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十四日，豫北这座城落了第一场霜。 何蓉把电动车停在后门，风从楼道里灌下来。 商场一共六层，四楼以上只剩零星几家店。 电梯坏了三个月，物业说配件还在路上。 她顺着楼梯走上四楼，扶手上一层薄灰。 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里面亮着两排白灯。 一百八十平方米，地上铺着灰色的橡胶垫。 垫子是她自己去建材市场挑的，一块八十一。 墙上贴着价目表，月卡九十九，季卡二百六。 店里没有前台，进门右手是一排更衣柜。 柜子没锁，谁都能拉开，里面放着别人的鞋。 何蓉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椅子是塑料的，坐久了会响，她一直没换。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扣款提醒。 每月十四号交房租，两万二，一分不能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最里面那台跑步机前。 机器是新的，屏幕上还贴着出厂时的膜。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扶手，指尖沾了一点油。 三年以前，她还在另一家健身房当店长。 那家店有教练，有前台，有泳池和淋浴间。 头一年冬天的时候，老板把三家店一起关了。 关店那天，会员堵在门口，警察来了两趟。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替老板挨了半天的骂。 工资欠了两个月没有发，社保也跟着断了。 她在家躺了一个月，把招聘软件翻到发烫。 三十八岁，又是健身房店长，简历投出去没人回。 后来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个加盟说明会的链接。
二
说明会在酒店二楼，门口摆着一张签到台。 来的人比她想的年轻，二十几岁的居多。 也有两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坐在最后一排。 台上的人穿着黑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说这个品牌五年开了一千三百家门店。 屏幕上放着一张地图，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红点从省会往外扩，如今已经铺到了县城。 他说无人健身是趋势，年轻人不喜欢被推销。 没有教练，没有前台，也没有人催你办卡。 进门刷脸，按月付费，来去都随自己的便。 台下有人举手，问开一个店要投多少钱。 台上的人说，一百八十平米起步，四十万左右。 何蓉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十万，她拿不出。 散会以后有人把她拉到一边，说设备可以分期。 设备三十万，首付八万，剩下的分三年付。 再加上加盟费六万，装修七万，押金五万。 二十六万，正好是她和丈夫这些年的全部。 她问总部的人，开店以后会不会派人来管。 对方说系统会管，人不用管，人是最贵的成本。 她想起老店那十几个员工，每月工资单很厚。 说明会结束的时候，每人发了一张体验卡。 卡是黑色的，背面印着二维码和一行小字。 她坐公交车回家，把那张卡在手里翻来覆去。 丈夫在厂里上夜班，第二天早上六点才回来。 她把饭菜热在锅里，一个人坐在桌边等。 丈夫进门的时候，她说了加盟的事，声音很轻。 丈夫没有马上说话，先去洗了手，水开得很小。
三
第二天，她把说明会的资料铺在餐桌上。 纸上印着单店模型，字很小，数字排成几列。 一百八十平米，月租金两万二，押金五万。 设备三十万，按五年折旧来算，每月五千。 水电和物业加在一起，一个月六千上下。 月卡九十九，季卡二百六，年卡八百八十。 按三百个会员来算，一个月流水三万八千。 扣掉三万四的固定成本，账上还剩四千。 再把五千折旧扣掉，这个店其实是亏的。 她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用笔把亏字圈出来。 丈夫看着那张纸，问亏的店为什么还要开。 她说折旧不算现金支出，钱还压在设备里。 她说只要人流量上来，三百人不是上限。 丈夫把纸推回她面前，问要是赔了怎么办。 她说赔了就再去打工，反正也不是没打过。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几张存款单翻了出来。 三张定期，一张活期，加起来二十六万三。 丈夫把单子按在桌上，说这是给孩子留的。 孩子在县里读高中，一个学期学费四千。 她没有马上接话，把单子一张一张码好。 第二天她去了银行，先取出一张到期的。 办手续的时候，柜员问这笔钱要做什么用。 她说想开个店，柜员笑了一下，就把单子递过来。 钱转到公司的账户上，扣款短信来得很快。 她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着，风从街口吹过来。 手机里多了一个群，群名叫豫北加盟商。 群里有一百多个人，头像是各家的店长。
四
选址是她自己跑的，总部给了一张评分表。 表上要填小区户数，公交站距离，周边竞品。 她跑了二十多个地方，鞋底磨平了一双。 新城区租金太贵，老城区没有合适的层高。 最后是这个老商场，四楼，一百八十平米。 租金两万二一个月，物业说还可以再让一千。 楼上是一家电影院，疫情以后一直没开门。 楼下是家超市，晚上八点以后人就少了。 商场经理说，四楼原来开过舞蹈班和网吧。 舞蹈班去年搬走了，网吧也被查过两次。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两盏，一直没有人来修。 她站在空铺中间，听见楼下超市的广播。 广播在念鸡蛋的价钱，一遍又一遍地念。 她心里想，这个地方安静，安静就能省钱。 中介催她早点定下来，说还有别人在看。 她清楚这是话术，可还是当天交了定金。 定金两万，合同签了八年，每年涨百分之三。 她把合同带回家，丈夫坐在灯下一页页地看。 丈夫指着一行小字，说提前退租要赔钱。 她说不会退的，既然把字签了就要干到底。 装修队是物业介绍的，报价比外面低两成。 包工头姓王，爱抽烟，说话的时候不看人。 他说四楼的地面承重够，不需要再做加固。 吊顶拆下来以后，露出旧管道和厚厚一层灰。 墙要重新刷，电要重新走，水要引到角落。 预算涨到了九万，多出来的两万她刷了卡。 那几天她就睡在工地，用纸箱垫着躺下。
五
消防门在店的最里面，铁皮包的，推不开。 王师傅说门后是疏散楼梯，通到商场后巷。 何蓉问王师傅，这扇门平时能不能锁上。 王师傅说不能锁，上面来检查的时候要看。 她点了点头，让人把门前的纸箱全挪走。 装修剩下的沙子堆在门边，堆了半个月。 物业来查过一次，拍了照片，让她尽快清掉。 她叫来两个工人，用手推车一共运了三趟。 沙子清完以后，门能推开一半，另一半卡着。 王师傅来看，说是地不平，垫了一块铁板。 铁板翘起一边，有人走过去的时候会响。 她在那块铁板上，贴了一条黄黑色的胶带。 店里一扇窗户也没有，通风靠两台换气扇。 换气扇撞在墙角上，声音像有人在喘气。 灯是长条的日光灯，店里一共装了二十四根。 灯全部打开的时候，人的脸看上去是青的。 她换了两根暖色的灯管，看着好了一点。 镜子是总部指定的，四米宽，一整块玻璃。 运输的时候碎了一个角，厂家补发了一块。 补的那块颜色偏浅，接缝在灯下很明显。 她拿了一卷黑胶带，沿着接缝贴了一道。 更衣室隔出六格，隔板用的是二手木板。 锁是她自己装的，一直装到半夜，手指磨破。 门口铺了一块红地毯，是开业前一天买的。 地毯的边角翘了起来，她用双面胶粘住。 玻璃门是两扇的，装上以后要贴防撞条。 防撞条贴歪了，她撕下来又重新贴了一次。
六
设备是十一月到的，货车停在商场后门。 后门的卷帘门太矮了，叉车根本开不进去。 六个师傅用撬棍和滚木，一台一台往上抬。 跑步机十一台，椭圆机四台，力量器械九组。 楼道的转角太窄，有一台卡了四十分钟。 抬机器的师傅骂了一句，何蓉假装没听见。 设备总价三十万，首付八万，其余分三十六期。 合同是融资租赁，机器不算她的，算租赁物。 每个月扣六千一，从她的卡上直接划走。 安装的师傅说，这批机器是去年剩下的款。 屏幕小了一点，但跑带和电机是一样的。 她问保修多久，师傅说整机一年，电机三年。 她把这些都写在纸上，夹进一个文件夹。 第一台机器通电，屏幕亮起来，是蓝色的。 她自己上去跑了两分钟，把速度调到了六。 机器跑起来很稳当，声音比老店那批要小。 她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站住。 力量区的器械要打膨胀螺丝，打了一下午。 电钻的声音在空殿里回响，灰尘落了一层。 她拿抹布擦到天黑，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晚上她把那些照片发到群里，没有人回。 她自己在群里发了一条，说店快要开了。 有人回了一个大拇指，是隔壁县的加盟商。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跑步机上吃了一个包子。 包子是楼下超市买的，已经凉了，皮有点硬。 她吃完以后，把塑料袋叠整齐，塞进外套口袋。 商场十点关门，她走的时候，楼道里只剩应急灯。
七
门禁是总部寄来的，黑盒子，两个摄像头。 安装要联网，她跑了三趟物业才拉到网线。 技术员在远程调试，让她站在门口抬手。 屏幕上出现她的脸，一个方框套住，闪了一下。 门开了一下，锁舌慢慢缩回去，声音很轻。 技术员说以后会员刷脸就行，不用带卡。 她还是让厂家做了两百张实体卡，备用。 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标志和一行编号。 她把第一张卡在门禁上贴了一下，门开了。 后台能看到进店人数，每小时更新一次。 第一天上面显示零，她坐在椅子上反复刷新。 系统里还有一张表，算的是周边三公里的人。 表上说有八万人，十八到三十五岁的占一半。 她看着这个数字，觉得八万人里总有人会来。 总部每个月抽流水的一成，叫系统服务费。 另外还有一笔品牌使用费，一年一万二。 合同里写着，这两笔钱不随经营情况减免。 她把这些条款抄在本子上，用红笔画了线。 技术员走的时候，教她怎么看报警记录。 门长时间不关，系统会报警，后台会记一条。 她说这个好，技术员说很多店都关掉了提醒。 她问为什么，技术员说响的次数太多，嫌烦。 她没有关掉，把提醒的声音调到了最大。 调试完，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那扇玻璃门。 玻璃门上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走廊的灯。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感觉很结实。 那天晚上她回家，第一次觉得这事能成。
八
开业定在十二月一号，天气预报说有雪。 她印了五千张传单，上面写九十九元一个月。 传单是在小区门口发的，早上六点到八点。 她一个人发传单，发到第三天，嗓子就哑了。 有人接了传单，走两步就扔进了垃圾桶。 她跟在后面捡，掸一掸上面的灰再发出去。 开业那天来了十九个人，大部分是邻居。 第一个办卡的是五楼的一个大姐，办了季卡。 大姐说电梯坏了，爬四层楼正好当热身。 何蓉给她倒了水，用的是自己带的热水壶。 店里一直没有饮水机，她想着以后再买一台。 第一天收了七百多块，现金和扫码都有。 晚上她坐在桌子前面记账，字写得很小。 七百多块钱，离两万二的房租还差得很远。 她把本子合上，起身把每台机器擦了一遍。 第二天来了十一个人，第三天只来了七个。 她在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营业时间。 牌子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不算好看。 有个年轻人推门进来，问店里有没有淋浴。 她说这里没有，四楼的水压带不动热水器。 年轻人应了一声，转了一圈，推开门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楼梯间。 那天开始下雪，商场里的人比平时还少。 她把门口的垫子铺平，怕有人进来滑倒。 垫子就是那块红地毯，边上起了毛，她剪掉了。 雪落在走廊的窗台上，一直没有人来扫。 她关上玻璃门，把外面的卷帘门也拉了下来。
九
第一个月做完结算，流水只有一万一千四。 房租两万二千，设备分期六千一，水电三千二。 她把三项加了一遍，心里不踏实，又加了一遍。 加出来的数比流水多，差了将近一万四千。 丈夫问她店里怎么样，她想了一下，说还行。 她开始算每一度电，店里的灯只开一半。 跑步机的屏幕待机也耗电，她晚上拉闸。 一拉闸，监控也跟着断了，硬盘没有录上。 总部后台提示设备离线，有人打电话来问。 她说是为了省电，对方在电话里说这样不行。 她只好让监控单独走一条线，不再拉闸。 那个月她瘦了六斤，裤子腰围松了一圈。 她每天早上八点到店，夜里十一点才走。 中午吃的是从家里带的饭，用保温桶装着。 饭菜常常是凉的，她也懒得再去热一下。 有一天来了三个大学生，办了三张月卡。 他们把书包堆在垫子上，一直练到天黑。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说这里的机器比学校好。 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第二个月，那三个学生又来了，带了两个同学。 她给每人送了一瓶水，水是她自己买的。 水是从楼下超市整箱搬上来的，搬了两趟。 她把水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写了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自取，一元一瓶，旁边贴着码。 一个月下来，水钱收回了本，还多了十几块。 她把这十几块也记在账上，记在最后一栏。 那天晚上关店，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十
一月中旬的时候，四楼的暖气停了两次。 物业说是管道老化，修一次起码要两天。 店里太冷，她买了两台小太阳，放在墙角。 小太阳一天要耗十几度电，她只开一台。 会员进门以后，先站在小太阳前面烤手。 有个大哥笑着说，这里比家里还要冷一些。 第二天她买了一台暖风机，放在更衣室门口。 电费单子来的时候，比上个月多了九百。 她把单子折了两折，夹进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个月有六个人退卡，理由写的都是搬家。 退卡要扣一个月的钱，她照着合同扣了。 有人不太高兴，在群里说了两句，她没有回。 退卡的钱她当天就转了过去，一分没有拖。 转完账以后，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三千多。 她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算还有几天到月底。 月底要交房租，还要扣掉一笔设备分期。 她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说这个月能撑过去。 丈夫说厂里发了年终奖，一共是八千块钱。 她说不用，让他把那笔钱存起来，留着应急。 挂了电话以后，她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 更衣室的镜子上有一道裂纹，是夏天裂的。 她用透明胶带贴住裂纹，怕有人割到手。 胶带的边上起了灰，看上去像一条黑线。 那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店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在跑步，一个在垫子上拉伸，都不说话。 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听机器转动的声音。 十一点，两个人走了，她把灯一盏盏关掉。
十一
二月过完年回来以后，店里的人多了一些。 后台上的数字显示，活跃会员到了九十七个。 她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像是念给空店听。 会员到了一百人，一个月的流水一万三千。 离三万四还差一半，她心里算得很清楚。 她开始想办法，先找人印了一张大海报。 海报贴在电梯口，物业一个月收两百块。 她又去找楼下超市的老板，谈了一个合作。 超市小票满五十，可以来店里体验一次。 来体验的人里面，有三分之一办了月卡。 她把这个比例记在本子上，觉得是个办法。 三月中旬的时候，会员涨到了一百四十。 她把营业时间改成早六点到晚十二点。 早上来的多是老人，在机器上走路，不跑。 有个阿姨每天六点半到，手里拎一个布包。 她把包放进更衣室，练四十分钟，擦完就走。 何蓉说不用擦，阿姨说擦一下心里舒服。 后来阿姨带来两个邻居，两个人办了年卡。 年卡八百八十块，她把钱存进另一张卡。 那张卡是专门交房租的，她不动里面的钱。 四月的时候，会员一百九十八，流水两万六。 她第一次在账本上看到正数，用铅笔画了个勾。 那个月她第一次给自己开了两千块工资。 剩下的钱留在卡里，准备交下个月的房租。 丈夫问她要不要请一个人，她说请不起。 一天一个人，一个月三千五，还要交社保。 她说等会员到了三百，再考虑请人的事情。
十二
三月的时候，她做过一轮九块九的体验卡。 九块九管七天，随便来，一天里不限次数。 卡挂在网上卖，一张九块九，卖了两百多张。 来的人里面，有一多半的人只来了一次。 她算过账，两百张卡的钱不够交水电费。 但她要的是人先进门，进了门才有机会。 这个办法，她当店长的那几年用过很多次。 那时候老店也推体验卡，一张十九块九。 体验一结束，前台就把人带到小房间去谈。 谈成了就叫转正价，谈不成再送两节体验。 她自己也办过一张这样的卡，在另一家店。 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想要减掉二十斤。 前台说她运气好，当天转正价可以打八折。 她刷了信用卡，回家以后没敢跟丈夫说。 那张卡她只去了七次，剩下的钱没有退。 后来她自己当了店长，也教别人这么说。 现在轮到她自己，她把话术写在一张纸上。 纸压在收银台的玻璃下面，来的人能看见。 有个姑娘问她，体验完是不是一定要办卡。 她说不一定，姑娘看了她一眼，最后没有办。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纸展平，重新压了回去。 房主不会因为她心软，就少收她一分钱。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体验卡不许多卖。 这条规矩她守了一个月，后来还是破了。 破了以后，她自己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人先得进来，别的以后再说。
十三
五月，会员两百三十，跑步机开始要排队。 晚上七点到九点，十一台机器全是满的。 有人在群里说，等了二十分钟也没有机器。 第二天她在墙上贴了一张使用时间表。 表上写着高峰时段，建议大家错开使用。 没有人看那张表，该排队的时候还是排队。 她只好自己站在机器边上，帮人计时间。 有人不乐意，说自己付了钱凭什么限时。 她只能站在旁边说，高峰期大家互相体谅。 那人把毛巾甩在椅子上走了，第二天照样来。 到了夏天，空调就成了店里最大的问题。 四楼用的是中央空调，由商场统一开关。 商场十点关门以后，四楼的空调也跟着停。 她买了三台移动空调，从窗户往外排热风。 排热风的管子伸到走廊，物业让她收回去。 她只好把管子接到卫生间去，接了三米长。 卫生间是商场公用的，保洁员一直有意见。 她给保洁员买了一条烟，事情才算过去。 那条烟八十五块钱，她记在了杂费那一栏。 六月流水三万三，第一次离三万四那么近。 她坐在跑步机的边上算账，算完笑了一下。 那天她给丈夫买了半只烧鸡，回家吃的。 丈夫问店里是不是赚钱了，她说快回本了。 丈夫说别太拼了，她说再拼一年就缓过来。 那年夏天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店是自己的。 她把门口的牌子重新刷了一遍，字描得黑了。 刷完以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十四
九月，会员到了三百零七，后台跳出提示。 提示上写着恭喜，单店会员突破三百人。 她截了图，发在加盟商群里，配了个笑脸。 群里有人回她，说三百人才刚开始赚钱。 她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账，流水三万九千八。 扣掉三万四的固定成本，剩下五千八百块。 这五千八百块，还没算折旧和她自己的工资。 设备三十万，五年摊完，每个月折旧五千。 再把自己工资算成三千，等于还是白干。 她把这个算法写在纸上，坐着看了很久。 纸上的数字没有错，错的是当初那个算法。 当初总部给她算过，十八个月可以回本。 现在十四个月过去，本钱还压在设备里。 设备属于租赁物，既卖不掉，也没法搬走。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买的是一份使用权。 那天晚上她没有关灯，一个人坐在器械区。 器械的漆面反着灯光，一排一排摆在那里。 她想起老店，器械是老板的，员工只是用。 现在她名义上是老板，机器却不是她的。 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其实是个看门的。 第二天她还是七点起床，八点就到了店里。 来了一个穿工装的男人，问能不能包月便宜。 她说年卡八百八，折下来七十多一个月。 男人算了一下，说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 第二天男人又来了，办了一张年卡，付现金。 她把现金放在抽屉里，压在一本书下面。 那本书是加盟手册，她一直没顾上看完。
十五
十台跑步机里面，三号那台开始有异响。 声音不大，像有颗螺丝在跑带下面滚动。 她蹲在机器边上听，听了半天没听出在哪。 她在后台报修，系统要求她先拍一段视频。 她拍了两条视频传上去，页面显示待处理。 第三天有人回复，说配件要从省外寄过来。 她问要等多久，对方说七到十个工作日。 那台机器上她贴了一张纸，写着暂停使用。 有人把那张纸撕了，照常上去跑了起来。 她看见以后，赶紧走过去把人请了下来。 那人说跑着没事，她说真出了事就晚了。 她把电源拔掉，用胶带把插头缠了两圈。 配件到的那天是第九天，只有一个纸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一根跑带，还有两个轴承。 维修还要另外付费，师傅的上门费三百。 她自己动手换，教学视频反复看了四遍。 跑带太重，她一个人抬不动，只好垫了砖头。 换完试剂，异响没有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手上的机油，她用肥皂洗了三遍才下去。 她在本子上记，三号机，跑带，第三百二十天。 本子上已经记了十几条，记的都是小毛病。 把手松动，螺丝滑了丝，显示屏偶尔不亮。 滑丝的螺丝她用胶水粘住，撑了两个月。 总部的人说，保修只保非人为的损坏情况。 什么是人为，她问了两次，没有明确答复。 她后来也不再问，能自己修的就自己修。 那本维修记录，她放在了收银台的抽屉里。
十六
店里一直没有请保洁，地都是她自己拖的。 每天早上先拖一遍，晚上关店前再拖一遍。 拖把是带夹子的那种，拧水要靠两只手。 冬天水很凉，她的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买了一副手套，戴上以后拖地不利索。 镜子上全是指纹，她一天要擦上好两回。 有人用完哑铃不归位，就直接扔在地上。 她跟在后面收，一天下来要弯几十次腰。 后来她写了一张纸，贴在哑铃架的上方。 纸上写着用完请归位，几个字写得很大。 有人看，有人不看，归位的比从前多了一点。 监控一共装了六个，门口两个，器械区三个。 更衣室那个早就坏了，画面一直是一片灰。 总部说更衣室不能装，涉及到会员隐私。 她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提醒大家看好东西。 店里还是丢过东西，丢的是一双旧运动鞋。 丢鞋的人来找，她调出监控，画面看不清。 她赔了八十块钱，那人后来还是退了卡。 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鞋，八十，退卡一人。 巡场只是个说法，其实就是她走来走去。 走一圈要三分钟，她一个小时走四五圈。 有人的时候她走，没有人的时候她也走。 走到机器边上，她会伸手去摸一下扶手。 扶手松不松，跑带偏不偏，她一摸就知道。 这些东西没有记录，只有她自己的手感。 她想过做一张巡场表，做了三天就停了。 一个人看店，表格填不完，也没有人来检查。
十七
十一月九号的下午三点多，店里有四个人。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在三号机上跑。 他跑得很快，两只手一直都没有扶扶手。 跑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他伸手去拿旁边的水。 身子一偏，他的一只脚踩到了跑带边上。 跑带还在转，一下把他往后面带了过去。 他摔在机器上，胳膊卡在跑带和侧板之间。 何蓉正在拖地，听见响声，回头就看见了。 她跑过去，第一下就按了红色的急停键。 跑带停了下来，人还卡着，脸贴在面板上。 她不敢硬拽，先蹲下去把侧板的螺丝松开。 螺丝很紧，她用扳手使劲拧了三下才动。 男人的胳膊抽了出来，袖子磨破了一块。 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红印子，皮没有破。 她拿矿泉水冲了一下，再用干毛巾包住。 男人说没事，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抖。 她要送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回家擦点药。 她坚持叫了一辆车，车钱是她自己付的。 男人走的时候，她把他的会员期延了一个月。 男人说不用这样，她说这是店里应该的。 那天晚上关店以后，她把急停试了五次。 每一次都能停下，可她心里还是不放心。 她在网上查了半天，跑带边缘的间隙是多少。 查到的数字不一样，有的帖子上说三毫米。 她拿尺子量了一下，量出来五毫米多一点。 她给总部发消息，问这个间隙合不合规。 总部那边回得很快，说符合出厂的标准。
十八
第二天男人没有来，她打了两个电话过去。 第一个没有人接，第二个是他老婆接的。 他老婆说胳膊肿了，在社区医院拍了片。 骨头没有事情，医生让他回家休息一周。 何蓉说想过去看看，对方在电话里说不用。 她还是去了一趟，买了水果和两箱牛奶。 男人家在一栋老楼的三层，楼道里没有灯。 他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红印淡了一些。 他说机器没有问题，是他自己没有扶好。 这句话让她心里更不好受，坐了一会儿。 她把东西放下，说医药费全部由她来出。 男人说不用，两个人在门口推让了两回。 最后她留了五百块钱，压在水果袋子下面。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墙慢慢走，腿有点发软。 回店的路上，她给总部的客服打了电话。 她说有人受伤，问总部有没有处理流程。 客服让她先安抚会员，再填一张事故表。 表格在系统里，一共十几栏，还要上传照片。 她填到一半的时候，看见有一栏叫责任认定。 她不知道这一栏该怎么写，就空着交了上去。 第二天系统退了回来，说这一栏必须填。 她想了一下，填了六个字，会员自身原因。 交上去以后，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那六个字，她写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 她把事故表打印了一份，夹进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已经鼓了起来，扣子都扣不上了。 她用一根皮筋把文件夹捆住，放进柜子。
十九
事故表交上去的第五天，区域经理来了。 他姓周，三十出头，穿着公司的黑色外套。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站在门口，跟她说总部这边的看法。 他说公司提供系统和品牌，场地由加盟商负责。 他说门店的日常管理，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何蓉问他，店里出了事总部到底管不管。 他停了一下，说我们只提供场地和设备。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条条款。 何蓉说，进来的会员都是冲着品牌来的。 他说品牌只是一种背书，并不是一份保险。 他说得没有错，她一时找不出话来接上。 周经理说，公司可以派一个人来支援三天。 工资由公司来出，吃住要她自己想办法。 她问三天以后怎么办，周经理没有回答。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说还要去下一家店。 走之前他加了一句，让她把监控保存好。 她说监控只能存十五天，是系统默认的设置。 周经理说那就每天做备份，不要再出问题。 他走了以后，店里安静下来，只剩机器的声音。 何蓉坐在前台的位置上，那里没有前台。 她拿出那份合同，翻到第七条看了一遍。 第七条上写着，门店安全由加盟商负责。 她把这一条抄在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抄。 抄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看过第七条。 签合同那天，业务员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她只看了金额和期限，别的地方就签了字。
二十
十一月二十七号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一个姓李的会员刷脸进门，今年四十六岁。 后台留下了记录，进门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二。 他先在跑步机上慢走了十分钟，才跑起来。 然后他去了力量区，在卧推凳上躺了下来。 监控里能看见他坐了起来，随后又躺下去。 杠铃还压在架子上，他一直都没有再动。 那个时间点上，店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影。 何蓉那天在家里，手机放在客厅里充电。 她十一点半就睡下了，睡得比平时要沉。 系统里跳过一次提醒，说门长时间没有关。 提醒发到了她的手机上，她却并没有醒。 那条提醒在屏幕上亮着，亮了很久才自动熄灭。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玻璃门自己合上了。 门禁的记录里，多了一条离店未刷的提示。 那条提示一直躺在系统里，没有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保洁员推门进来。 她先看见力量区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保洁员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着喊人。 商场的保安上来，用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医生到场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一，人已经凉了。 医生说是心源性的，具体原因要等鉴定。 何蓉赶到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 她站在窗外，看见自己店里的玻璃门开着。 警察问她，昨天夜里店里有没有人值班。 她说没有，店里是自助的，平时没有人值班。 警察把这句话记下来，让她在上面签字。
二十一
监控硬盘被取走了，连着盒子一起拿走的。 她跟着去了派出所，在那里做了一份笔录。 问的都是时间，谁什么时候进门，什么时候走。 她能答的很少，大部分都要靠系统记录。 系统记录里，会员的名字就是一串手机号。 她认出那个号码，是因为他办过一张年卡。 姓李，四十六岁，在附近一个工地做管理。 他老婆在县里上班，孩子正在县里读初中。 这些事，何蓉都是后来才一点一点知道的。 那天下午，家属来了七八个人，站了一走廊。 有人在走廊里哭，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 何蓉给他们倒了水，纸杯不够，用了两次。 李的老婆问她，人倒在里面到底多久了。 何蓉说不知道，具体的要看系统里的记录。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一条进门记录。 十一点四十二进的门，凌晨两点门才关上。 中间隔了两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进去过。 她说完这些以后，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问她，你们店里怎么连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店里是自助的，会员刷脸就可以进门。 那人说，自助的店就可以一直没人看着吗。 她答不上来，站在原地，手心里面全是汗。 后来警察把家属劝走了，说等调查的结果。 走廊空了下来，地上有几个纸杯，被踩扁了。 她一个一个捡起来，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商场的广播还在响，念的还是鸡蛋的价格。
二十二
第三天，家属又来了，在门口摆了两个花圈。 花圈靠在玻璃门上，把门口堵住了一半。 有人举着一张纸，纸上贴着死者的照片。 来健身的人看见这个场面，转身就下楼了。 何蓉站在门里面，手扶着门把手，不敢出去。 她把门反锁了，锁舌弹出来的声音很响。 外面有人拍门，一下一下地拍，拍了很多下。 她退到店的最里面，背靠着消防门站住。 消防门后面的楼梯，是唯一的另一个出口。 她没有从那里走，她怕走了事情会更大。 物业报了警，警察十分钟多一点就到了。 警察让家属把花圈挪开，家属站着没有动。 谈了四十分钟，花圈才被挪到了楼梯口。 家属提出，一定要见品牌总部的负责人。 何蓉给周经理打电话，周经理说在开会。 她又打了一遍，电话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她给总部客服发消息，客服回了一段模板。 模板上说，公司会尽快核实，请耐心等待。 家属不看模板，他们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那天下午，何蓉站在楼道里，跟家属谈了两次。 第一次谈了十分钟，两边就被警察分开了。 第二次谈了半小时，她把合同拿了出来。 她指着第七条说，门店的安全由她负责。 家属抬起头又问她，这样的事情你负得起吗。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把那本合同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店里坐到了十二点。 卷帘门没有拉下来，玻璃门也没有上锁。
二十三
事情过去以后，她开始查跟急救有关的东西。 网上说，心脏骤停要在四分钟之内处理。 四分钟的时间，从四楼跑到一楼都不够。 商场一楼的服务台有一台除颤器，大家叫它AED。 她去看过一次，机器放在一个橙色的箱子里。 四楼没有，这一整层楼里都找不到一台。 她问物业，能不能在四楼也放一台除颤器。 物业说需要申请，而且还要有人会使用。 她说她可以去学，物业说先打一个报告。 报告她写了两页，交了上去，一直没有回音。 她自己报了一个急救培训班，学费八百块。 周六学了一整天，练了心肺复苏和包扎。 按压要压到五厘米，她的胳膊酸了三天。 证书是红皮的，她放在了收银台的抽屉里。 证书上印着她的名字，有效期一共有三年。 她把证书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会员群里。 群里有人说这样好，也有人说已经晚了。 她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监控她换成了一套新的，硬盘加到两个T。 保存的时间从十五天，一下子改到三十天。 她每天关店前点一次回放，看有没有黑屏。 巡场表她又重新做了一张，贴在门后面。 表上列了七项内容，每两小时打一个勾。 头一个星期她按时打，后来变成一天两次。 再后来，都是补上去的，一次补一整天的。 她心里知道，这张表其实是给检查的人看的。 她还是每天早上打勾，打完把笔挂在墙上。
二十四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街道调解室约了双方。 一间小屋子，一张长桌，墙上还贴着标语。 何蓉坐在桌子这一边，家属坐在那一边。 调解员先让双方，各自把情况说了一遍。 家属说人死在店里，店里却没有一个人管。 何蓉说，店是自助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家属把合同拿过去，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七条那一段，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七条只有三行字，上面写的是安全责任。 合同上写的是资助，不是没人，她看了三遍。 家属抬起头来，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合同推回到桌子中间，一直没说话。 调解员说，经营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是法定的。 家属提出了一个数字，何蓉低着头没有接。 她说店里买过公众责任险，可以走保险。 家属问保额多少，她说不知道，要问公司。 她当场打了电话，保险公司说要先定责任。 定责要等公安的结论，而结论还没有出来。 第一次调解没有结果，双方约了下周再谈。 出门的时候，家属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何蓉跟在后面，把合同抱在胸口，走得很慢。 楼下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车停在哪。 那天晚上，她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些条款她看不懂，就用手机一条一条查。 查到半夜的时候，她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写的是，当初我签得太快了些。
二十五
第二次调解的前一天，周经理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带了一份文件，是加盟合同的复印件。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用笔划出了其中的几条。 第一条是自负盈亏，第二条是独立经营。 他说总部只输出系统和品牌，不参与门店管理。 他说加盟商自负盈亏，这是行业里的惯例。 何蓉问他，那品牌出事了，总部一点责任没有。 他说责任要按合同来划分，不能凭感觉。 这句话站得住脚，她一时没有办法反驳。 她问门店的系统和培训，算不算总部的责任。 周经理说，系统是工具，怎么用是门店的事。 她说系统里有异常提醒，总部后台也看得见。 周经理停了两秒，说后台的数据量太大。 她说数据量大，一条提醒也算不过来吗。 他没有接这一句，低头把文件收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他说，公司愿意出一笔人道补偿。 钱不多，算是公司表态，不代表承认责任。 何蓉问这笔钱从哪出，他说从加盟商保证金里。 她愣了一下，那笔钱本来就是她自己交的。 周经理说，保证金本来就是用于风险处置的。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短，随即收住。 她说那等于是拿她的钱，再赔给她自己。 周经理说，这笔账不能这样算，性质不同。 他把外套穿好，说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门关上以后，店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椅子响了一声。 她想起签合同那天，业务员也是穿着黑外套。
二十六
事情上了本地的公众号，标题里有无人两个字。 转发的人不少，底下的评论她没有敢看。 从第二天开始，来退卡的人排到了走廊上。 她把一张折叠桌搬到门口，摆上了登记本。 一天登记了四十七个人，笔芯用完两根。 有人拍着桌子，说今天必须退给他现金。 她说账上没有钱，只能按顺序一个个退。 有人问她什么时候能有钱，她答不上来。 那天退出去十九张卡，一共一万六千块。 那笔钱是从交房租的那张卡里挪出来的。 挪完以后她看了一眼余额，还剩四千二。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三天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要退年卡。 年卡用了七个月，按合同只能退三成的钱。 男人说三成也可以，只要今天能拿到钱。 她翻了一下账本，发现那天的现金不够。 她用自己的手机转了过去，转了两千亿。 男人走了以后，她坐在那里把手机关了机。 那天下午她没有开门，卷帘门拉到了底。 有人在门外敲了几下，见没有动静就走了。 她坐在没开灯的店里，听走廊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过去，又回来，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打开手机，看到加盟商群里有人在转让。 转让的设备清单，和她店里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下面跟了一句，问多少钱可以出。 那个人回复说，给钱就出，设备也不要了。 她把手机关上，摸了摸口袋里的门禁卡。
二十七
退卡的人里，有三个是她从前的老会员。 那三个人在她这里买过私教课，一共一万二。 课是她私下里上的，钱没有走店里的系统。 她原来就是教练出身，带几个人不算难。 一开始只是帮忙，后来人多了，她就收了钱。 收钱的时候，她跟人家说这是熟人的价。 现在人家找上门要退，她手里没有钱退。 第一个来的是开超市的女人，五千四百块。 女人说不着急，知道她现在的日子也很难。 越是这样说，何蓉越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她说下个月一定给，女人说行，转身走了。 到了第二个月，她把那笔钱先垫了房租。 房租晚了三天，物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算了算账，觉得房租到底比人情要紧。 女人又等了一个月，这次主动打了电话来。 何蓉说再宽限几天，说话的声音一直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算了。 那两个字，比当面骂她一顿还要难受些。 另外两个人，她一直拖着，没有主动联系。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她手里没有别的办法。 她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三笔欠账。 每一笔的后面，她都写上了日期和名字。 那页纸她翻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 有一天，她在超市门口碰见了那个女人。 她低下头，推着购物车从另一边绕了过去。 女人在背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听。 走到停车场，她扶着车把站了很久没动。
二十八
十二月底的时候，调解室又开了一次会。 这次来的是死者的弟弟，比哥哥小五岁。 他问何蓉，店里三百个会员，你都认识吗。 何蓉摇了摇头，说真正认得的没有几个。 弟弟问她，那你怎么知道店里谁出了事。 她说系统里有记录，门禁那边也会有记录。 弟弟看着她，问她记录到底能不能救人。 她说不能，声音很轻，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弟弟说，三百个会员，你们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她抬起头来，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她只能说，三百个会员，我一个人认不全。 屋子里安静下来，没有人接她这一句话。 弟弟低下头，把手里的一张纸折了起来。 那张纸是会员卡的复印件，边角磨白了。 他把纸放进口袋，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调解员把赔偿的数字念了一遍，问双方意见。 弟弟说，钱的事情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最后也没有谈出结果。 人都走了以后，何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她想起店里那面墙，贴满了会员的名字。 名字是后来才贴上去的，用便签纸写的。 她想把人记住，可是人脸和名字总对不上。 有一张便签上写着，腰椎不好，别练硬拉。 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字却是她自己写的。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张便签撕了下来。 撕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手，又贴了回去。 店里没有人，她自己拍了两下手上的灰。
二十九
一月上旬的时候，市场监管所来了两个人。 他们要看的材料，是预付卡的备案手续。 何蓉把合同和账本都抱出来，放在桌上。 她只有一张营业执照，上面是个体工商户。 备案的表格她填过一次，后来一直没有交。 工作人员问她，现在发卡的规模有多大。 她说有三百多人，一年流水四十万左右。 工作人员说，这个规模要备案，还要存管。 她问存管是什么意思，对方解释了一遍。 就是按比例把钱，放在指定账户，不能随便动。 她说账上剩下的钱，都退卡退得差不多了。 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让她签了一个字。 他们还看了消防通道，还有墙角的灭火器。 消防门前堆着两箱矿泉水，是卖的那种。 工作人员说，疏散通道任何时候都不能堵。 她当场把两箱水搬开，挪到了更衣室门口。 灭火器一共有四个，其中两个压力不够。 她说下周就去换，工作人员记在了纸上。 临走的时候他们说，这个店里的问题不少。 她把人送到楼梯口，说会一条一条地改。 人走了以后，她站在消防门前面看了很久。 门上的把手有点松，她伸手上去拧了两下。 她找了螺丝刀，把四个螺丝都紧了一遍。 紧完她推了一下门，门开得很顺，没有声音。 门外是水泥楼梯，铁扶手上落着一层灰。 她站在门口，看见楼下后巷里有个人在抽烟。 那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把烟掐灭了。
三十
一月中旬，她在网上挂出了转让的信息。 标题上写的是，健身房整体转让，设备齐全。 她把面积、租金和会员数，都写在了上面。 会员数她写的是两百一十，是那天的实际数。 打电话来问的人不少，真正来看的只有三个。 第一个想做少儿培训，看了一圈，嫌四楼太高。 第二个想把墙打通，隔成几间做台球厅。 物业说承重墙不能动，他听完就不谈了。 第三个来的是同行，在城东开着两家店。 他把每台机器都看了一遍，问得也最细。 他问设备是租的还是买的，何蓉说是租的。 他点了点头，说租的好，将来租出去也干净。 他出的价钱是三万，只接设备的使用权。 何蓉说装修花了九万块，他只是笑了一下。 他说装修带不走，四楼这个位置不好租。 这话是真的，她听完以后也没有再反驳。 那天晚上，她和丈夫两个人一直商量到半夜。 丈夫说实在不行就认了，不要再这样拖着。 她说拖一天，就得多交一天房租，拖不起。 第二天她给那个同行打了电话，说可以谈。 两个人约在店里，把转让合同改了三处。 转让费三万，分两次付，先付其中的一半。 剩下的会员全部由他接手，不再单独退钱。 她提了一个条件，把登记退卡的先退完。 同行说可以，但是要写清楚一个截止日期。 日期定在一月三十一号，那天还剩十二天。 签完字，同行当场把定金转了过来，一万五。
三十一
剩下的十二天里，她每天都在给人退钱。 一共退了三十七张卡，加起来四万三千块。 钱不够，她把同行给的那笔定金也填了进去。 还差六千块，她给妹妹打电话借了这笔钱。 妹妹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店里周转不开。 钱转过来以后，妹妹又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上写着一句话，姐，不行就回家来吧。 她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 她只回了三个字，说快完了，然后放下手机。 清场定在二月一号的早上，八点钟开始。 来了两个收二手设备的人，自己带着工具。 他们转了一圈看机器，把价钱压到八千。 何蓉说太低了，对方说四楼没人上来搬。 她没有再争，只是站在一边让他们搬走了。 跑步机一台一台抬出去，地上留下四个脚垫印。 印子是黑色的，她用拖把来回拖了两遍。 拖不干净，最后她蹲在地上用洗洁精刷。 镜子是粘在墙上的，拆下来的时候碎了。 碎玻璃扫了三簸箕，倒进楼下的垃圾桶。 那块后补的镜子，颜色比原来的还是要浅。 更衣室的柜子留了下来，算在转让费里面。 锁是她自己装的，她把锁芯都换了新的。 新锁芯一共六把钥匙，串在一个铁圈上。 卷帘门的遥控器，她收进抽屉里面放好。 墙上的价目表撕下来以后，还留着一圈胶印。 她用酒精擦了半天，把墙皮擦掉了一块。 那块墙皮露出灰色的底子，看着很显眼。
三十二
二月一号的下午，店里基本上已经空了。 还有一台跑步机没有搬走，因为它是坏的。 收二手的人说拉回去也是拆，就不要了。 她把那台机器推到墙角，拿一块布盖住。 下午三点的时候，来了一个女的，三十来岁。 她刷脸进了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 她说在群里看到转让的消息，想过来看看。 何蓉说店已经转出去了，明天就不开了。 女人问她，自己的卡还有八个月，怎么办。 何蓉把同行的电话给了她，说可以继续用。 女人问，那边是不是也像这里一样没有人。 何蓉说，也是自助的，人比他这边多一点。 女人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空墙看了一会儿。 她说自己晚上十点才下班，只有这个时间来。 何蓉没有接话，低头把门禁的后台打开了。 她把这个女人的会员期，往后延长了两个月。 女人问她为什么，她说算是自己的一点补偿。 女人说了声谢谢，拿起包来转身就要走。 何蓉叫住她，把她手里的门禁卡要了回来。 卡是白色的，四个边角已经磨得发灰了。 她在后台把这张卡注销，页面跳出确认。 她点了确认，屏幕上那串编号一下就消失了。 女人走了以后，她把卡放进了外套口袋。 口袋里还有六把钥匙，是新换的锁芯的。 钥匙串在一个铁圈上，走一步就响一下。 她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剩下一盏。 那盏灯在墙角，照着盖了布的那台机器。
三十三
二月一号的晚上，她最后一次给店锁门。 玻璃门上的防撞条还贴着，边上翘起来。 她伸手按了一下，胶粘不住，又按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灯还是坏的，那两盏都不亮。 楼下超市在放关门的音乐，声音传上来。 她拉下卷帘门，锁孔对了好几次才对上。 钥匙转了两圈，卷帘门落到地，响了一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只手还搭在锁上。 商场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保安在楼下巡。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四楼到三楼没有灯。 三楼原来是个儿童乐园，现在用围挡封着。 二楼的服装店在清仓，喇叭里喊着最后一天。 一楼的超市门口，堆着明天要退的纸箱。 她推开商场的玻璃门，冷风一下灌进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 卡里的余额是三百二十七块四毛，她看了一眼。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摸到了那张门禁卡。 卡还是温的，紧紧贴着口袋里那串钥匙。 她走到电动车旁边，把挡风被的扣子解开。 车座上落了一层薄霜，她伸手抹了一把。 街上没有几个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骑出去一段路，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停着一辆外卖车，箱子上贴着广告。 广告上印着另一家健身房，二十四小时营业。 绿灯亮了，她拧了一下车把，往前骑出去。 她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