爸，你不是一个人。”
陈国梁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陈屿说，“你有我。”
陈国梁把脸转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把公司接了吧。”
“你养好再说。”
“我养不好了。”他说，“我这心是坏的。医生说的，我少操心，公司的事，你来做。”
“我做不了。”陈屿说。
“你做得了。”陈国梁说，“你能从账里翻出一千零四十七万，你能在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打120，你能把家里那个女人从屋里撵出去。”
他转过头。
“你妈要是活着，她得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厉害了。”
陈屿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他推着轮椅，带父亲去了公墓。
沈静的墓碑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碑前摆着一束白菊，是早上放的，露水还没干。
父亲坐在轮椅上，手放在膝盖上。
“静静。”他喊了一声。
喊完就没说话了。
陈屿站在旁边，站了很久。
风从山那边过来，吹得很凉。
“爸，那三份股份。”他说。
“全给你。”陈国梁说，“陈诺的，我收回来。”
“陈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是我的孩子。”陈国梁说，“可他是我养大的。我这三年，看着他长大，他叫我爸爸。这个孩子，我不扔。”
“那就留着。”陈屿说。
“你不怕？”
“不怕。”陈屿说，“他三岁。”
陈国梁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小屿。”
“嗯。”
“我以前看错你了。”
“你看错过很多人。”陈屿说，“现在看清楚就行。”
12 后来
苏曼的案子在第二年三月开庭。
三条罪名：诈骗、故意杀人（未遂）、伪造证据。
庭审那天，陈屿去了。
坐在旁听席上，他看见苏曼穿着一件蓝马甲，站在被告席上。她审的时候很安静，回答问题很慢，条理清楚。
检方出示了一份证据，是那张委托书。
委托书上有陈国梁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这份委托书是谁拿给陈国梁签的？”
“是我。”苏曼说。
“你以什么名义？”
“以住院手续的名义。”她停了停，“我整理了他需要签的一叠东西，放在最上面。”
“你知不知道换药会造成严重后果？”
“知道。”
“知道还换。”
“我那时候想，她挺不过那一年。”苏曼说，“我想让她走得快一些，让我省些事。”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陈屿坐着没动。
最后，苏曼说了一段话，是她自己主动说的。
她说：我不是想害死她，我只是想让事情简单一点。
她说：我这一辈子，没走过一步简单路。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判下来之后，苏曼的刑期是十三年。
律师跟陈屿说，十三年其实不算重，因为她最后认了。
“认了有什么用。”陈屿说。
“认了，她就不用死。”律师说，“这一条重要。”
陈屿没有说话。
……
后来的一年里，公司重新走了一遍。
第三方的审计做了一年，账上被追回的款项一共八百多万。赵德顺做了生产副总，车间里的采购价重新改回原来的数。陈屿每天早上去公司，晚上回陈家，有时候晚上要到十点才到家。
他学会了开车，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在谈判桌上把一句话说慢。
九月的时候，陈诺上了幼儿园。
这孩子长得很清秀，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陈家的漂亮。第一次去幼儿园，他抓着陈屿的衣角不肯松手。
“爸爸。”
“我送你到门口。”
“你是不是我爸爸？”
“不是。”陈屿说。
小孩鼻子一抽：“那我是谁的？”
“你妈把你给我了，你在我家过。”陈屿说，“等你长大了，会明白。”
小孩看着他，眼睛很大。
“我问过很多人了。”他说，“他们说你是我叔叔。”
“那你就叫叔叔。”
“叔叔。”小孩喊了一声，自己笑了。
陈屿蹲下来，替他理了理书包的肩带。
“走吧。”
……
十月的某一天，陈屿在整理家里三楼的旧东西。
父亲出院以后，三楼那间书房一直锁着。苏曼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一只书桌，一只柜子，抽屉里一些废纸。
陈屿把抽屉拉出来。
最底下那层，抽屉是锁过的，锁被撬开了。
里面放着一只铁皮盒。
铁皮盒里是一叠纸。
陈屿一张一张看。
有几张是转账凭证。有几张是苏曼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的照片跟现在的不太一样，年轻，头发是长直发，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还有一张，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是苏曼，年轻的时候，穿着那种很紧的短袖，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只杯子。男人站在她旁边，是周维。
照片的背面写了字，是一行很薄的笔迹。
“二〇一五年，江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我们没钱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后来有钱了，什么都不是我的了。”
陈屿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盖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下一片一片。
他把窗户推开。
院子里的风带着秋天的土味，吹进屋里。
陈屿把手放在窗台上，站了很久。
前世的这一世，他都在这个家里过。
前世他在这栋房子里，什么也没做过。他只会打游戏，只会跟父亲顶嘴，只会让别人决定他的事。
现在他站在这栋房子的三楼，看着院子。
他忽然想起莫秀英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真谢谢你妈，就把那个姓苏的，从你们家撵出去。
他撵出去了。
可他妈的病，还是没人赔他。
他把窗户关上，拿起那只铁皮盒，下楼，走到院子里，蹲在槐树底下。
他用一把小铲子挖了一个坑，把盒子放进去。
不是埋，是放下。
放进去的，是这辈子还不完的那半笔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屋里传来声音。
“陈屿，吃饭了。”
是父亲。
“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上还挂着一片叶子，一直没有落下去。
陈屿转身，走进屋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