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越，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我考上外地的大学了，咱俩……算了。"
"异地算什么。"她低头，手指绞着校服袖口，"我考去你那儿。"
"你分比我高，你填同城——你疯了吧？"
"志愿早就填好了。"她抬头，冲我笑，眼睛弯弯的，"跟你同城。"
"阿越，你甩不掉我的。"
"你宿舍在哪栋，我都打听好了。"
1
我叫沈越，江北理工的录取通知书到那天，我爸把它拍在桌上，说，儿子，争气。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心里想的不是学校好不好。
是林杳怎么办。
林杳是我家楼下的姑娘。
我爸我妈资助她，从她小学开始，每年给她交学费，逢年过节叫她上来吃饭。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资助，就觉得我家多了个妹妹，吃我奶糖，喊我"阿越哥哥"。
她喊我"阿越哥哥"喊到初中毕业。
后来她就不喊了。
不是生分。
是她长大了，出落得比我还高半个头，校花，成绩年级前三。她再喊我"阿越哥哥"，我反而不好意思。
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天天往她家跑。
她妈早年没了，她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摆着个玻璃罐，罐子里全是糖纸。
我认出来了。
是我小时候分她的那种奶糖。
大白兔，蓝白纸，皱巴巴的。
"你还留着呢。"我说。
"嗯。"她没抬头，拿手指拨了拨罐子，"你给的。"
我喉咙有点干。
我那时候就隐约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太一样。
但我没往深了想。
我这种人，脑子一根筋，考试考不赢她，打游戏也打不赢她，哪敢往深了想。
后来我提分手了。
就一句话。
"林杳，我们分手吧。"
她正蹲在地上给我擦球鞋，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考上江北理工了，在省外。"我说，"咱俩……算了。"
"异地算什么。"她没抬头，把鞋带绕好，打结，手指头很稳，"我考去你那儿。"
我愣住了。
"你分比我高。"我声音都变了，"你填同城——你疯了吧？"
"志愿早就填好了。"她站起来，把手背上的灰拍了拍，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跟你同城。"
她说完，指尖蜷了蜷，又松开。
"阿越，你甩不掉我的。"
"你宿舍在哪栋，我都打听好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汗。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被盯上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走到楼梯口，看见她蹲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
我愣了一下。
"林杳？"
她抬头，眼睛有点红。
"你去哪了。"
"我……我出去走了走。"
"阿越，"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别躲我。"
"我没躲你——"
"你有。"她说，"你提分手，就是想跑。"
我张了张嘴。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声音却有点抖：
"你跑不掉的。"
"我从小就在你家吃饭，你忘了？"
2
九月，我拖着箱子去江北理工报到。
江北理工在江北，离我家一千多公里，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省。
我爸送我到高铁站，我妈在门口抹眼泪。
我说妈，你别哭，我就是去上个学。
她"嗯"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空空的，没有林杳。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松。
就是觉得，她要是来送我，我可能就走不成了。
火车开了。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一点点变陌生的房子，心里想，总算出来了。
江北理工比我以为的大。
我拖着箱子找宿舍楼，找了一上午，最后在一个拐角跟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
姑娘"呀"了一声，手里的书撒了一地。
我赶紧弯腰帮她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路痴——"
我抬头，愣住了。
林杳。
她蹲在地上捡书，捡起来一本，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好巧。"
"你怎么——"我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在这？"
"我转学过来了。"她把书抱好，站起来，"跟你同校啊。"
"你不是填的……你不是考得比我高吗？"
"我填的就是这儿。"她说，"我早说了，跟你同城。"
我看着她。
她穿着江北理工的校服。
我脑子里嗡嗡响。
她真的来了。
不是开玩笑。
"阿越，"她喊我，"你宿舍在哪栋？我帮你搬。"
"不用不用——"
"我帮你。"她已经把箱子接过去了，往肩上一扛，"你路痴，找了一上午了吧。"
我张了张嘴。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不是考得比我高。
她是专门考了个跟我同城的学校。
我咽了口唾沫，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扛着我那半人高的箱子，走得稳稳当当。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她帮我把箱子扛上三楼，推开 307 的门。
我宿舍还没收拾，床上堆着被子，桌上扔着两包没拆的泡面。
她放下箱子，环顾了一圈，挽起袖子。
"你坐着。"
"你干嘛？"
"我帮你收拾。"
我看着她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擦得能照人，垃圾桶清空，换上垃圾袋。
她干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熟，像干了很多年。
我坐在床边，有点局促。
"林杳，"我说，"你……你不用这样。"
"哪样？"
"你对我这么好。"我说，"我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怕。"我说。
她手一顿，回过头看我。
"怕什么。"
"怕你还不起。"我说，"你对我越好，我怕。"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噗嗤"笑出声。
"谁要你还。"
"阿越，"她说，"我照顾你，是我愿意。"
"你小时候分我糖，我记着呢。"
我喉咙一紧，没说出话。
她转回去，继续收拾。
她背对着我，声音飘过来：
"你以后，别躲我就行。"
3
她开始管我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开学第二周，我上午没课，窝在宿舍打游戏，打到中午，宿舍门被敲响了。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食堂的饭。
"你还没吃吧？"她说，"我帮你带了一份。"
"你怎么知道我在宿舍？"
"你课表我看了。"她走进来，把饭放我桌上，又把我乱扔的袜子捡起来叠好，"上午没课，你肯定在。"
我张了张嘴。
"你……你看了我课表？"
"嗯。"她点头，很自然，"你选课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我后背有点凉。
她坐在我床边，把饭盒打开，筷子递给我。
"吃吧。"她说，"吃完我帮你把桌面收拾了。"
"不用不用——"
"我帮你。"她已经开始收拾了。
我端着饭盒，看着她把我桌上那些泡面盒、废纸、数据线一样样归置好，动作很轻，像干了很多年。
我心里有点发毛。
但我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她对我好。
好得挑不出毛病。
带饭，收拾屋子，占座，把我专业课的笔记抄一份送过来——她说怕我上课睡觉跟不上。
我室友陈放说，沈越，你女朋友真贤惠。
我说她不是我女朋友。
陈放说，放屁，她看你那眼神，跟我妈看我爸似的。
我噎了一下。
我说，你真会形容。
陈放说，我还会形容别的。
当天晚上，陈放就闭嘴了。
因为他微信里，我所有的女同学，全没了。
一个都不剩。
不是他删的。
是我手机里，除了家人，还有陈放，剩下的异性联系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我盯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底，干干净净。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第二天去找她。
我推开她教室的门，她正在擦黑板，看见我，眼睛弯弯的。
"阿越，你怎么来了。"
"我手机里那些人。"我说，"是不是你删的？"
"哪些人？"
"你别装。"我声音都有点抖，"我女同学，全没了。"
她"哦"了一声。
把黑板擦放回槽里，拍了拍手，走到我面前。
"是我删的。"
"你——"
"你留着她们干什么。"她说，"你又不需要。"
"我需不需要，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她说，"你是我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可瞳孔里那点光，凉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阿越，"她伸手，把我领子上一根线头捻掉，动作很轻，"你以后，课表我帮你排，饭我帮你带，你手机里，除了我，谁都不需要。"
我往后退了一步。
"林杳，你这样——"
"我哪样？"
我看着她。
她眼睛弯弯的，脸上带笑，声音软软的。
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太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反复转一句话：
她不是考得比我高。
她是专门考了个跟我同城的学校。
那我手机里那些联系人呢？
是不是她专门删的？
我越想越冷。
我决定，我得跑。
那之后，她变本加厉。
我上课，她坐我旁边，把我笔记抄得工工整整，下课塞我手里。
我打球，她在场边坐着，给我递水递毛巾。
我晚上在宿舍打游戏，她发消息来：别熬夜。
我回：知道了。
她：你几点睡。
我：十一点。
她：嗯。
十一点整，我手机又亮了。
她：睡了吗。
我：……
她：别装，我看见你游戏在线。
我盯着手机，半天没动。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4
我决定跑，是在第三天早上。
我换了个手机号。
新号谁也没告诉，就我爸妈，还有陈放。
我把旧手机卡抠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
那一刻我手都是抖的。
我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
反正我跑吧。
我跑得远远的。
我申请换宿舍，辅导员问我为什么，我说室友打呼噜，我神经衰弱。
辅导员信了，给我换了栋楼，离林杳的宿舍楼最远那栋。
搬宿舍那天，我特意挑了中午，人最少的时候。
我扛着箱子，一路小跑，往新宿舍楼去。
拐过那个岔路口，我刹住了脚。
林杳站在我新宿舍楼门口。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低头看手机。
我腿一下就软了。
"阿越。"她抬头，看见我，眼睛弯弯的，"你换宿舍了？"
"你——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跟辅导员说的，我听见了。"她说，"你要换到九号楼。"
"你……"我舌头都打结了，"你跟我辅导员说话？"
"没有。"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我路过，听见了。"
我看着她扛着我的箱子往楼里走，脑子嗡嗡响。
"林杳，"我追上去，"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没跟着你。"她说，"我就住这儿。"
"你住这儿？"我声音都劈了，"你宿舍不是在六号楼？"
"我换了。"她说，"我跟辅导员说，我神经衰弱，也住九号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我的箱子扛上三楼，推开一间宿舍门，把我的东西放进去。
"阿越，"她回头，冲我笑，"你住 307，我住 306，隔壁。"
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那天晚上，我躺在 307 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宿没睡。
我换了个号。
她知道了。
我换了栋楼。
她也知道了。
我连辅导员都瞒不过她。
我到底在跟一个什么东西打交道。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请假，买了张回老家的票。
我不上了行不行。
我回老家，我复读，我换所学校。
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我背着包，溜出校门，打车去高铁站。
我买完票，坐在候车大厅，松了口气。
然后我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
"别跑了。"
我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候车大厅人来人往，没有林杳。
可那三个字，像贴在我后背上。
其实那天在高铁站，我差点就跑了。
我买完票，坐在候车大厅，心里还咚咚跳。
我想，只要上了车，她就找不到我了。
我攥着票，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走到一半，我手机震了。
我以为是她。
结果是我妈。
"阿越，你回不回来？"
"妈，我……我回来。"
"正好，"我妈说，"杳杳跟我说，她也回去了，晚上来咱家吃饭。"
我脚步一下顿住了。
"妈，"我说，"林杳她——"
"她怎么了？"
"她……她跟我一起？"
"啊。"我妈说，"她说她请假回来看看我。多好的姑娘，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后背一凉。
她不是要追我。
她是先我一步，回了我家。
我买的那张票，是回我家的。
她早就知道我会跑。
她早就在家等着我了。
5
我回老家那天，是下午。
我没敢直接回家，先在小区门口蹲了半小时，确认她没跟来，才上楼。
我掏出钥匙开门，心提到嗓子眼。
门一开，我愣住了。
林杳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正跟我妈看电视。
我妈手里端着个果盘，往她手里塞。
"杳杳，吃梨，可甜了。"
"阿姨，我自己来——"
"哎，你吃你吃。"
我站在门口，手里钥匙"咣当"掉在地上。
我妈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阿越，你回来了？正好，杳杳来了。"
"她——"我指着林杳，声音都抖了，"妈，她怎么在这？"
"杳杳来家里坐坐啊。"我妈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林杳坐在沙发上，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阿越。"她说，"你回来了。"
"你不是在学校？"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在我家？"
"我请假回来的。"她说，"来看看阿姨。"
我妈在旁边笑。
"你这孩子，吓着杳杳了。"我妈走过来，把果盘放我手里，"杳杳从小就在咱家吃饭，跟亲闺女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盯着我妈。
"她从小就在咱家吃饭？"
"啊。"我妈说，"你忘了？她妈走得早，她爸在外地，咱家资助她，她天天来吃饭。你俩一块儿长大。"
我脑子里"嗡"一声。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林杳。
她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手里捧着我妈塞给她的梨，冲我笑。
"阿越，"她说，"我从小就在你家吃饭的。"
"你忘了？"
我妈拉着林杳的手，坐到沙发上。
"杳杳，你这孩子，瘦了。"
"阿姨，我没瘦。"
"瘦了。"我妈说，"在外地上学，吃不好吧？"
"吃得挺好。"
"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我妈说，"你最爱吃的红烧肉，阿姨给你炖。"
"谢谢阿姨。"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
我妈对林杳，比对我还亲。
"妈，"我说，"你怎么不问我吃没吃。"
"你自己没长手？"我妈头也不回，"杳杳瘦了，你胖了。"
我噎住了。
林杳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阿越，你坐啊。"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捧着我妈塞给她的红烧肉，小口小口吃。
她吃着吃着，抬头看我。
"你吃不吃？"
"我不饿。"
"你吃一口。"她把筷子递过来，"我喂你。"
我妈在旁边笑："你看杳杳，多疼你。"
我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那口肉，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6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我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妈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转。
她从小就在咱家吃饭。
跟亲闺女一样。
你俩一块儿长大。
我慢慢想起来一点。
林杳。
我家楼下那个瘦瘦的小姑娘。
她妈没了，她爸在外地打工，我妈隔三差五叫她上来吃饭。
她坐在我家餐桌边，端着碗，安安静静，不吭声。
我那时候嫌她闷，不爱跟她说话。
可我分她奶糖。
大白兔，我一颗，她一颗。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舍不得吃。
后来她大了，出落成校花，成绩年级前三。
我妈说，杳杳出息了。
我爸说，咱家资助她，值了。
我那时候觉得，那都是大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现在我想起来了。
她看我那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
我想不起来了。
我推开门，走到客厅。
她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老掉牙的相亲节目。
她听见我出来，没回头。
"你睡不着？"
"林杳。"我说，"你为什么要转学过来？"
"我早说了。"她说，"跟你同城。"
"你分比我高。"我说，"你本来能上更好的学校。"
"更好的学校，没有你。"
我喉咙一紧。
"你……"我说，"你从小就认识我？"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我小时候分她的那种奶糖。
大白兔，蓝白纸。
皱巴巴的，一看就放了很久。
"你给我的。"她说，"我留了十二年。"
我看着那颗糖，眼睛有点发酸。
"林杳，"我说，"你……"
"我妈走得早。"她说，"我爸一年回来两趟。我小时候，没人管我，我每天放学，就坐你家门口。"
"你家门开着，有灯，有饭香，有你。"
"你分我糖，叫我别哭。"
"阿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从小，就认识你。"
"你忘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穿着校服，头发别在耳后，安安静静。
跟十二年前那个坐我家餐桌边、端着碗不吭声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是在躲她。
我是躲到她长大的地方来了。
她不是考了个跟我同城的学校。
她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家。
我喉咙发紧，蹲下去，跟她平视。
"林杳，"我说，"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她笑了一下，"说你是我家的资助生，你嫌我烦，我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嫌你烦——"
"你嫌。"她说，"你那时候，都不跟我说话。"
我噎住了。
是啊。
我那时候，嫌她闷，嫌她瘦，嫌她吃饭慢，嫌她不吭声。
我分她糖，是怕她哭。
我从来没想过，那几颗糖，她留了十二年。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那颗糖。
她"啪"一下，把我的手拍开了。
"别碰。"她说，"这是你的。"
"那你给我。"
"不给你。"她把糖攥在手心里，"你给我的，就是我的。"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购物节目，主持人嗓门很大。
她低着头，攥着那颗糖，攥了很久。
"阿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考跟你同城吗？"
"你说过了。"
"不是因为想缠着你。"
"……那因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每次考完试，都想第一个告诉你。"
"我拿第一名，我第一个想的就是你。"
"可你从来不问我。"
"我拿第一名，你都不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考去你那儿，就是想，有一天我拿第一名，你能看见。"
"阿越，我等了你十二年，就是想让你看我一眼。"
她说完，睫毛颤了颤。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不用说话。"她说，"你陪我坐会儿就行。"
我坐过去，挨着她。
她没躲。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手一颤，没抽开。
7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陪她坐到凌晨。
电视开着，相亲节目放完，又放了个购物节目，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攥着那颗糖，攥了一整晚。
快天亮的时候，她靠着沙发，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做梦。
我伸手，想把她手里那颗糖拿出来，放回茶几。
她"唔"了一声，把糖攥得更紧了。
我收回手。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她揉揉眼睛，看见我坐在她旁边，愣了一下。
"你……你没睡？"
"没有。"我说，"林杳，我不跑了。"
她手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跑了。"我说，"我请假是假的，我本来想跑。"
"那你……"
"我不跑了。"我说，"我跟你回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要发火。
可她没发火。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以前，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分你糖，叫你别哭，你都不肯跟我说句话。"
"现在你说不跑了。"
"阿越，你骗我的吧。"
我喉咙发紧。
"我不骗你。"我说。
"你要是骗我——"
"我要是骗你，你把我锁起来都行。"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
"锁你干什么。"她说，"你是我家的资助生，我还能把你锁起来？"
"能。"我说，"我人就在这，你锁。"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
"阿越，我不是要锁你。"
"我就是要你，别把我忘了。"
"我从小到大，就你一个人，对我好。"
"你分我糖，叫我别哭，我就记了一辈子。"
"我考去你那儿，不是缠你。"
"我是把家，带在身上。"
我愣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
掌心里，躺着那颗奶糖。
大白兔，蓝白纸，皱巴巴的。
"给你。"她说。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
"是你的。"她说，"我留了十二年，现在还给你。"
"阿越，我把我的家，还给你了。"
我看着那颗糖，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我伸手，把那颗糖接过来。
握在手心。
十二年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躲她。
原来是她，等了我十二年。
我握紧那颗糖，抬起头，看着她。
"林杳。"
"嗯。"
"我不跑了。"
"真的。"
"你是我唯一的家。"
我喉结滚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哇"一声，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哭。
是整个人扑过来，抱住我，眼泪全蹭在我肩膀上。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拍着拍着，我说：
"我跟你回去。"
"回去。"
"以后，我分你糖。"
"你一颗，我一颗。"
她哭得更凶了。
我笑了。
窗外天亮了。
8
开学后，她住我对门。
306，我 307。
她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饭。
我上课，她坐我旁边。
我打球，她场边坐着。
我游戏，她查岗。
我室友陈放说："沈越，你这日子，过得跟有老婆似的。"
我说："她不是我老婆。"
陈放说："放屁，她看你那眼神——"
"行了行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杳杳对你可真好，你要知道好歹。"
我说："妈，我——"
"你别我我我的，"我妈说，"杳杳这孩子，多好，你俩要是能在一块儿，我跟你爸死都瞑目。"
我说："妈，你才五十。"
"五十怎么了？五十就不能想抱孙子了？"
我："……"
我挂电话，一回头，林杳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杯水。
"你妈又催你了？"
"没。"
"我听见了。"她把水递给我，"她说你想抱孙子。"
我呛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不想？"
"我……"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阿越，"她说，"你不想，那我也不想了。"
"反正我等你。"
"你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想。"她说。
我端着那杯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别有压力。"她说，"我就是说说。"
"你这还叫没压力？"
"我逗你玩的。"她说，"你紧张什么。"
她说着，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小块。
我说我没紧张。
她说："你耳朵红了。"
我摸了下耳朵，还真是热的。
她说："你看，你脸也红了。"
我说："林杳！"
她"噗嗤"笑出声，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心里想：
完了。
我这辈子，怕是真栽她手里了。
其实我也问过她。
"林杳，"我说，"你老跟着我，你不累吗？"
"不累。"
"你天天给我带早饭，你几点起？"
"六点。"
"六点？"我惊了，"你六点就起？"
"食堂六点半开门。"她说，"我买完，放你门口，凉了不好吃。"
我张了张嘴。
"你……你不用这样。"
"我乐意。"她说。
"你乐意什么？"
"乐意给你带饭。"她说，"你小时候分我糖，我记着呢。"
"你就记着这个？"
"记着这个就够。"她说，"你分我一颗糖，我还你一辈子早饭。"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阿越，"她说，"你别有压力。"
"我没压力——"
"你耳朵红了。"
我摸了下耳朵："我没有！"
"你有。"她笑，"你一说谎，耳朵就红。"
"我——"
"你看。"她说，"又红了。"
"林杳！"
"好好好，不说了。"她举起手，投降，"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她嘴上说不说了。
可我看得见，她嘴角还是弯着的。
像只偷到鱼的猫。
9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转学。
她是复读。
她分比我高，能上比江北理工好得多的学校。
她把志愿，填成了江北理工。
不是因为她考不上好的。
是因为，她要去我那儿。
她跟她爸说，她要复读。
她爸问她为什么。
她说："江北理工，有个我惦记的人。"
她爸说："你惦记他什么？"
她说："他分我奶糖。"
她爸没说话。
后来她真的去了江北理工。
我是在她书桌抽屉里，看见那张录取通知书的。
她把它压在一堆复习资料底下，边角都磨白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后槽牙咬紧了。
我问她："你干嘛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干嘛。"
"你为了我，复读一年。"
"我愿意。"她说。
"你傻不傻。"
"你才傻。"她说，"我为你做这么多，你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伸手，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我手里抽走，放回抽屉。
"别看了。"她说，"我乐意。"
"林杳。"
"嗯。"
"以后，"我说，"你别一个人扛。"
"我扛得动。"
"你别一个人扛。"我说，"有我。"
她手一顿。
"你……你说什么？"
"我说，有我。"我说，"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越，"她说，"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说，"我认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阿越。"
"嗯。"
"你分我奶糖，我记了一辈子。"
"那你，再分我一颗呗。"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颗大白兔。
就是她留给我的那颗，皱巴巴的。
我递给她。
"给你。"
她愣了一下。
"你留着吧。"她说，"那是你的。"
"你留着。"我说，"我的，就是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阿越，"她说，"你以后，还跑吗？"
"不跑了。"
"真的？"
"真的。"我说，"你是我唯一的家。"
"我跑哪儿去。"
她笑了。
那笑，比江北理工九月的阳光还亮。
10
其实，她早就知道我会跑。
我后来翻到她手机相册，里面存了几百张我的照片。
有我高中打球的。
有我趴在课桌上睡觉的。
有我吃早饭的。
还有一张，是我小学的毕业照，她放大保存的。
我拿着她手机，问她："你什么时候拍的。"
她说："你什么时候，我就什么时候拍的。"
"我小学——你那时候才多大？"
"我比你小一岁。"她说，"你小学毕业，我小学四年级。"
"你拍我干什么？"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怕你长大就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她说，"你小时候分我糖，我怕你长大，就不理我了。"
"所以你就拍？"
"拍下来，"她说，"你以后不认我，我还有。"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高考完那天，我在校门口，跟同学说话。
我笑得没心没肺。
她拍的。
那时候，我们还"没谈恋爱"。
我抬头，问她："你那时候就跟着我？"
"嗯。"她说，"你高考完，我怕你考走，我跟着你。"
"你跟我了一路？"
"跟了一天。"她说，"你走哪，我跟哪。"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阿越，"她说，"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我……"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你别生气。"她又说了一遍，"我就是，怕你跑。"
"我不跑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你现在，不跑了。"
"以后呢？"
"以后也不跑。"我说，"你把我拍下来了，我跑哪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把我额前一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
"阿越。"
"嗯。"
"你分我奶糖，我记了一辈子。"
"我分你一辈子。"我说。
"那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我说，"我沈越，说到做到。"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那笑，比我见过的所有光，都亮。
她把那颗奶糖，放回我手心。
"你留着。"
"我留着它干嘛。"
"留着。"她说，"以后，你分我糖，我分你糖。"
"我们俩，谁都别丢下谁。"
我握紧那颗糖。
"林杳。"
"嗯。"
"以后，我每天分你一颗。"
"你一颗，我一颗。"
"谁都不许跑。"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好。"她说，"谁都不许跑。"
那笑，比江北理工九月的阳光，还亮。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