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 跪下
我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准备了一桌子的报复。
结果筷子还没拿起来，我继母“扑通”一声跪下了。
“晚晚。”她抱住我的腿，“这次我一定对你好。”
上一世她干了什么，我一件一件记得。
她烧了我的户口本，我二十六岁没结成婚。
她儿子抢了我的房间、我的钢琴、我爸给我的股份。
我用十年把她送进看守所。
我弟车祸，她死在看守所，我一个人办了两场葬礼。
我爸的心梗，是在我死以后。
这一世我睁开眼，是二〇一三年的中秋。
我是被螃蟹的味道呛醒的。
厨房里蒸着蟹，锅盖噗噗响。客厅的电视在放中秋晚会，一个女歌手在唱《但愿人长久》。
我躺在自己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像一只歪脖子的鸟。我小时候看过一千次。
上一世我搬出去以后，再没见过它。
饭桌上摆着月饼、螃蟹、一盘清蒸鲈鱼。
我继母刘美兰系着围裙，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双公筷。
她进这个家门，第三个钟头。
她穿了一件新的红毛衣，头发烫过，手上戴着我爸给她的金戒指。
她给我买了一双拖鞋，粉色的，上面有兔子。
上一世她进门第一个钟头，就把我门口的拖鞋踢到一边，说“这屋子太挤了”。
这一世她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
她冲我笑，笑得小心翼翼。
我准备了一百种方法。
第一条，把她烧户口本的事捅到她娘家。
第二条，把她转移股份的流水寄给税务局。
第三十条，让我爸看清她。
第九十九条，我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她老。
这一百条，我写了十年。
在看守所探视室的玻璃上，我用手指划过；在破产清算的会议室里，我在纸上写过；在苏明去海南的飞机起飞那天，我在机场的咖啡杯垫上写过。
每一条都算得很准。
第一条能让她娘家跟她断绝关系。
第二条能让她坐三年。
第三十条能让我爸跟她离婚。
我没用上。
因为我先死了。
第一种都还没用，她跪了。
“妈——”我弟苏航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行李箱，脸比我还白。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忽然说：“姐，这房子我不要了。”
上一世，他为这套房告过我。
开庭那天他穿了一身新西装，说“我姐精神有问题”。
那年他二十三，我二十七。
他在法庭上不敢看我，一直看他的律师。
散庭以后，他在走廊里追上我，说：“姐，我不是故意的。妈说，只要我告你，房子就归我。”
我说：“那你告赢了。”
他低下头，说：“姐，你别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恨你妈。”
后来他死了。
二〇二一年冬天，酒驾，撞在高架桥墩上。
他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姐，我错了。
我没回。
我爸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他给每个人夹菜。
他夹给刘美兰一块鱼腹，夹给我一块鱼尾，夹给苏航一块鱼背。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的筷子。
上一世他也是这个顺序。
可上一世的那块鱼尾，他没夹。
那天他说：“你妈走了，你要懂事。”
那天我没吃鱼尾。
我把鱼尾拨到桌上，说我不饿。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鱼尾是他留给自己的。
他最爱吃鱼尾。
上一世他把鱼尾夹给我，是想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出口。
这一世他还是夹了。
他还是没说。
我把鱼尾夹起来，放回盘子里。
“爸。”我说，“你投给恒远那笔钱，别投了。”
他的筷子掉了。
恒远是他老同学，二〇一四年三月卷款跑路，带走我爸八百万。
八百万，他半辈子的积蓄。
恒远的王总，我见过。
上一世他来家里吃过一次饭，带了一箱茅台，夸我“侄女真漂亮”。
我爸把八百万打过去，连合同都没细看。
跑路那天，王总在机场发了一条朋友圈：人生下半场，换个地方活。
我爸看到那条朋友圈，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第二天，他心梗，抢救过来了。
这件事，全家只有我知道。
“你说什么？”他问。
“恒远。”我说，“明年三月。”
饭桌上没人吃饭了。
刘美兰抬起头。
她眼睛里没了刚进门时那种讨好，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个同类。
“你也是？”她问。
“什么也是？”
“回来的。”她说。
苏航“咣”一声把碗放下。
“你们俩——”他声音发抖，“你们俩都是？”
我看着他。
他哭了：“那我这半个月装什么啊！我以为只有我一个！”
刘美兰没哭。
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给我盛了一碗汤。
“晚晚，”她说，“这半个月，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先掐自己一下。”
“我怕这是梦。”她说，“我怕一睁眼，又回到看守所。”
苏航说：“妈，你别说了。”
“让我说。”刘美兰说，“我上一世对不起晚晚。这一世，我想还。”
我看着她。
她上一世也说过这种话。
在看守所里，她给我写过信，一封一封，我都没拆。
我爸把筷子捡起来，很慢地擦干净。
“都别装了。”他说，“我第三个晚上就没睡着。”
窗外有人放烟花。
二〇一三年的中秋，月亮很圆。
我看着这一桌人，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世他们一个比一个能装，原来这一世装得更费劲。
但还有一个人没回来。
我哥，苏明。
他比我大四岁。从小我爸就说，苏明是长子，要让着他。
我让了二十六年。
上一世是他把公司做空的。
破产那天，他搂着女朋友在海南看房。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值得重来。
“他呢？”我问。
“他不一样。”我爸说，“他没死。”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
“什么叫没死？”
我爸不看我，盯着桌上那块鱼尾。
“上一世，最后死的不是他。”他说，“是你。”
“九月二十六号。”我爸说，“你从公司楼顶掉下去。警察说是意外。”
我笑了一下：“我恐高。”
“我们知道。”刘美兰说，“所以这次回来，我们仨谁都没敢提。”
我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掐自己。
上一世九月二十六号，我在加班。
苏明给我打电话，说楼顶有个箱子，让我上去拿一下。
我上去了。
电梯到十八楼的时候，灯灭了。
消防门从外面锁着。
我拍门，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想报警。
手机没信号。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
我往后退，退到栏杆边上。
栏杆是铁的，锈了。
后来警察说，栏杆年久失修。
后来我爸查了监控，说那天晚上，有人把楼顶的监控关了。
关监控的人，穿了一件黑色夹克。
苏明有一件黑色夹克。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记错了。
我爸说：“警察说，门锁坏了。”
“你掉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他说，“屏幕上是你哥发的微信：上来，有个箱子。”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比你晚死一年。”他说，“你的事，我查了一年，查出一半。”
“查出一半，也够我知道了。”他说，“是苏明。可我没证据。”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死了。”我爸说，“我死在查他的路上。”
我爸说，他查了一年。
查监控，查电话记录，查苏明公司的账。
查到最后，他查到了海南。
苏明在海南买了一套房，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写的是他女朋友的名字。
我爸买了机票，准备去海南。
上飞机前一天，他心梗。
死在办公室里。
门铃响了。
我妈、我弟、我爸，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没有人动。
刘美兰的手在抖。
苏航往我身后躲。
我爸坐着没动，手放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
“别开。”我爸说。
“我知道。”我说。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苏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盒月饼。
他穿着那件黑色夹克。
他抬起头，对着猫眼笑了一下。
门铃又响了一次。
然后是我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还是那个调子，懒洋洋的：
“开门啊，我回来了。”
第02节 恒远
门没开。
苏明按了三次门铃，敲了两下门，喊了一声“爸”。
没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
他没抽烟，没打电话催，也没走。
他就站着。
我从猫眼里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门牌上写着：苏。
他伸手，把门牌扶正了。
那个门牌歪了半个月，没人扶。
我从猫眼里看着他。
他把月饼放在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爸的手机在桌上响了。
我爸看着屏幕，没接。
苏明在门外说：“爸，我放门口了。明天公司见。”
他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没了。
苏航从我的背后探出头：“走了？”
“走了。”
他瘫在沙发上，像被人抽了骨头。
“他怎么回来了？”苏航说，“他不是应该在海南吗？”
“今年是二〇一三。”我说，“他还没去。”
“那他明年还去吗？”
“不知道。”
苏航抱着抱枕，脸埋在里头。
“姐，”他闷声说，“我不想死。”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这一世他二十二。
刘美兰还站在原地，手攥着围裙。
她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把苏明放下的月饼提进来，放在鞋柜上。
“别搁门口。”她说，“邻居看见不好。”
我爸看了她一眼。
“美兰，”他说，“你怕什么？”
“我不怕。”刘美兰说。
她的手在抖。
我爸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苏明。
“明天公司见。”我爸说，“他明天要去公司。”
“他哪天不去公司？”苏航说。
“不一样。”我爸说，“上一世，他九月二十号就去了海南。今年他没走。”
我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他留下来了。”我爸说，“他改主意了。”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睡。
我爸把恒远的合同从书房里拿出来。
合同八页，最后一页签着他的名字，日期是二〇一三年八月。
恒远做的是理财，年化十二个点。
王总跟我爸是高中同学，一个宿舍睡上下铺。
我爸信他。
上一世，我爸把八百万打过去，又把公司的流动资金挪了四百万。
恒远跑路以后，公司的资金链断了。
供应商堵门，银行抽贷，工人堵在厂门口要工资。
我爸撑了半年，心梗。
那年我二十三。
我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说：“晚晚，爸对不起你。”
我说：“爸，没事，钱没了可以再挣。”
他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是爸信错了人。”
后来他再也没哭过。
他开始喝酒，开始失眠，开始把公司的事交给苏明。
苏明就是这么一步步把公司拿走的。
“八百万。”他说，“下个月打第二笔，四百万。”
“别打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可我得有个理由。”
“什么理由？”
“王总是我老同学。”我爸说，“我无缘无故撤资，他会问我为什么。我一说，就打草惊蛇。”
“那就打草惊蛇。”苏航说，“反正他明年三月也要跑。”
“他跑，是明年三月。”我爸说，“我们现在撤，他今年十二月就能跑。”
苏航不说话了。
“那就报警。”苏航说，“现在报警，说他非法集资。”
“证据呢？”我爸问。
“晚晚不是知道吗？”
“她知道的是明年的事。”我爸说，“现在王总还没跑，账上还有钱，警察不会管。”
“那就等他跑？”
“等他跑，就晚了。”
苏航把抱枕一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回来干什么？”
屋里安静了。
是啊。
我们回来干什么？
上一世我们一个比一个惨，这一世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再惨一次？
“所以得让他自己出问题。”我爸说，“查他的账，查他的项目，查他有没有挪用。只要抓到一条，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撤。”
“谁来查？”刘美兰问。
我爸看着我。
“晚晚。”他说，“你上一世，不是查过吗？”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查了三年，才把恒远的底摸清。
这一世，我只有七天。
“七天不够。”我说。
“够。”我爸说，“你只要查一样东西。”
“什么？”
“恒远的账。”他说，“上一世你查过，你记得。”
我记得。
恒远的账上，有一笔三百万的“咨询费”，付给一家叫“远航咨询”的公司。
远航的法人，是王总的小舅子。
这笔钱，是王总挪走的。
上一世，我拿这个证据去报警，警察说，证据不足。
因为合同是正规的，发票是正规的，咨询费也是正规的。
“正规的。”我说，“查了也没用。”
“有用。”我爸说，“这一世，我们换个用法。”
“怎么换？”
“不报警。”他说，“给王总看。”
我看着他。
“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我爸说，“他要是识相，就把第一笔钱退回来。他要是不识相，我们就让他明年三月跑不成。”
“怎么让他跑不成？”
“把远航咨询的底，寄给他的投资人。”我爸说，“他募了五个亿，投资人最怕什么？最怕他挪钱。”
“五个亿，不是小数目。”我爸说，“王总在城南拿了一块地，说是要建恒远大厦。那块地，上一世他跑路以后，被政府收回了。”
“这一世，那块地还在他手里。”我说。
“对。”我爸说，“所以他不止欠我们的钱。他欠银行的钱，欠投资人的钱，欠材料商的钱。”
“我们只要让他那些债主知道，他的账上有三百万去了他小舅子的公司。”
“他的资金链，撑不过一个月。”
我看着我爸。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我死之前。”他说，“我在海南的病房里，想了一年。”
“你在病房里，想了一年？”
“我中风以后，半边身子动不了。”我爸说，“动不了，就只能想。”
我看着我爸。
上一世，他死在这个人手里。
这一世，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着，算得比我还狠。
“爸，”我说，“你变了。”
“我死过一次。”他说，“不变不行。”
刘美兰站起来，说去给我们倒水。
她进了厨房，半天没出来。
我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她在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对，出国，越快越好。钱我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
“晚晚。”她笑了一下，“水开了。”
“妈，”我说，“谁的电话？”
“你王阿姨。”她说，“问我中秋过得怎么样。”
她撒谎的时候，会摸耳垂。
她摸了一下耳垂。
我没说话。
苏航在客厅里翻手机，翻的是机票。
我爸在书房里，给方律师打电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发现——
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在等。
我们都在跑。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
苏氏建材在城西，一栋六层的旧楼。
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贴着白瓷砖，掉了一半。
一楼是仓库，二楼是财务和行政，三楼是销售，四楼是苏明，五楼是我爸，六楼是会议室。
我上一世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年。
我认得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扇关不严的窗。
我也认得四楼那间办公室。
苏明的办公室，门永远关着。
我路过四楼的时候，那扇门开着。
苏明坐在里面，脚翘在桌上，正在打电话。
“海南的房，先别卖。”他说，“等我这边处理完。”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晚晚。”他捂住话筒，“月饼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太甜。”
“你从小就嫌甜。”他说，“可你每年都吃。”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黑，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爸的办公室在五楼，苏明的在四楼，我的在二楼。
我上一世在二楼坐了十年。
这一世，我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看见桌上放着一盒月饼。
和苏明昨晚放在家门口的那盒，一模一样。
月饼是莲蓉双黄的，我小时候最爱吃。
苏明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我爱吃莲蓉，记得我怕高，记得九月二十六号我会加班。
他什么都记得，所以他才能杀我。
月饼盒上贴着一张便签：
“晚晚，哥给你留的。中秋快乐。”
我把便签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楼顶的月亮，今年还看吗？”
我盯着那行字。
上一世，九月二十六号，苏明给我发微信：上来，有个箱子。
我没看到月亮。
我看到的，是楼顶那扇从外面锁着的消防门。
我把便签收进兜里。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上公司的监控系统。
苏氏建材的监控，十年没换过。
我上一世查过，知道密码是苏明的生日。
我输入密码。
屏幕上跳出九个画面。
第八个画面，是六楼的楼道。
第九个画面，是楼顶。
楼顶的画面是黑的。
我盯着那片黑。
上一世，这片黑是九月二十六号晚上七点四十分出现的。
现在是九月二十号早上九点。
还有六天。
第03节 都回来了
第二天，苏明没来家里。
他去了公司。
我爸说，他早上八点就到了，在四楼坐了一上午。
我们四个人，在五楼的会议室里，关上门。
“说吧。”我爸说，“一个一个说。”
“说什么？”苏航问。
“怎么死的。”我爸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美兰先说。
她坐在会议桌的最末，手放在膝盖上。
“二〇二二年。”她说，“看守所。”
“什么病？”
“心衰。”她说，“进去的时候就有，拖了两年。”
“你回来多久了？”
“十五天。”她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厨房。锅里炖着排骨，我拿着勺子，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我在做梦。”她说，“我掐自己，掐了一胳膊的青。”
“你为什么装？”
“我不敢说。”刘美兰说，“我怕你们把我当疯子。”
她看了我一眼。
“也怕晚晚恨我。”
她没再说。
可我知道看守所的日子。
一间房，八个人，一个马桶，一扇铁窗。
她进去的第一年，给我写过十二封信。
第一封，她说她对不起我。
第二封，她说她没烧我的户口本。
第三封，她说她烧了，她后悔。
后面的，我没拆。
她死的时候，看守所给我打过电话。
我说，我不去。
他们就把她烧了，骨灰放在寄存处。
我到现在没去取。
“你为什么不取？”苏航问。
“因为我恨她。”我说。
刘美兰低下头，没说话。
我没说话。
苏航第二个。
“二〇二一年。”他说，“冬天。酒驾。”
“你为什么要酒驾？”
“因为那天晚上，我跟苏明吵了一架。”苏航说，“他说公司要完了，让我把房子卖了，给他填窟窿。我说不卖。他说，那你就等着死。”
“然后呢？”
“然后我喝了酒，开车上了高架。”他说，“我撞上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姐会不会来给我收尸。”
他低下头。
“我回来十五天。”他说，“醒过来的时候，在宿舍。我第一件事，是把车钥匙扔了。”
“扔哪了？”
“垃圾桶。”他说，“我又捡回来了。我怕你们问。”
“你回来以后，开车了吗？”我问。
“没有。”他说，“我连副驾都不敢坐。”
“那你出门怎么办？”
“打车。”他说，“打车我也怕。我一上高架，就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喝酒？”
“因为苏明说，我姐死了，下一个就是我。”苏航说，“他说，我们家的房子，公司，都是他的。他说，我跟我妈，都是外人。”
“你信了？”
“我信了。”他说，“所以我喝了酒。我想，反正要死，不如喝死。”
他抬起头。
“姐，”他说，“这一世，我不想再当外人了。”
我爸第三个。
“二〇二四年。”他说，“三月。”
“你怎么死的？”
“心梗。”他说，“在办公室。上飞机前一天。”
“你要去哪？”
“海南。”他说，“我查到了苏明的房，准备去报案。”
“报了吗？”
“没有。”他说，“我死在去机场的路上。”
“你查到了什么？”我问。
“查到了苏明的电话记录。”我爸说，“九月二十六号晚上，他给三个人打过电话。一个是电梯维修工，一个是保安老赵，一个是消防门锁的供应商。”
“三个人，都收了钱。”
“多少？”
“电梯工五万，老赵十万，锁匠三万。”
“你怎么查到的？”
“我托了人。”我爸说，“我在海南的医院里，托了一个老刑警。他帮我查了半年。”
“证据呢？”
“在我手里。”我爸说，“一个U盘。”
“在哪？”
“这一世，还没拿到。”我爸说，“上一世，我放在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这一世，保险柜里是空的。”他说，“因为我还没去拿。”
他停了一下。
“我回来十二天。”他说，“醒过来的时候，在书房。桌上摊着恒远的合同，日期是二〇一三年八月。”
“我坐了半宿。”他说，“我想，这次不能再信错人。”
最后是我。
“二〇二三年。”我说，“九月二十六号。”
“几点？”
“晚上七点四十。”我说，“公司楼顶。”
“你怎么死的？”
“摔死的。”我说，“警察说是意外。”
“你掉下去的时候，疼吗？”苏航问。
“不知道。”我说，“我晕过去了。”
“你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楼顶的月亮。”我说，“很圆。”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有人下楼。”我说，“脚步声，很慢。他走到一半，停下来，往回看了一眼。”
“你看清了吗？”
“没有。”我说，“可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苏明抽的是中华。”
屋里安静了。
“我回来六个小时。”我说，“醒过来的时候，在饭桌上。我继母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刘美兰低下头。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我说，“我准备了一百种报复。”
上一世，我活了十年。
十年里，我没结婚，没生孩子，没离开过这座城。
我把刘美兰送进看守所，把公司拿回来，把苏明逼到海南。
我以为我赢了。
赢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吃了一碗泡面。
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我加了一个蛋。
吃完，苏明给我打电话。
他说，上来，有个箱子。
我上去了。
我死的时候，三十六岁。
“现在呢？”我爸问。
“现在，”我说，“我想知道，是谁把我推下去的。”
“你知道。”我爸说。
“我知道。”我说，“可我没有证据。”
“所以我们要找证据。”我爸说。
“怎么找？”苏航问。
“第一，别让苏明知道我们都回来了。”我爸说，“第二，别单独行动。第三，九月二十六号之前，把他按死。”
“按死？”苏航说，“怎么按？他现在是公司的总经理，我爸的半个儿子。”
“他不是半个儿子。”我爸说，“他是凶手。”
“证据呢？”
“会有的。”我爸说。
他看着我们。
“上一世，我们四个，一个死在楼顶，一个死在车上，一个死在办公室，一个死在看守所。”他说，“我们谁都没赢。”
“这一世，我们四个，得赢一次。”
“我有个条件。”刘美兰说。
“说。”
“别动苏航。”她说，“不管发生什么，别让苏航去冒险。”
“妈。”苏航说。
“你闭嘴。”刘美兰说，“上一世是我没护住你。这一世，我护。”
我看着她。
“那我呢？”我问。
刘美兰看着我。
“晚晚，”她说，“我欠你的，我拿命还。”
“我不要你的命。”我说，“我要苏明的命。”
“那不行。”我爸说，“我们要他坐牢。”
“坐牢也行。”我说，“只要他别活着出来。”
屋里安静了。
“晚晚，”我爸说，“你不能变成他。”
“我不会。”我说，“我会让他变成他。”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苏明没回来。”我说，“他为什么没回来？”
“因为他没死。”我爸说。
“他没死，就不知道我们回来了。”我说，“可他昨天在月饼盒上写，‘楼顶的月亮，今年还看吗’。”
“他知道九月二十六号。”
“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刘美兰说。
“他不会随口说。”我说，“他每句话都有用。”
我看着他们。
“他在试我们。”
“那我们也试他。”苏航说。
“怎么试？”
“问他一个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事。”苏航说，“比如，九月二十六号，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要是答对了呢？”
“那他就是回来了。”苏航说。
“他要是答错了呢？”
“那他就是没回来。”苏航说，“可他还是会杀我姐。”
屋里安静了。
“所以试不试，都一样。”我说。
“不一样。”我爸说，“试了，我们就知道，他是回来杀人的，还是回来救人的。”
“他会救人？”苏航说。
“他不会。”我爸说，“可我们得知道。”
会议室的门外，有脚步声。
我们四个人同时闭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敲门声。
“爸。”苏明的声音，“你在里面吗？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爸看了我们一眼。
“进来。”他说。
门开了。
苏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了看我们，笑了一下。
“都在啊。”他说，“开会呢？”
“没开会。”我爸说，“说点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怎么不叫我？”苏明说。
“你不是忙吗？”
“再忙，家里的事也得管。”苏明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爸，这是城南那块地的合同。对方催着签，你看一下。”
我爸没看合同。
“苏明，”他说，“你昨晚怎么不进来？”
“你们没开门。”苏明说。
“你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我想，你们可能睡了。”苏明说，“我就把月饼放门口了。”
他看着我。
“晚晚，月饼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太甜。”
苏明笑了。
“你从小就嫌甜。”他说，“可你每年都吃。”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这句话，上一世说过。
一字不差。
第04节 第五个人
苏明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走。
文件是彩印的，铜版纸，封面上印着“城南·恒远广场”。
我扫了一眼。
项目占地八十亩，规划建一个建材城。
投资方：恒远集团。
合作方：苏氏建材。
我爸出两千万，恒远出三千二百万。
剩下的钱，用苏氏的老厂区抵押。
老厂区在城北，三十亩，是我爷爷留下来的。
上一世，苏明就是用这块地，把公司的最后一笔钱套走的。
“爸，签个字。”他说，“对方等着呢。”
我爸拿起文件，翻了两页。
“城南那块地，多少钱？”
“三千二百万。”苏明说，“我们出两千万，剩下一千二百万，用公司的地抵押。”
“用哪块地？”
“老厂区。”苏明说，“反正空着。”
我爸放下文件。
“我再看看。”
“看什么？”苏明说，“这项目稳赚。对方是恒远的王总，你老同学。”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
“恒远？”
“对。”苏明说，“王总说，这块地他盯了半年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
恒远的王总。
上一世骗走我爸八百万的人。
这一世，苏明把他介绍给我爸，做三千二百万的生意。
“不签。”我爸说。
“爸，”苏明说，“这个项目，我谈了三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不签？”
“因为这个项目，是恒远的。”我爸说，“恒远的王总，我不信。”
“你以前信他。”
“以前是以前。”我爸说，“现在是现在。”
苏明看着我爸，看了很久。
“爸，”他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我爸说，“你也变了。”
“我哪变了？”
“你以前不逼我签字。”我爸说，“你以前会等。”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爸说，“我说不签，就不签。”
苏明的笑淡了一点。
“爸，”他说，“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对。”苏明说，“你不接我电话，不开门，现在又不签字。”
他看了看我们。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刘美兰说。
她说得太快了。
苏明看了她一眼。
“妈，”他说，“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刘美兰的手抖了一下。
“我怎么了？”
“你以前不叫我妈。”苏明说，“你叫我苏明。”
屋里安静了。
苏明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们聊。我下去。”
他拿起文件，走了。
门关上。
“他在试我们。”我爸说。
“我知道。”我说。
“他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苏航说，“他从来没叫过我妈‘妈’。”
“他叫了。”刘美兰说，“他叫了，就是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有事。”
“他也知道我们知道了。”我说。
“不一定。”我爸说，“他可能只是觉得，我们四个人关着门，不正常。”
“那怎么办？”
“按原计划。”我爸说，“查他。”
“怎么查？”苏航问。
“上一世，我查到了三个人。”我爸说，“电梯维修工，保安老赵，消防门锁的供应商。”
“这三个人，上一世都收了苏明的钱。”我爸说。
“电梯工收了五万，九月二十六号那天，他把电梯的备用电源断了。”
“老赵收了十万，他把楼顶的监控关了。”
“锁匠收了三万，他把消防门的锁芯换了。”
“三个人，三条线，最后都指向苏明。”
“可我没证据。”我爸说，“我查到的时候，苏明已经把转账记录洗干净了。”
“洗成什么？”
“洗成‘借款’。”我爸说，“三个人都给他打过借条。”
“借条是真的？”
“假的。”我爸说，“可字是他们自己签的。”
“他在海南的房子，写的谁的名字？”我问。
“他女朋友。”我爸说，“叫周婷。”
“周婷是谁？”
“不知道。”我爸说，“我查了一年，没查出来。”
“这一世，可以查。”我说。
“怎么查？”
“苏明的手机。”我说，“他这种人，不会只有一个手机。”
“苏明为什么没回来？”苏航问。
“因为他没死。”我爸说。
“他没死，就不知道我们回来了。”
“可他昨天在月饼盒上写，‘楼顶的月亮，今年还看吗’。”我说。
“他知道九月二十六号。”
“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刘美兰说。
“他不会随口说。”我说，“他每句话都有用。”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九月二十六号，是他定的。”我爸说。
屋里安静了。
“他为什么杀我？”我问。
“因为你查他。”我爸说。
“查他什么？”
“查他做空公司。”我爸说，“上一世，你把证据交给我，我还没看完，就心梗了。”
“什么证据？”
“一本账。”我爸说，“苏明用公司的钱，在外面养了一家贸易公司。那家公司，把苏氏的单子全接走了。”
“空了苏氏，肥了他自己。”
“我死了以后，他把那本账烧了。”我爸说，“这一世，账还在。”
“在哪？”
“财务室，第三个柜子，最下面一层。”我爸说，“我昨天去看过，还在。”
“回到那三个人。”我说，“这一世，他们还没收钱。”
“对。”我爸说，“所以我们现在去查，只能查到他们的底，查不到苏明的把柄。”
“那就等他们收钱。”
“等他们收钱，就晚了。”我爸说，“九月二十六号之前，苏明一定会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提前动手。”我说。
他们都看着我。
“他为什么要在九月二十六号动手？”我说，“因为那天公司加班，楼里没人，监控好关。”
“可如果我们让他觉得，那天楼里有人呢？”
“他会换日子。”我爸说。
“对。”我说，“他一换日子，就会露出马脚。”
“怎么让他换？”
“演戏。”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四个人，演一出戏。”
“演什么？”苏航问。
“演‘我们家要散了’。”我说，“我爸跟我继母吵架，我跟我弟争股份，公司人心惶惶。”
“苏明会信吗？”
“他会信。”我说，“他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家散。”
“然后呢？”
“然后他会提前动手。”我说，“他觉得，只要我死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你拿自己当诱饵？”刘美兰说。
“对。”
“不行。”她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会死。”刘美兰说，“上一世就是因为你上了楼顶。”
“上一世我是一个人。”我说，“这一世，我有你们。”
她看着我。
“晚晚，”她说，“你不信我。”
“我信你。”我说，“可我不信你儿子。”
苏航说：“姐，我——”
“我不是说你。”我说，“我是说苏明。”
刘美兰看着我，眼睛红了。
“晚晚，”她说，“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她说，“等过了九月二十六号，我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演了。”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杯子上那个缺口，正对着她的嘴。
她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说去给我们倒水。
她进了厨房，关上门。
我跟过去，站在门外。
她在打电话。
“……我知道。”她说，“可他是我儿子。”
“你别逼我。”她说，“你再逼我，我就把那件事说出来。”
她挂了电话。
我退回客厅。
她端着水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
“晚晚，喝水。”
我接过杯子。
杯子上有一个缺口。
她上一世用的也是这个杯子。
那天下午，我去了公司。
我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苏明坐在我的椅子上。
他面前是我的电脑，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公司的监控系统。
监控画面停在第九格。
楼顶。
黑的。
他指了指屏幕。
“你这儿，怎么是黑的？”
“坏了。”我说。
“坏了多久？”
“不知道。”我说，“我来的时候就黑的。”
“是吗？”苏明说，“我昨天看，还是好的。”
他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
“晚晚，”他说，“你查监控干什么？”
“看看公司有没有人偷懒。”
“查到了吗？”
“查到了。”我说，“四楼的人，每天下午三点都不在。”
苏明笑了。
“那是我。”他说，“我下去抽烟。”
“我知道。”我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晚，”他说，“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什么好处？”
“活着的好处。”
他笑了一下，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第九格的楼顶，还是黑的。
我拿起手机，给苏航发了条微信：去财务室，第三个柜子，最下面一层。把账本拿出来。
苏航回：现在？
我回：现在。
他回：姐，我怕。
我回：怕也得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苏明刚才站过的地方，地毯上有一个烟灰印。
他抽的是中华。
第05节 演戏
第一场戏，在我爸的书房。
我爸把茶杯摔了。
“刘美兰！”他喊，“你背着我给苏航转钱？”
“我转的是我自己的钱！”刘美兰喊。
“你的钱？你哪来的钱？你吃我的喝我的——”
“苏建国，你再说一遍！”
苏航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爸，妈，你们别吵了。”
“你闭嘴！”我爸说，“你跟你妈，一起滚。”
刘美兰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楼下的保姆都听见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
演得真像。
第二场戏，在公司。
我把一份文件拍在苏航桌上。
“这是爸的股份转让书。”我说，“你签个字。”
“凭什么？”
“凭我是他女儿。”
“我也是他儿子！”
“你是吗？”我说，“你姓苏吗？”
苏航站起来。
“苏晚，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姓刘。”我说，“你妈改嫁过来，你跟着改的姓。你跟我们苏家，没血缘。”
苏航的脸涨红了。
他扑过来，要打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打。”我说，“你打了，爸就把你赶出去。”
他停住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看。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看见苏明站在走廊里。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精彩。”他说。
“什么精彩？”
“你们家。”他说，“终于不装了。”
我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我们家在装？”
“我知道你们在吵架。”他说，“吵得挺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是吗？”苏明喝了一口咖啡，“那为什么，昨天你们还关着门开会？”
我没说话。
“晚晚，”他说，“你骗不了我。”
“我没骗你。”我说。
“你骗了。”苏明说，“你从小到大，一撒谎就摸耳垂。”
我放下手。
“你看。”他笑了，“你摸了。”
“苏明，”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他说。
“帮我？”
“这个家，早晚要散。”他说，“散了以后，总得有人撑着。”
“你想撑？”
“我想跟你一起撑。”他说，“你、我，一人一半。”
“那爸呢？”
“爸老了。”苏明说，“他该退休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苏明，”我说，“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吗？”
他的笑停了一下。
“什么上一世？”
“没什么。”我说。
我转身走了。
他在身后说：“晚晚，你最近，很奇怪。”
我停下脚步。
“哪里奇怪？”
“你以前不这么看我。”苏明说。
“我怎么看你？”
“像看一个死人。”
我没说话。
“晚晚，”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就好。”他说，“我也不希望你有。”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第三场戏，在饭桌。
我爸坐在主位，刘美兰坐在他对面，苏航坐在我旁边。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
保姆端上来一盘螃蟹。
苏航伸手去拿，我爸咳了一声。
苏航把手缩回去。
刘美兰把螃蟹转到我面前。
“晚晚吃。”
“我不吃。”
“你以前爱吃。”
“以前是以前。”我说。
这句话，今晚第三个人说了。
我们三个人，用同一句话，互相扎。
苏航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上一世，最怕的就是这顿饭。”
“为什么？”
“因为每次吃饭，你们都不说话。”他说，“你们不说话，我就觉得，下一秒要出事。”
“现在呢？”
“现在，”他说，“我还是怕。”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是凉的。
我忽然想笑。
我没笑。
我夹起一只螃蟹，放在苏航碗里。
“你吃。”
苏航看着我。
“姐……”
“吃吧。”我说，“最后一顿。”
我爸夹了一块鱼腹，放在刘美兰碗里。
刘美兰把鱼腹夹出来，扔在桌上。
“我不吃鱼。”
“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我爸看着她。
“美兰，”他说，“我们离婚吧。”
刘美兰抬起头。
“你说什么？”
“离婚。”我爸说，“公司归我，房子归你。苏航的股份，我给他留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刘美兰说，“你打发叫花子？”
“那你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不可能。”
“那就法庭上见。”
苏航把碗一推。
“我不吃了！”
他站起来，走了。
刘美兰也站起来，走了。
她没回房间。
她去了阳台，关上门。
我跟过去，隔着玻璃看她。
她在打电话。
“……对，英国，明年一月。”她说，“钱不是问题。”
“我儿子。”她说，“我得把他送走。”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她以前不抽烟。
她抽烟的样子，很生。
她被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她掐了烟，回屋。
路过我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晚晚，”她说，“明天，你别去公司。”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说，“听妈一次。”
她走了。
她以前不这么说话。
我看着她关上的门。
她让我别去公司。
可她自己，明天要去哪里？
饭桌上，只剩我和我爸。
我爸看着我。
“晚晚，”他说，“你也要走？”
“我不走。”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苏明的那份。”
我爸看着我。
“演得不错。”他说。
“你也是。”我说。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爸，”我说，“你明天去见王总？”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你要撤资，总得跟他见一面。”
“我约了他明天下午。”我爸说，“在茶馆。”
“我陪你去。”
“不用。”他说，“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只能我一个人说。”他说，“我跟他，三十年的交情。”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他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很大。
他以前不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老了。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五十六岁。
这一世，他五十五。
他还有一年。
“爸。”我说。
“嗯？”
“明天见王总，你带录音笔。”
他回过头。
“为什么？”
“因为王总这个人，翻脸比翻书快。”我说，“你跟他三十年的交情，抵不过三百万。”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晚晚，”他说，“你长大了。”
“我死过一次。”我说。
他没再问。
我上楼的时候，路过苏航的房间。
门开着一条缝。
他在收拾行李。
箱子里塞着衣服、充电器、一沓现金。
他看见我，愣住了。
“姐。”
“你要走？”
“我……”他低下头，“我想去南方躲几天。”
“九月二十六号之前回来。”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们需要你。”
他看着我。
“姐，”他说，“我回去，会死吗？”
“不会。”我说，“这次，我们四个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回来。”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
门缝底下塞着一个信封。
我捡起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刘美兰的字：
“晚晚，这卡里有三十万。你拿着，别查了。”
我拿着卡，站在门口。
她为什么要给我钱？
她怕我查什么？
我把卡翻过来。
卡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二〇一三年九月二十六日。
她为什么写这个日期？
她知道什么？
我把卡收进兜里。
然后我下了楼，去了公司。
晚上十点，公司没人。
保安老赵在门卫室里看电视。
“赵叔。”我说。
“晚晚？”他抬起头，“这么晚？”
“我来拿点东西。”
“去吧。”他说，“别待太久。”
我上了六楼。
楼顶的门，在走廊尽头。
我推了一下。
门锁着。
锁是新的。
上一世，这把锁是旧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锁芯。
锁芯上有一道划痕。
新的划痕。
我拍了张照。
然后我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的电脑开着，屏幕上九个画面。
第九格，楼顶，黑的。
我把监控的主机打开，取出硬盘。
硬盘是热的。
有人刚用过。
我把硬盘装进包里，下了楼。
老赵还在看电视。
“拿完了？”
“拿完了。”我说，“赵叔，楼顶的监控，什么时候坏的？”
“坏了半个月了。”他说。
“谁发现的？”
“苏总。”他说，“苏总说，楼顶的监控老坏，让我别管。”
苏总。
苏明。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老赵。
“赵叔，”我说，“苏总给你涨工资了吗？”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涨了两百。”
“两百。”我说，“不少。”
他低下头，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中秋晚会。
一个女歌手在唱《但愿人长久》。
第06节 第一刀
苏航把账本拿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姐，”他把账本放在桌上，“我差点被苏明撞见。”
“他看见你了？”
“没有。”苏航说，“我从消防通道走的。”
“你怎么拿到的？”
“财务室没锁。”苏航说，“第三个柜子，最下面一层。爸说的没错。”
“有人看见你吗？”
“没有。”他说，“就老赵在门口。他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找我爸。”
“他信了？”
“他信不信，我不知道。”苏航说，“他看了我一眼，没拦。”
我看着他。
老赵。
又是老赵。
“你怕什么？”
“我怕他看见我拿账本。”苏航说，“他要是知道账本在我手里，我就完了。”
“他不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以为，账本早就烧了。”我说。
苏航看着我。
“姐，”他说，“你到底怎么死的？”
“摔死的。”
“我知道。”他说，“我是说，你死之前，怕不怕？”
我想了一下。
“怕。”我说，“怕得腿软。”
“那你还回去？”
“我不回去。”我说，“我往前走。”
账本是黑皮的，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翻开。
第一页，二〇一三年一月。
最后一页，二〇一三年八月。
八个月，四十七笔。
每一笔都写着日期、金额、经手人。
周德发的名字，出现了九次。
最多的一笔，五十万。
“这是什么？”苏航问。
“回扣。”我说，“周德发拿的。”
“从谁那儿拿的？”
“黄老板。”我说，“公司的水泥供应商。”
“黄老板给他回扣？”
“对。”我说，“周德发在董事会上，一直替黄老板说话。黄老板的水泥，比市场价贵一成，可我爸每次都签。”
“为什么？”
“因为周德发说，黄老板的水泥好。”
“好个屁。”苏航说。
“好个屁。”我说。
周德发是我爸的老部下。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他跟着我爸跑工地，睡过工棚。
我爸信他，给了他百分之八的股份。
上一世，这百分之八，是压死我爸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明要踢我爸出局，差的就是这百分之八。
周德发把股份卖给了苏明。
一块钱一股。
我爸知道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心梗。
股东会定在九月二十二号。
那天，公司六楼会议室，坐了七个人。
我爸坐主位，苏明坐他右边，周德发坐他左边。
我和苏航坐在末位。
我带了录音笔。
苏航带了手机。
我爸带了账本。
我们三个人，像三把刀。
苏明坐在对面，手里转着笔，看着我们。
他什么也没带。
他不需要。
“今天开会，说三件事。”我爸说。
“第一，恒远的项目，不投了。”
周德发抬起头。
“不投了？”他说，“老苏，你疯了？那是三千二百万的项目！”
“第二，”我爸没理他，“公司要查账。”
“查账？”周德发说，“查什么账？”
“查回扣。”我爸说。
会议室安静了。
另外三个小股东，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他们加起来，百分之七。
他们谁赢，他们跟谁。
“我同意查账。”一个姓李的说。
“我也同意。”另一个说。
第三个没说话。
周德发看着他们，笑了一声。
“好。”他说，“你们等着。”
“什么回扣？”周德发说，“老苏，你把话说清楚。”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把账本放在桌上。
“周叔，”我说，“这是公司的账。今年一月到八月，你从黄老板那儿拿了九笔回扣，一共一百二十七万。”
周德发的脸白了。
“你胡说！”
“账本上写着。”我说，“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字。”
“那是借款！”
“借款？”我说，“借款为什么写‘黄老板’？为什么写‘水泥’？”
周德发站起来。
“苏晚！”他指着我，“你一个小辈，敢查我？”
“我不是查你。”我说，“我是查公司的账。”
“你——”
“周德发。”我爸说，“你坐下。”
周德发没坐。
“老苏，”他说，“你信她，不信我？”
“我信账。”我爸说。
苏明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我们。
“苏明，”周德发说，“你说句话！”
苏明抬起头。
“周叔，”他说，“账本都拿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德发的脸从白变红。
“好。”他说，“好。你们姓苏的，合起伙来整我。”
“没人整你。”我爸说，“你把股份卖给我，这件事就算了。”
“卖多少？”
“市价，七折。”
“七折？”周德发说，“你抢钱？”
“你可以不卖。”我爸说，“那我们就报警。”
周德发看着我爸。
他又看了看苏明。
苏明没看他。
苏明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周叔，账本都拿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听着像帮我们。
其实是帮他自己。
他让周德发知道，这件事，他保不了。
他也让我们知道，这件事，他不在乎。
周德发卖了股份，他就少了一个盟友。
可他不心疼。
他还有别的盟友。
“好。”周德发说，“我卖。”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开。
“老苏，”他说，“我们三十年的交情，今天到头了。”
“是你先卖的。”我爸说。
“我卖，是因为你逼我。”
“我逼你，是因为你拿回扣。”
周德发笑了一声。
“回扣？”他说，“这个公司，谁不拿回扣？”
他看了苏明一眼。
苏明没说话。
周德发走了。
会议室的门，被他摔得很响。
苏航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手。
他的手全是汗。
“姐，”他小声说，“我腿软。”
“坐直了。”我说。
他坐直了。
散会以后，我在停车场拦住周德发。
“周叔。”
他回过头，眼睛红着。
“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怕苏明？”
他的脸抽了一下。
“谁说怕他？”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我说，“像看一条蛇。”
周德发没说话。
“周叔，”我说，“你上一世，是不是也这么卖的股份？”
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晚，”他说，“你哥让我这么干的。”
“什么？”
“回扣的事。”他说，“是苏明让我拿的。他说，公司要倒了，能捞一点是一点。”
“他让你拿，你就拿？”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周德发说。
“什么把柄？”
“我儿子。”他说，“我儿子在澳门赌钱，欠了三百多万。苏明帮我还的。”
“所以你就替他背锅？”
“我不背，他就把我儿子的事捅出去。”周德发说，“我儿子刚结婚。”
“你儿子叫什么？”
“周洋。”
“他在澳门欠了多少？”
“三百二十万。”周德发说，“苏明帮我还的。他说，不用还，只要我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股份卖给他。”
“你卖了？”
“卖了。”周德发说，“上一世，我卖了。这一世，我还没卖，你们就来了。”
“所以你现在恨他？”
“我不恨他。”周德发说，“我恨我自己。”
我看着他。
“周叔，”我说，“九月二十六号，苏明让你干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九月二十六号？”
“我知道很多事。”我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晚，”他说，“你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问了，你会死。”他说。
“周叔。”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儿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不是最坏的那个。”我说。
“谁是？”
“你知道。”
他没说话。
他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车尾灯。
第一刀，砍下去了。
砍掉的是周德发。
可周德发只是一只手。
手后面，还有一个人。
他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车尾灯。
手机响了。
苏明。
“晚晚，”他说，“会开得不错。”
“你在哪？”
“在你后面。”
我回过头。
苏明站在停车场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支笔。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从你说‘回扣’那会儿。”他说。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说，“周叔的儿子，在澳门欠了三百二十万。这事，我也知道。”
“你帮他还的？”
“我帮他还的。”苏明说，“可他没替我办成事。”
“什么事？”
“把股份卖给我。”苏明说，“他答应了，又反悔。”
“所以你就让我替你逼他？”
“我没让你。”苏明说，“是你自己逼的。”
他笑了一下。
“晚晚，”他说，“你比我想的，狠。”
“我没你狠。”我说。
“你会有我狠的。”他说，“这个家，早晚是你的。”
他把笔插回口袋，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
他从来不急。
第07节 反常
苏明变了。
上一世，他九月二十号就去了海南。
这一世，他九月二十三号还在公司。
他不止在，他还到处走。
早上，他去保安室，跟老赵聊了半个小时。
中午，他去电梯机房，说是检查设备。
下午，他上了六楼，在楼顶待了二十分钟。
我站在五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
他站在楼顶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下。
他看的方向，是停车场。
上一世，我就是从那个位置掉下去的。
他站在楼顶边上，没抽烟，也没打电话。
他就站着。
风把他的夹克吹起来。
那件黑色夹克。
上一世，监控里那个人，穿的就是这件。
我站在窗户后面，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我爸说的话：他查了一年，查出一半。
另一半，我现在看见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下楼，路过我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晚晚。”
“干什么？”
“明天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中秋过后，月亮还圆。”他说，“上楼顶看看？”
我看着他。
“楼顶有什么好看的？”
“楼顶能看见全城。”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上楼顶。”
“我恐高。”
“我知道。”苏明说，“所以你从来没上去过。”
他笑了一下。
“可上一世，你上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上去了？”
“因为我在楼下。”苏明说。
“你在楼下干什么？”
“等你。”他说。
“等我干什么？”
“等你掉下来。”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晚晚，”他说，“你信不信，人有第二次机会？”
我看着他。
“我信。”我说。
“我也信。”苏明说，“所以这一世，我想换个活法。”
“什么活法？”
“好好活着。”他说，“跟你一起。”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他说“好好活着”的时候，眼睛是黑的。
我没接他的话。
他走了以后，我给苏航打了电话。
“苏航，苏明今天去了楼顶。”
“他去楼顶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你去查一下，楼顶的门，是谁换的锁。”
“怎么查？”
“问老赵。”
“老赵不是苏明的人吗？”
“他是。”我说，“可他也怕死。”
第二天，苏航去了公司。
他找老赵，说他的车钥匙掉在楼顶了，要上去找。
老赵给了他一把钥匙。
“别待太久。”老赵说，“苏总说了，楼顶不让上。”
“为什么？”
“不知道。”老赵说，“他说危险。”
苏航上了楼顶。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他说，“锁是新的。”
“什么锁？”
“消防门的锁。”他说，“上个月刚换的。”
“谁换的？”
“我问了。”苏航说，“老赵说，是苏总让换的。”
“为什么换？”
“老赵说，旧锁坏了。”
“旧锁什么时候坏的？”
“他说，不记得了。”
苏航停了一下。
“姐，”他说，“我还看见一样东西。”
“什么？”
“楼顶的栏杆，新焊过。”
“新焊过？”
“对。”苏航说，“焊口是新的，还没生锈。”
我握着手机。
上一世，警察说，栏杆年久失修。
这一世，它被人新焊过。
焊过，又弄坏。
这才是苏明。
晚上，我回家。
刘美兰在厨房做饭。
苏航在客厅里，抱着手机，脸色不对。
“怎么了？”
“妈给我买了去英国的机票。”苏航说，“一月三号。”
“那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苏航说，“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
“苏航，”我说，“你走了，我们才放心。”
“姐——”
“你上一世死在车上。”我说，“这一世，你离车远一点。”
他低下头。
“那你们呢？”
“我们留下来，把苏明送进去。”
第二天早上，刘美兰把机票放在桌上。
“苏航，一月三号，伦敦。”
苏航看着那张机票，没接。
“妈，”他说，“我不走。”
“你必须走。”
“我走了，谁给姐作证？”
“你活着，就是作证。”
“我活着，有什么用？”苏航说，“我上一世，什么都不敢做。这一世，我还是什么都不敢做。”
“你敢。”刘美兰说，“你昨天上了楼顶。”
“那是姐让我去的。”
“你去了。”刘美兰说，“你敢。”
苏航看着她。
“妈，”他说，“你上一世，为什么烧姐的户口本？”
刘美兰的脸白了。
“谁跟你说的？”
“姐说的。”
“我……”刘美兰低下头，“我那时候，鬼迷心窍。”
“现在呢？”
“现在，我想还。”
“怎么还？”
“拿命还。”刘美兰说。
苏航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走。”
他把机票收起来。
“但我不坐一月三号的飞机。”他说，“我坐九月二十七号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苏明进去。”
刘美兰哭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头。
饭桌上，我爸说了一件事。
“王总那边，有回话了。”
“什么回话？”
“他同意退回第一笔钱。”我爸说，“四百万。”
“他这么痛快？”
“不痛快。”我爸说，“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把城南的项目，转给他。”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我爸说，“四百万，换一个三千二百万的项目，我不亏。”
“可那个项目，是苏明谈的。”
“我知道。”我爸说，“所以我让他去跟王总对接。”
我看着他。
“爸，”我说，“你在给苏明下套？”
“我在给他机会。”我爸说，“他要是老老实实对接，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要是不老实呢？”
“那他就会露马脚。”
第二天下午，我爸去了茶馆。
他没带我去。
他带了录音笔。
晚上，他把录音放给我听。
王总的声音，很客气。
“老苏，四百万，我退。”
“项目呢？”
“项目，我接。”王总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苏明来跟我谈。”
“为什么？”
“因为我信他。”王总说，“我不信你。”
我爸笑了一声。
“王总，”他说，“你信他，是因为他给你回扣？”
录音里，王总沉默了几秒。
“老苏，”他说，“你变了。”
“我死过一次。”我爸说。
“什么？”
“没什么。”我爸说，“项目的事，我让苏明去谈。”
“好。”王总说，“我等他。”
录音到此结束。
“他为什么点名要苏明？”我问。
“因为苏明答应给他好处。”我爸说。
“什么好处？”
“不知道。”我爸说，“但我知道，苏明一定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要签那份合同。”我爸说，“那份合同，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第二天，苏明去找王总。
我跟着他。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恒远的楼下。
他没上去。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王总。
“王总，我爸让我来对接项目。”
“对，城南那块地。”
“钱的事，好说。”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陌生号码。
“东西准备好了吗？”
“九月二十六号，晚上七点。”
“电梯，监控，门锁。”
“三样，一样都不能少。”
第三个电话，打给老赵。
“赵叔，那天晚上，你别值班。”
“我换个人。”
“对，换你侄子。”
第三个电话，他打给一个叫“强子”的人。
“强子，电梯的备用电源，你什么时候能断？”
“七点十分。”电话那头说。
“监控呢？”
“七点十五。”
“门锁呢？”
“七点二十。”
“人呢？”
“七点半。”
苏明笑了一声。
“别弄出人命。”他说。
“放心。”强子说，“楼顶的栏杆，我已经弄松了。她自己会掉下去。”
“不是她。”苏明说。
“什么？”
“我说，不是她。”苏明说，“是‘意外’。”
电话挂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浑身发冷。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意外。”
两个字，买了我一条命。
我坐在出租车里，戴着耳机。
耳机里，是苏明的声音。
我在他的车里，装了一个窃听器。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放给我爸听。
我爸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九月二十六号。”他说，“他还是要动手。”
“对。”
“电梯，监控，门锁。”他说，“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上一世，我是一个人。”我说，“这一世，我们四个人都在。”
我爸看着我。
“晚晚，”他说，“你想怎么做？”
“他想让我上楼顶。”我说，“那我就上去。”
“不行。”
“爸，”我说，“这一次，我要让他自己走进去。”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在书房里，定了一个局。
我爸负责拖住苏明。
苏航负责录像。
刘美兰负责报警。
我负责上楼顶。
“你一个人上去，太危险。”我爸说。
“我不是一个人。”我说，“我有这个。”
我把手机拿出来。
手机里，是苏明的录音。
“这个不够。”我爸说，“录音只能证明他想害你，不能证明他杀了你。”
“所以我要让他自己说。”我说。
“怎么说？”
“我会问他。”我说，“问他上一世，是怎么把我推下去的。”
“他会承认吗？”
“他会。”我说，“因为他觉得，我死定了。”
屋里安静了。
“晚晚，”刘美兰说，“如果他不承认呢？”
“那我就活着下来。”我说，“再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我。
“你一定要上去？”
“一定。”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世，我一个人上去的。”我说，“这一世，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九月二十五号，晚上。
苏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明晚七点，楼顶。我等你。”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第08节 试探
九月二十四号，我们家吃了一顿饭。
这顿饭，是我爸提议的。
“苏明，”他说，“明天中秋，今天提前吃。”
苏明来了。
他提了两瓶酒，一盒月饼。
“爸，”他说，“今年中秋，人齐。”
人齐。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饭桌上，我爸给每个人夹菜。
他夹给刘美兰一块鱼腹，夹给苏航一块鱼背，夹给我一块鱼尾。
苏明看着。
“爸，”他说，“你偏心。”
“我怎么偏心了？”
“你给晚晚夹鱼尾。”苏明说，“她从小就不吃鱼尾。”
我爸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吃。”他说。
“她不吃。”苏明说，“她嫌腥。”
我看着苏明。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世，我爸夹鱼尾给我，苏明说：“她不吃，给我吧。”
然后他把鱼尾夹走了。
这一世，他没夹。
他只是说：“她不吃。”
“苏明，”我说，“你记得我不吃鱼尾，那你还记不记得，上一世你把我那份鱼尾夹走了？”
苏明看着我。
“什么上一世？”
“你夹走鱼尾那天，说了一句话。”我说，“你说，‘她不吃，给我吧。反正她也吃不了几顿了。’”
苏明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说过。”
“你说过。”我说，“我爸听见了。”
我爸没说话。
他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苏明，”我说，“你记性真好。”
“我记性一直好。”
“那你记不记得，恒远什么时候跑路？”
苏明看着我。
“恒远？”他说，“王总的公司？”
“对。”
“他跑什么路？”苏明说，“他的项目好好的。”
“明年三月。”我说。
苏明笑了。
“晚晚，”他说，“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我做梦梦见的。”
“做梦？”苏明说，“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我不信。”我说，“可我信你。”
“信我什么？”
“信你比我早知道。”
饭桌上安静了。
刘美兰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没送到嘴里。
苏航攥着筷子，手在抖。
我爸看着苏明。
苏明看着我爸。
“爸，”苏明说，“晚晚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她压力不大。”我爸说，“她只是记性好了。”
“记性好了？”
“对。”我爸说，“她记得很多事。”
“什么事？”
“九月二十六号。”我爸说。
苏明的笑，第一次僵了。
“九月二十六号，怎么了？”他问。
“你说呢？”我爸说。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那天晚上，你让我上楼顶。”
苏明看着我。
“我让你上楼顶？”
“你说，楼顶有个箱子。”
“什么箱子？”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苏明说，“晚晚，你是不是做梦做糊涂了？”
“我没糊涂。”我说，“我清醒得很。”
苏明放下筷子。
“爸，”他说，“晚晚需要看医生。”
“她不需要。”我爸说。
“她需要。”苏明说，“她说的话，不正常。”
“哪句不正常？”
“九月二十六号。”苏明说，“她怎么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因为她死过一次。”我爸说。
饭桌上，没人说话。
苏明看着我爸，看了很久。
“爸，”他说，“你也疯了。”
“我没疯。”我爸说，“我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二〇二四年。”我爸说，“三月。心梗。”
苏明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
“我死在去机场的路上。”我爸说，“我要去海南，找你。”
苏明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说。
“你知道。”我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提前半个月换楼顶的锁？”
苏明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饭桌旁边，背对着我们。
“楼顶的锁坏了。”他说。
“坏了，你换新的。”我说，“新的，你又弄坏。”
“我没弄坏。”
“你让强子弄的。”我说。
苏明转过身。
“强子是谁？”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我说，“电梯，七点十分。监控，七点十五。门锁，七点二十。人，七点半。”
苏明的脸，彻底白了。
“你在我的车里，装了窃听器？”他问。
“对。”
“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去找王总那天。”
苏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晚晚，”他说，“你长大了。”
“我死过一次。”我说。
“好。”他说，“好。”
他拿起外套。
“这顿饭，我吃不下了。”他说。
“苏明。”我爸叫住他。
他停下来。
“九月二十六号，”我爸说，“你别去公司。”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会报警。”我爸说。
苏明笑了一下。
“爸，”他说，“你没有证据。”
“我有。”我爸说。
“你有个屁。”苏明说，“你有的，只是一个疯女儿的梦话。”
他走了。
门关上。
刘美兰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的手在抖。
“美兰，”我爸说，“你坐下。”
“我收拾完。”
“你坐下。”我爸说，“九月二十六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没有。”
“那三十万呢？”
“那是我给晚晚的嫁妆。”
“嫁妆？”我爸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这么大方。”刘美兰说，“你们不信我。”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说谎。
可她的谎，和苏明的谎，不一样。
“爸，”我说，“如果他今晚动手，我们怎么办？”
“让他动。”我爸说，“他不动，我们就没有证据。”
“那我呢？”
“你上去。”我爸说，“但你不是一个人。”
“谁跟我？”
“我在楼下。”我爸说，“苏航在监控室，你继母在派出所。”
“派出所？”
“她今晚去报案。”我爸说，“报‘有人要杀我女儿’。”
“警察会信吗？”
“不信。”我爸说，“但他们会有出警记录。”
“出警记录有什么用？”
“有用。”我爸说，“上一世，就是因为没有出警记录，他们才把案子定成意外。”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手机充满电。
我把录音笔塞进兜里。
我把方律师的电话设成快捷拨号。
我把苏航叫到房间。
“明天，你跟着我爸。”
“你呢？”
“我上楼顶。”
“姐——”
“你听我说。”我说，“我上去以后，你打开手机录像。不管发生什么，别停。”
“如果苏明抢你手机呢？”
“所以我有两个。”我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这个，你拿着。我上去以后，你打这个电话，开免提。”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苏明知道，有人在听。”
苏航接过手机。
“姐，”他说，“你会没事的。”
“我知道。”我说。
十一点，楼下的电闸被人拉了。
整栋楼黑了。
我听见刘美兰在客厅里喊：“谁？”
没人应。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灯没开。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戴着帽子，往公司方向走。
我拍了张照。
照片放大，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上印着四个字：电梯维修。
我拨了苏航的电话。
“苏航，你在哪？”
“我在公司。”苏航说，“姐，有人进了电梯机房。”
“谁？”
“一个戴帽子的。”苏航说，“他手里有钥匙。”
“你拍下来。”
“拍了。”
“发给方律师。”
“现在？”
“现在。”
我挂了电话，下楼。
刘美兰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
“晚晚，”她说，“我报警了。”
“警察什么时候到？”
“十分钟。”
“够吗？”
“不知道。”她说。
我的手机响了。
苏明。
“晚晚，”他说，“你看见楼下的面包车了吗？”
“看见了。”
“那是我的人。”他说，“他在修电梯。”
“现在修？”
“提前修好，明天用。”他说。
“明天用？”
“对。”他说，“明天，你会感谢我。”
他挂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面包车。
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给方律师发了条短信：今晚，公司，有人要杀我。
方律师回：报警了吗？
我回：报了。
他回：我马上到。
我把手机收起来。
苏航从公司回来，脸白得像纸。
“姐，”他说，“电梯机房的门，被打开了。”
“你拍到了？”
“拍到了。”他说，“那个人，我认识。”
“谁？”
“强子。”苏航说，“以前在公司干过，后来被爸开除了。”
“为什么开除？”
“偷东西。”苏航说，“偷的是电梯的备用电源。”
我看着他。
“苏明把他找回来了。”
“对。”苏航说，“姐，他们今晚就要动手。”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等。”我说，“等他们动手。”
第09节 监控
那天晚上，我和苏航在监控室。
监控室在一楼，一间小房间，两台旧电脑，一排硬盘。
我把从公司拆下来的硬盘接上。
屏幕上跳出九个画面。
“从哪天开始看？”苏航问。
“九月十号。”我说。
“为什么是十号？”
“因为锁是十号换的。”
画面一帧一帧过。
九月十号，下午三点，苏明上了楼顶。
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
门开了。
他进去，待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把锁。
旧锁。
他把旧锁扔进了垃圾桶。
“他在换锁。”苏航说。
“对。”
“为什么换锁？”
“因为旧锁，他有钥匙。”我说，“新锁，他也有。”
“那他换什么？”
“换给警察看。”我说，“警察一看，锁是新的，就会以为，是别人换的。”
“谁会信？”
“上一世，警察信了。”我说。
九月十二号，强子来了。
他提着一个工具箱，进了电梯机房。
他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工具箱轻了。
“他装了什么？”苏航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断电器。”
“断电器？”
“电梯的备用电源。”我说，“上一世，警察说，电梯是‘故障’。”
“故障？”
“对。”我说，“故障，就不是人为。”
九月十五号，老赵来了。
他进了监控室，在电脑前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把第九格的画面，调成了黑的。
“他把楼顶的监控关了。”苏航说。
“对。”
“为什么？”
“因为苏明让他关的。”我说。
“老赵收了多少钱？”
“十万。”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爸查的。”我说。
九月二十号，苏明又上了楼顶。
这次，他带了一个人。
强子。
两个人在楼顶待了二十分钟。
苏明指了指栏杆。
强子蹲下去，看了看。
然后他拿出一把扳手。
“他在弄栏杆。”苏航说。
“对。”
“弄松了？”
“弄松了。”我说，“人一靠，就会掉下去。”
苏航的手在抖。
“姐，”他说，“我们不看了。”
“要看。”我说，“看完，才有证据。”
九月二十四号，晚上。
苏明进了监控室。
他坐在电脑前，敲了几下。
然后，他把整个监控系统的记录，删了。
“他删了？”苏航说。
“删了。”我说。
“那我们看的是什么？”
“备份。”我说，“我提前拷了一份。”
苏航看着我。
“姐，”他说，“你什么时候拷的？”
“你拿账本那天。”我说，“我顺手拷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删？”
“因为他上一世，也删了。”我说。
苏航把脸埋在手里。
“姐，”他说，“我们搬家吧。”
“搬哪？”
“哪都行。”他说，“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苏明。”
“然后呢？”
“然后我们活着。”
“他会找到我们的。”我说，“他上一世能找到我，这一世也能。”
“那怎么办？”
“把他送进去。”我说。
“怎么送？”
“用这些视频。”我说，“用他自己的嘴。”
苏航抬起头。
“姐，”他说，“强子是谁？”
“以前公司的电梯工。”我说，“二〇一一年，他偷了电梯的备用电源，被爸开除了。”
“苏明为什么找他？”
“因为他恨爸。”我说，“苏明帮他还了赌债，他就替苏明办事。”
“他也有把柄？”
“有。”我说，“他欠苏明一条命。”
那天晚上，我们把视频拷了三份。
一份给方律师。
一份给苏航。
一份，我留在手里。
“姐，”苏航说，“这些够了吗？”
“不够。”我说，“这些只能证明他踩点，不能证明他杀人。”
“那什么能证明？”
“他自己说。”我说。
“他会说吗？”
“会。”我说，“只要他觉得，我死定了。”
第二天，九月二十五号，我去找老赵。
老赵在门卫室里，收拾东西。
“赵叔，”我说，“你要走？”
“我侄子来接我的班。”他说，“我回老家。”
“为什么突然回老家？”
“老了。”他说，“干不动了。”
“苏明给你多少钱？”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钱？”
“十万。”我说，“让你九月二十六号别值班。”
老赵看着我。
“你谁啊？”
“苏晚。”
“我知道你是谁。”老赵说，“我是说，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上一世，死在这栋楼里。”我说。
老赵的脸白了。
“你……”
“赵叔，”我说，“我不怪你。你只是收了钱。”
“我没收。”
“你收了。”我说，“监控里有。”
老赵不说话了。
“赵叔，”我说，“你今晚别走。”
“为什么？”
“因为今晚，警察会来。”我说，“你要是走了，就是畏罪潜逃。”
老赵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晚，”他说，“你哥说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记性好。”
从门卫室出来，我给老赵的侄子打了个电话。
“你叔呢？”
“走了。”他说，“刚走。”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他留了一封信，说回老家。”
“信里写什么？”
“就一句话。”他说，“‘别找我。’”
我挂了电话。
老赵跑了。
苏明少了一个人。
可他还会有别人。
那天晚上，我把视频发给了陈警官。
陈警官回了一条：收到。明天上午，来局里一趟。
我回：明天晚上，可能来不及。
他回：为什么？
我回：因为今天晚上，有人要杀我。
他回：地址。
我把公司的地址发过去。
他回：我们七点到。
七点。
苏明约我的时间，也是七点。
从门卫室出来，苏航在楼下等我。
“姐，”他说，“老赵会作证吗？”
“不知道。”我说，“他怕苏明。”
“那怎么办？”
“他有把柄在我们手里。”我说，“他收了十万，这十万，够他坐三年。”
“他会为了不坐牢，去指证苏明？”
“他不会指证。”我说，“但他会跑。”
“跑？”
“对。”我说，“他一跑，苏明就少了一个人。”
“少一个人，有什么用？”
“少一个人，电梯就没人断。”我说，“电梯不断，我就不会困在十八楼。”
苏航看着我。
“姐，”他说，“你算得真细。”
“我算了十年。”我说。
“姐，”苏航说，“你怕吗？”
“怕。”
“那你还去？”
“因为我不去，他就会找别人。”我说，“找你，找爸，找妈。”
“他为什么要杀我们？”
“因为我们知道。”我说，“他知道我们知道了，就不会留活口。”
苏航低下头。
“姐，”他说，“我上一世，死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办公室。”我说，“我在吃泡面。”
“你哭了吗？”
“没有。”我说，“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死了。”
他看着我。
“姐，”他说，“这一世，你别吃泡面了。”
“为什么？”
“因为吃泡面，不吉利。”
我笑了一下。
“好。”我说，“这一世，我吃鱼。”
那天晚上，我回家。
刘美兰做了一桌子菜。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
“晚晚，”她说，“明天，你别去。”
“妈，”我说，“你明天去哪？”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去派出所。”她说。
“报案？”
“对。”她说，“报‘有人要杀我女儿’。”
“谁要杀我？”
“苏明。”她说。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她说，“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打电话。他说，九月二十六号，七点，楼顶。”
“你没告诉我。”
“我不敢。”她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演了。”
“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再瞒了。”她说。
她低下头。
“晚晚，”她说，“明天，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我说。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这是什么？”
“你妈的玉。”她说，“你爸让我收着，说等你出嫁，给你。”
我打开。
里面是一块白玉，雕着一只兔子。
“你妈属兔。”刘美兰说，“你爸说，你像她。”
我把玉攥在手里。
“妈，”我说，“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我怕明天没机会。”她说。
她哭了。
第二天，九月二十六号。
早上，我爸去了公司。
中午，苏航去了监控室。
下午，刘美兰去了派出所。
我一个人，在家里，等。
六点，我出门。
六点半，我到公司楼下。
七点，我上楼。
我穿着平底鞋。
兜里揣着录音笔，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开着录音。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电梯的灯，亮着。
我数着楼层。
一楼，二楼，三楼。
到十八楼的时候，灯灭了。
我按了警铃。
警铃不响。
我按了楼层键。
楼层键不亮。
电梯停了。
停在十八楼。
门外，有人。
我听见脚步声。
我掏出手机，给苏航发了条微信：十八楼，电梯停了。
他回：姐，我看见了。
苏明在电梯外面。
第10节 设局
电梯门开了。
苏明站在门外。
他穿着那件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晚晚，”他说，“你来了。”
“你约的，我能不来？”
“能。”他说，“可你还是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出来吧。”他说，“电梯不安全。”
“我觉得挺安全。”
“里面的灯坏了。”他说，“待久了，会缺氧。”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怕了？”
“怕。”我说，“可我不会跟你上楼顶。”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世，我就是这么死的。”
苏明的笑，淡了一点。
“晚晚，”他说，“你总说上一世。上一世，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我说。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把我推下去。”
苏明没说话。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晚晚，”他说，“你出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他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坐牢。”
苏明的脸，沉了下来。
“晚晚，”他说，“你别逼我。”
“是你逼我。”我说。
我从电梯里出来。
苏明站在走廊里，身后是楼梯。
“上楼顶。”他说。
“我不上。”
“你必须上。”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个人，想见你。”
“谁？”
“爸。”他说。
我看着他。
“爸在楼上？”
“对。”苏明说，“他心梗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心梗了。”苏明说，“在楼顶。你要是不上去，他就死了。”
我往楼梯跑。
苏明跟在我后面。
我跑到六楼，推开消防门。
楼顶的风，很大。
我爸躺在地上，手捂着胸口。
刘美兰跪在他旁边，哭。
苏航站在旁边，拿着手机。
“爸！”我跑过去。
我爸睁开眼睛。
“晚晚，”他说，“别过来。”
我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局。”他说。
我回过头。
苏明站在消防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锁。
“爸说得对。”他说，“这是个局。”
他把锁，扣在门上。
“九月二十六号，七点半。”他说，“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再死一次。”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他说，“你知道，上一世是我杀的。你也知道，这一世，我还会杀。”
“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他说，“反正你活不过今晚。”
我看着他。
“苏明，”我说，“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挡了我的路。”他说。
“什么路？”
“公司的路。”他说，“爸要把公司给你。他说，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干。他说，公司交给你，他放心。”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苏明说，“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公司，干了多少年吗？我从二十岁干到三十岁。我跑工地，陪酒，给人磕头。可爸一句话，就把公司给了你。”
“所以你就杀我？”
“我没想杀你。”他说，“我只想吓唬你。可你站在栏杆边上，风一吹，你就掉下去了。”
“你没推我？”
“我推了。”他说，“我推了你一把。就一把。”
我看着他。
“苏明，”我说，“你刚才说的，我都录了。”
苏明的脸，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都录了。”我从兜里拿出录音笔，“从电梯里开始，一直录到现在。”
苏明看着我。
“你以为，你能活着把录音带出去？”
“我不需要活着带出去。”我说，“我只需要，让它传出去。”
我举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
直播。
在线人数：三千。
“苏明，”我说，“你刚才说的，三千个人都听见了。”
苏明冲过来。
我往后退。
我爸从地上站起来。
他没心梗。
他站在我前面。
“苏明，”他说，“够了。”
苏明停住了。
“爸，”他说，“你没病？”
“我没病。”我爸说，“我只是想听你，把话说清楚。”
苏明看着我爸。
他又看了看刘美兰。
刘美兰站起来，手里拿着手机。
“我报警了。”她说，“警察在楼下。”
苏明笑了。
“好。”他说，“好。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我。”
“不是骗。”我爸说，“是让你自己说。”
楼下，警笛响了。
苏明往后退。
他退到栏杆边上。
“别过来。”他说。
“苏明，”我爸说，“你跑不了。”
“我不跑。”苏明说，“我跳。”
我看着他。
“你跳啊。”我说。
苏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跳啊。”我说，“你不是想让我死吗？你先跳。”
苏明的脸，白了。
“晚晚，”他说，“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
苏明没动。
警察冲上了楼顶。
“别动！”
苏明没动。
他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晚晚，”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赢了。”
“你没有。”他说，“你妈也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九月二十六号。”苏明说，“那天晚上，我给她打过电话。”
“你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我让她别告诉你。”苏明说，“我说，如果她告诉你，苏航就得出事。”
我回过头。
刘美兰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妈，”我说，“他说的是真的？”
刘美兰没说话。
“妈！”
“是真的。”她说。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苏航。”她说，“他说，如果我说了，苏航就得出事。”
“所以你就看着我死？”
“我以为他不会真动手。”刘美兰说，“我以为，他只是吓唬你。”
“你以为？”我说，“你以为什么？”
她哭了。
“晚晚，”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
我想起上一世，她在看守所里，给我写的十二封信。
我一封都没拆。
“刘美兰，”我说，“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还是欠。”
她跪下了。
“晚晚，”她说，“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认我。”
我没看她。
我看着苏明。
“苏明，”我说，“你还有什么说的？”
“有。”他说，“你妈的股份，是我让她拿的。你爸的心梗，是我气的。你的死，是我推的。够不够？”
“够了。”我说。
警察把他铐上。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晚，”他说，“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活下来了。”
他笑了。
“活下来，”他说，“就是赢。”
他被带走了。
我转过身。
我爸躺在地上。
他的脸，白得吓人。
“爸！”我跑过去。
“晚晚，”他说，“药……在我兜里……”
我摸他的兜。
一瓶硝酸甘油。
我倒出两粒，塞进他嘴里。
“叫救护车！”我喊。
苏航在打电话。
刘美兰跪在地上，没动。
救护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抱着我爸。
“爸，”我说，“你别死。”
“我不死。”他说，“我还没看着苏明坐牢。”
方律师冲上楼顶的时候，警察已经把苏明带下去了。
“晚晚，”他说，“录音呢？”
“在这。”我把录音笔给他。
“直播呢？”
“还在。”
他看了一眼手机。
“在线人数，二十万。”他说。
“够吗？”
“够了。”他说，“够他坐十年。”
陈警官走过来。
“许知？”他问。
“苏晚。”我说。
“你报的警？”
“我继母报的。”
“她人呢？”
我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刘美兰。
陈警官看了她一眼。
“她跟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有。”我说，“她是证人。”
刘美兰抬起头。
“晚晚……”
“你是证人。”我说，“不是被告。”
她哭了。
她哭得很小声。
“晚晚，”她说，“那三十万……”
“我知道。”我说，“是苏明给你的。”
“我没花。”
“我知道。”
“我留着，是想给你。”
“我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
“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苏航。”
她低下头。
“因为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说。
“我不是。”
“你也是。”她说，“你叫我妈的时候，你也是。”
我看着她。
我没说话。
救护车到了。
我爸被抬上担架。
他拉着我的手。
“晚晚，”他说，“公司……”
“公司没事。”我说，“我在。”
“苏明……”
“他跑不了。”
他闭上眼睛。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医院在城东，二十分钟的路。
救护车开了十五分钟。
我爸在车上醒了一次。
“晚晚，”他说，“你妈……”
“我妈在家。”我说。
“不是。”他说，“你亲妈。”
我握着他的手。
“爸，”我说，“你别说话。”
“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他说。
“你有机会。”我说，“你还有一辈子。”
他笑了一下。
“一辈子，”他说，“太长了。”
第11节 反杀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我们三个人，坐在走廊里。
刘美兰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
苏航坐在中间，低着头。
我坐在最前面，看着手术室的门。
“晚晚，”刘美兰说，“你爸会没事的。”
“我知道。”
“他上一世，就是心梗走的。”她说，“这一世，我们提前准备了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晚报警。”我说。
她低下头。
“晚晚，”她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九月二十六号那天晚上，”她说，“苏明给我打过电话。”
我看着她。
“他说什么？”
“他说，‘舅妈，今晚别让晚晚去公司。’”
“你怎么说？”
“我说，我管不了她。”刘美兰说，“他说，‘那你别怪我不客气。’”
“然后呢？”
“然后他提到了苏航。”她说，“他说，‘苏航最近是不是在学车？开车小心点。’”
我握着椅子的扶手。
“你怕了。”
“我怕了。”她说，“我上一世，已经没了一个儿子。这一世，我不能再没一个。”
“所以你就没告诉我？”
“我没敢。”她说，“我想，他说的‘不客气’，可能只是吓唬我。我想，你可能不会去。”
“我去了。”
“你去了。”她说，“我在家里，坐了一晚上。”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了。”她说，“十点。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走了。”
“几点？”
“十点半。”
“我七点半就掉下去了。”我说。
她不说话了。
“刘美兰，”我说，“你晚了三个小时。”
她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这三个小时，我记一辈子。”
“你记一辈子，有什么用？”我说。
“没用。”她说，“可我只能记着。”
“刘美兰，”我说，“你上一世烧我的户口本，这一世，你晚了三个小时。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因为我想还。”
“怎么还？”
“我把苏明给你的三十万，交给警察了。”她说，“还有，这个。”
她把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那块玉，还有一张存折。
“这是什么？”
“我的私房钱。”她说，“三十万。加上苏明给的三十万，一共六十万。给你爸治病。”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她说，“是给你爸的。”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我怕晚了。”她说。
我看着她。
“刘美兰，”我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早的时候，只想着苏航。”她说，“现在，我想着这个家。”
“这个家，还包括我吗？”
“包括。”她说，“你叫我一声妈，就包括。”
我没说话。
我想起小时候。
苏明比我大四岁。他带我上学，给我买冰棍，替我打架。
有一次，我被同学欺负，他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
我爸揍他，他站在院子里，一声不吭。
晚上，他偷偷跟我说：“晚晚，哥保护你。”
那时候，他十四岁。
后来，他三十岁。
他把我推下了楼。
人是怎么变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变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
“谁是苏建国的家属？”
“我是。”我站起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不好说了。”
我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苏航哭了。
刘美兰捂着脸，肩膀在抖。
“谢谢医生。”我说。
“病人要住院观察。”医生说，“你们谁去办手续？”
“我去。”苏航说。
他跑了。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里面。
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他老了。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我不在。
这一世，我在。
第二天，我爸醒了。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苏明呢？”
“在看守所。”
他闭上眼睛。
“晚晚，”他说，“爸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明知道他是什么人，还把公司交给他。”他说，“我明知道你受委屈，还让你忍。”
“爸，”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说，“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爸，”我说，“你要是过不去，就活着。”
“活着？”
“对。”我说，“活着，看着我，把公司拿回来。”
他看着我。
“晚晚，”他说，“你比你哥，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
第二天，陈警官来了医院。
“苏晚，”他说，“苏明都招了。”
“招了什么？”
“故意杀人。”他说，“未遂。”
“还有呢？”
“还有上一世的事。”他说，“他说，他上一世杀了你。”
“他怎么说？”
“他说，他推了你一把。”陈警官说，“他说，他没想到你会掉下去。”
“他没想到？”我说，“他连栏杆都弄松了。”
“对。”陈警官说，“所以我们认定，是故意杀人。”
“他会判多少？”
“十年以上。”陈警官说，“如果情节严重，无期。”
“够吗？”
“法律上，够了。”他说。
“陈警官，”我说，“我继母十点半报的警，有记录吗？”
“有。”他说，“我们查了，她确实报了。”
“她报了什么？”
“她说，‘有人要杀我女儿’。”陈警官说，“她说，地点是苏氏大厦。”
“你们为什么没去？”
“我们去了。”他说，“十点四十到的。楼里没人。”
“没人？”
“对。”他说，“门卫说，都下班了。”
“老赵说的？”
“老赵。”陈警官说，“他后来跑了。”
“你们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他说，“在火车站。”
那天下午，方律师来了。
他带来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股权转让协议。”他说，“你爸让我带来的。”
“什么股权？”
“苏明的。”他说，“你爸说，苏明名下的股份，全部转给你。”
“他同意？”
“他不同意。”方律师说，“可他的股份，是他用公司的钱买的。法院会冻结。”
“所以呢？”
“所以你爸说，先转给你。”方律师说，“等法院判了，再还。”
“还？”
“如果你爸想还的话。”方律师说。
我看着那份协议。
“方律师，”我说，“我爸是不是，还想保苏明？”
“是。”方律师说，“他毕竟是他儿子。”
“可他杀了我。”
“上一世。”方律师说，“这一世，你活着。”
我没说话。
“方律师，”我说，“这份协议，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苏明的股份，是他用公司的钱买的。”我说，“我不要脏钱。”
“那你爸的股份呢？”
“我爸的股份，我也不要。”我说，“我要公司。”
“公司？”
“对。”我说，“我要公司，重新开始。”
方律师看着我。
“晚晚，”他说，“你变了。”
“我死过一次。”我说。
“那六十万呢？”刘美兰问。
“你拿回去。”我说，“我爸的医药费，我出。你的钱，留给苏航。”
“苏航不要。”
“那就留着给你自己。”我说，“你上一世，死在监狱里。这一世，你好好活。”
她看着我。
“晚晚，”她说，“你原谅我了？”
“没有。”我说，“但我谢谢你，今晚报警。”
晚上，我去了看守所。
苏明坐在玻璃后面，穿着黄马甲，剃了光头。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晚晚，”他说，“你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上一世，”我说，“你推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死？”
“想过。”他说。
“那你还推？”
“我那时候想，你死了，公司就是我的。”他说。
“现在呢？”
“现在，”他说，“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把你推得再远一点。”他说。
我看着他。
“苏明，”我说，“你真是个人。”
“我不是人。”他说，“我是你哥。”
我站起来。
“晚晚，”他在玻璃后面说，“你妈的股份，是我让她拿的。你爸的心梗，是我气的。你的死，是我推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来看我？”
“因为我想看看，”我说，“一个人坏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笑了。
“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
我转身走了。
走出看守所，天黑了。
苏航在门口等我。
“姐，”他说，“怎么样？”
“他承认了。”
“那他会判吗？”
“会。”
苏航松了一口气。
“姐，”他说，“我明天去英国。”
“好。”
“我不去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下来。”他说，“我想看着公司重新开始。”
“你不怕了？”
“怕。”他说，“可我不想再当逃兵了。”
我看着他。
“苏航，”我说，“你长大了。”
“我死过一次。”他说。
我笑了。
“这句话，是我们家的家训。”我说。
第12节 活
苏明的案子，开庭在十二月。
那天，法院门口围了很多人。
苏氏建材的员工来了三十多个，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工资”。
他们是来旁听的。
我爸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新西装。
他瘦了二十斤。
刘美兰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
苏航坐在她旁边。
我坐在证人席上。
苏明被带进来的时候，剃着光头，穿着黄马甲。
他看见我们，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中秋那天，一模一样。
公诉人念了起诉书。
故意杀人罪，未遂。
还有职务侵占，挪用资金。
苏明没请律师。
法官问他：“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有。”苏明说。
“什么异议？”
“我不是未遂。”他说，“我是既遂。”
法庭安静了。
“上一世，我杀了她。”苏明说，“这一世，我没杀成。”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的是真的。”苏明说，“她上一世，死在我手里。”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法官问我：“证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
“有。”我说。
“上一世，九月二十六号，我从公司楼顶掉下去。”我说，“警察说是意外。”
“这一世，我回来了。”
“我不是来报仇的。”我说，“我是来告诉我哥，他杀不了我。”
苏明看着我。
“苏明，”我说，“你推我那一把，我记了十年。”
“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我想你死。”
“可我现在不想了。”我说，“因为你不配。”
法庭安静了。
苏明低下头。
庭审开了三个小时。
最后，法官宣判。
“被告人苏明，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
十四年。
苏明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晚，”他说，“十四年，够你活两辈子了。”
“够我活一辈子。”我说。
他笑了。
“那就好好活。”他说。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监狱寄来的。
苏明的字，歪歪扭扭。
“晚晚：
我妈的股份，是我让她拿的。你爸的心梗，是我气的。你的死，是我推的。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最坏的一件，是杀你。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你，好好活。
活给我看。
哥”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块玉。
玉上雕着一只兔子。
我妈属兔。
我也属兔。
苏明进去以后，公司乱了。
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员工要工资。
我爸躺在医院里，管不了。
我去了公司。
六楼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个人。
“苏总呢？”有人问。
“我爸病了。”我说，“从今天开始，公司的事，我管。”
“你？”一个部门经理说，“你懂什么？”
“我懂账。”我说，“我也懂，公司为什么亏。”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回扣，停。所有关系户，清。所有不赚钱的项目，砍。”
“你疯了？”那个经理说，“这些都是公司的老客户！”
“老客户，不会拿回扣。”我说，“拿回扣的，不是客户，是蛀虫。”
会议室安静了。
“谁不同意，现在可以走。”我说，“工资结到今天。”
没人走。
第二天，我去了车间。
三百二十个工人，走了八十个。
剩下的二百四十个，站在车间里，看着我。
“苏总，”一个女工说，“我们下个月的工资，还有吗？”
“有。”我说。
“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谁再拿回扣，谁就走。”
女工们笑了。
“我们不拿回扣。”她说，“我们只会踩缝纫机。”
我看着她。
她四十多岁，手上全是茧。
“你叫什么？”
“王秀兰。”
“王姐，”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当车间主任。”
她愣住了。
“我？我不识字。”
“你识字。”我说，“你只是没机会。”
她哭了。
三个月后，公司稳住了。
恒远的王总，退了四百万。
城南的项目，转给了别人。
公司的账上，第一次有了正数。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公司的大门。
“晚晚，”他说，“你比我强。”
“我不强。”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
“这句话，你说了很多次。”
“因为它是真的。”
“爸，”我说，“公司以后，我想改个方向。”
“什么方向？”
“不做建材了。”我说，“做旧房改造。”
“为什么？”
“因为建材的账，太脏。”我说，“我想做点干净的。”
“干净的钱，不好赚。”
“我知道。”我说，“可我想试试。”
我爸看着我。
“晚晚，”他说，“你决定。”
“你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他说，“公司是你的了。”
“那你呢？”
“我退休。”他说，“我回家，给你妈做饭。”
“哪个妈？”
“你刘姨。”他说。
我笑了。
“爸，”我说，“你终于会说话了。”
刘美兰变了很多。
她不再化妆，不再买衣服，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全家做饭。
她学会了用手机记账。
她把苏明的三十万，捐给了一个反家暴的公益机构。
“为什么捐这个？”我问。
“因为我差点成了帮凶。”她说。
“你已经是了。”我说。
她低下头。
“我知道。”
“可你最后报警了。”我说，“所以你还算个人。”
她看着我。
“晚晚，”她说，“这个，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红本。
户口本。
新的。
“我把你的户口，迁回来了。”她说，“上一世，我烧了它。这一世，我给你补上。”
我翻开。
第一页，是我的名字。
苏晚。
第二页，是她的名字。
刘美兰。
关系：母女。
我看着那两个字。
“刘美兰，”我说，“你不是我妈。”
她的脸白了。
“可你签了这个。”我说，“你就是了。”
她哭了。
“晚晚，”她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没法叫你妈。”
“那就别叫。”她说，“你叫我刘美兰，也行。”
“刘美兰。”我说。
“哎。”她应了一声。
她应得很轻。
像怕吓着我。
“你上一世，为什么烧我的户口本？”我问。
她低下头。
“因为苏明说，只要我烧了，他就给苏航一套房。”她说。
“你就为了套房？”
“我那时候，眼里只有苏航。”她说，“我不是个好继母。”
“你现在呢？”
“现在，”她说，“我想当个好继母。”
“晚了。”
“我知道。”她说，“可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
“刘美兰，”我说，“你试试吧。”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不会叫你妈。”
“行。”她说，“你叫我刘美兰，我应。”
中秋，又到了。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盘鱼。
我爸坐在主位，刘美兰坐在他对面，苏航坐在我旁边。
苏航没去英国。
他把机票退了，留在公司，给我当助理。
“姐，”他说，“鱼尾，你吃。”
他把鱼尾夹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块鱼尾。
上一世，我爸夹给我，我没吃。
这一世，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腥。”我说。
“你以前不吃。”苏航说。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是现在。”
我爸笑了。
刘美兰也笑了。
“姐，”苏航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谈恋爱了。”
“谁？”
“公司的会计。”他说，“小王。”
“王秀兰的女儿？”
“对。”他说，“她比我大两岁。”
“你喜欢她什么？”
“她算账比我快。”他说。
我笑了。
“苏航，”我说，“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我本来就是正常人。”他说，“只是以前，太怕死。”
“现在不怕了？”
“怕。”他说，“可我现在有你们。”
窗外有人放烟花。
二〇一三年的中秋，月亮很圆。
二〇一四年的中秋，月亮也很圆。
我看着这一桌人。
我们四个，都回来了。
我们四个，都活着。
那天晚上，我上了楼顶。
一个人。
楼顶的风，还是很大。
栏杆修好了。
消防门换了一把新锁。
我站在楼顶边上，往下看。
停车场空着。
没有车，没有人。
我掏出手机，给苏明发了一条短信：
“哥，我活着。”
他没回。
他在监狱里，看不到。
可我还是发了。
我站在楼顶，看着这座城。
上一世，我从这里掉下去。
这一世，我站在这里。
风很大。
我没掉下去。
我在楼顶站了很久。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刘美兰发了条微信：
“刘美兰，我今晚回家吃饭。”
她回得很快：
“好。想吃什么？”
“鱼。”我说，“鱼尾。”
“你不是不吃鱼尾吗？”
“以前是以前。”我说。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下了楼。
楼下，苏航在车里等我。
“姐，”他说，“回家？”
“回家。”我说。
车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苏氏大厦越来越小。
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活着，真好。