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号，我在婚礼休息室的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哭的是今天的司仪。他一边擤鼻子一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三分钟后，我从门缝里拍到他把一个戒指盒塞进新娘手里。新娘接了，还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叫沈知夏，跟拍婚礼三年。交换戒指时停电，我拍过；伴郎喝多了抱着花门喊妈，我拍过；新郎的前女友坐在签到台后面收红包，我也拍过。
抢婚的，我一次没见过。想抢婚的，见得多了。
现在，我相机里有他红着眼睛的照片，编号 1017-0813。发出去，我这单就没了；不发，这婚礼可能砸在我眼前。
我还要在他的场子里站六个小时。你说，我该不该提醒新郎？
1 休息室门口
十月十七号，六点四十，我拖着箱子进云顶酒店 B 厅。
箱子三十斤。两台机身，四个镜头，一台笔记本，一卷胶带，一板胃药。
宴会厅没开灯，椅子一排一排立着，奶白色椅套。左边数第七把套歪了，褶子全堆在一边。
我把箱子放在香槟塔旁边，占机位。
做这行三年，我占位比伴娘化妆还早。
六点五十，酒店经理站在门口对讲机：“B 厅冷气再低两度，今天满桌。”
对讲机那头回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七点，化妆间。新娘叫温雨，二十七，在银行上班。
她坐在镜子前，头纱还没戴，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
化妆师说抬头，她就抬头。化妆师说别笑，她就笑。
“姐，你一笑粉就裂。”化妆师说。
“那我忍着。”
她忍了不到两分钟，又笑。
“第一排靠过道那把椅子，”温雨说，“你别撤，给我多拍两张。”
“给谁坐。”
“一个长辈。”
“长辈今天来不了？”
“来不了。”她说，“花替他坐。”
我应了一声，把这条写进本子。本子上今天一共十一个必拍项，这是第十一个。
我从镜子里拍她。镜子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别忘了戒指”，字是男的写的。
七点四十，我去拍空镜。
桌花是白的，玫瑰。花艺师蹲在 T 台边上，把一枝断头的玫瑰往花泥里塞，塞了三次，塞不住，插进自己围裙口袋。
音响师趴在调音台上：“喂喂喂，一、二、三，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服务员在数椅子，数到三十七，又从头数。
八点十分，我蹲在消防通道吃巧克力。
通道里有股潮味，墙角一个烟头，被踩扁了。安全出口的灯是绿的，照得我手背发青。
我低血糖，三年了。包里常年一板巧克力，掰成小块，一次一块。
隔壁是休息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有个人在说话。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我以为是台词。司仪要背很多台词。
他又说：“待会儿我把它给你。”
然后是抽纸的声音。
我把相机举起来，从门缝里拍。
他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手里捏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他转过身。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红的，领带歪了半指。
门被推开。温雨进来了。
我退到消防通道的拐角，背贴着墙。
“你行不行啊。”温雨说。
“行。”
他把盒子给她。她接了。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按了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我看了很多遍。他的手在抖，她的手很稳。
九点零八，仪式开始。
他上台，第一句是：“各位亲友，今天有点热，大家把外套脱了，我不介意。”
台下笑。
“我是今天的司仪，陆时。陆地的陆，时间的时。名字好记，人也好记。”
他又笑了一下，很快收了。
我站在香槟塔左边。这是我的固定机位，每场都站这儿。
他一次没往新娘那边多看。
他看的是第一排靠过道的那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束白玫瑰，用麻绳捆着。
交换戒指的时候，温雨戴了两枚。一枚新的，一枚旧的。
旧的戒圈发暗，戴在无名指下面。
“这枚，”他说，“是她父亲留下的。”
台下安静了几秒。
一个小孩从第三排跑上台，抱住温雨的腿。全场笑。
陆时没笑。他蹲下去，跟小孩平视：“小朋友，你先替叔叔站这儿，好不好。”
小孩站了三秒，跑了。
他站起来，接着说：“我们继续。”
十一点半，仪式结束。没有抢婚。
我蹲在地上收线，他走过来。
“老师，你今天一直在拍我。”
“职业习惯。”
他把手插回口袋：“休息室那段，麻烦你删了。”
我抬头看他。
“好。”我说。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刚才敬酒那张虚了。”
“人太多。”
“你手抖。”
他走了。
我把相机卡取出来，装进红卡套。
那段视频在卡里，编号 1017-0813。
我没删。
2 哭包前男友
晚上九点，闺蜜群“今天又有婚礼出事了吗”。
小满：【知夏，今天有没有事故。】
我：【有。】
我发照片。
老陶：【新郎？】
我：【司仪。】
小满：【司仪哭什么。】
我：【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小满：【……这是前男友。】
老陶：【戒指盒都递了。】
小满：【等一下，我理一下。分手三年，随了份子，主动申请当司仪，只为看她穿婚纱。】
老陶：【还得是新郎不知道的那种。】
小满：【代号。哭包前男友。】
我：【别乱起外号。万一是亲戚。】
小满：【亲戚哭什么，亲戚只会催生。】
我把视频导进电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他哭。第二遍看他手里的盒子。第三遍，我暂停了。
他手边放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像稿子。
我放大，字糊了，只认出一行：“……很多年。”
我以为是情书。
十点半，群里已经给“哭包前男友”编完履历：大学同学，初恋，因为买房分手，至今未婚，每逢周六出现在新娘的休息室。
老陶：【你上次那个相亲对象呢，后来联系没有。】
小满：【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老陶：【我这不是怕她空窗太久，见谁都像前任。】
小满：【她空窗三年了，看见扫地机器人哭都像前任。】
我把手机扣了。
打开温雨的对话框，我打了六个字：司仪是你什么人。
看了两分钟，删了。
又打开陆时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他站在宴会厅门口，深色西装，手插在口袋里。
我往下翻。全是婚礼流程，灯光，手卡，誓词模板。
最新一条，标题是：“怎么让新娘的父亲致辞不冷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小满说得对，这人有点问题。
小满：【你明天要不要提醒新郎。】
我：【拿什么提醒。一张照片？我提醒完，我这行就干到头了。】
小满：【那你就看着？】
我：【我看着。我相机在，他敢动，我拍下来。】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修图。
十月十八号，陈姐派单。
陈姐是婚庆公司的督导，四十多，嗓门大，能同时接三个电话。
她那边有人在喊“桌花少两束”，她一边应一边翻排期表，纸角有咖啡渍。
“二十四号，云顶 A 厅，新郎姓周。摄影师你，司仪陆时。”
“换一个。”
“换不了。国庆后司仪比新娘还难找，陆老师一天赶两场。”
“他叫什么。”
“陆时。”
我停了半秒。
“他是不是……眼睛有点红。”
“我怎么知道。”陈姐说，“他又不哭。”
“他是我这儿最稳的司仪。”
“稳？”
“稳。”陈姐说，“他从来不抢婚。”
我翻开排期本。十月二十四号那格写着“云顶 A／周／待定司仪”。
我用铅笔把“待定”划了，写了两个字：哭包。
写完，又用橡皮擦掉，写上“陆时”。
橡皮屑粘在纸上，吹了两次才吹干净。
3 我当众问他
十月二十四号，六点二十，云顶 A 厅。
A 厅比 B 厅大，签到台摆在电梯口，桌上两台读卡器，一台是酒店的，一台是阿凯的。
阿凯比我早到。他做婚庆跟拍八年，机器比我新，片子比我平。
“知夏老师。”他笑，“今天咱俩机位别撞。”
“你左边，我右边。”
“行。”
陆时在主持台边对流程。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手拿话筒，一手用指甲刮话筒的网罩。
刮一下，停一下，再刮一下。
我绕开他，去化妆间。
新娘姓周，叫周宁。她抓着我的手：“知夏老师，我朋友说你拍哭过新娘。”
“那是她自己哭的。我没打她。”
“那我今天要是哭了。”
“哭就哭，我给你拍好看点。”
“那你记得拍我老公，”她说，“他一笑眼睛就没了。”
七点四十，first look。
新郎站在花门下，背对。周宁走过去，拍他肩膀。
他转身，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拍了四百多张。
回看的时候，屏幕跳出来一行字：无法读取此存储卡。
我换了读卡器，换了线，换了电脑。
还是那行字。
我把卡拔出来，对着灯看。金手指上有两道新划痕。
陈姐过来了。
“怎么了。”
“卡坏了。”
“坏了。”她声音一下高了，“first look 是新人加钱要的。重拍不了，人家要赔两万。”
“赔我出。”
“你出？”她把手里的排期表卷起来，又展开，“你先告诉我素材呢。”
阿凯抱着机器站在旁边：“知夏老师设备老出问题吧。上个月她不也丢过一次。”
“上个月是你借了我的卡。”
“我借完还你了。”
“还的时候是空的。”
“你别乱说。”
陈姐把手一抬：“现在别吵。八点二十仪式，我要素材。”
我摸包。备用卡在，八 G，只够拍仪式。
first look 没了。
我抬头。
陆时站在主持台边，看着我。
他手里还捏着话筒，没刮了。
我脑子里那根线，一下就接上了。
十月十七号，他说：麻烦你删了。
他怕我留着那段。所以他先把我今天的活毁了，让我没空理他。
我好像还看见过阿凯在签到台蹲了一次。八点十七，我以为是系鞋带。
我把相机往桌上一放。
“陆老师。”
“嗯。”
“你到底是温雨的什么人？”
宴会厅还没进人。音响师、灯光、督导、花艺、两个伴郎，全在。
他看着我，没立刻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场子里发飘。
“我是她表弟。”他说。
“也是今天的主持。”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早上八点十七，”他说，“阿凯在签到台弯过一次腰。”
“你问他要卡。”
阿凯脸白了：“我捡东西。”
“把机器打开。”我说。
陈姐说：“对，打开。”
阿凯不动。
我走过去，把他的机器从桌上拎起来：“卡拿出来。”
他伸手拦。我躲开，把机器递给陈姐。
陈姐抠开卡槽。里面一张红卡套，套上写着我的名字。
边角磨白了，是我自己的。
陈姐把卡插进电脑。屏幕跳出来，first look，四百三十七张。
阿凯还在说：“她卡掉了我帮她收着。”
没人接他的话。
八点十五，离仪式还有五分钟。
陈姐说：“素材有了，但是流程全乱了，知夏你——”
陆时把话筒从架子上拿下来，敲了两下。
“推迟十分钟。”
“跟新人说，我加一个环节。”
“加什么。”
“加一段。”他看着我，“给她十分钟，把卡导完。”
我抱着电脑往签到台跑。
跑到一半，听见陈姐在后面处理人。
“机器留下，人出去。”
“陈姐，我——”
“你这单的钱我结到今天。云顶的群，你自己退。”
阿凯把机器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放在签到台上，走了。鞋底在地毯上拖出两道印子，走出门才抬手抹了一把脸。
四百三十七张，我导了六分钟。进度条一格一格爬。
新郎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什么也没说，回去站好。
八点二十三，音乐起。
他上台，第一句不是“各位亲友”。
“今天的新郎很紧张，我的摄影师也很紧张。”
台下笑。
“我们先给她三十秒。”
他把话筒转向我。
“来，跟全场打个招呼。”
全场都在看我。
我举着相机，站在香槟塔左边，取景框上全是我的手汗。
我按了快门。
4 表弟
十二点，宾客吃饭。我在后厨通道口的台阶上导片。
通道里有排风扇，转起来嗡嗡的。里面有人在喊“三号桌加两碗饭”。
陆时端着两盒盒饭出来。
他那盒有鸡腿。我那盒没有。
他在我旁边坐下，把鸡腿夹到我盒子里。
“我不吃。”
“你吃。”
“我真不吃。”
“你脸白成桌布了。”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凉的。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什么。”
“把你认成前男友。”
他停下筷子。
“前男友。”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们群里的那个外号。”他说，“小满发给我了。”
我差点把盒饭扣在台阶上。
“她加我微信。”他掏出手机，“问我是不是温雨的前男友，还问我要不要坦白。”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我的头像，我的名字，下面四个字：哭包前男友。
“我回去就把她删了。”
“别删。”他说，“她给我发了三十七条。从怎么挽回前任，讲到怎么跟新郎解释。挺热心的。”
我把脸埋在盒饭里。
“戒指盒里，是我舅舅的戒指。”他说。
“温雨的爸爸。三年前没的。”
“他留了一段话，录在手机里。我舅妈不敢放，怕温雨在台上站不住。”
“我替她练。练到不哭，再念。”
“那句‘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是他的原话。”
“我练了四遍。”
“四遍都哭。”
通道那头，温雨探进半个身子。
“我拿盒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笑了：“知夏老师，今天的片子我看了，我那张哭着笑的，别修。”
“修。”
“别修。”
“我不修。”我说，“但你得让你表弟别再哭。”
“他昨天练到三点。”温雨说，“我妈在门外站着，没进去。”
陆时把盒子递给她：“妈回去没有。”
“刚上车。”温雨说，“她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把她那份也念了。”
“第一排靠过道那把椅子，”我说，“是给他留的？”
“是。”他说，“花是我买的。白玫瑰，麻绳捆的。他以前捆书也用麻绳。”
“空着不忌讳？”
“舅妈说不空。”他说，“她说人来了，只是不坐。”
温雨走了。排风扇还在转。
“你舅舅，”我说，“说话什么口音。”
“本地口音。”他说，“他以前在厂里放电影，讲话有回声。录音是三年前在医院录的，最后一段全是机器响。”
“你怎么念得下去。”
“念不下去也得念。”他说，“那是他的场。”
“谁教你主持的。”
“他。”他说，“我十九岁跟他跑过一年场子。他在厂里放电影，散场以后上台说两句，几百号人不走。”
“那你怎么不去放电影。”
“厂倒了。”
“后来呢。”
“后来我考了主持。”他说，“他躺在医院里还听我练，说我尾音往下掉，像报丧。”
“他没听错。”
他喝了一口汤，没接话。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盒盖扣上。
“那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我帮你什么了。”
“十分钟。”
“那是我的场。”他说，“我的场不能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我的相机包上。
“干什么。”
“你上午手抖。”
“我低血糖。”
“我知道。”他说，“消防通道那半块巧克力，我看你吃的。”
糖纸是绿色的。薄荷味。
“以后别在消防通道吃。”他说。
“在哪儿吃。”
“我这儿。”他拍了拍西装内袋，“一板都装得下。”
“我一天吃三块。”
“我一天带五块。”
“那天我说删，”他站起来，“是怕你发出去。不是怕你留着。”
“我没发。”
“我知道。”他说，“你编号都留着。”
我一愣。
他指了指我摊在台阶上的本子。一行一行：日期、机位、编号。
最后一行是：1017-0813，休息室，哭。
他把空盒扔进垃圾桶，扔偏了，又弯腰捡回来，重新扔了一次。
5 他的场
十月三十一号，云顶 B 厅。
这单是我自己接的。新娘是去年拍过的一个伴娘，转介绍。
彩排定在周五晚上。
我到的时候，陆时已经在台上。他手里拿着一张 A4，正反打印。
“第一条，不许站在我和新人中间。”
“第二条，不许在我数三二一的时候说话。”
“第三条，换电池提前说，不许在誓言环节蹲下。”
我站在门口。
“你背了。”
“第四条，仪式结束前别催我。”
“须知里没有第四条。”
“我加的。”
“谁让你加。”
“你。”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你上次说，催你的司仪都该扣钱。”
“我那是骂人。”
“我记性好。”
彩排开始。他走位。
香槟塔左边是我的机位，他从右边绕过去，多走三步。
“你走那边干什么。”
“这边挡你。”
“你以前不挡我。”
“以前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现在有人给我发了六条。”
我没接话。
彩排到一半，花童哭了。五岁，男孩，抱着他妈的腿不撒手。
陆时从台上下来，蹲在小孩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你先吃。”他说，“吃完再哭。”
小孩剥了糖，不哭了。
一个伴娘蹲在旁边看，抬头问我：“你跟陆老师是不是——”
“不是。”
“我看他给你留了座。”
“那是机位。”
“机位还摆糖啊。”
伴娘被叫去补妆，走了。
“你这招哪儿学的。”我说。
“骗人骗多了。”
正式仪式，九点零八。
他上台：“各位亲友，今天有个新规定。”
“摄影师数三下，大家一起看镜头。”
我抬头。
我干活的时候习惯数三二一，不出声，只在心里数。
有一次在 B 厅，我数出声了。
他听见了。
“三——二——一——”他带着台下喊。
三十几桌人一起看镜头。
我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他没看镜头。
他在看我。
我把相机放下来。他转回去，继续念流程。
台下有两个阿姨在小声说话。
“这司仪不错，一句废话没有。”
“上一场那个，哭得比新娘还凶。”
“哪一场。”
“就十月十七，B 厅。”
中场，我蹲在签到台后面换电池。
一瓶温水放在我手边。还有一颗糖。
“你早上又没吃。”他说。
“我吃了。”
“吃的什么。”
“……咖啡。”
“那叫喝。”
他把糖纸剥了一半，递过来：“别在我场上倒，我担不起。”
我含着糖，换电池。手还是抖。
“你手为什么老抖。”
“低血糖。”
“你不是吃了。”
“被你气的。”
他把糖纸叠成一小块，塞进裤兜。
敬酒的时候，有个喝多了的男方亲戚把我当成伴娘，非要我干一杯。
我手里端着机器，躲不开。
陆时伸手把杯子接过去，一口喝了。
“她是摄影师。”他说，“拍你的时候不能抖。”
亲戚说：“那你也拍一张。”
“我不拍。”他说，“我站她后面。”
花艺师在旁边补玫瑰，把断头的花往花泥里塞，塞不住，插进自己围裙。
音响师试麦：“喂喂喂，一、二、三，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服务员在数椅子，数到三十七，又从头数。
仪式结束，我去结账。
陈姐在数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又数一遍。
“知夏，下周六你还接吗。”
“接。”
“陆老师的场。”
“……接。”
“你现在不换人了？”
“不换了。”
“早说啊。”她把钱递给我，“我上周还替你问了一个。”
她把钱数完，又抽回一张，对着灯照。
“这张毛边。”
“能用。”
“能用。”她换了一张，“你说你图他什么。”
“图他场子稳。”
“稳。”她把钱塞进我手里，“他今天给你留了三次水，一次都没说话。”
回家路上，我翻开备忘本。
下周六那格，我画了个圈。
划掉，重画，又划掉。
最后我在那格里写了两个字：接单。
6 大屏
十一月七号，云顶 A 厅。
我到得早。停车场里，陆时靠在车门上吃包子，领带夹在车门缝里。
“你领带夹车门上了。”
“我知道。”他把领带抽出来，“这夹子松。”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镜头盖，扔给我。
“你上次落主持台上的。”
“你怎么不早给。”
“一直没碰见。”
“上礼拜四场。”
“四场你都没落东西。”
我把镜头盖收进包里。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是我自己磕的。
这单是婚庆公司派的。公司要试新流程，大屏要放一段“司仪介绍片”。
我到得早，在台侧调白平衡。
实习生小周抱着平板满场跑，说投屏连不上。
“陆老师，您热点开一下。”
陆时把手机递给他。
屏就连上了。
大屏先跳出来的是他手机的相册缩略图。
小周手忙脚乱去关，点错了。
一张照片铺满整块屏。
我蹲在消防通道，嘴里塞着巧克力，相机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
台下“哦——”
小周又点了一下。
第二张：我趴在宴会厅的椅背上睡着了，脸上盖着一张 A4。
第三张：我把那张 A4 拍在他胸口。
第四张：一个红卡套，放在他桌上。
第五张：一双女式运动鞋，摆在主持台底下。
那是我的鞋。我每场都换，站一天脚肿。
台下开始有人喊。
“陆老师，这是谁啊。”
“知夏老师吧，每次都她。”
“难怪他每次都点她。”
“照片拍得挺好，就是人睡着了。”
我站在台侧，手里端着相机。
新娘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把手搭在新郎胳膊上。
全场回头看我。
我按了快门。
拍的是他们回头看我的样子。三十几桌人，一张脸一张脸地转过来。
台下一个老太太问旁边人：“这是新娘还是伴娘。”
“都不是。”
“那拍她干什么。”
“手机里存的呗。”
我听见“存的”两个字，脚步没停。
我把相机放下，从侧门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红的。尽头有个安全出口的灯，绿的。
楼梯间里有人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机器的电关了，又开。
陈姐打了两个电话。第三个我接了。
“大屏的事我知道了。”
“嗯。”
“你先别走，仪式还有两个小时。”
“我知道。”
“知夏，”她停了一下，“这单的钱公司出。不是你的错。”
手机在震。小满。
我按掉。
她又打。我又按掉。
同行群里有人发了截图。
“哭包前男友”这四个字被一个匿名小号发了出去。
配文：哭包前男友，原来是哭包男朋友。
底下有人回：那她这三年拍的片子，是不是都得重看一遍。
又有人回：难怪云顶的单都是她。
阿凯回了一个笑脸。
底下又有人发：她给陆时拍的片子，你们看过没有。三个月，一场没落。
有人回：那不是跟拍，那是跟着。
我在楼梯间坐了十分钟，把相机包翻了一遍，找到半板巧克力，吃了两块。
电梯到一楼。
门开了，我没出去。
我按了十一楼。
电梯门再开的时候，宴会厅的音乐还在响。
我把相机背带往肩上一挂，走回去。
仪式还没结束。
7 第六条
接下来一周，他的待遇降级了。
第一项，糖。
以前他的糖在西装口袋。递给我之前，先在手里捂一下。
周一我在电梯口碰见他。他掏名片，我看见糖在包里，跟充电宝放在一起。
他没递。
第二项，消息。
以前他发流程表，后面跟一句“记得吃早饭”。
现在只有文件。
我回：收到。
他回：嗯。
第三项，东西。
我落在他车上的备用电池，他没送过来，发了快递。
同城，八块钱，第二天到。
盒子里除了电池，什么都没有。连张纸都没有。
我自己去便利店买了一板糖。
薄荷，最便宜的那种，六块五。
第一颗咬着吃，牙酸。
第二颗含着，含到化，嘴里什么味都没剩下。
周三，我把他的备注从“陆时（司仪）”改成“陆老师”。
改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一点，他发来一条：明天 B 厅，八点到。
我回：收到。
他回：糖自己带。
我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
周四下午，陈姐打电话来。
“你跟陆时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把公司的大屏环节撤了。”
“哦。”
“跟总监吵了一架。”陈姐说，“说以后他的场不许上大屏，不许拍花絮。”
我等着。
“他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她不是我的什么。她是摄影师。”
陈姐在那边叹气：“我干十二年，头一回听见司仪为了摄影师跟总监吵架。”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要是再拿她当噱头，我这周的单全退。”
“退了？”
“没退。”陈姐说，“总监怕他。”
“他这个人，”她补了一句，“认死理。以前有个客户要他在台上念广告，他把话筒放下去洗了手。”
“陈姐。”
“嗯。”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下周排期表我还没排。”她说，“你要是不接，他就空一天。他空一天，我这边三场都得挪。”
我挂了电话，坐在冲印店门口的塑料凳上。
手机又响，是群消息。
“陆时那个场，摄影师换阿凯了。”
“阿凯不是刚被云顶拉黑。”
“拉黑的是云顶的活，不是婚庆的活。”
店里在放老歌。老板在里屋裁照片，裁纸刀一下一下。
我打开微信。他的对话框停在上周三。
我输入“你”，删掉。
输入“那天”，删掉。
最后我发：下周六我不接单。
他回：嗯。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为什么。
我：换人。
他：换谁。
我：不知道。
他没再回。
周六我还是去了，只是不是他的场。城东一家酒店，司仪是个新人，念错了新娘的名字。
新娘当场没说话，笑得脸都僵了。
我在取景框里看着，手一直放在快门上，等他把场救回来。
他没救回来。
散场的时候，新娘的妈在门口骂人，骂司仪，也骂婚庆。
我从后门走的。
晚上回家，我收到一个快递。
一个文件袋，很厚。
里面是一沓 A4。
是我三年里发出去的《拍摄须知》。十几张。
有的边角卷了，有的被水浸过，字还在。
每一张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
是他的字：已阅。
最上面那张，背面写着一行：
“第六条，我要改。”
第六条是：仪式结束前，别哭。哭了对焦会跑。
8 不接单的片子
十一月十二号，我在冲印店。
老板姓吴，六十多，冲了一辈子胶片，现在主要冲证件照。
“小沈，你这张脸，”他指着屏幕，“比你上回来瘦。”
“我减肥。”
“你减什么，你本来就一根竹竿。”
“吴叔，你把那张调亮点。”
“哪张。”
“哭的那张。”
“哭的不好调。”他说，“一调就假。”
门被推开。
陆时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那支片子，”他说，“剪完了吗。”
“什么片子。”
“你上个月说，要给一个人拍一支不接单的片子。”
“我喝多了。”
“你没喝。”
我把 U 盘拍在柜台上。
“看可以。不许说话。”
片长四分半。片名《司仪的一天》。
我没加音乐。现场什么声，片子里就什么声。
开头是他早上六点在酒店停车场吃包子，领带夹在车门上。
第二段，他对着镜子练“各位亲友”。练到第十遍，还是那个调子。
中间他还拆开练，一个字一个字。
“各。”他停。
“位。”他又停。
第三段，他蹲在角落，给一个哭闹的花童擦鞋。
鞋擦完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第四段，他把话筒网罩上的胶带撕下来，又贴回去。
第五段，他在后台的矿泉水箱上放了一颗糖。镜头摇过去，是我放在那儿的相机包。
那段我没剪掉。
最后一段，空宴会厅。他一个人走完全部流程。
走位，转身，抬手。
台下一个人没有。
他对着空气说：“有请新郎新娘。”
说完，等了三秒。
三秒里没有掌声。他把手放下来，站在台上，像一个刚下班的工人。
字幕：本条不接单。
放完，店里很安静。
里屋的裁纸声也停了。
他坐在塑料凳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你把我拍老了。”他说。
“你本来就老。”
“我二十九。”
“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最后一段，”他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走完流程那天。”
“那天你走了。”
“我走到楼下，又上来了。”
“为什么。”
“机器没关。”
“那天大屏的事，我道歉。”
“我不是气大屏。”我说。
“那你气什么。”
“我在你场上拍了三年。”
“三年，最后大家记住的不是我拍的片子，是我跟谁站在一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投。”
“我不知道会投。”他说，“但相册我没锁，是我的问题。”
“相册里为什么有那些。”
“你觉得呢。”
“我问你。”
他没答。里屋的吴老板喊：“小沈，你那张哭的，五寸还是七寸。”
“五寸。”
“五寸小。”
“小的放钱包里。”
吴老板从里屋出来，给我们倒了两杯水，又进去了。
“沈知夏。”他叫我全名。
“嗯。”
“下次我在台上，报你的名字。”
“不用下次。”
他抬头。
“下周六的场，”我说，“司仪是我定的，机位也是我定的。”
“你上台，第一句报我名字。”
“报几遍。”
“三遍。”
他看着我：“三遍。”
“三遍。”
“行。”他说，“那第六条我也改了。”
“改成什么。”
“仪式结束前，”他说，“我可以哭。”
“哭了我拍你。”
9 三二一
十一月十四号，云顶 B 厅。
我到得比平时早。化妆间里，新娘在试头纱，头纱太长，踩了三次。
陆时站在化妆间门口，没进来。
“今天别拍我。”他说。
“为什么。”
“我怕我哭。”
“你哭你的。”
“你拍我，我哭得更快。”
“那我就拍你哭。”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化妆师在旁边憋着笑，没憋住。
“姐，你别逗我。”新娘说，“我一哭粉就裂。”
主持台上放着一张 A4，背面朝上。
我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写着：“第六条已改。”
下面一行小字：“仪式结束前，我可以哭。仪式结束后，我想问你一句话。”
我把纸放回去，摆正。
新娘从镜子里看我：“那张纸写的什么。”
“流程。”
“流程为什么背面朝上放。”
九点零八，仪式开始。
他上台，第一句：“各位亲友，今天的摄影师，叫沈知夏。”
台下有人鼓掌。
“知夏影像，跟拍三年。”他说，“我合作过最能扛的摄影师。”
“她数三下，大家配合一下。”
我举着相机。取景框里他的脸有点虚。
我调焦，手抖。
“三——二——一——”
全场看镜头。
仪式很顺。交换戒指的时候，新娘哭了。
他没哭。
他念誓词，念到一半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接着念。
换场的时候我递了瓶水，他喝完放回我机器箱上。
瓶身上留着手指印，三个。
抛捧花的时候，新娘背过身，花直接飞到我怀里。
我一只手接住，另一只手还举着相机。
台下一片闪光灯，都不是我的机器。
全场笑。
“别抢。”新娘说，“我瞄的就是你。”
十一点二十，最后一个环节。
“今天加一个流程。”他说，“新郎新娘同意了。”
台下起哄。
他从主持台上拿起那张 A4。
“这张纸，是摄影师写的。”
“第一条，不许站在她和新人中间。”
“第二条，不许在她数三二一的时候说话。”
“第三条，换电池提前说。”
我站在机位后面，听见自己的须知被别人一条一条念出来，像验货。
念到第二条，台下有人笑。念到第三条，陈姐在底下跟着念。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我箱子上，口袋鼓着。
他一条一条念。念到第六条。
“第六条，仪式结束前，别哭，哭了对焦会跑。”
他把纸翻过来。
“今天我把这条改了。”
他走下台。
从香槟塔右边绕过来，走了三步，停在我的机位前面。
单膝下去。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陈姐在第二排，捂着嘴，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后来她告诉我，她说的是“我就知道”。
她说了三遍。
我举着相机，没放下。
“你先把相机放下。”他说。
“不放。”
“沈知夏。”他说，“你愿意吗。”
我没动。
“你说句话。”他说。
我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他的脸。
“看镜头。”
他看镜头。
我按下快门。
“愿意。”
闪光灯亮的那一下，他眨了眼。
“再拍一张。”他说。
“不拍。”
“为什么。”
“一张够了。”
照片糊了。
我没删。
那张照片编号 1114-1123。
后来我把它洗出来，跟另一张放在一起。
一张编号 1017-0813，他在休息室的门口哭。
一张编号 1114-1123，他在我的镜头里笑，笑得很难看。
两张都不是我摆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